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文化漫谈·汉江关夜话·之五】
刘 氏 三 雄 辨 短 长
刘氏三雄,指西汉末年生活在枣阳乡间的刘玄、刘縯和刘秀。
枣阳一地,夏商以前属豫州,周时为唐国,后归楚。秦首立蔡阳县,属南阳郡辖。历代建制多变,领属附离不定,但自元以县制归襄阳路治,迄今再无大变。枣阳英雄的故事,当然就是襄阳文化斑驳璀灿的一笔重彩。
此三刘是同族兄弟。论齿序,刘玄最大,刘縯又大于刘秀,后二刘是亲兄弟。他们是刘汉皇族后裔,遇外戚篡汉,天下分崩,三兄弟立拔于乡泽,起水弄潮,斧钺经纬,于大乱之中求大治。铁马金戈血肉横飞之余,终于复兴刘汉基业几近二百年,堪称旷世雄杰。
先说刘玄,史称更始帝。王莽乱政,遍地烽烟,最初的反莽标志便是他。更始是刘玄在起义军中的将军之称,后乃为帝号。针对刘玄一伙的命运,兴衰忽焉,所谓的更始只不过一次开端的象征而已。玄字圣公,名和字皆不凡,但徒为虚饰,其实是个草包小胆子,屁大的事情都担当不起。后汉书中说他称帝当天“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这哪里还象个皇帝,倒极象是个被人抓住示众的小贼偷儿。本来就实不符名,跌跟头撞大运,破天荒地捡了个帝王冕旒,沐猴而冠,虚怯的内囊顷刻间便暴露无遗了。
当然,退一步说,刘玄能登帝位,肯定也有前提。首先,他有刘汉承嗣正统身份。其次,他从来都不安分。曾经为报私仇避祸平林,平林即在今随州市东北山林中,后来出了支强悍的造反队伍“平林军”。而刘玄就属于早期平林山贼中的一员,具有揭竿头目资历。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刘玄在刘氏三雄之中纯属痴长。无论器识胸怀勇气本领,均为最差。这一点赤眉绿林的山大王们看得极清楚,为了日后股掌天下,才趁刘縯不备,强马吃车地立了玩偶刘玄。
但不管如何,刘玄终归称了帝。虽离一统还远,但毕竟有了权。一开头,也算众望咸归。可惜他的确不是个人主料子,登基不久便荒淫无度,昏聩专暴,轻信屑小,坏乱朝纲,把军国大事弄成了一锅粥。历史名谚:“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就出在刘玄称帝时的长安城。后来竟至一逞蛇蝎之心,嫉杀族弟刘縯,自毁自弃,终于窝窝囊囊死在了自窝子人的手中。
刘玄造反称帝,南北周旋,也算得上是个英雄。然而,不学无术,恶行昭彰,为帝不尊,遗祸天下,最终毁了大事业,充其量不过是个有心有胆却又鼠目寸光猪脑子的枭雄。
再说刘縯,史书称他“性刚毅,慷慨有大节”。为实现恢复大志,敢于“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三刘之中,刘縯最有反莽准备,最早起事,也最能打仗。黄淳水、育阳之战,刘縯于初败之后,不弃不馁,联合下江兵,六部齐出,大败莽军十余万,斩领军甄阜、梁丘赐之头,威名一时。王莽素知刘縯大名,闻之心胆俱裂,悬赏“黄金十万斤,邑五万户,位上公”,以购刘縯人头。并且下令京城官署及天下乡亭都要画刘縯头像作箭靶,朝起即射,可见其忌恨之深。贼心王莽,当然最清楚谁是自己真正的敌人。
刘縯不愧为英雄之名,但也有大欠缺,英雄得不够十足。
刘縯有志向有气慨,但为学不深,缺少精细,腹无长策,不明大小。一事当前,大丈夫应该不拘小节,但前提是必须能够分清大小。刘秀性勤稼穑,胸怀大志。刘縯不懂深潜之道,反笑他是个庄稼佬。连同胞手足都拿捏不准,何谈尽揽天下英豪?刘縯明白国家的大势是反莽,却丧失了存身自保的警惕,小觑了眼前草头王们的人心不古。他明白暂时不宜立皇帝的重要性,却恍惚了一些功利之徒时刻觊觎大宝的狼子野心。他不怕敌人的强大与凶残,却低估了自己营垒中昏昧小人的阴险与狠毒。竟至于其舅其弟先后两次提醒他军中的异动,也没有引起他足够重视,最终导致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壮志灰飞热血东流的大悲哀。
英雄者,英者与雄者之谓也。两者重心当在一英字之上。这也正如善战者的绝不仅是只会打仗,上兵伐谋,更关键的是要善于思考和谋划。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固然不谬,但真正的英雄必为运筹帏幄决胜千里之人。刘縯发难,四方响应,壮则壮矣,然则不久。骤起骤落,流星过空,唯留怅恨不尽。其过不在胆魄之大小,而在谋略之欠缺。所以,刘縯刘伯升,枉做了一回乱世纷纭中的匆匆过客,书写了一段令人痛惜的豪雄故事。
最后说刘秀。刘氏三雄中他最有文化,在京城上过太学,读过尚书,且略通大义。成就帝业后被称之为“中兴之主”。他的荣耀,是天力,更是人功。刘秀的性格很奇特,简单地说就是“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这是一句极普通的话,但却概括出了一个体现在刘秀言行之中的大道理。它就是“中庸”,或者叫作“平衡”。刘秀削平群雄一统天下的成功,说明他的确没有白读尚书,史书中所言的“略通”二字,真是比泰山还要伟岸沉重。
起初,刘秀并无反莽准备。但当他在宛城眼见大势已乱,担心哥哥反莽遭祸,担心天下倾复移祚,更担心机不可失之时,一咬牙,就跟好友李通李轶在宛城匆匆起兵,并迅速回返舂陵。此时,刘縯已经聚众起事,但难镇乱局,几至分崩。一见刘秀带兵归来,众人皆大为惊异,纷纷传播“谨厚者亦复为之”,遂渐趋安定。话意很明显,连谨慎宽厚的人都参加了,我们还怕什么呢。半生谨厚者的刘秀突然以不谨厚亮了相,让天下人头一次见识了他中正持平的恢宏大气。
之后,王莽重兵围昆阳,黑云压城,众将领皆畏而欲逃,独刘秀极力主战。一反常态的坚定和勇敢,震惊巩固了义军团结,最终大获全胜,奠定了天下人反莽必胜的信念。又一次以临危不移的坚贞,狠狠警悚了目光浅短之辈。
正当刘秀兄弟累建奇功,威名日著之时,刘玄突然谋杀刘縯。大难当头,刘秀不冲动不莽撞,立即从前线赶回宛城面见刘玄请罪。如此不仅免遭灭顶之灾,反叫刘玄一时羞愧难当,以拜将封侯弥补了悔意。刘秀能在威风八面之时,当机立断,复归谨厚,以此消弭大祸,绝非庸人之为。此后,他寻机脱离刘玄集团,迅速踏上了自立自主逐鹿中原之路。
总之,刘秀为人处事,持中庸不偏倚,以德报仇,以善报恶,以天下苍生为念。十四年南征北讨,始终坚持免战少战宗旨。他亲指黄河为誓不诛降将朱鲔,为的是兵不血刃克洛阳,而朱鲔却是杀害刘縯的主谋之一。对待割据势力公孙述和隗嚣,他也不厌其烦,多次亲笔写信规劝,非万不得一而不用兵。皇太子曾经向他问兵事,他正面不答,借用论语中的话告诫说:“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厌武情绪昭然而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口含天宪,手握生杀,却主柔道治国,正是他一生谨厚的最佳注脚。
当然,刘秀虽然是英雄,但绝不是完人,更不是神人救世主,处事待人也常有小心眼儿。比如对待马援就不公平,对待严子陵就不宽松。又比如刚刚厉责了上奏封禅的大臣,转眼之间,却因读了《河图会昌》一书,就自食其言地大搞东封上了泰山。不过这些,比起他平定战乱统一河山的功劳,毕竟是白璧微瑕了。所以后汉书赞他“明明庙谟,纠纠雄断”的确不算夸张。
悠悠五千年,衮衮帝王者千百之巨,然从一县之地走出皇帝者并不多。枣阳有幸为其一,白水村出了个汉光武帝刘秀。
襄阳一方,龙光牛斗,内王外圣者一如滔滔汉水清波,又何止一个汉光武。
刘秀的成功,其实是文化的成功,是襄阳文化的胜利。襄阳人的文明勇敢平凡奇瑰,是襄阳文化永世不凋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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