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说的“麻木”不是湖北人叫的摩托车改装的车辆，“麻木”是一个人的外号。他是我前几年在工厂的一个车间当头时，手下的一个员工。
“麻木”的外号是这样来的，一是他特别能喝酒，以前一顿能喝八两到一斤白酒，而且中午喝了晚上照样能喝，晚上的酒量还能达到半斤到八两；二是他开一辆三轮摩托，开车技术特别好，经常开着摩托车去帮助别人，后来别人就叫他“麻木”，他也乐意答应。“麻木”特别爱笑。一笑眼睛弯弯的，笑声爽朗而又感染人，似乎从来没有发愁的事情。其实，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每天都要为柴米油盐奔波，哪有那么多高兴的事情，但“麻木”似乎从来不为生活发愁。
“麻木”初中毕业，当过兵，二十岁不到就复员到工厂。在车间他是管道工，但钳工、电工、电气焊、机床修理的活他都能干，而且还干得特别好。此外，“麻木”还炒得一手好菜，喜欢啸朋聚友，更喜欢炒菜来让大家喝酒吃肉。其实在我周围的工人中间有一些人非常聪明、能干，只是他们对应试教育特别不适应，上不了大学，限制了聪明才智的发挥。“麻木”也是如此。
“麻木”酒喝到一定的程度，便站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时，他便模仿工厂的各种各样有特点的“大人物”和他们老婆的形象，把他们自私、丑陋、自以为是的嘴脸描述得惟妙惟肖，直让人笑得喊肚子疼。大家都说“麻木”是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高才生，把别人都演绝了，不上电视表演真是屈才了。
现在工厂工人的工资拿得少，只能说是刚够糊口。“麻木”的技术好，在干完车间的活后，可以经常利用休息时间到外面去干活。此外，“麻木”还自己做了一个土锅炉，建了一个洗澡堂，他负责技术和指导，让父母管理，生意还很不错。底层的百姓就是这样，没有多种技能，不多干几种活，是无法养家的。
在前几年工厂的一次不公正的竞聘中（由少数人选举少数人。比如：竞聘一个车间主任，完全由厂级领导来打分，车间工人连参加打分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却把这叫着民主竞聘。）我落聘了。“麻木”他们知道后，找了一帮好朋友来请我喝酒。当“麻木”敬我酒时，我看到他眼中闪着泪花。我从来没见过“麻木”这样，他也会发愁，也会眼中闪泪花。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有这么重，其实我过去没有给过他什么好处，也没有特殊照顾过他，我只是一直真诚地对待他们，他们却牢牢地记住了我的真诚。
我心中也挺难受，难受的不是我留恋车间头头的位子，而是我与这个车间的一帮工人兄弟在一起工作近十年而结下的友情，现在却要分离。在今天的这片土地上，一个小小的基层干部，要想升迁或保住位子，基本上是：男的要“提前（钱）进步”，女的要“日（奸）后提拔”。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种注重人才，唯才是举的风气已经荡然无存。但我从小受到的父母教育，是宁愿不干，也不能牺牲人格。这样的人，在今天只有被逆淘汰……
我是不能喝酒的，那天晚上却破天荒地喝了二两多白酒，把我醉得一塌糊涂。见我喝醉了，“麻木”最后说：“喝醉了好，喝醉了好，喝醉了就不乱想了……”喝醉了好么？喝醉了就不乱想了么？这么能干，这么豪爽，侠义，快乐，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也能说出这种话，生活真叫人无奈，现实真让人无话可说……
总觉得“麻木”就象水浒中的一个人物再世，豪爽，侠义，快意恩仇。
但豪爽，侠义，快意恩仇现在也解决不了问题。“麻木”的女儿要上大学，要交一大笔学费；“麻木”的父母都已经老了，要照顾，要赡养；“麻木”的姐姐、弟弟还要他照顾，“麻木”的一份工资与在外面打工的钱已经不够家中日常的开销，他只好到我在云南承包工程的朋友那里去打工，挣稍微多一点的钱，以养家糊口。
“麻木”到云南去的前一天晚上，又请我喝酒。酒喝到差不多后，他对我说：“唉，要是在家里能挣多一点的钱，谁愿意跑这么远去干活挣钱。继刚，你到时候有空，一定要去云南看我。”这一次，我又看到“麻木”眼睛闪烁的泪花。快乐的“麻木”怎么啦？笑口常开的“麻木”啦？“麻木”也是近50岁的人啦，生活竟然逼得近50岁的“麻木”远走他乡，外出打工，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我心里辛酸极了。
我当时并没有答应下来。但我心里想，我要有空，一定要到云南去看他……
此文原载2013年7月10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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