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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见杨骨朵 |
|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3年3月24日 阅读数：1383 查看评论 |
昨夜又见杨骨朵。梦中的她仍是少女时候的模样：矮矮胖胖，仰头哈哈大笑，纯朴憨直、超然物外。引得我也哈哈笑了。我于笑声中醒来，怔怔回味，眼泪“哗”地淌了下来。
骨朵是我幼时的伙伴，我嫁出了乡村，她嫁在乡村。本想嫁出乡村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我，却是命里只有八颗米。时日的艰难使我很少回娘家，在骨朵健在的一二十年时间里，我跟她只见了几次面。婚后保持友谊，来往不断的是那些生活在中上层家庭的朋友。像我这样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能跟朋友站在一起多说几句话都是一种奢侈。她逃孕时没到我家，我知道她是体贴日挣日食的我。殊不知，她的体贴却使我羞愧异常。我混得不如人，在朋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向我寻求帮助，我也没能力帮她。我惊闻她逝去的噩耗时，心一下被揪紧了，揪得生疼生疼，半天都换不过气来，随后便泪雨滂沱。也许她生前我们相聚太少，也许因我没帮到她心里愧疚，我们频频在梦中欢聚互补遗憾。她那弱智儿子也成了我梦中的主角。有她弱智儿的梦中她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浑身浮肿，自责、悔愧、悲哀。有她弱智儿的梦中，她眼里没有我，只有她的儿子。
骨朵就是被她儿子害死的。她生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十岁时她偷偷取了节育环，找人掐算，看地下皇宫流传下来的生儿生女示意图，然后怀了孕，说怀的是个儿子。计划生育政策是严禁生第三胎的，层层妇女干部闻到风声找了来。骨朵逃出重围，如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般在亲戚家东三天西两天地苦捱，度日如年，饥饱不匀。
人口剧增生态失衡将危及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的寿命，也阻碍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很多发展中国家都把计划生育提到议事日程上，在我国计划生育更是三大国策之一，违抗计划生育政策是要遭受惩罚的，包括窝藏超生者。可以想像，骨朵在逃孕期间受的是何等待遇，还有物质生活问题。七个多月时，骨朵再也捱不下去偷偷回家了。
怀孕早期胎儿对外界刺激最为敏感，是致畸的危险期。骨朵从孕早期呕吐便逃了，精神高度紧张、遭受冷遇、营养不良，这些都是导致弱智弱体儿的因素，她自己的身体也遭到了严重摧残。骨朵在回家后的第三天晚上，便早产下一个植物人一般的儿子，不会哭，不会吃，孱弱得如一棵拔掉多时的干枯的小草。在孩子三岁时我见过一次，还不会走路，终年流口水，斗鸡眼、又聋又哑。精心喂养了几年还是去了。
被封建传统思想禁锢的骨朵夫妇，在人生的迷林里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按说这是一大幸事：弱智儿免受世间苦难，他的监护人也卸掉了沉重的包袱。这样认为是在作践骨朵夫妇！再痴再傻都是自己的血肉，何况这痴傻是做父母的一手造成的！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憎，在儿子身上他们倾注了百倍的心血、百倍的怜爱愧疚。儿子的夭折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他们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骨朵逃孕时精神高度紧张诱发的高血压居高不降了。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她浑身浮肿，行动迟缓，一见我就哭了。祥林嫂般口里喃喃地反复地说：“我命里没儿子，我不该犟着要儿子。”
终于在儿子夭折后的第二年，骨朵在第三次摔倒后，再无回天之力了。将孤独重负、自责悔愧留给了孩子们的父亲！
骨朵啊，如果没有你那个儿子，现在你一定还健在，那你该有多幸福多美满！两个女儿都已大学毕业，你们夫妻俩过的是神仙日子啊！ 养儿子是名气，养女儿是福气啊，骨朵，这还是当初你说的，可你还是被名气累了！
湖北襄阳西风古道
200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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