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总之，我很惶恐。
并非仅仅是因为给诗集《曲线逃离》的作序，更大的内怯，则是我不仅不会写诗而且更不懂赏诗论诗之道，怕谬解了好诗与好诗人。
但是，谈诗的确是一个美丽的话题。
诗之娇艳、诗之温润、诗之深沉、诗之激狂、诗之牺牲、诗之憧憬，等等等等，其诱惑力冲击力之强大，借作序之势，于我而言，犹如骤然擂响了认真学习的“急急风”。开卷有益，学必有得。更何况，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友谊在内。所以，思之再三，我还是决定不揣浅陋，勤勉慎独，写下自己的收获和体会。
既为诗集之序，当然要说诗，也要说诗人。
诗是伟大的，诗人当然也是伟大的。然而，对于诗人的伟大而且竟至于不朽，我一直以为，首在人品二字，其它的皆无足轻重。
中国汉语言纯文学作品的有形之始是诗歌，标志应该是集三百首成编的《诗经》。历史上称孔子删诗，其实未必确属，大有后世名人效应的社情杂在其中。然则，《诗经》《楚辞》《玉台新咏》终于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编纂最早的成就最大的诗歌总集。没有它们，汉语言的远古声韵、屈原的楚地楚音、班婕妤鲍令晖刘令娴几位女性的诗，就不可能赖以存世。虽然，李白早有大名，但要细论其人其诗，终究要借重《李太白集》。杜甫是渐有声望的，但要研究他的经历和诗作，仍然首推《杜工部集》。看来，诗人诗集的编纂出版，对于诗人之所以为诗人的文化天下之用，不仅不可或缺，甚至非常重要。古人有立功当世之说，今人有实事求是之论，这正是有形长于无形，文字优于假设的例子。连不为五斗米所难的陶渊明也说“万物各有托，孤云独无依”呢。
写诗是情，出书也是情，一心一意，爱之两翼。由此看来，诗人与其诗的伟大，人品的重要之外，集诗成书以广为流传之行也具有深刻的意蕴。这也说明，世间的一切伟大，最佳的诠释惟有无私二字。
写诗二十余年且多有收获的江南客先生，决心编印自己的处女诗集《曲线逃离》行世，的确是穷达皆兼的睿智善行。
《曲线逃离》一书，收现代诗198首，另加6组小诗，共分10辑。吟咏物像，巨细周密，思骋天地，情滋宇宙，内容宽广深博，意境美妙幽邃，书名“曲线逃离”就是含蓄的典型。它也是书中第七辑的名子，辑中收诗22首，又来用作书名，由此也可知该辑在诗人心目中的位置。
诗者，心之声，声之歌。即《虞书》中所谓的“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者。诗歌自从诞生之日起就张扬着情感的入世风采，显示着生命的微言大义。鲁迅先生说文学就是“杭育杭育”，其实也可以说就是诗，就是诗的为了生和生之后的铁证。孔子“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之言，已把诗的作用说到了极至。当然，不顶桂冠，即戴镣铐；不破万里，即坐幽篁；不独怆然而涕下，即呕出一颗心来。诚所谓菩提无树，水清水浊，一切皆在诗人自为。
江南客的诗重真情实感，是诗化的朴拙。
这一特点在《爱的滋味》一诗中有集中的体现。爱的滋味在我，是痛苦；但为了你，我宁作牺牲，煎成鱼被你咀嚼，让你在细细地品味中去体会我对你的真情。诗很短很平白，文字也不娇柔，读者的眼睛却在此处徘徊流连，内心的认知却在此处升温激化，爱于是便在其中无限地漫延开来。这首诗的名子即是书中第一辑的名子，但它的诗的质地，又何尝只代表这一辑诗作呢。大诗人闻一多的诗以激情为胜，用滚烫的语言表达挚爱，这是诗情的一面。江南客的诗是在直白中滋润深爱，留下无尽品咂，自为厚重的一侧。在《风干了的泪》中，诗人用莲子、蛇胆、泪珠的互变，演绎内心之爱的苦涩的复杂，给人以无限缠绵之感，成就了诗的圣洁的无私。如果缺乏真情感悟，你是哭也哭不出此类诗句来的。
用第一人称“我”来写作，是诗人表达感情的基石。用“我”向“你”的倾述来作为写诗的基本构架，用直截的语言曲折地表达意趣，是江南客诗作的主要方法。优美朴拙，曲径通达，正是江南客的诗虽短却精而意旨无穷的根蒂之所在。
江南客的诗皆真知灼见，是诗化的凝思。
用哲思的观点寻找江南客的诗魂，我看重《我注视一条河流很久了》这一首句子稍长但并不多的小诗。雾的手掌，天空的嘴唇，失血的宇宙，水墨画的心，这些都是正常的语词吗？都是冬雨中应有的景色吗？不。它们是诗人心中的构图吗？是诗人的理想吗？也不。那么，它们到底是些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诗人写的诗，就是读者心中的诗的诗啊。我喜欢的说理诗，还有一首《月光改变了它最初的路线》，它很短，也许连作者自己也并不看重，但我作为一个读者，却有了阅之而翕然心动的一刹那。是黎明让月光改变了路线，是蜜蜂让月光改变了路线，而那路线却是不能轻易改变的。月光，鸟儿，老槐树，小白花儿，明媚的阳光，它们都象征什么？在这里，早已不仅仅是诗人之思诗人之爱了，此时此刻，天地万物已经全都被拥有了对母亲的敬爱。
读江南客的诗，一个念头一直在心中突兀壁立，那就是诗人的灵思妙想的确少有人及。拳术的绝妙称形意，兵法的至境叫不战，诗文的不朽就在感天地泣鬼神，就在寓理于情，灵犀共通。抓住灵感不易，抓住灵感以成诗文而且动人更不易。这种不易在江南客的诗集中，无论是实写或虚拟，却尽有生动的表现与成功，它们的确显示了诗人的胸怀更大不易。有不易方有哲思，诗人的诗就是最佳的例证。
江南客的诗多创新进取，是诗化的追索。
这里，我想重点说说阅读《曲线逃离》一诗的心情。这是一幅意识流的图画，字字句句都在努力地完成着自身的象征。这是“我”的观察，也是“我”的思考，当然也是“我”的行动。一座高楼通天而起，那可不是压抑，而是眼见的提升。瞬间之中，大地上一切不须提升不必提升甚至不愿提升的便全都提升了。提升多好啊，但，那提升也未必就是全的真的提升。你看看，有的掐灭了，有的禁锢着。有的嘶叫无极，有的渴盼失我。有的是项庄之舞，蓄意掩盖。有的是那早就死了的，却又在睁开眼睛……是杂乱吗？是喧嚣吗？是莫名惊诧吗？不，不不不。一切都是自在自然。然而“我”，便只剩下了一条路——逃离。玻璃外的诱惑太过强悍，可惜它仍然是在玻璃之外。我的逃离便也只能是曲线——虽然这也仅仅是铁屑在磁铁面前的舞蹈。然而，可恶……远方的虫鸣却依旧微弱地不逝，我的一切也便只剩下了曲线——又何止是逃离的曲线——的逃离！如此理解，不知是否堕入了误读的泥淖，也不知是否亵渎了诗人的良苦，但我此时，是早已不知诗人诗意的如何，而我的心际也早已无边无涯，茫茫中只有孤独的自己了。
逃离不成其为逃离，变为了一往无前的冲刺。这是诗人的高明，也正是诗的成功。在诗集中，思考、问询、探索、追求、击壤逐日、不行不止，是一条准绳，无为而无不为，这就是诗人的诗的精神。或强烈地或婉转地体现这一精神的诗在集中还多，我的短文不可能尽举，读者诸君有心欲知，即去打开诗集罢。
我开始读江南客的诗，是在本地的论坛网上，印象最初是脱俗，继而则是不凡。在我的眼中，他的灵思非同一般，凝炼而别致，如极天乍然一闪的电火，能激刺麻痺者以胆寒的震悚。现在，读完《曲线逃离》一书，我的最初印象便铸成了铜像。这当然并非说江南客的诗就已经完美无缺了，这只是从我的水平基点出发，热切地希望诗人的灵思更深沉更厚重一些，早日创作出史诗般的鸿篇巨制来。鲁迅先生说过“文章得失不由天”的话。那么，谁主沉浮？只有自己！
胸中日月，笔下乾坤，小鲜已烹，大鲜何难，江南客的长诗指日可待。
对此，我深信不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