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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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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欣赏)两份奇特的遗嘱/张祖荣
双击自动滚屏 发布时间:2006/9/27 8:30:26  阅读:1446次

    永安人民医院有个"257"病房,如果当简谱来唱,就要唱成"来送死"了。事实也正是这样,这间病房里住的都是垂危病人,从这里再跨前一步,就是太平间了。这间病房人人都怕住,可保不住人人都要轮上住。       半个月前,257号病房先后住进两个老头儿:那位瘦瘦的叫王老师,这个胖胖的叫王老板。王老师是永安师范学校的音乐老师;王老板是个体户,开了一爿乐器商店。王老师患的是白血病,虽经多方治疗,病情却日渐恶化;王老板患的是咽喉癌,半年前到上海动了手术,术后成了哑巴,癌细胞却仍在扩散。   
    两个老头儿互相认识。一年前,王老板的乐器店办得正红火,他一口气进了三架钢琴。钢琴刚在店堂里摆出来,王老师就赶到了。他围着钢琴一圈圈转着,看看标价牌,叹了口气。王老板知道他是个光看不买的角色,也不去答理他。第二天傍晚,王老师又来了。他腋下挟着一个破包,左手托着张荷叶,荷叶里有一簇酱菜,大概是刚从隔壁老正兴酱坊里买了准备带回家对付晚饭的,那棕色的酱油汤正从荷叶包里往下滴哩。可他仍围着钢琴转,并伸出右手往钢琴上摸。这'来王老板忍不住了:"喂喂,当心,酱菜汤别滴到钢琴上,站远点看"   "噢噢,不会的。我知道,这么贵重的琴……"王老师惶恐地抬起头来,歉意地笑着,那身子却下意识地退出店去。  
   "真是的,吃酱菜的人也想买钢琴:"王老板没等王老师走远,就用布在王老师刚才摸过的地方擦了又擦,又狠狠地向着王老师的背影啐了一口。   
   世界也真小,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后,两个老头儿就象互相约好似的,一同住进257病房来了,而且,都得了不治之症,;正走向他们人生的终点站。王老板病虽重,脑子却十分清醒。没几天,他发觉这个穷教书匠在有些方面竟比他强,这、使他很有几分醋意。  
   原来,王老板住院后,极少有人来看他。而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却明争暗斗地折腾,算计开了老头那笔可观的遗产。倒是王老师,虽是没儿没女,可看他的人川流不息:有学校的领导,也有他的同事,更多的是他的学生。学生们一来就是一大群,他们围着王老师叽叽喳喳,就象一群小山雀。其中有个叫罗静芳的女孩子,甚至把录音机都拎来了。小姑娘人长得秀气,声音甜甜的。她说:"王老师,你教我弹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那段《欢乐颂》,我练了又练,王老师,我轻轻地放给你听好吗?"王老师笑了,欠起身,点了两下头。于是,'病房里响起'一串跳跃的、欢快的钢琴声。  
   "好,好好,大有进步了。只是第七小节两个重音强调过头了,结尾部分的节奏掌握得不太稳。你练两天,重新录音,放给我听。可惜,这钢琴,太差了……"王老师握着罗静芳的手,轻轻地说。  
   在旁边的病床上,躺着王者板。他不会说话,可他听力很好,刚才的活他全听清了。他真羡慕死了。  可有一次,学校领导来看王老师,王老师竟冲着学校领导讲出这样的话:"有一次,在菜场里,张老师买鱼钱不够,向我借了10元钱。事后,她可能忘记了,我又不好意思提起。陈校长,你如果方便,从侧面向张老师提醒一下。听了这话,王老板就不以为然了.很有些瞧不起王老师,要不是喉咙痛,他真想吐口唾沫。  
   又有一次,王老师竟然问护士小曹:"听说,人死后,遗体可以卖给国家。你们这里收购尸体吗?如果你们需要,我死后,这皮囊和骨架就卖给你们医院。"   
    王老板看到王老师在讲这句话时,神情十分认真,那双眼睛甚至在放光。王老板感到一阵恶心。他决没有想到,一个人死到临头,还只想着钱。  
   两个老头的病日渐加重了。这天早上,永安师范的校长,教导主任都来了。王老师抓住校长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陈校长,我要……去了,我给你一串钥匙,我房门的、写字台抽屉的锁都能开……"说着,他果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来,"我宿舍写字台的抽屉里,有一本存折,上面还有4715元存款,这是我的全部积蓄。另外还有345元国库券,还有19元8角5分饭菜票,请帮我到食堂退掉;还有张老师欠我10元,再把我的遗体卖掉……这些钱加起来,不知够不够买两架钢琴?音乐教室琴房里的那两架老爷钢琴早该换了……'   
   王老师喘了一阵,又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努力抬起头来说: "噢,陈校长,还有一件事千万别忘记,学校琴房北面的板壁,右边第四块木板裂开了,有一道一指宽的缝,每年立冬,我都用旧报纸把它糊起来。今年,你们一定别忘了去裱糊一下。要不,西北风直往琴房里灌,孩子们的手指冻僵了,琴就练不好了。陈校长,拜托你了……"   陈校长早已热泪盈眶,他捧住王老师那只冰冷的手,哽咽着说:"王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说的办。是我无能,没能尽快地改善学校的教学条件…"  
   就在这时候,一大群人涌进了病房,那是王老师的同事和她那群小山雀似的学生们。  
   "罗静芳同学,你那段《欢乐颂》练得怎……么样了?快……快放给我……听听……"王老师因为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罗静芳晶莹的泪珠挂在红苹果般的脸颊上,她庄重地点了一下头,按下了录音机的键。  
   一阵欢快的,清新的钢琴声响了起来。这首世界名曲虽然经由一双初学者的手弹奏出来,却依然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病房里,走道上,医生和护士们,包括那位被冷落在一边的王老板,都潸然泪下了。这表现人类最高欢乐的曲子,使得悲哀更加悲哀。   
   在《欢乐颂》的乐声中,这位从教30余年的音乐老师安详地合上了眼睛;他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乐曲终止的时候,就象火山爆发一样,整个病房迸发出一片哭声。
   这时,又从病房外冲进一个人来,她就是那位张老师。张老师早已哭成泪人儿一般,手里的一张"大团结"被泪水浸湿了。她看了一眼王老师那张安详的脸,又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连同先前那张"大团结",一并交到陈校长手里:"校长,这10元,是我还给王老师的,这100元,我捐给学校凑着买钢琴。"   
    这一来,在场所有的人,包括老师、学生,医生和护士,都纷纷掏钱来送到陈校长面前,陈校长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王老师走了,257号病房一下子变得冷清清的。  
   王老板又拖了几天,终于也去了。他临终时,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据居委会的同志说,老头子断气那阵子,两个儿子正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存折。最终,那11.8万余元的存折找到了,兄弟俩又扭扭打打到了银行储蓄所,想提出这笔钱,储蓄所的同志向他们要老头子的私章。老头子的私章串在钥匙上,而那钥匙是永远系在老头子腰间从不离身的。兄弟俩这才心急火燎地往医院赶来。   
   他们赶到257病房时,老头子刚咽气不久,兄弟俩没有一丝悲哀,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手伸向老人的腰间。可是,老人腰间什么也没有。最后,尸体被他们翻了个身,褥子也被掀开了,仍一无所获。正在这时,护士小曹风风火火走进病房来了,她厉声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这么折腾的?"   
    兄弟俩正一肚皮火气没处出呢,两人立即一左一右,站到小曹身边:"你来得正好,把我爸爸的私章交出来!" "你爸爸的私章?哦,按照你们父亲的遗嘱,那私章已交到县法律顾问处去了。你们上那里去要吧。"小曹回答得非常干脆。"什么遗嘱,你少来这一套!我爸爸根本就不会说话……"弟弟也是个火爆性子,他早巳气得七窍冒烟。 "可是你爸爸能写字,他亲笔写下的遗嘱,更具有法律效力!"小曹不冷不热地回敬道。   
   "把遗嘱拿出来!"哥哥伸出粗壮的胳膊,红红的眼睛象是要喷火,他根本不相信那个哑巴父亲真的立下遗嘱。  
   小曹淡淡一笑,就象时装模特儿似地做了个优雅的动作一扭腰肢撩开她那白大褂的下襟,说: "你们请看!"   
   就在白大褂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片钢笔字。  
   "昨天,你们的父亲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匆忙间拉住我的白大褂,夺过我作查房记录的笔,就在上面写起来。显然,他怕再去取纸笔来不及了。现在,你们就请过目吧!"
   小曹把白大褂的下摆撩得高高的。  
   白大褂上,写着这样几句话:我的私章请速交法律顾问处,我的存款决不能落入我那两个不肖之子手中。我所有的遗产,那11万元多钱,全部捐献给县教育基金会,请用这些钱为永安师范学校造一座琴房。我的店堂里还有一架钢琴没有售出,也捐给学校。至于对我那两个不肖之子,我只有一句话:他们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  
   小曹向那对面色苍白的兄弟笑笑,说:"刚才,我到法律顾问处去交私章时,他们己对这些文字作过验证,还拍照,留下了影印件。法律顾问处认为,这篇写在白大褂上的遗嘱,具有毋容置疑的法律效力,怎么样,你们父亲的笔迹,总还认得吧?"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张祖荣,系浙江省著名故事作家。选自《故事派对》,非法转载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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