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在襄阳市里的医院住院，医院就在汉江边上，我虽然病得有些厉害，但腿和胳膊还能动，吃完晚饭后，我自己来到了汉江边上，看黄昏汉江的风景。
碧波微漾的汉江缓缓地向东流着，落日的晚霞把汉江染得金色一片，波光粼粼。连接汉江两岸的大桥上车水马龙，江岸两边乘凉的人们也是熙熙攘攘。虽然因为有病住院，心情不是很好，但汉江两岸的风景很美，过了一会，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在汉江岸边的沿江大道上，一个摆儿童玩具的人在放歌曲。一首童声合唱的唐朝诗人孟郊的《游子吟》飘了过来，我以前也听过这首歌曲，今天在这个地方听到这首歌曲，此情此景，暗合我心，我心中微微一颤。那是一个叫做“小蓓蕾”的童声合唱，那种童声如同天籁之音，唱得动人心魄。那优美而又略带些忧伤与惆怅的旋律，直入心扉，拨动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望着美丽的晚霞，江中沙洲上摇曳的芦苇，望着在江岸边上下翻飞的燕子，我的心真是忧郁极了。
我想起离开人世已经快三年的母亲，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每次想起母亲，总让我心中升起浓重的忧伤。前几天，小妹打电话来，说是过几天就是母亲的生日，母亲是农历六月初六的生日，我是记得的。但今年因为我病了住院，也就没有纪念。而现在听到这首《游子吟》，把我的心都唱碎了。
是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们都记得父母的好，可真正能报答父母的恩情能有多少呢？父母把我们养大，他们就已经老去。而我们忙上学，忙工作，忙挣钱，忙结婚生子，忙成家立业，又有多少时间报答父母的恩情呢？等我们也进入中年，也慢慢跨入老年的门槛，父母也就快离开我们啦。
小时候读孟郊的《游子吟》，只觉得写得很好，很贴切，却不懂得那深沉的含义；青年时读《游子吟》，只是很感动，很忧伤，想报答父母的恩情，又觉得时间还很多，不用着急；而当人进入中年，父母已经老去，再读《游子吟》，却是无尽的感慨，深深的凄凉，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呵。《游子吟》，这短短的几句诗，真是写到每一个华人的心坎上了。而把《游子吟》谱上优美而忧伤的曲调，再用童声唱出来，那该是多么让人感动而忧伤的事情。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吟唱几句《游子吟》，就能找到华人的共鸣……
望着缓缓流淌的江水，我又想起自己小时侯，有一段时间总爱生病，还爱发高烧。母亲和外婆一见我发烧，便赶快带我去医院。母亲是教师，那时在一个乡村的小学教书，那个乡村没有医院，母亲和外婆只好带着我往县城的医院跑。有一次，我又发高烧，母亲背着我就往县城的医院跑。那是初春的时节，乍暖还寒。走到半路，我想下来走走，母亲便放下我。我看到水田里游弋的白鸭，高兴起来，嘴里叫道：“妈妈，快看，白鸭子，白鸭子……”我一高兴，却忘了脚底下，一下子掉到了水田里。母亲顾不上别的，赶紧跳进水田，把我捞上来，又赶紧抱着我往回跑，去换衣服……
生命就是这样，每一步生命的脚印都充满了磨难。而有母亲的日子，我觉得，在我成长的路上，再多的磨难我都能挺过来。母亲不光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还给了我生活的勇气与智慧。而现在，母亲离我远去，虽然我早已不用母亲牵着我的手，教会我成长，但在心灵深处，母亲永远在给我生命的力量……
我从黄昏一直望着汉江上的风景，听着歌曲，一直望到月上西楼。汉江两岸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江中的豪华游艇也开始启动。他们要游向何方，我不知道。我要走向何方，我也不知道。母亲永远走了，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却还这样迷茫。
生命短暂，江水永恒，而《游子吟》的诗歌与歌曲的生命将会与江水一样永恒。
我在黄昏的美丽的汉水之滨听《游子吟》，我更想对母亲唱一曲《游子吟》，但愿在天国的母亲能听到儿子的吟唱……
此文原载2013年8月23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