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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篇小说 樊篱（1） |
|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3年2月1日 阅读数：1998 查看评论 |
樊篱
内容提要
一对合法夫妻，五天恩爱缘份。
一别九年，破镜岂能重圆？
忠贞烈女，管什么情真意切至死不渝？名誉如生命，儿子大似天！
墙岂有不透风？纸焉能包住火？
到头来，扯断三缕情丝，超脱万重樊篱，魂断车底！
1、 震撼
天还是昨日的天！路还是昨日的路！门前的大稻场也一丝没变，阔别九年真正回归的林祖光变了：领带西服，皮鞋皮箱，时髦潇洒。但是却像盗贼脱逃，急急慌慌。还好，除在村口大槐树下碰见几个歇凉的人，路上竟没碰到一个人。此时，林祖光像个又一次作案的贼，凹着头，提心吊胆地斜着近邻林幺叔大开着的屋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走向纵深自家院落。
他家左右不着邻：右边是条深巷子；后边是公家私人连成片的大片竹园；左边是林幺叔的后头菜地，再就是已下基脚的四间屋场。林幺叔现在的房子隔林祖光的院子隔三四百米远；门前就是林祖光足下的大稻场。在人丁繁盛的支脉，像这样的稻场早被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占住。他家却没有，因为到林祖光这一代已四代单传了。一座院子尚显空荡。
林祖光走过林幺叔的门口后，脚步渐渐慢了，步子小了，沉沉的，一步一挪，一挪如一声沉重的叹息！以前属于鸡鸭领地的大稻场，此时不见一只鸡一只鸭，自进村竟没听见一声狗吠，满世界的空寂沉闷！贫穷，乌云般笼罩着乡土，笼罩着林祖光沉重的心！一片晃动着炽白阳光的阴影吸去了他的目光，哦，泡桐树！长好高好粗了！它分明只有一个儿童的一把粗，是的，一个儿童一把就握得住。落日的余辉里，那个儿童正握着树转啊转，边转边亮开稚嫩的嗓门一遍又一遍念诵为不肯长的儿童谱就的希望：“泡桐树，你长粗，我长长，你长粗了做材料，我长长了穿衣裳。泡桐树你长粗……”眨眼间，泡桐树长粗了，却还没有做材料；树下的儿童长长了，提着皮箱衣冠楚楚，却只配穿楚楚的衣裳！没有灵魂没有心肝，只能穿衣裳！
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的林祖光目光每掠一物，心灵便一个震颤。这凝满了童稚欢乐的大稻场，已把他在羞辱怨恨中变成了铁的心融化，融化成一腔流动的铁水，鲜红灼热，从眼中串串滚落！他的眼前是一个闪动着朦胧凄惶的破碎世界！
第六感官使林祖光蓦地扭过头，见一个赤脚汉子挑着水桶出了他家院子。突然的相遇使他忘了自己所处的窘境，紧走几步，惊喜地大叫道：“哈巴儿哥！”
“喊哈巴狗吧！我只配当哈巴狗！要不，我咋会给嫖女人嫖得连爹妈儿子都不要了的下贱坯子来帮忙！”
哈巴儿冷冷地鄙夷地说。他也姓林，自幼跟林祖光相好，正因为相好所以才特别憎恶他！因为乡亲们一说起林祖光就要扯上他，好像他也不成器嫖了女人似的！
“嫖女人的下贱坯子！”林祖光凄笑道。他无从解释，也不想解释，他早已定了性，黄泥巴糊在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而一个不忠不贞的女人，一个真正的下贱坯子，人们竟要为她立贞节牌坊！
林祖光忍悲含恨地看一眼至今还挂在那儿的“军属光荣”牌，跨进自家地势很低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一堆泥巴，一边扣着一口大锅。哈巴儿挑水和泥巴了准备打灶。一副油漆发亮的寿木放在堂屋正中。林祖光一见棺材心便一沉。
这是一个缺乏强壮的男人支撑的家庭！老弱病残，饥寒交迫，凄苦悲凉的家庭！桌桌椅椅仍是原来的桌桌椅椅，所不同的是已被岁月被眼泪迸溅得斑驳陆离，没有一点新鲜的时代痕迹。林祖光跨进去，仿佛跨进压抑的历史！一阵汤匙在碗里刮动的清脆声响使林祖光轻轻走过去，隐在门外，头一伸便猛地憋口气。屋里充盈着混合起来的汗臭屎臭尿臊臭，养尊处优的林祖光差点吐出来。
“爹，你吞哪！朝进吞！您不能饿着肚子走……”一个含着泪的喃喃的声音使林祖光伸过头去。张华英抽咽两声，又道：“吃点东西会硬朗些的，爹！您不要看您儿子吗？您一定要放硬朗些，等您儿子回来！您儿子快回来了……”
“莫灌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母亲！林祖光心里一疼，眼泪“刷”地淌了下来。母亲背着门坐在床前，背驼得使头耷在胸前。母亲苍老得不像样子了啊！父亲！林祖光擦了一下眼睛，床是迎着门放的，只见父亲齐胸盖着被单，两只枯柴般的手搭在被外，喉咙里痰声震天，哪里还知道吞咽？灌进去的鸡蛋花和着黏痰从嘴角流出。林祖光一见之下胃里便一翻。那张华英却像没看见似的，右手喂，左手拿条毛巾不时地擦一下。
“莫灌了！”母亲突地吼起来。冷不丁的林祖光吓了一跳。张华英也吓得一抖，汤匙“叮”的在碗上碰了一下。“他这个样子还能吃？”母亲接着吼叫，凶巴巴的，“灌一点儿流一点儿，还灌了做啥子？开始就叫你莫冲偏要冲！偏要糟蹋东西！没鸡蛋糟蹋了还专门借几个来糟蹋！说死都不听！才病的时候叫你莫给他瞧，等病狠了再瞧，也不听！卧床了没钱瞧了吧！狗日的医生也是的，瞧不好病就莫要钱！”说时把大腿一拍身子一挺，雄纠纠气昂昂，“老子一会儿找他退钱去！他要敢不退，老子提一篮子药回来给老头子吃！免得我华英天天哭没钱瞧！你看到，老子不提不是人养的不是人做的！”
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她叫林桂枝。娘家跟林祖光他们血缘最近，却也出了五府。她正坐在窗下做寿鞋。“天底下还有这个道理，”林桂枝说，“才病的时候莫瞧，病狠了瞧！瞧不好病就不能要钱！就该退给你！”说到这里林桂枝又笑起来，“那药是能乱吃的？你提一篮子回来吃？吃干饭？”
怨不得乡亲们骂他！林祖光苦苦地摇头，不说瘫了的爹，光这个糊涂妈就够张华英受的了啊！米不淘就下锅，菜也不要洗得，不添水就能蒸馍馍，白花花的面也能变成糠……林祖光不由长叹一声。
林桂枝蓦地回过头：“咦？这不是光子吗？你爹忧你忧得要死！回来了还躲外头！”
坐在床沿上的张华英一听到说光子，身子便一抖，浸满了泪的漆黑如墨的眼睛正与林祖光怜惜而又略带怨恨的目光碰个正着，电光石火般两人一个震颤。但是，在她回头之际，林祖光眼前飞闪出五年前在山上她含泪举头的模样，脸又一沉。
张华英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窟！但她极力镇定自己，卷起地上的屎裤子、垫单、垫布，侧跨一步够到刚才扔的脏毛巾，双手卡着出去了。已攒了两天了，她要就空洗了好换。哪里知道，等她洗好转来，老远就听到哭嚎声。她飞跑回去，瞠目结舌地看着直挺挺躺着的公爹，林祖光怀里的偏头耷脑的婆婆，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模样好像有人趁她不在谋害了她的公婆。林祖光把她搁置在浅滩上，是公婆接纳了她给了她脸；她又带累公婆吃苦受罪，带累公婆有儿子不得相见，有儿子得不到济！她发了多少誓要将功抵过！要好好孝敬侍奉老人家！要给老人家养老送终！可她守了几天几夜，做做饭还要跑进来看看，到头来却仍没送到终！她只出去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的时间，连婆婆都走了！她哪里敢相信？当她看清林祖光还掐着婆婆的人中时，哀号一声：“天哪——咋不等我一会儿啊……”便瘫倒在地悲痛欲绝嚎啕大哭。
痛哭着的林祖光被震撼！又一次被强烈地震撼！塌天一般，好象死的是她的亲生父母！
小院里立即人声鼎沸，帮忙的乡亲们在知客林幺叔的安排下忙而不乱，一张张方桌被扛进来，一篮子一篮子的碗盘被借了来。刚糊的泥巴灶浓烟滚滚，正烧开水准备杀猪子。
这时，一个小伙子抱着几条烟怒火冲天地进了院子，他把烟朝桌上一摔，顿足吼道：
“叫他结帐去——结帐去——结去——”
林幺叔朝身边的窗户斜一眼，喝道：“这个时候你叫他结什么帐结帐！”
两个提酒的汉子跟手进来，一个附和道：“叫他结去，幺爷，我们许人家了的。刚才我们说尽好话人家才赊给我们。说他们赊了好多帐了！这次志刚爷害病，华英婶又在那儿赊了两瓶罐头两袋鸡蛋糕。还有两捆火纸，五斤煤油五斤盐。还有狗娃才拿的本子。我们说不出一个小时光子叔就去一起了帐。幺爷，你叫……”
“他还死了不成？”林幺叔的咆哮压下了那汉子的话。见李柄子几个抬寿木的趁火打劫站着不动，还唱歌似地喊，结去啊！结去啊！不由越发生气，怒喝道：“抬寿木——抬——”
林祖光随着一声抬，眼泪又“刷”地淌了下来，手下意识地一张一张地叠火纸，一度熄灭的火在一阵浓烟后腾地燃了起来。窗外陡然响起抬寿木的号子声。林祖光朝窗户看一眼，这一副漆了的吗？困得盐都买不起，却把寿木漆得油光闪亮！老衣老被都准备好了！怎样的一个人哪！林祖光流泪的双眸依次闪现出大槐树下乡亲们对他的指责唾骂；闪现出张华英喂父亲鸡蛋花的情景；闪现出父亲听了他在林桂枝的逼迫下立下的不离婚的誓言后一笑而去的无忧模样；闪现出张华英痛不欲生撕心裂肝地嚎哭！他犯了大错！不！犯下了滔天罪行！万死难赎的罪行！俗言道：“捉贼捉脏，拿奸拿双”；他看见的只不过、只不过……他竟认定她偷了人，回来就要离婚。父亲不准给了他几扁担，他便一走了之。父亲是告了他，毁了他的声誉，他被勒令复了员，因为连指导员找他做工作，他一声不吭，不解释也不认错。可他是因祸得福啊！他找到战友张大义，进了厂上了班提了干。却近在咫尺五年不回来！五年一封信一个铜子儿都没寄回来！连父亲病危的电报都还是连队转给他的！他一个月七八十块，穿金戴银吃鱼咽肉！他的老父亲要死的时候吃两瓶罐头两袋鸡蛋糕都还要赊帐……
一串怯怯的脚步移进来，伤心欲绝疼痛钻心的林祖光脖颈已托不动头了，耷了几耷方强力撑起来。一个小男孩正偏头看他。狗娃？他蓦地站了起来，由于跪得太久，朝前蹿了两步。
是的，这小男孩是他的儿子狗娃，八岁了，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小声的试试探探地问：“爹？你是、你是爹？”
林祖光点点头。
“爹——”狗娃张口就喊，随着叫喊眼泪“刷”地淌了下来，他却在笑，仰望着父亲幸福无比地笑，幸福无比地叫：“爹！爹！嘿嘿嘿！我爹回来了！我有爹了！我看到我爹了！爹！爹！爹……”
狗娃好像要把八年的缺憾弥补起来似的一个劲儿地喊。林祖光痛彻心肺，他给了儿子什么？给了儿子什么？他没掂过他一泡尿！没洗过一块屎片子！他没喂过他一口饭！没给他扯过一寸布！甚至连抱都没抱过一回！这次回来连一颗糖都没给他带回来！儿子却如此恋他！如此恋他！林祖光僵直地站着，他不敢答应，也不敢对儿子笑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怕嘴一张就会哭出来。只有眼泪无法控制，成行成行地淌。
狗娃却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爹，妈说还没得我的时候你走的，我还认不得你，你也认不得我是吗？爹？我求妈打封信叫你回来一趟，好让我看看，让我喊你几声！妈说当解放军叔叔是不能随便回来的，要到一定时候了才能回来一趟！我就天天盼着一定的时候！爷爷盼奶奶盼妈妈盼，我们都盼着一定的时候！却犟盼不到！一吃团圆饭奶奶就哭，奶奶一哭妈妈也哭，我也哭着要你。爷爷不准奶奶哭，骂奶奶，骂着连他自己也哭起来了……”狗娃抽咽两声，又“嘿嘿”笑起来，“妈妈怕你冷不丁回来了，把你衣裳放在凳子上，还给你盛一碗饭放那儿，还斟酒。奶奶不准盛，她骂你心狠，不准你吃团圆饭。不是心狠是吧？爹？妈说解放军叔叔都有家都有孩子，到一定时候了要一个个临着回来，说一下都回家了，就没人打敌人了。我懂到了，我就不哭了，我还劝奶奶。只是我太想你了！爹！天天想，想了这么大！看见别人的爹我就想你欠你！连别人挨爹的打我都欠！我是个傻瓜蛋是吧爹？我还欠打，欠爹打！我小时候还傻呢，别人对我说的，我记不得了。说我哭着要你，大人骗我说你藏在龙眼里藏在墙洞眼儿里。嘿嘿嘿，我真以为你在里面，边哭边叫边用棍棍儿捅。你说，你说……”
狗娃想说“你说我傻不傻”，喉咙却一哽一哽的就是说不出口。林祖光一把把儿子搂在怀里失声痛哭。狗娃也“哇”地大哭起来。
窗外传来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妇女的低泣声。林祖光知道是父老乡亲故意叫儿子进来，以打动他拴他的心的。他们不知道，他的心已被拴住了啊！……
三天，林祖光没好好吃顿饭！他流了三天的泪！他挣扎了三天……
2、离婚
陌生、隔漠、尴尬，雾一样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涌动，似乎伸手就能挽一把，就像张华英缠缠绵绵无头无尾的悲怨！这大不该为夫妻的夫妻正坐在桌上吃饭，却都没动筷子。只有不该出世的儿子在吃，满怀父子团聚的欢乐，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住。他肚里有油水很快吃起了，把嘴一抹便要父亲陪他睡。
见林祖光把儿子引到退堂客屋去了，张华英羞愧窘促地摇着头低低地垂下。当她再度抬起时，那满桌子油腻腻的菜，大块大块的肥肉，一下触疼了她的心，眼泪“刷”地淌了下来。起身又盛来两碗饭，端端正正地放在上席上，把煨得烂糊糊的肉码在两个碗里。低声呼唤：
“爹！妈！回来吃饭！媳妇没得用，一年上头见不到一点肉，现在猪子杀了有肉了，这都煨得烂糊糊的，你们都咬得动。可是……我为什么不早点杀猪子呢？为什么要等爹妈死了才杀呢？妈，我对不起你老人家……”
张华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抽泣起来。为了给公婆制寿木寿衣，他们已有三四年没杀猪子了。前两年还割的是五斤肉，去年钱财紧，统购猪跌了价，鸡子又走瘟，过年还是赊的人家三斤肉。仅团圆饭一家放量吃了一顿，剩下的全待了客，还抠抠掐掐的。好容易制齐了，准备今年杀个大猪子的，公婆却双双去世。公爹病了一大向，还吃了不少东西。又清白，虽然不能动，每天背进背出端进倒出，但她敬畏他，毫不厌烦，已是尽了心，她还不甚疼他。她只疼婆婆：婆婆糊涂又好说话，她死见不得她！碍着公爹不敢说什么，却在心里天天咒她死。谁知婆婆在守了公爹五六天后突然哭去。她又悔又疼，悔自己对婆婆不好，疼婆婆没吃到啥。早知是这个样子，她说什么也要把鸡肉给婆婆吃点，把罐头鸡蛋糕分点给婆婆吃，多添点水给婆婆喝口鸡蛋汤的。婆婆跟他们一样还是过年吃肉了的，到死也是顿顿吃的不连汤的稀饭……
“华英！”林祖光低唤一声。张华英一怔，连忙擦泪。林祖光过来在她打横的位子上坐了，满面悲戚、悔愧、疼怜。一扭头看见了山似的两碗饭，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眼泪又成行地淌下。“华英！”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你受尽了歧视！受尽了折磨！对不起！”
“我是自寻的。”张华英低着头说，“爹妈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刑满释放了。我们离……把手续退了吧！”
林祖光一愣，喉结滚了两滚，吞进了眼泪：“华英，我想就热孝好好接两桌客，补上我们结婚的喜酒。等爹妈圆坟后我们一起搬到厂里去！”
“谢谢你，莫再提醒人家了！”
“那就不接。”林祖光立即说，“只是，”他顺下目光，羞赧地犹犹豫豫地说，“只是太委曲你了，虽然，虽然……算了！”他果决地抬起头，“也这么多年了，也算老夫老妻了，儿子也这么大了，那就算了。家里算了，我们到厂里接，厂里我有很多人情，以后也没什么事了，就这个机会收点人情，就说庆贺乔迁！”
……
“吃吧！”林祖光又道，“吃！几天都没吃好饭，来！”他把饭端起来递到她手里，给好拈了一大筷子瘦肉，又拈蒸肉。肉蒸的很烂，一拈就断了，林祖光把断了的肉摞一起拈给她。
张华英一见那烂糊糊的肉，眼泪又“刷”地淌了下来，连忙放下饭，不住抹泪。见林祖光也放下饭等着，只得又端起来。
共同的悲痛使他们的心靠近了点。林祖光吃着饭，眼睛一直偷觑着她。九年前，经林四嫂介绍，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时她十七，他十八，都不够法定结婚年龄。由于父母年近半百方存得他这个独儿子，年老多病需人照料，不到两个月，他们便受特殊照顾拿了结婚证，不久他就当兵去了。回来探亲的那天，山上大雾弥漫，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认出了她，又经这几年的分离，他几乎记不得她的长相了。此时坐在她身边的竟是个美得让人心颤的女子：剪着齐耳短发，鹅蛋脸；皮肤在昏黄的煤油灯的衬托下越显出象牙般的细腻圣洁；半掩睫毛数着饭粒，嘴巴轻柔地蠕动，腮边的小酒窝随着嘴巴的蠕动一漾一漾，煞是可爱。似乎太累，又似乎对一切都看透了厌倦了，行走坐静都显得疲惫、慵懒、淡漠。林祖光停了吃饭，眩惑地盯着她，她该是个举止轻佻，长相妖媚的女人啊！怎么这般端庄高雅？
张华英蓦地撩起长睫毛，见林祖光贼一样闪开目光，不由又羞又恼。直视着他冷冷地说：“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看我像不像个偷人的女人是不是？”
林祖光一听“偷人”二字，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一阵难受，却见她长睫毛一瞌，眼泪纷呈而下。不由又疑惑地唏溜一声，难道我真的冤枉了她？是呀，如果她真跟凡娃子有什么事，这林家湾几百口人为什么就没人发现？为什么还那样护她？父亲在弥留之际尚能听到他的誓言，说明他老人家只是风湿瘫痪，他耳不聋脑不钝，他天天守在屋里又为什么没发现？还有狗娃绊手绊脚？
说话间两人已吃好了饭，林祖光站起来收拾碗家什，张华英阻止道：“坐一会儿。”
“早点休息吧！”林祖光说，仍在叠碗叠盘，“守了几夜了，早点休息，大长的……”脸一红，把“夜”吞了进去，“有什么话说不完！”
“我们现在把事儿说好，免得明日到了法庭吵吵闹闹不好看。”
林祖光再想不到她还会这样！一屁股坐了下去：“去法庭干什么？再拿一次结婚证？”
“你不说什么时候要离写封信去吗？你回来了不离，难道叫我到厂里找你去？”
“我说的是气话！要离我不会回来找你？我知道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以后……”
“莫说好听话了！早一天离，你爹妈哪个给你养活？哪个又不晓得你的心？你死缠活缠……你故意叫我怀上孩子。你晓得我会到你家里来的，来给你当牛做马！你老谋深算一举多得！就是不碰到那件事儿你也会抛弃我的！你当兵的目的就是为了抛弃我！你玩我玩腻了要抛弃我才去当兵去的！你当我不晓得？”
“好丰富的想象力！”林祖光不由笑了起来，眼睛红肿，却是由衷地笑。“只是我不晓得什么叫腻！我只不过、我们只不过在一起睡了五晚上就腻了，那人家夫妻一辈子厮守又怎么说？不切实际！太不符合实际！”
张华英的脸直红到耳根。她虽然当了这么多年媳妇，这么多年母亲，却只跟男人睡了几晚，心内还如处子般纯净。面对他的取笑挑逗，只有含羞低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让儿女私情绊住手脚？”林祖光又说，“我走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完全是为你才去当兵的！叫你打胎也是为你好，我没在家又没举行婚礼，不打胎能怎么办？你说？却再没想到……唉，我、我不该……”他羞愧地停下了，片刻又道，“我害了你！华英！又是老的又是小的，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华英！以后我要加倍偿还给你！我要疼你一辈子！”
林祖光体贴的话语立即勾起了张华英心内的屈辱怨恨，不计后果地叫起来：“怎么熬过来的？野男人支撑我！你不是逮住了吗？我有野男人，野男人支撑我！”
林祖光如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脸一下沉了下来。是的，是该有人支撑她她才熬得过来。凡娃子人口轻，长的又漂亮，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想到这里心猛地一沉，她为什么要急着离婚？那天真是偶然发生的事？她会偶然伏在凡娃子怀里？又为什么那么巧让他碰上了？但是，他不能再计较这些，他欠她的情；他又在父亲面前发了誓；儿子又那么漂亮可爱。把她弄到厂里去，隔开他们。想罢，结束道：“我晓得我错了！我冤枉了你！不说了，捡家什，休息！”
张华英正自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却见林祖光谈虎色变，心便一沉；又听他挣扎出来的话语及长草短草一把挽到的模样，便绝望地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就像一个跛腿的人丢掉了双拐，双肩不住抖动，使得肩头的补丁扯动着十分显眼。她进了自己的房屋，她插上了门。
张华英趴在床上，无声地哭着。嫦娥蹑足从窗户进来，注视着床上的泪人儿，想起自己的丈夫后弈，如银的泪水洒了半边屋。
张华英的妈当了十二个月母子，只落了一头一尾。大哥大她二十五岁，大侄儿大她四岁，二侄儿大她两岁，侄女还大她月份。张华英刚满月爹死的，三岁时妈也死了。嫂子是个十分贤良的妇人，待张华英如同己出。常常教导孩子们尊敬小姑 ，不准喊小姑的名字，要听小姑的话。嫂子的言传身教、侄子们的尊敬，使张华英成为一个具有传统道德的旧式女性。同时，侄子们的听话也使她自小养成了敢想敢说干脆果断而又倔强的脾气。特殊的环境交糅出她特殊的性格。就是这特殊的性格葬送了她。她很会读书，三个侄子都只读了个小学毕业，她还上了初中。那时能读到初中毕业的很少，大队正准备培养她当妇联主任时，大侄儿结婚了。侄媳妇上有婆婆、下有姑子，还凭空多出个小姑来，丈夫还行走听她的话。哪里容得下？没办法，哥嫂四处托人给她找婆家。于是，她跟林祖光见了面拿了结婚证，准备“元旦”结婚。却再想不到，拿了手续定了期的林祖光参了军。那天他去接她时她正跟侄媳妇怄气。一听便哭了起来，她正巴望着“元旦”啊！林祖光压根儿不知道她家里情况，还以为她舍不得她，百般安慰，含情脉脉：
“我表舅说今年兵种好，我要好好干，过两年我就回来结婚！我也舍不得你，可舍不得又怎么办？你这么、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家却穷得叮当响，两副棺材就得好多钱！种田是没出路的，当兵转业后能分工，以后我要把你带到厂里去！”
听了他的话，张华英心里宽慰了许多，但一想起侄媳妇眼圈就又红了，嗫嚅道：“你爹妈都那么大岁数了，你爹又是个风湿腿，我过去侍候他们去好吗？”
“真的？”林祖光大喜，想一想又道，“你莫去，我就怕委屈了你才去当兵的，咋还能叫你去受罪？我走了，队里会照顾他们的，你去了队里就不会管了。莫去，千万不能去！走，陪我几天去，这一别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见面！陪我玩几天，不，我要好好陪你玩几天！”
张华英来了，前两次来她都是跟婆婆睡，林祖光去跟他爹睡。那天晚上林祖光死不出去，也不准她出去。他说他要走了，叫她陪他说说话。张华英说你坐远点，坐到椅子上规规矩矩地说。林祖光答应了。却不守信，说了一会儿便坐到了她身边，再一会儿就搂住她求欢。张华英不依，林祖光就来硬的，还叫她莫吵，小心他爹妈听到了。那时的张华英也是春心波动，只是出于少女的本能才拒绝反抗他的。他们又羞又怕遮遮掩掩地偷吃了禁果。有了第一晚，第二晚就顺理成章地睡在了一起。林祖光真是少见的心硬的男人，舍不得走了可还是走了。不到两个月张华英便觉胃里发酸挑口摘食，写信告诉林祖光，林祖光叫她打掉。哥嫂也叫她打掉。侄媳妇拿到了她的软柄，更是找碴寻事儿，还到处唱。张华英怕打了胎丢了丑以后林祖光混好了不要她了，又在家里过不下去，反正是拿了结婚证的，就卷起铺盖到了婆家。在封建思想严重的农村，结婚证远没婚礼重要，随着肚腹的突起，唾沫白眼更是压得张华英头都抬不起来。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张华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张华英身子一轻就显出了她的英雄本色：在家里洗浆补连、种菜打柴；做活时快手快脚，每月挣妇女们最高的工分，偶尔落个第二名就恨得直落泪，下个月必定夺魁。她还只是个大孩子，本来没长足，哪经得起里里外外日日夜夜地磨？已是瘦弱不力疲惫不堪了。
这时，一个叫李德凡的小伙子闯进了她的心房。开始她见不得他。后来却发现，他虽然喜欢盯她，面色又异常阴冷，说话却很和气，也很有文化很有道德修养。队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开玩笑，粗俗下流。凡娃子不跟任何人开玩笑，遇到不堪入耳的玩笑话时还横眉瞪眼，好像污了他的耳朵。张华英反而喜欢他了，目光偶尔一对，便令她心旌摇荡面红耳赤。
这天，张华英请假砍柴。她没约到伴儿，独自上了磷矿公路，又弯下一个叫“膝盖包”的山岭。这是毗邻公社的山，禁止砍伐，他们常常翻过山偷砍。张华英一下去就听到李德凡喊她。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李德凡砍好自己的又过来帮她砍。她被隐住了，李德凡侧耳细听踏云拨雾地找到了她，可一见她那不胜体力的样子，就身心痉挛眼泪滚滚。
李德凡自从见到张华英就爱上了她，魂牵梦绕整整四年了。那时他才十八岁，正是青春萌动时期，他想趁虚夺过她，却是有贼心没贼胆，只能频送秋波。那张华英却目不斜视。突然一天，他发现她不是长胖了是有了，于是满怀挚爱化着了满腔愤恨！他恨光子未婚先睡了她，恨上苍对自己的不公正！他陷进了无以自拔的沼泽，同时也扎进了书的海洋。他过早地成熟了，超出年龄的成熟，稳重深沉，阴郁冷峻，愤世嫉俗。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张华英的虚亏不力，他越来越不好过，已是到了铭心刻骨不可救药的地步。
张华英终于砍倒了手里的那棵花栎树，喘息着直起腰擦汗。却见李德凡挺拔帅正的身子不胜体力地倚在一棵树上，举目凄迷的天空，方圆的地角越显出不同一般的刚毅。却有晶莹的东西静悄悄地滑下面颊。张华英愣住了。许久，怕惊动他似地轻轻地问：
“凡娃子，你怎么了？凡娃子？”
李德凡一惊，喉结滚动了几下，缓缓地顺下目光，饱含热泪的双眸流溢着让人心碎的哀怨，深深地无助地凝视着她。他的发际很高，天庭饱满，浓眉虬结，棱角分明的阔嘴巴紧紧闭着，腮骨蠕动。他在抑制自己。
张华英芳心大乱，躲避地弯下腰扳住一棵花栎树，还没准备好，右手就跟了下去，一刀砍在手背上。一声惨叫使李德凡悚然而惊，一看直扑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回家探亲先信而到的林祖光在邻队一个人的指点下寻到了“膝盖包”。他知道林场看管得很严，没敢喊，一截一截地找。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之声，还有一个男子垂死般的粗重的喘息。挑荆拦刺地下去，他看见了一男一女的侧影，首先认出男的是李德凡，再细看才认出女的是长瘦了的张华英。不由大喜，可是喜悦的笑蓦地冻结了。
李德凡握着张华英的手，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汪泪，不住地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东西按在张华英手上。按一下张华英就哭叫一声，被握住的手不住抖动，满手鲜血。按好了烟末，李德凡又慌乱地四处寻看，突然低头抠住自己上衣上的一个小窟窿，用力朝下撕。心慌意乱手指发抖，哪里撕得动？不由性起，只听“哎呀”一声怪叫，“哗”地一撕到底，又乱扯乱拽横揪直撕，撕下一块布来给张华英包扎。
林祖光傻了一般站在那里，看李德凡的样子好像伤的是他妻子，一个大男人还哭！那张华英任他握着手哭哭啼啼，好像李德凡是她男人！正自发愣，陡闻一声受惊的哭叫，林祖光定下神。恰在这时，一团浓雾裹住了他们，就跟电影上拍的床上镜头一样，浓雾缠缠绵绵经久不散。林中风起，浓雾飘移，两人骇然清晰：张华英坐在了山石上，李德凡竟跪在她的脚下，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光子！你这个混帐王八蛋——”李德凡咬牙大骂，山谷也回应地骂：“光子！你这个混帐王八蛋——王八蛋……”林祖光大惊，以为他们发现了自己。未等做出任何反应，李德凡又骂开了，压低了声音，带着哭，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畜牲！你一拍屁股走了，你害她受尽了白眼！受够了唾骂！还要侍候你老的养活你小的！她都快被折磨死了啊！你在谋杀她！你在零刀碎剐我呀！”
张华英的悲怨愁苦一下被勾了起来，小猫般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又闻一声惊叫，只见张华英的身子直朝后仰，可哪里挣得脱？李德凡的双手铁钳般钳住她的头，很响地吸吮了她的眼泪，吻她的额角、眉毛、嘴唇下滑，一下吻住了她的嘴巴。张华英的哭声变成了“唔唔”的挣扎声。李德凡以膝行走步步进逼，就快压到张华英身上了，越吻越狂，辗转吸吮，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
林祖光再看不下去了，困兽般嚎叫一声直扑下去，一把揪起李德凡，一拳击在他的后脑勺上。这时，林祖光才发现，李德凡的一只手正捏着张华英的乳房。不由怒火越炽，集所有力气一拳将李德凡击倒在一棵树桩上。
李德凡咬牙爬起来，一看偷袭者，眼中都几乎滴出血来，牙齿“嘣嘣”直锉，颤抖着双拳一步一步逼了过去。
“你还叫个人吗？啊？还叫个人吗？有本事自己娶一个！偷偷摸摸玩别人老婆算你本事……”
“偷偷摸摸玩别人老婆？”李德凡倏然清醒，转过身大步而去。
林祖光不忍打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哽哽咽咽地哭起来。
张华英羞愧得说不出一句求饶认错的话，也无法解释，只不住地哭。
好半日，林祖光才忍住眼泪，伤心之至地站起来：“还哭什么？还怕没人听见？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哩！走吧，先到下面洗个脸去，莫让我公开挂个王八招牌！”
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林祖光挑着柴跟张华英回到家。林妈妈那时还清白，已做好了饭，见儿子媳妇回来连忙朝出端。吃到半截，林老汉问儿子带钱回来没有，他说应该补上他们结婚的喜酒。
“还接客？”林祖光说，“我是回来退手续的。那是你们包办的，我不承认！我在外面又说了一个，是团长的小妹妹，在附近厂里上班……”
没等儿子说完，刚直的林老汉便连酒带杯一下砸在儿子头上，又从门背后摸出扁担……
一串脚步轻轻悄悄地来到张华英房屋门前。张华英一惊，一下从遥远的记忆中回到现实。一会儿又听到“驾驾”的敲门声，有节奏的坚定不移地敲，张华英用被单捂着嘴巴，睁大眼睛看着那道防线。
“华英，”林祖光停了敲击，低唤道，“华英，我没带衣服回来，我进来找套内衣换换，华英！华英！……”
就着月色，张华英朝衣箱瞥了一眼。他的衣服都还捡在那儿，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了的。但她不能拿给他，她不能给他开门。过去的不慎给她带来这么多年的苦难，再一开，又将开定她后半辈子的痛苦！她将永远生活在他的阴影里！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华英！华英！”林祖光边叫边使劲抵门。
“狗娃——狗娃——”张华英突然大叫起来，如同遇到了土匪强盗。
林祖光沉默了。片刻轻轻地退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林祖光老早地起来弄了早饭，喊狗娃吃了上学去了。尔后坐在堂屋里等华英。昨天晚上，张华英给了他个没脸，现在又像等什么似的等了两个多小时了还不起来，已是火星乱钻。好容易听到一声门响，林祖光压住火，斜她一眼招呼道：“起来了？洗脸吃饭去。”
张华英低头哼了一声，出去解手，进来了又要进屋。林祖光准备今天早晨搬一部分东西到厂里去的，见她又要进屋，一步蹿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张华英吓得惊叫一声，蓦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越发厉害了，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她一定哭了一夜。林祖光的火刹那间消失殆尽，温柔地笑道：“走，吃饭去，小心把胃饿坏了！”
“我梳个头。”张华英挣脱他进了屋。
“我也没梳头，我也梳个头。”林祖光笑道，想跟在她身后进屋。
张华英站住了，回眸看他一眼，一张口眼泪又“簌簌”而下：“光子，我们和和气气地离了算了，我……”
她哽咽起来，眼泪成串成串朝下流，手就不住地抹，弄得长睫毛满是晶莹剔透的珠泪，模样是那样楚楚可怜动人心弦。林祖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突然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同时痛叫一声：“华英！”
一声呼唤唤出了张华英埋葬在心底的温馨甜密的记忆，唤出了这多年的望眼欲穿、这多年地悔愧自责，环住他的脖子哭了起来，语音不清柔肠寸断：“光子！光子！我对不起你呀！我不该……”
林祖光如同遭到电击一般浑身一震。张华英蓦地忍住哭，突然奋力挣出他的怀抱。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好半日，林祖光才回过神来，故意嗔着她温情脉脉地问，想叫她接着说下去。张华英却缓缓地一个劲儿地摇头，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我已经明白了华英，”林祖光又道，“你是无辜的！我冤枉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一定穷此一生爱你！偿还欠你的感情债！”
张华英还是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见他又张开了手臂，忙一下退开，咬着牙说：“你没有冤枉我！凡娃子还一直等着我……”
“莫骗我了华英，我不是傻瓜！我承认我自私，因为爱的本身就是自私的！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妻子出让给别人！俗话说得好‘田地妻子不让人’！你要是明白这一点，你就不会计较什么了。你书比我读的多，华英，你好好想想，我完全是在气中走的。”他把复员经过、怎样找张大义进厂上班细细叙述一遍，末了说：“我恨你恨我爹妈！你们又没得一个人给我写信，我想回来又拿不下脸！我并不好过，华英，这几年我完全是在矛盾等待中度过的，真是度日如年！”他长叹一声低下了头，片刻又抬起来，“你梳头吧！梳了出来吃饭！来日方长，我不再打扰你了！你梳！”
林祖光果然出去了。张华英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她承认他说得对。但是，他们已不可能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他一定会时时犯心病。与其尴尴尬尬地生活在一起，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分开，长痛不如短痛！
于是，她坚持要离，林祖光死不松口。她不由性起，生硬地说：“你离也离，不离也得离！分居三年，单方就可以离婚，何况九年！何况我们从没在一起生活过？放干脆点儿……”
林祖光蓦地变了脸色：“你以为我在巴结你？你这样一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我还巴结你？我见了你就恶心你晓得不晓得？我是因为我在我爹面前发了誓才这样的！我准备牺牲我一辈子幸福让我爹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的。既然这样我就不多说了，明日圆坟时你到我爹面前说，说是你要离的，不能怪我说话不算话！再一个，我要狗娃！我不能让他跟着你丢人现眼！”
这是林祖光手里的最后一张王牌，他知道儿子是她的命，他也实在舍不得儿子。他希望用儿子这个纽带绊住她。却见她迫不及待笑逐颜开：
“你要狗娃？你真的要狗娃？如果你要，这房子家私都是你的！我走个净人！”
林祖光蓦地泪花闪烁，这样的迫不及待，不是为李德凡是为什么？而他还把她看得那么高尚那么伟大！还含情脉脉地求她巴结她！她都不要儿子他会要吗？他虽然喜欢自己的儿子，但再婚后会给家庭带来许多矛盾，又加重了家庭负担。就让儿子跟着她，拖也要把她拖死！想着就故意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张华英！就依你说的，狗娃跟着你，房子家私一起给你。我把狗娃弄到厂里上个商品粮户口后再给你弄回来！明日圆坟，后天离去。离了我就把狗娃带走。不过，离婚得有离婚的条理由，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他的弦外音使张华英着起慌来，但一想起他死要面子的脾性，就无所谓地一扬头：“随你怎么说，说我偷人养汉也行，说没感情也行，反正嘴长在你身上，你咋说咋好！”
他们离婚了。林祖光果然没敢把那事儿说出来，也就手带走了狗娃。上了商品粮户口后，腊月二十八给她送了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想回来圆婚。原来，战友张大义以自己一结婚就要转业的事实真相力劝他跟张华英和好。他说是因为他老婆移情她表哥，他怕他们藉断丝连，并不是父亲生病。末了说：
“人是感情动物，不是猪牛骡马！你有春风我有夜雨绝对不会错！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宽容！从狗娃的长相到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张华英是个十分难得的人！她自动到你家里，侍候你爹妈整整九年，你爹妈都活了那么大岁数，从这点看，我觉得张华英是个极传统的人，她绝不会跟那个李德凡做出什么事来！李德凡是一厢情愿！不过，他也是极难得的人！他比我们那个表哥强！我们前头结婚，她表哥后头就结婚了。我虽然长舒一口气，但心里很是失望，我老婆是被逼无奈，他又有哪个逼他？那么快就结婚了，太薄情了！简直是逢场作戏！那个李德凡竟等了这七八上十年！要是我，定要跟他较量较量！定要打败他，夺回自己的妻子！嘿！撤军！情场败将！笨蛋！真是笨蛋！还是军人出身呢？还是副科长呢？户口不好上，就离婚这个机会把狗娃的户口上好！抓紧点儿，争取赶年内弄妥！明年正月间你绑也要把张华英给我绑来！”
林祖光太自信太天真了。张大义更是低估了张华英，他根本不了解张华英。张华英绝不是个任人捏弄的小面人！离婚前她就决定不要他出一分钱，他林祖光也该装装样子给她点面子啊！一分钱不给她，连样子都没装一下！这一次，张华英算是彻底地看透了他。她支开狗娃，说林桂枝的儿子保柱砍了两个陀螺，要送他一个。然后拦在门上，下巴微扬，从睫毛下斜着他，鄙夷、憎恶、傲然不可侵犯！
林祖光气白了脸，回头就走。想起狗娃的衣物又转来，一样儿一样儿地朝出拽、甩。有两次把女式服装一起拽了出来，又连忙朝进塞。几个在林祖光走后娶进来的媳妇互相递个眼色，一哄上前，夺的夺、抢的抢，把东西抢个精光。一个汉子听到吵闹，从深巷子那边的墙角伸过头，一看，大叫道：
“莫把他放跑了，我喊林幺叔去！林幺叔——光子回来了——快点——”
那汉子边喊边朝林幺叔那边跑。他们不平等的离婚案，又一次引起林家湾村民的公愤。那天，狗娃背着书包，一手牵着母亲，一手牵着父亲，蹦蹦跳跳地出了村子。乡亲们以为张华英母子跟光子走的，都笑脸相送，还有人趁空劝了光子几句。林祖光还含笑应承。后晌时，听到张华英在屋里大哭，才知道他们离了，泥鳅一样的光子滑脱了。都怨林幺叔放的他。几个老年人还相约要找光子去，问张华英他在哪个厂里上班，张华英却死不肯说，才没找成。这些事儿林祖光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圆婚无望，而林幺叔一来，他就会吃不了揣着走。遂几步迈进深巷子，逃似的离去了。
3、李德凡
林家湾正积极响应上级平整土地实行大田作业的伟大号召，从田畈搬到挨着公路的金子山上。冬日农闲正是搬迁的好季节，生产队男女老少全力以赴大搬迁。
林家湾大部分是老房子，由于年代久远，很多椽木檩条被虫蚀不能要了，也没钱买，就都到山那边去偷。摔断了腿的、折断了腰的、被逮住关派出所的、为分料不均动刀子的大有人在！而盖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户主得买烟侍茶，还得管三顿饭。为能让人尽心盖房，户主东借西挪，掏心挖肺！大搬迁不妨说是场大劫难！
张华英住在西边，刚好搬到那条深巷子时接到上面的指示：搬了的算了，没搬的不搬了。张华英长舒一口气。却不料，这年夏天暴雨连连，淋塌了那边的断墙，增高了地势。张华英的院子越发低了，深巷子里的水无法排出，直朝她屋里灌，雨停后方慢慢渗入，不等干又下。满屋的霉味儿。
这天晚上，母子俩刚躺下，大雨又磅沱而至。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屋顶炸响，震得房屋阵阵抖索。狂风掀得瓦片“哗哗”直滚，恨不得一锅端走！雨势越来越猛！张华英见非同往日，慌忙点灯，只见浑黄的泥水从门槛下流进来，已没到脚踝。
“狗娃，快起来！不行！快点！”张华英把狗娃从床前的凉床上拉起来，“快到堂屋里去，我收拾一下到桂枝姑那儿去！”
狗娃点燃另一盏煤油灯出了房屋。他已十二岁了，却还像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又黄又瘦又矮。张华英飞快地收拾出一个包袱，扑上去开堂屋门。那门就像有人从外面抵住似的，费了好大的劲才抽开门闩。门闩一抽开，门便被“呼”地搡开了，张华英被推得直朝后退。一盏煤油灯吹灭了，另一盏挣扎着忽东忽西地飘。惊怔之下，小板凳漂起来了，椅子高板凳也在荡荡地漂……
“妈，我怕！……”
狗娃颤抖着倚着母亲，好像母亲是他的保护神，是主宰他命运的上帝！他不知道母亲只剩一副空架子了，正僵直地站着，免得发抖，免得让他觉出没了依靠！
“狗娃，听我说，听我说……”张华英说了几个听我说，因为她的嗓子发硬，因为她不自觉地要哭起来了，她必须稳住自己。“听我说，狗娃，我们得拚命走出这院子到桂枝娘儿那儿去！要不，我们都得淹死，或房子塌了把我们砸死！是不是？走，莫怕！有妈在啥子都莫怕！”
母子俩互相搂着出了堂屋门，只听屋里“咕咚”一声响，已一片黑暗。母子俩吓得惊叫一声，叫声未落，院子里又“哗”的一声，闪电下只见院墙被冲开一个缺口，缺口越来越大，院墙终于抵挡不住轰然倒塌。浪头咆哮着推进来。狗娃被冲得贴在墙上，不住地叫妈。张华英锁了门，拉着狗娃抖抖索索试试探探地拿下一只脚到院子里。突然“喀嚓”一个焦雷在院子里爆开，母子俩吓得惊叫一声一下缩回脚。
风狂吼着，吼出一个白茫茫的世界！闪电像一只巨大的血红的魔爪，这儿一抓那儿一抓，抓扯出一串串山崩地裂的炸雷！那雨如盆泼桶倒，没有缝没有隙，整个天穹混为一体！只听“哗哗”的水声。水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爹呀——爹——”狗娃哭喊起来，“长大水呀——爹——爹——”
张华英也爆发地嚎哭起来。她不能就这样等死，她要带着儿子逃出去！她试着去背儿子，还没等蹲下身，就一口水呛得她差点背过气去！想抱没力量！想拉着儿子逃走，但水已没到儿子腋窝！她怕儿子被水淹了，又怕被雷击死！真是哭天无路，束手待毙！
这时，狂风暴雨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呼唤声，时断时续越来越近。张华英睁大眼睛，一个人游了过来，不像游，像在跑，在跌跌撞撞地跑！双臂在水面上慌乱地划动。那人在院墙处不见了，又蓦地拱了出来。是李德凡。
“天，天哪！”李德凡剧烈地喘息着，喉中发哽惊喜之极，“还好！还好！你们还没动！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张华英真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只有眼泪一串一串洒落在胸前的洪水中。她忘了避嫌，一手抓着李德凡的胳膊，一手揽着李德凡背上的儿子，试试探探一步一荡地朝前走。还没趟过沼泽般的院墙，只听后面一阵“轰轰隆隆”“唏哩哗啦”的巨响，冲天洪浪把他们齐齐推倒在院墙处。等挣扎起来，已不见了房屋，只有几根檩子指向夜空……
这场特大暴雨直下了一夜，而水三天后才退尽。张华英躺在林桂枝床上直哭了三天，三天水米没打牙。当生产队组织劳力给她刨东西时，看着一件一件被砸坏的家私更是放声大哭，几次气噎。狗娃也一个劲儿地哭。乡亲们无不为之动容。队长叫人腾出一间仓库，让他们母子暂且栖身。上面照顾了两床被子，两间房屋的椽木檩条，叫生产队到秋季农闲时给她盖两间房子起来。可是，乡村越来越穷，越来越混乱，盖房子的事一拖便没了影，这是后话。话说当时生产队给她做了两架床，买了口锅，照顾了一百斤粮食。乡亲们这家送几个碗，那家送个盆才勉强凑合着起了火。
时日虽然艰难，却也逝去如飞梭，一眨眼已是金秋收割季节。这天，林家湾社员们正分布在田里割晚稻。这也是稻！开镰的稻！没有一丝成熟的豪壮，又矮又青，籽粒秕黑。就像早晨李柄子揍队长李作仁时骂的那样：“这是稻谷？盗你妈的屁股！当草喂牛都不够格！杆子这么硬，又青又这么矮！秧不秧稻不稻草不草！怪物！牛吃了要成精变姑娘勾引男人！” 此时，那怪物在秋风中可怜地抖索着，似乎在哀叹自己生不逢时枉来尘世！
割稻是包工，张华英跟林桂枝在一班。 张华英这个昔日的母老虎，由于长期风里雨里泥里水里滚爬，得了妇科病。又逢大面积栽种三季稻，早稻收成不好，晚稻无收，却要按三季交公粮。林家湾又是一颗红心向着党的二杆子李作仁当队长，一颗粮食都不多放。张华英跟社员们一样吃稀饭掺菜都接不上。她已脱尽原形，饥饿、茫然、胆怯，无力尽乎无气。自进林家湾她就跟林桂枝相好，做什么事儿都在一起。林桂枝生得高头大膀，但手脚极慢。以前张华英带她，现在她不嫌她工分均分是应该的，那张华英却甚为不安，常常以此教导狗娃好好读书，将来还桂枝娘的情。
“桂枝，歇一会儿行吗？”张华英说。她实在支持不住了。
林桂枝答应一声率先在田埂上坐了。张华英挨着她坐下。她只觉冷，用力抱着胸，看着兀立的怪稻，眼泪潸然而下。她真是不行了，就像那怪稻，马上就要倒下，马上就要腐烂为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林桂枝用胳膊碰碰她，“林四嫂又给凡娃子说了一个，这次是个过婚。男人死了，一个女儿两岁半。凡娃子没答应。说这个不答应说那个也不答应，我觉得他还是在想你。你看人家又等了你四年……”
“说啥子呀说！”
林桂枝听她带着哭音，偏头看她一下，心疼地咂咂舌停下了。终是忍不住一会儿又说起来了：“华英，不是我说你，本来光子是我兄弟，我该卫护他才对，可他太不像话了！他哪儿还是个人哪！他不是个人！”林桂枝颦眉乜眼恨铁不成钢，“他爹妈一辈子落了他这一个根儿，他对他爹妈啥样？你在他面前又算个啥呢？还给他守门户？还守啥子呢？人家一家三口快快活活的！你呢？嗯？凡娃子不比他强多了？说反正是一个队的，都晓得，狗娃愿意姓李就姓李，不愿意还是姓你的林，坐堂招夫人家都愿意！硬是不答应！你又成了这个样子！要没得那口气了，狗娃咋活得出去！有晚娘就有晚老子！光子又是那样一个人！说死都不听！”
“他又找你了的？”张华英蚊虫哼似地问。
“没有。从那就没找过我了。但我晓得他还想着你。人家长那么漂亮，有文化有头脑，心又好；又有一身力气；说穷也得过，现在都是这个样子。莫犟了，华英，嫁他算了！”
张华英摇摇头，她吃不饱饭，这几天又拉肚子，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冷，寒气从心里扩向四肢。望一眼毫无暖气的惨白的太阳，心里千回百转，泪水横流——
林祖光带走了狗娃。张华英不钱搭车，徒步朝回走。安葬公婆时，林家湾有一大半上人情的。乡村穷，除林幺叔上的二十块，林桂枝十块，别家都是五块，有的提一捆半捆火纸就算了事。按风俗，林姓人家都属于坐客，又帮忙，大部分都是全家搬，闹嚷嚷的吃了两三天。张华英卖了半边猪肉才勉强保住烟酒小菜钱。最可恨的是，光子吝啬到了极点！她在队里借的一百五十斤米，队长说可以按平价0、134元卖给他们，多便宜的事儿！那光子硬是假装悲痛一声不吭。过了这个村就没得那个店，等她弄到了钱要买时，队长不干了，说她缓过来了。当时，那光子还在屋里吃了几天，也不知道艰难顿顿做干饭。掉的肉，张华英怕坏了，全部炸了，能搁。林祖光却顿顿炒，吃完了离了走了。张华英怎能不寒心？她低头含泪一步一步朝回挪。回到家，看着一院的孤独清冷。一院的凄凉破碎，再忍不住大哭起来。如果不是牵着狗娃，她真想一绳子吊死！
第二天中午，张华英还躺在床上，老媒人林四嫂便来给她做媒了，说的是李德凡。结果气咻咻地走了。李德凡又托林桂枝，林桂枝怕她害怕天天晚上来给她做伴，一说大半夜。张华英就是不答应，还看在好友的份上没有呛她叫她嫁给他。
这天晚上，林桂枝的儿子发高烧没来。张华英收捡好一切进屋睡觉时，见一双腿搭在她的床沿下，吓得惊叫一声回头就跑。那人一跃而起，几步上前拦住了门。是李德凡。张华英极力忍住心跳，义正辞严：
“你想干什么？你嫌害我害的还不够是吗？不把我逼死你就不甘心是吗？也叫个男人！就只会翻墙越池偷鸡摸狗！世界上这么多女人你为什么单单跟我过不去？我借了你陈大麦还了你老鼠屎！我杀了你的人放了你的火！”
“嫁给我，华英！我一直在等你！我会好好待狗娃的！你放心！”李德凡抱臂把着门，没有一丝羞愧，只有满怀的怨恨。
“你为什么要等我？我又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还嫁给你！”
“嫁给我！”李德凡几乎在命令，如电的目光直直射向她，“我喜欢你，华英！自你进林家湾我就喜欢你了！我今年也才二十七岁，我不是娶不到，但我放不下你跟狗娃。如果这次你能跟光子和好也就算了。可你们、你们还是离了。我一定要娶你！”
张华英见他满脸血红，连眼睛都是红的，知道他喝了酒。光棍不吃眼前亏，就故意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长叹一声道：“既然这样，明天你再找林四嫂去。不能偷偷摸摸，我要明媒正娶！你走吧！”
李德凡从她眼中读出了她的真实思想，一抬眉从鼻中喷出一声冷哼，斜睨着她朝前跨了一步，反手向后关了门。
见状，张华英步步后退，不住地哀求阻止：“凡娃子！ 凡娃子！你不能胡来！我要明媒正娶！凡娃子，你不能让我小看了你，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正派持重……”
李德凡哪还管什么正派持重？好容易得了这个空儿，不先睡了她还待何时？他朝前走了两步，瞅个正着，一个饿虎扑食扑住了她。张华英拚命挣扎就是不敢喊，他是拚了的，她还要脸啊！她哭了起来，刚出声就被堵住了，是被嘴赌住的。李德凡很有一手，不像当初的林祖光硬上，而是蓄意挑起她的性欲。他那喷着浓烈酒气的嘴唇在她唇上轻轻地辗转亲吻，又慢慢下移，隔着单薄的夏衣吻她的胸部。一只手扶持着她的背心，一只手推波助澜四处游走。张华英颤栗起来，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李德凡抱起她，轻轻地把她放倒在床上……
风住了，惊涛骇浪平息了，那海上却还有荡荡烟波，飘过去漾过来！许久，张华英才从惊心动魄的风暴中回复过来，听着李德凡均匀的鼾声，泪流如注。她偷了人！被迫地偷了人！她被奸污了！奸污了！这耻辱的字眼电流一样击打着她的身心。她爬了起来，黑暗中摸到了李德凡的脖子，她要掐死这个害了她一辈子的流氓恶棍！可是，手刚触到他的脖子，他便吞口唾沫翻过身去，叹息般地低唤一声：“华英哪！”
这声呼唤一下把他这多年的形单影只、凄苦怨恨唤到了张华英的眼前。是的，他不是娶不到：出事前，林四嫂就给他说过一个，出事后又给他说了两个；他姐姐也把婆家表妹说给他。他长得漂亮，说的几个都漂亮，他都没答应。他确实是在等她！他也确实正派持重！这以前他从未让她难堪过，他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后她就会迫不得已嫁给他。而她竟像个猪子一样一挠就躺倒了！他会怎样看他？她又怎么有脸面对明天的太阳？面对林家湾交口称赞她卫护她的众乡亲？面对她的儿子……
李德凡被“咕咚”一声木器翻倒的声音惊醒，叫着华英在床上探摸。堂屋里却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垂死的喘吼声，已是三魂飞了两魂。但他极力镇定自己，抬高手一下一下在书桌上探摸。他怕碰倒了煤油灯。终于在挨着墙的地方摸到了火柴，没有灯，刚才一定是被她端出去了。他顾不得穿衣就扑了出去。
张华英拉长脖子，翻着眼睛急促地喘吼着，下意识地伸长胳膊要抓住上面的绳子，在李德凡点燃煤油灯的一刹那，胳膊颓然下垂……
李德凡跪在张华英面前。死过一次的人都倍觉生的美好！还有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子！张华英没有责怪他救下自己，只羞惭万分地偏头哭泣。
“华英！”李德凡悔愧万分泪如雨下，“你知道我！你知道！我越想越气，灌下大半斤酒，我……你如果不能原谅我，我死！我去死！要不，你告我！你明天就去告我！只求你别这样！如果你死了，我就是死一千次死一万次都赎不了我、我犯下的罪行……”
“你走吧！”张华英呻吟道。脖子被勒出一圈深痕，焦疼火辣，肺好像也憋坏了，上气不接下气，“你走哇！”
李德凡动动腿，但很快又跪直了。
“你还想逼我死？我死了你才安静是不是？”她坐了起来。
“我还希望你死？”李德凡凄笑着反问，“嫁给我！华英，我们已彼此占有了……”
张华英一串打冷战似的凄笑堵住了他的话：“你以为你睡了我我就会嫁给你是吗？恰恰相反！晓得吗？我虽然嘴里在说不答应，但我心里是愿意的，只是带个孩子嫁给你我怕怄气。你的行为使我做出了决定：我不会嫁给你了！永远不会了！我晓得如果这世上没有我，你就不会那么苦，我是罪人！对光子对你我都是罪人！光子我还他了！刚才我也还你了！我们两兑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们兑清了！我不会嫁给你了！你走！”
“你是怎么计算的？”李德凡“呼”地站了起来，“睡一次就还清了？你也太珍贵了！睡一次就能还清我上十年的等待？”
“哪个叫你等了的？你是自作多情！你是活该！”
“是的，你嘴上是没说过什么，但你眼睛说了！你眼睛对我说你喜欢我，你叫我等你！十年！一共十年！我要你还我十次！”他恶恨恨地瞅着她，见她吓得抖成一团，就作势脱衣服，“来，再来一次，还有八次以后慢慢还。刚才我喝多了，根本没体味到，再来一次让我慢慢品味儿！”
张华英惊恐地挪向墙角：“你再碰我一下，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你试试看！来！你试试！”
她边说边跟墙腾开一点距离，准备一头撞上去。
“华英！”他退却地低唤一声，脱掉的一条胳膊又伸进了袖子，泪花直转，不住地点头，“我走！好！我走！走！我是自作多情！我是活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蓦地转过身子，却无法迈步，挣扎一会儿又回过身来，注视着她脖子上一圈见血的深痕，呻吟般地说：“抹点药！屋里有药吗？抹一点儿，有吗？下来找，我、我给你抹！”
他的深情、他的执著，他无尽的牵挂、无尽的疼怜，将张华英的心都撕碎了！浸满了泪的漆黑如墨的眼睛迎视着他，唇边的小酒窝漾了几漾，方挣扎出一个笑脸：“不碍事儿！没事儿！你走吧，快走！”
他点点头，回过身一步一步朝出走。
“德凡——”一声哭叫使李德凡蓦地回过身。“德凡！”她又叫，“娶一个，忘掉我！你如果不娶，我、我……”
“一头撞死在墙上？”李德凡感到了被戏弄，胀红着脸一口接过去，“要我娶，你就嫁人！你先嫁人！你莫到我眼皮子底下晃！你嫁人！你一嫁我就娶！”
李德凡较上劲了，母亲已亡故，他一个人一过又是四年。四年来，每次分了工分粮就偷偷摸摸从院墙上扔过一坨粮食。今年夏天又救了他们母子两条命。张华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越来越喜欢哭，越来越畏缩胆怯。以前单家另住扔粮食还没人发现，住到仓库后仓库里每晚都有人守夜，她怕被人发现了；又怕有一天他又醉了酒，摸进她的家或当众给她难堪！
两人又厌厌地割了一幅子怪稻，张华英要解手便就此收工了。回去后拉了两次，此时又蹲在茅缸上。仓库是搬迁后盖的，一字六间。靠东边还有几间牛屋，张华英住着靠西边的一间。在公路下面，后面是大片田园，迎门是个大山包，山包过去的山脚下才是乡亲们搬迁后的房屋，十分孤单。不过，守夜人跟大群的牛能给他们母子做伴。
张华英刚提起裤子，便听到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漫过柴禾栅，朦胧的月光下只见李德凡手里握着一坨东西轻轻悄悄地过来。这是他第一次碰见他给她送粮食，不由慌了，边扣裤扣边快步出了厕所。走到墙角边又站住了，静听一下前面的动静，回身迎住他。今晚她要好好跟他谈谈。
李德凡起初一怔，看清是张华英后轻轻跃过田沟来到她面前，把粮食递给她。她不接。他朝她怀里一送回身就走，张华英一把拉住他的后衣襟，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凡娃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你不能再傻下去了，你会越拖岁数越大的！也莫再给我送粮食来了，招呼被人发现了，那样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我……”
“我对你说过我在等你？”李德凡背着身子，冷冷地截断她，“我是犯了罪被判了刑！服刑的人能论婚嫁吗？”
“你没犯罪，凡娃子！”张华英豁出去了，“是我自愿的，你不必为那晚的事愧悔，是我愿意的！你不能再这样了！请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你不能把我朝死里逼！我、我……”
张华英压抑地哭起来，瘦弱不堪的身子不住抖动。她的痛苦电流一样传导给李德凡，再忍不住，回过身把她拉起来。张华英头晕目眩，朝他怀里一蹿。李德凡急忙后退，伸长胳膊扶持着她。终是忍不住感情的饥渴，忍不住对她的思恋疼怜，手一带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张华英没有挣扎，她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她渴望支撑！她渴望爱抚！像一叶漂零的小舟泊进他宽阔深沉的避风港！眼泪像涓涓细流交相奔涌，绵延无期无尽头！月亮不忍目睹隐进云层，秋风寒蛩吟唱起凄绝的歌儿！挽歌般凄绝的歌儿！
李德凡率先平静下来，轻柔地给她拭泪，悲怆凄惶的双眼紧紧锁住她：“华英，你、你如果能原谅我就嫁给我！这么多年了，你不能真叫我苦一辈子！华英！”
张华英怔了一怔，“呼”地推开他，边朝后退边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月亮露一只眼睛偷窥。
“对不起！对不起！”她道着歉，手背不住地左一下右一下地抹。
“该我说对不起！”李德凡被深深地刺伤了，刻毒地说：“我又碰了你，实在对不起！千万莫一头撞到了墙上！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好像喜欢我碰你，每次做样子挣扎一下便跟小猫一样温顺了，你是欠男人还是怎么的？”
“我是情不自已，德凡！”张华英忍心住窘迫，“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胜过了光子！但是，我们是有情无缘！”
“解释一下！”
“我跟光子拖了那么多年，要是嫁给你了，人家会怎么想？我怎么有脸走出去？特别是我狗娃，我狗娃怎么有脸走出去？”
“你是为这才不答应我的？”李德凡恍然大悟，顿一顿又道：“我一直以为我害你吃苦受罪，你恨我才拒绝林四嫂提亲说媒的！那天晚上又摸进你的家里，让你蒙受耻辱！让你失望！你不说是想嫁我的吗？那天晚上说的，我的行为使你做出了决定才不嫁的吗？”
“我是为了堵你的嘴，叫你没理由怨我才那样说的！”她冷酷地道出了实情，声音低弱，但话语却像刀子一样剜着李德凡的心，“其实我想都没想过要嫁给你！尽管我喜欢你，希望能嫁给你，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嫁给你！”
被戏弄被无情践踏的羞辱，这多年的痴情等待，这多年的悔愧自责，顿时化着满腔仇恨、满怀憎恶！李德凡咬着牙抢圆了胳膊，见她把脸迎上，又硬生生地放下了。终是忍不住， 一把揪住她的腮帮，狠狠地推来搡去。“好了，”他咬牙切齿，“今天，我们才把帐算清，”说时手一送，把她推得朝后一退，一下碰在墙上。“我们两兑了，你害了我这十几年，我睡了你一次，害你死了一次，我们两兑了！我不必再为那晚的事后悔，你该给我的！不，你是欠男人欠疯了，拿我童男身子填补，我解了你的饥渴，你该感谢我呢？我还后悔什么？我还犯什么罪服什么刑？粮食呢？”他低头寻找，粮食分明就在他脚下却看不到，盲人般四处探摸。他终于提了起来，凄笑道：“你莫想要了！我要攒着娶媳妇，娶个黄花闺女。你算什么东西？嘿嘿！你算什么东西？”
他边说边笑边摇摇晃晃朝前走，到了沟沿还不知道，一脚踏空，一下跌倒在小沟里。小沟一直通到那边的粪堆牛屋，一沟的污泥粪水。李德凡挣扎半天才爬起来，带着一身的恶臭一身的破碎去了！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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