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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力
我原来住的家属院单元楼四楼的邓先生不是等闲之辈,解放前是国民党某部军需官,保障军中供给的同时捎带贩黄连发了财,据说当时从陕西买进黄连时价格行情如同烂萝卜,连卖家都暗中说他傻,他却眼光独到,反其道而行,倾力大量买进,装船沿汉江运回,不久正遇到江淮水灾后闹瘟疫,黄连价倍增,他不慌不忙将黄连出手后,又将赚得的钱在多处买了房子置了地,俨然成了一个集军阀、地主于一身的富商。那时候没有人不夸他眼力好!
可惜,他的好眼力看不到全国山河一片红后自己落得被打倒变落魄的境地,没被枪毙已经算是侥幸了,哪敢有丝毫怨言,感恩戴德之余,只有靠察言观色说好话为职业----------以相面算命谋生度日。早先的传奇经历结合后来遭遇的世故人情,凭一张铁嘴,慢慢竟成了小有名气的阴阳半仙儿,虽说从来上下都反对封建迷信,可是这类人毕竟翻不了大浪,何况他已经八十多快九十的人了,谁还跟他较真儿?
如今看邓先生只有童颜,没有了鹤发,或者说曾经有过鹤发,现在远远看只显锃光瓦亮、圆圆的光头,每天拄着老藤条制成的拐棍儿,“笃笃”声里出出进进,倒也自在,每到傍晚,摩挲的泛明的拐杖头上挂着一塑料袋,里边装俩蒸馍,那就是老先生的晚餐和次日的早餐。邓先生虽不是孤老,但女儿、孙女儿都学得会计本领,早几年下海经深圳前往袋鼠之国定居去了,只有老先生一人在家。后辈没有在身边,老先生生活能自理按说已经很不简单,还能精神矍铄,目光深邃,实属不易。我进进出出跟老先生一拱手,他总是冲我一乐,牙齿也不多了,口音听起来虽然像河南的,但细分辨其实是亲切的山东味儿:“小哥,你是个忙人儿啊,有空我给你说说”?出于礼貌我无法断然拒绝,只好一笑置之,算是回答,心里总打鼓----------我若让他给我看相,会不会被人尤其是我老婆误以为我对现在的日子不满意?----------我总觉得路边小摊儿那些看相算命的痴男信女,大都是生活中受了挫折或者面临巨大困惑无法排遣、无奈之下靠算命先生解劝指点迷津以求得心理安慰的主儿。
由于领导无方,单位遭遇停水停电,职工群众怨声载道,我下班回家,正遇到邓先生坐在楼道前的花坛边歇脚,对一个耄耋老人来说,要上楼是得先运运气,房子当初就这么按有利于领导干部的标准来分的,要怪就怪他女儿分房时无职无权分数就那么点儿!邓先生又喊住我,我这次没躲,倒想让他算算看啥时候来水,不料老先生一番言语,不仅令我醍醐灌顶,更让我对他肃然起敬。
小哥,你本不相信我这一套,因为你内心里觉着我搞的这一套是封建迷信,可是你知道不,我虽然老了,但我的眼光还行。看人是否有精气神,首先看人的眼睛,眼睛亮,眸子正,有光,那就是好兆头,相反目光黯淡,眸子闪烁不定,轻则官运没有,身体多病,重则身家性命不保,比如你们那个“领导无方”,停水停电闹的没了根基,犯了众怒且不说,单看他的一双眼睛老向上翻,二眸子无光,长不了。说这话不到两周,“无方领导”即被宣布调任,相当于免职了。我回头思忖,邓先生说的这一套,不就是孟子说过的“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吗?
再遇到邓先生,我主动搭茬,伸出大拇指赞道,您老经多见广,好眼力!他淡淡一笑摆摆手缓缓地说:“我的好眼力是人算,人算不如天算,解放前,我投军的第一天,就说过将来肯定是红色的天下,排长说我蛊惑军心为此还扇了我一个大嘴巴子,为啥这样?你只看看国民党那旗叫啥,青天白日满地红!只对当官的有利,光让老百姓吃亏的世道,长不了,改朝换代,这都跟眼力没有关系,只跟潮流、民心有关系!”
大事不说了,还是说你吧,我一直想说你二眸子清亮、有神;来来去去走路像一阵风一样,不摇不晃,看着就是个做大事的人;工作忙,可你回家从来都很准时,由此看来,定是个忠臣孝子,我没说错吧!
我大笑着说,老神仙,您说的我不全信,但我是真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