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就这样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柳树已经发芽，樱花已经盛开，远走的鸟儿也已归来。春天来了，春天已经染绿了我们居住的汉水两岸。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因为让人厌倦的寒冬已经过去，一切都在热烈地生长着。母亲生前总是说：“春天也要进补，但春天不用大鱼大肉来进补，春天可以用一些特别的蔬菜来进补。用韭菜来进补是最好的。”母亲离开我们都快两年了，而我却好几次在梦中梦到母亲做韭菜炒鸡蛋给我们吃。
韭菜，那是很奇特的一味蔬菜。俗语说：春寒还料峭，春韭入菜来。韭菜又叫“起阳草”，性温，有补肾补阳的作用。韭菜在中国有几千年的种植历史，《诗经·豳风·七月》中就有“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的诗句，那时的韭菜，和羊羔并列为祭品，是天子等贵族用来祭神或祭祀祖先的贵重蔬菜。可见在古人心目中，韭菜非家常菜，在蔬菜中地位是很高的。
韭菜可以炒肉，炒虾仁，包饺子，包包子，凉拌等等。但我最喜欢吃的还是韭菜炒鸡蛋，那是非常可口，非常养眼，也非常补人的一道菜。你瞧那翡翠般碧绿、鲜嫩的韭菜，配上鲜黄、艳丽的土鸡蛋，在锅里先把土鸡蛋用油一煎，然后再把韭菜往油锅里一倒，什么作料也不用放，翻铲几下，韭菜便熟了。黄绿相间，色彩艳丽，对比强烈，韭菜炒鸡蛋先是用艳丽的色彩抓住了你的眼球，然后，韭菜特有的味道与鸡蛋的香味一下子便抓住了你的味觉，你恨不得马上把这韭菜炒鸡蛋吃进嘴里，然后痛痛快快地扒上几大碗饭。春天里，母亲也总是要买几把韭菜，然后做韭菜炒鸡蛋给我们吃。而现在，母亲离开我们都快两年了。见到市场上的韭菜，我眼前就浮现出母亲那勤劳、善良而又坚忍的身影……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在写韭菜的诗句中，最让我难忘、感慨的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历经安史之乱，漂泊异乡的杜甫，来到老朋友卫八居住的山村。两人相遇，又惊又喜，如梦如幻，急忙询问旧友，而老友多半成了鬼魂。当年杜甫和卫八分别时，都还没有结婚；如今儿女忽成行。主人卫八连忙让儿女张罗酒浆，出外剪春韭，屋间炊黄粱。于是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开怀畅饮，细说人生坎坷，别后沧桑。
这是多么令人感慨、辛酸的诗句。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到“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再到“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真是一幅人生艰辛，命运无常，劫后余生的沧桑图画。
从古至今，中国人的命运是不是都这样艰辛困苦，苦难连连呢？而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命运是多么奇特，世事又是多么难料，真是“世事两茫茫”呵。读着杜甫的这首诗，我总想起母亲，想起她一生正直、勤劳、善良，却命运多舛。父亲去世后，母亲已经70 多岁。父亲的离去，给了母亲很大的打击，但她却一直注意锻炼身体，积极而坚忍地活着，可在一个深夜，她突然心脏病发着，就这样走了……
当时，我觉得自己的整个天空都塌陷了。我还等着来年的春天，母亲能给我们做韭菜炒鸡蛋吃呢。母亲的离去，给了我太大的打击，虽然知道生老病死，就是人生的过程，但多少次我依然在梦中见到母亲，尤其是梦到母亲做韭菜炒鸡蛋。醒来时，却让泪水沾满了枕巾……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春天的韭菜，让我有了如此多的思绪；“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春天的韭菜，又让我有了如此多的忧伤。
此文原载2013年4月2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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