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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隆中击壤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13年9月20日  阅读数:2807  查看评论  
【本文曾发襄阳《汉水》】
                          
                        古 隆 中 击 壤
                                                     
    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襄阳古隆中读书三年。
    为此,我深感三生有幸。
    如今,一去三十年,弹指之间,鬓发霜雪,孤心幽情可寄之处者,仍然有那忆念中不老的故园。
    虽然,人生的回忆大多是沉重。即便那其中也有着不少快乐的光点,但毕竟是已经远逝了的追寻,终于脱不掉一丝浅淡的牵挂,一缕零乱的空落,一袭似梦非梦无边无涯的迷茫,而化作无限惆怅在心头的。
    可是,对于古隆中,我仍然要回忆,我也只有回忆。我要在回忆中细细检索,收拢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至今仍然在闪亮的人生碎片。
    尽管我知道,那里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样子,早已不再多有当年的师友,也早已不再重复当年的艰苦与欢乐了。但,我更清楚,古隆中的山水一定还在,古隆中的风骨一定还在,古隆中拥抱我们这一批莘莘学子的旧影一定还在,即此也已足矣。在我们久别的痴心之中,古隆中一直不就是一座青葱的山林,一幢情感的老屋,一处书声琅琅逾越千年的高卧地、抱膝处吗。更何况,无论我们的事业有成,抑或是壮志隳颓,甚至是困顿、潦倒,乃至于寂灭,古隆中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她那鼓励的目光和慈爱的面容啊。陶渊明说过,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谢灵运说过,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要知道,羁与迷的铁链,是绝对锁不住悠悠故旧之情的。因为,那其中的依恋和眷顾,早已深深融化进恋者的骨髓血液了。
    不需要什么时光隧道,我也能再一次走进忆念的古隆中。
 
                                一
 
    三十年前,肩扛着简陋的铺盖卷,挟带着满身风尘,在惴惴不安中,比其它的高校新生多等待了几近两个月之后,我们终于从各自的生存之地,来到了刚刚诞生的襄阳师范专科学校所在地——襄阳古隆中,走进了一个两山一峡满目青葱的世界。
    当我仓促张忙地办完入校手续,和几个一路送我而来的家乡朋友,来到了古隆中的大石坊前时,四围漫山欲滴的翠色,犹如一瀑清泉从天而下,立刻洗净了我们身心之间一片灰蒙蒙的驳杂。
    古隆中是一块圣地,这里曾经生活过一颗奇异天下的读书种子,他就是大名鼎鼎垂宇宙的卧龙先生诸葛亮。
    面对青山,我默然而立,一时间想得很多。我们算得上是一群过气的幸运儿,时代毕竟没有将我们彻底舍弃,她终于一展千眼佛手,把我们安顿在了这块全天下最具读书魅力的读书之地。在这里,一切客观的艰危,一切主观的困苦,一切一切的空白虚浮和失意颓丧都将烟消云散,因为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诸葛亮就用躬耕陇亩书剑双成的风采,把这一片青山绿水编绘成了一幅天人合一的巨轴,铺筑成了一条砥砺精进的大道。可以说,古隆中的秀丽娴静背后,蕴藏着无尽翻腾的雄壮和激越。你走进了古隆中,就走进了宁静,走进了淡泊,也就走进了为了生存与志向而必须走进的奋斗与搏击。
    万事开头难,仓促起步的新校园几乎集合了世界上一切高等学府的粗率和困顿。食宿差,供水缺,没有图书;校舍差,教材缺,不足师资。掣肘教学相长的顽疾迫使我们师生共同上阵,冷静迎战。我们尽可能不挑拣食物,最大限度地节约用水。没有教材就用油印本、手抄本代替。跑道是黄泥地,软垫是野草坪,体育器材稀缺就在大操场的草地上跌打翻滚。没有热水洗澡,没有娱乐场所更没有电影看,我们就翻山越岭走两公里鸡肠小道,到一家国防工厂去解决。晚上停电,我们会在黑暗中向空长啸。大雪封山,我们就飞抛雪球打破白色冷酷。我们不怕困难,不怕寂寥,最怕的就是没有多的书可思可读。所以,当这最基本的欲望一时受到挫伤时,我们也有抱怨、有牢骚、有不满,甚至也会有片刻的冲动。然而在今天看来,无论那言行中的理智还是迷失,一切都没有出格的故意和私性的狂乱,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生活在一个千古淡宁之地,我们明白求诸人当先求诸己的道理,之所以激情贲张,是因为对太过寒酸的校园由深怜而至于痛爱,且犹恐过亦不及了,当年的我们毕竟还是那么的少壮年轻啊。我们可以没有一流大学的条件——尽管这是暂时的——但绝不能没有一流大学的自信和追求。校园破败,生命已新;进步维艰,风度必钦,我们用真爱与搏击弹奏生活的细节,努力衔接起一段遥遥千年相呼相应的奋进旋律。
    滴水见日月,抔土知霄壤,一粒细石也堪称泰山石敢当。作为当年中文系的一名普通学生,我不可能遍知古隆中山间的任何事情,但我坚信,我所经历的就是大家所经历的,我所承受过的也一定为大家所共有。任意捡起校园中的一块石子,它的定语中就必有古隆中三个字。我们自己的故事,无论其长短大小,都饱含了对古隆中的最爱。
    山中的环境寂寥,山中人的血液绝不冰冷。一份油印的《草庐》杂志就是中文系学生情感别致和热烈的具体标志。我的记忆中它只出了四期,同学徐建平君曾为它的问世和成长耗费了大量心血,至今他猛甩长发,用手指一推镜架,歪着脑袋征求编辑意见的情景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为了《草庐》,大家付出了真情真意。杨鸿年君一篇名为“野葡萄”的散文,优美精湛,堪执四集文章之牛耳,轻描淡写中浸洇出来的同情与忧怨,把武当山中小姑娘采摘断崖上野葡萄充饥的情景深深嵌进了我们的心灵。
    郭化良君很年轻,但少年老成,言词短少却时有诙谐。我和他同一寝室,友情诚笃,堪称忘年之交。课余时我们常结伴漫步古隆中。曾专门从两条路试着攀登隆中山主峰。由缓坡费时一刻钟,脚步当似小跑。而从三顾堂背后陡峭的小道攀援,乱石荆莽,到达山顶足需三刻钟。一次,小雨阴沉,我们顺老龙洞直上,经数里山道登上西山山脊,昂首远眺,千丘如海,无尽苍茫,叫人顿起独对长空傲然一啸之望。我记得化良君当时久久无语,继而大有感触地叹道,我们的今后也能象眼前的天宽地阔吗?如今,言犹在耳,化良君却已经病故了。我想,他一定是去寻找更为宽阔的天地去了。因为,就在他病情恶化之前,我得知消息去看他,因搭乘他人便车,不能久待,俩人就在他居所大院的门卫房里坐了片刻。谈到病情,他还说,无所谓的,病自病,我自我,尽信医则无医,你看,我这不是挺好吗。他穿着一件军大衣,精神一如从前的矍灼,眉眼中全是相逢的喜悦,看不出丝毫重病的萎顿。临别时他坚持送我很远,相约下次如果有事过来,一定要来找他,好做一次抵足长谈。化良君是根本没有把重病放在心上的,他与我的倾心相约又岂能归结于虚无呢?所以,我坚信他只不过是因为寻找而走得远些罢了,他的寻找是从古隆中就开始了,那是三年啸吟中最动人的影象啊。
    张衍荣君是学生中带工资上学者之一,六十多人一届的同窗中,如衍荣君者似乎有三分之一。但这一点并不支持衍荣君的用度宽裕,反而更让他显出了承担半边户家庭四口人生活的窘迫。起初,我们并不熟悉,一天下午,气温很高,寝室里更象蒸笼,同学们大多都上山乘凉去了,唯有衍荣君坐在桌前写文章,边写边用一柄葵扇在脊梁上拍打。我惊异于他的坚毅,走进去与其交谈,从此结为执友。衍荣君的辛苦换得了回报,他是同届学生中唯有的在校期间发表小说的人,中文系举办作文竞赛,他又一人得中二等奖。穷且益坚、困而犹斗、豫则有成,衍荣君做到了,他没有故意,没有造作,更没有虚假地走进了古隆中精神的主体。
    当年的故事真是太多了,学友们个个都有独秀之处,人人皆称可圈可点。正如眼下一位当红影星的广告词,叫做“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张天弓君的书法类颜,葛声清君的书法似虞,他们的斗方连老师们也推崇备至。黄汉平君的篆刻刀法峻切老到,大气望成。彭广全君的诗歌清新俊朗,充满热爱。王杰君儒雅,刘泊君秀逸,高万宝君豪爽,陈泽君谦诚,刘国强君耿介,刘国传君爽直,苏晋生君清纯,甘良明君机敏,还有王至善、王友弟、李慧明、闻勇全、郭万选、韩瑞先、桂汉良、刘永国、肖木森、伍先康、张嘉宾、陈学斌、胡扶民、汪洋、李虎、刘云等等等等,均各有所长,才艺缤纷。更值得一提的是八位女同学,曾捷、何敏、熊一民、陈巧安、刘可静、杨韵华、张丽华、朱道纬,她们年轻美丽,阳光妩媚,她们的欢声笑语为清苦的读书生涯增添了无比的灵动与鲜活。没有她们窈窕的身影和灿烂的笑容,没有她们不让须眉的坚强和睿智,古隆中求学生涯的情感世界必然会骈出一片风卷尘沙的荒漠……
    学生生活清苦,但毕竟是受益者的辛苦,是无尝索取者的辛苦,它没有输出的重负,没有如为人师者堆堆垒垒的外在顾忌和内在焦虑。
    所以,当年的学生再难,也比不了当年教师的难。因为他们除了与自己的学子一样面对共有生活条件的艰窘和严酷之外,肩头更多了一份教诲的沉重。身为一名普通学生,就我个人有限的接触与领受,已经深深感觉到了为人师者创业的焦灼与奋争。对他们而言,生活的苦涩已在其次,经过十年的文化颠复,他们的年龄和信心都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险境,能否一战而胜,正是他们的燃眉之急。年老教师切切启悟后来,是因为儒子可教而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圆满;青年教师喋喋讲说论辩,是缘于诲人诲己情急松柏未高的坦白。刘先生风流倜傥,学识丰赡,堪为中文系之领;周先生文质彬彬,古文积重,彰显大儒神韵;钟先生仪表端庄,学问严谨宏阔;余先生潜心研究诸葛亮,独步群秀;戴先生慷慨,王先生精审,梅先生博达,陈先生机敏;毕先生年近六旬,谦恭可亲,讲课大嗓门大动作大板书,尽述学问练达之道。龚先生学思慎独,育人之余专攻有术,成就了一条先为人师后为专家再为学者教授之路……一只笔写不尽当年的师辈在教学与学问上的建树,更说不清楚他们跋涉登攀背后的艰苦与牺牲。值得庆幸的是,三十年过去了,他们各自都有了付出之后的回报——事业的成功和人生的圆满。还有,他们所教育的学生虽然并非全都辉煌但却绝对全都勤恳扎实的人生答卷。
    在我记忆的旧箧中珍藏着一张老照片,它记录了一件小事,馨香恒久如一,时时缭绕盘桓,浸润着我日渐苍老粗迈的心田。
    故事发生在学校每天下午打开水的时候,一个很小的锅炉,两个出水很慢的龙头,却要面对全校师生千余人限时一天两次的用水,由此可以想见接水时候的紧张和拥挤。那天我刚刚排到龙头前,一只空水瓶却突然被人撞倒在地迸裂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年轻的舒先生,此时的他正道着对不起。舒先生是武汉人,教我们现代汉语和逻辑,讲课很认真,没有师道尊严之类的造作,课间时常常和同学们谈笑风生,我们都很敬重他。舒先生坚持要把他的水瓶给我了,那怎么可能呢,一只破水瓶有什么了不起,我连连说没关系,谢绝了他的好意。孰不料第二天舒先生突然托人给我带了一本汤显祖著的《牡丹亭》,说是一点点补尝。书是宝贵的,君子之风更是无上尊贵。我不愿先生破费,拿着书去还他,舒先生听我说完原由,莞尔一笑道,收下吧,学中文的都是喜爱书的,只当它是一个纪念。我终于留下了先生的书,因为书的确是古隆中师生情谊最经典的缩影。我感谢先生的厚意,只有一点点遗憾的是,当时竟然没有请先生在书上写几句话。
    如今,《牡丹亭》就静静地立在我的书橱中,无论书房怎么腾挪变化,它都会被我放在醒目的位置,作为我伏案懈怠之时的一个警示,在为人为学的人生道路上,当年古隆中的为人师者永远都是我们闪亮的航标灯。
    古隆中诸葛故居四周的花园中遍种牡丹,花期到时,粉红如潮,林木尽染,富贵娇艳的国色天香为质敛秀隐的古隆中成全了内外合一的完整。然而,在古隆中的园圃中,另有一种花也绝不可小觑,它的数量不多,植株不高,花期在初夏,花朵硕大,色泽艳丽,素有小牡丹之称,本草上说其有“花相”之名。乡言俚语更直白,直呼其为“气煞牡丹”。它的本名就叫芍药,因花容绰约而得名。芍药绰约,风姿无边,但我还是最喜欢它泼辣辣的鲜艳,喜欢它亮堂堂“气煞牡丹”的名号,也曾试写一首小诗寄意:花王去后色已浅,忽见天庭又谪仙。回眸一笑千山亮,春令夏行醉人间。
    有麝自来香,凭着自身特质敢与牡丹一争春色的芍药花,就是当年古隆中师生的精神祭献,就是我们这一群夹缝骄子当年烈烈雄心的象征。面对一切的困顿和艰难,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言意不尽的专科怨怼,芍药花的不平和自信恰恰能够一尽隆中山下古今风流的细腻恬淡和狂放激烈。
    毕业离校时,我曾站立在没有大门的校园门口,向内久久回望。落日的一抹辉煌从隆中山山头斜刺过来,散乱的校园便成了一张凸凹斑驳的大油画。我心如止水,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默默地把自己和自己的校园定格在回忆的影屏上。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但它并没有白白流去,寒伧的读书生涯已经给予了我们超越一般的生活感悟和定力。由此而去,我们必将正对人生一切的幸和不幸。因为,我们是在诸葛亮躬耕陇亩啸吟梁父的断崖下读书,三年和十年的等量齐观,时刻都叫我们在窃喜之中同时背负起一种难以言传的行进的沉重——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可能象诸葛武侯那样名满天下了,但却可以自豪地说一句,连诸葛亮也是我们的老校友呢。这绝不是困顿的无奈,自卑的攀附,更不是无聊的诨褻,这是我们永存于心的古隆中情结执拗而乐观的表达,是当年一代学子立足山野追逐理想掷地有声的寄托和张扬。
     生活是艰难的,苦读是必须的,岁月是无情的,山林却生命盎然。
     古隆中静寂的根缔是知识的充实和期望的等待,乐山之巅的四季风和半月溪边的光头凌从来也不掩饰它们的呼号与冷峻,时刻不忘把淡泊宁静在瞬间切换成拼搏奋进。   
    残缺自有残缺之美,它往往独特而明显。此时此刻,没有大门的校园大门,已经成为了我们三年苦读生涯的最好的象征。
 
                                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古隆中因诸葛孔明而名传天下。清光绪年间,湖北提督程文炳重修诸葛故宅,在《隆中图》一文中感叹道:“诸葛公当季汉之世,龙德而隐,若将终身。及感昭烈殷勤之意,一出而功业灿然。故山丘虽不复归,而隆中一弹丸地与公大名同垂宇宙,地以人传,讵不信欤!”又引西晋名臣羊祜游襄阳岘山有“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之言,料定诸葛亮必与羊祜同心,在魂归道山之后一定会旧地重游的。
    其实,这只不过是后来人追怀先贤的一点心仪而已。诸葛亮当时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因为他和刘备誓言“匡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理想还远未实现,他死不归葬成都,独卧汉滨定军山,就是一统天下的大抱负始终耿耿于怀且超越生死的铁证。一出隆中山,铁甲腾巴水。二表孤忠在,岂必梁父吟。诸葛亮生前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去留连隆中旧地,至于魂堕九泉之后是不是还念念不忘自己的发迹故里,倒是一个叫后人可以猜想迭出,任意驰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话题。
    襄樊市园林局八七版《隆中志》中搜集历代文人游隆中的诗歌近七十首,其中清乾隆五十九年郧襄观察使赵宏恩重修隆中诸葛故居时写下的《隆中诸葛草庐诗》最有情志。他写道:“汉季群奸探赤符,慨吟梁父独扶孤。扇摇战月三分鼎,石黯阴云八阵图。泣鬼文成何有魏,陨星人去失吞吴。劫灰不冷英雄气,襄水忠魂绕夜呼。”一首诗不仅写尽了诸葛亮一生的功绩,更重要的是写出了那襄水侧畔烈烈英魂雄心不尽的呼唤,赵宏恩是认定诸葛亮英魂不灭死后重回了隆中山的,他算得上诸葛亮后世一个真正的知己,所以,他用真心实意主持重修的草庐亭,至今仍是世所公认的诸葛草庐遗址真迹。
    我赞同赵宏恩的推断,认为诸葛亮的伟大就在于一生奋进不止雄心不灭,他的英魂当然应该也一定会重返故地,徜徉在古隆中山水之间的。为此,我曾经多次在晚饭后散步隆中山,徘徊于弯弯曲曲的林荫小路,企望于无边的静寂中能和诸葛亮作一次心灵对话,向他请教把握人生的道理。然而,每次都是失落满怀,目光一如遍山的光影,散碎迷离,难窺堂奥。我知道这是自己的思考还远远未能接近贤者生存轨迹的原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当然不会停止自己的思索。
    一天晚饭后,我又独自攀登了隆中山,从缓坡上,从陡坡下,走到三顾堂时,暮色已极为浓重,四野阒无声息。我正要沿大堂东墙六角井小路直下,却突然听到墙里的三顾堂中传出了嘈杂的话语声。我大为吃惊,顿时停了脚步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声音。三顾堂内不能居住,如何会有人声?我迟疑片刻,决心去看一看,转身从左边侧门走进三顾堂,眼前果然空空如也,四边回廊嵌入墙壁的块块碑石早已模糊难辨了。怔忡之间,忽听远远的大门外又有了动静,似乎也是人声,夹杂着马匹嘘鼻蹄铁擦地的响动。我连忙紧赶几步走出大门,但见夜色如坠,山风低啸,并不宽畅的门前空无一物,只有相传刘关张拴马的古柏苍然兀立。此时此刻,我呆呆地愣住了,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明明听见了,却又截然地无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遇上了古刹钟自鸣、古墓鬼夜哭、古宫废墟可见人形车影一类的异事吗?百思不得其解中,我带着重重疑虑走下山去。
    第二天,我把经过告知化良君,想听听他的看法。看我认真,化良君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倒好,是做白日梦了,莫不是撞了鬼,这在我们乡下倒是常有的事。我说,这里是隆中,不讲怪力乱神。他说,要讲科学那就是幻觉,你平时一心琢磨诸葛亮,冥冥中惊动了老先生,是他想要跟你见见面呢。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也就不再多说。事后,化良君和我又专门在晚上一起上山走过多次,有两次甚至还在三顾堂外盘桓到很晚,但从此以后,那天晚上的情景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古隆中大石坊上,刻有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字,它们是诸葛亮诫子书中的话,却历来被人们认为就是先生躬耕垄亩不求闻达的人生信条。对此,我却一直不以为然,一直认为它们也和古隆中的青山秀水一样,貌似一派幽然陶然的模样,其实背后却自有其山呼水吼的狂烈。淡泊当明志,宁静必致远,淡定冷峻在前,扶摇冲天在后。否则,即便是刘皇叔再谦恭小意,三顾再三顾,也绝对请不动沉酣的卧龙先生。一块石头是孵不出鸡子的,不是吗。
    但是,这样的思考对不对呢,或者说是浅不浅呢,诸葛亮隐居的目的真的就是唯一的为了出山吗。
    入学前,《三国演义》是我阅读遍数最多的书,其中的三顾茅庐故事又是最喜爱的章节,如今来到诸葛亮旧居之地,心中念念不离的当然也只有卧龙先生。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十年时间可不简单,以我们当时的景况类比,诸葛先生的山野生活更是不可想象的艰难。一介书生,两袖清风,明月入窗,四壁如洗,他真能象后人所说的那样于乱世纷纭之中,独坐空山,琴伴梁父,早已算定十年后必有一位帝室贵胄的落魄英雄来请他出山吗?这显然有点滑稽,不能自圆其说。唐人胡曾在《隆中山》诗其一中写得好:“乱世英雄百战余,孔明方此乐耕锄。蜀王不自垂三顾,安得先生出草庐。”老老实实指出了若无三顾之事,诸葛亮极有可能老死泉林的事实。看来,诸葛亮的躬耕陇亩不求闻达应该是真心实意的举动了。
    常言道,乱世出英雄,但也必须是真英雄方可。诸葛亮家居隆中,躬耕山野,于劳作之余,登山吟诗,抱膝看月,琴挑古逸,啸傲管乐,只不过是面对乱世一发积郁而已,胸中如洗也并非就是为了日后的大鱼刘皇叔。《三国演义》的三顾茅庐两章写得极好,笔曲意直,通篇写隐逸,却又处处可见英雄抱负。明主豪杰天地知己的情感胸怀,在尽命百姓社稷的大前提下表达得含蓄委惋,至真至纯,让人读来不忍释手。然而,于精词丽句巧构佳思之中我更喜欢两处看似无意的疏漏。一是刘关张首顾隆中,刘备亲叩柴门,童子出问,刘备自报家门,童子听过却说了句“我记不得许多名字”;二是刘关张再顾隆中,不遇孔明,与其弟攀谈,欲一探孔明熟谙韬略日看兵书之事。诸葛均答道“不知”。这两处对话,如果是采自乡言俚语,正好印证了诸葛亮在隆中是真心的隐居避乱,并非是常常躺在梁父岩上大做终南捷径之梦的。因为连他的贴身童子也已经远离了俗世的嚣攘,不知时尚交接之礼了。童子已是如此,又何谈诸葛亮。至于诸葛均不答刘备所问,极可能就是诸葛兄弟心中的共有灵犀,而没有丝毫怀才不遇,待价而沽的势利的最恰切的注解。如果这种描写只是作者的杜撰创作,那也从另一角度说明了连作者本人也在有心无心之间,流露出了与诸葛亮相同的真性情。道家崇尚无为,儒家宣扬敏求,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尽管指归不同,根子却是一个,他们的大前提都是一个零,都是一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境界。诸葛亮之所以称大贤,之所以得以一时之能臣,成万世之俊杰,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认认真真地从零开始。摈弃纷杂,退至绝地,以不变应万变,以柔弱对刚强,无为而无不为,这也正是中国古老哲学的核心精粹啊。在这里,只有唯一没有觊觎,只有认真没有荒疏,更没有琵琶半抱,心猿意马,首鼠两端,阴为它计等等鬼魅魍魉,倘如此,结果自会在这无结果处生长出来。
    诸葛亮的隆中十年,淡泊宁静,明志致远,纵论三分是必然,三顾与否是偶然,只有人生的追求永恒。慎独之道使诸葛亮自我修养登峰造极,到达了自主自信的自由王国。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终于带着一身轻松的儒雅和雄伟走进了历史的垂垂不朽。
    人不可能真正预知世界,但的确可以自知自明。这正如诸葛亮的进山与出山,都是自然的自觉自动,没有任何的勉强和胁迫。诸葛亮隐居隆中之前一定是抱定终老山林之志的。他当然有期待,有准备,希望出现走出山林驰骋天下的机会,但他似乎更清楚出世与入世的道理,明白隐居和复出的孪生情结,虽血缘特殊,但绝无依附。他为自己在隆中山下找到了立足之地,在没有希望的希望之中辛勤培育着自己寄托的具体——静寂的山溪林泉。
    古隆中三年的读书和思考终于逐渐让我明白了诸葛亮隐居隆中的深意,那是一介村夫一位英雄与一座山林一个时代杂揉而有条理的恒定状态,一种超越于紊乱时代之上的沉潜之美。
    刘备三顾隆中,诸葛亮觉起吟诗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其实说的不是梦而是志向,也并非真的无一知己,不说长辈水镜先生,至少他的四位好友石广元、孟公威、徐庶、崔州平是理解他的。其中徐庶和崔州平与其更为亲密相知,因为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只有徐崔二人谓为信然。四位人杰三种人生经历,又从不同角度证实了诸葛亮隐居隆中之时视苍天如圆盖陆地如棋局,无意混淆以争荣辱,一心高眠长卧的人生观。
    陈寿《三国志》中,徐庶因曹操囚其母而离开刘备是在被曹军追击溃往当阳的途中。当时诸葛亮已经出山和徐庶同在刘备左右。但徐庶终于走了,去当了曹魏的右中郎将、御史中丞,且至死无建树,后被罗贯中敷衍成了终身不为曹贼设一谋。徐庶的出走虽说有孝的铁门坎作祟,但也看得出他的一点心如死灰的颓丧,不惜牺牲大志而屈膝于凡庸,与诸葛亮相比,他是一个空头英雄,一个英才逃兵,一个典型的自诩复自折的萎顿者。因为就在稍晚于他的时候,才智器识远不如他的姜伯约就狠狠踹了旧礼制一脚,实现了自己效命天下的大抱负。我想,奇才的徐庶自甘沦落,心中一点守旧的死结似乎是致命伤。他没有隐居过,只有杀人逃难经历,是于难中折节问学,精熟义理,而立志天下的一个半空中的美舞者,他的瞬间颠扑就是诸葛亮之所以永垂不逝的有力反证。
    石广元和孟公威在罗贯中笔下也是两个隐士风度十足之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两人都没有隐逸经历,学成后都直接当了曹魏的官员。他们没有得到与自身才学器用相当的地位,以至于诸葛亮曾为他们深报不平。但恰恰也正是这一点,反衬出了诸葛亮在人生路上的执着真诚与远见卓识。
    崔州平是个例外,他在徐石孟三人归附曹魏后仍然高卧山林,最后不知所终。是一位彻底的不合作者和不牺牲者。诸葛亮非常敬佩他的正直耿介,因为从他身上诸葛亮时时看得见自己旧日的影子,那是一个对照,可以正衣冠明得失,只有不忘根本,才能更好地面对现在和将来。
    清人沈德潜编《古诗源》,开篇第一首《击壤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自得自乐于山野耕牧的智者诗人,似乎是大自由了,其实不然,因为你看,连他脱口而出的几句话,竟也是以击壤为题目的,击壤就是搏击之戏,看来没有人能超拔于苍天如盖陆地棋局的拘范,否则,山人诸葛亮就不会躲进茅草棚自称高眠卧不足了。
    大智大勇的诸葛亮,彻悟人生,洞察时世,他从隆中的无为野老,走进名垂千古的历史,当然有对刘备真情意的感动,但归根结底还是由于他的真正的隐逸和不息的搏击。
    扎实有力地走好人生中的每一步,情真意笃,心无摇旌,抱膝长吟,耕钓高风,志酬三顾,功盖宇宙,古隆中一千多年前卧龙先生的读书和生活应该是我们当代学子最高妙的人生启示录。
 
                                三
 
    公元207年冬,自诸葛亮随刘备离开隆中,至西晋永兴年间(公元304年——306年)镇南将军、襄阳郡守刘弘为隆中草庐立竭表闾,千百年来历代礼祀不绝。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后人的凭吊追怀往往多在隆中对的远见和北伐战功上作文章,却漏掉了诸葛亮在隆中山间最主要的活动——躬耕读书。《隆中志》搜集历代诗作近七十首,其中只有一首诗提到了读书二字,这就是明宪宗时荆南道观察使吴绶的《抱膝石》,也仅仅是写景。诗中道:“躬耕田上石,一片绿生苔。长得风云护,曾延将相来。用非高卧榻,名重读书台。李广休轻射,长留曲涧隈。”
    其实,这真是一大误区,若论诸葛亮的丰功伟绩,若议古隆中的大名永垂,只有读书才是千功之根,万名之源。
    古隆中历史上有三次大彰读书优势的时候,首次当然是诸葛亮的十年耕读,其次是元至正年间,广德书院迁入,改称隆中书院。其三就是成立襄阳师专。历经了漫长的一千七百余年,古隆中从一人读书变成万千人诵读,从一人功成变成国家栋梁无尽,终于破茧为蝶,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1981年的夏天到来时,隆中山上的牡丹早已开过,芍药花也即将凋谢,我们离校的日子便越来越近了。学习进入了毕业考试前紧张的复习阶段,一天,我路遇一位隆中管理处的同乡陈君,因为我们曾多次在一起为隆中没有诸葛亮的雕像而深为慨叹,所以一见面他便欣喜地告诉我说,武后祠准备塑像,师傅已经请来了。我一听格外高兴,当天晚饭后便邀了化良君上山一看究竟。走进武侯祠时太阳早已落山,院子里暮色深浓,静悄悄地空无一人。我们通过侧门来到配殿,只见房门前正有两个模样生疏的人在煤炉子上做饭。空地上堆有两大堆黄土,土边还支着一个修路用的大铁网筛。
    我和化良君上前攀谈,得知他们就是住在这里的雕塑师傅,亲父子,外地人,手艺是家传,近几年一直就在各地塑像,前不久才在南阳卧龙岗塑完诸葛亮,接着便被请到了这里。那位父亲说,这些年变了,人们又想起老祖宗了,好啊。我问他需多长时间才能塑完,他说,一主两副加刘关张共六座,再快也得一年多。我大吃一惊,问道,得一年多?这么难塑啊?他不回答了,半天才慢慢地反问一句道,那你说,天底下啥事情简单?
    因为从小喜爱美术,对雕塑更是怀有不少神秘感,所以我经常上山去看父子俩塑像,时间长了,才真正体会出了一件事情成功背后巨大的辛勤积累。泥塑首先要挑质地较纯的黄土,用铁网筛出碎石或草根,晒干晒透碾成粉末,一点一点用箩筛,最后一遍要用筛面箩筛,使黄土象面粉一样细腻。然后开始和泥,边和边掺入弹好的新花絮,反复地搅拌加絮,一直到手抓黄泥往两边拉,长约一公尺还不断裂,方算得成功,接下来便是塑像,塑成后至少阴干半年,才是最后的修补上采。整个塑像过程漫长,直到我们离校,父子俩才完成了武侯祠正殿中三座像的白泥胚,那是端坐的诸葛亮和他身边站立的印、剑两侍童。仅从白泥胚已可以看出雕像的上乘品质,民间艺术家的本领丝毫也不弱于科班出身的大专家。
    塑之不易,塑之不易!生活和人生都是雕塑,前者是群体,后者是自我,诸葛亮短暂的一生浓缩聚合了这一浅显而深奥的哲理。
    记得数年后因工作关系陪客人游隆中,此时六尊雕像均已完成,诸葛亮和俩童子加了色彩更显出了生动的韵致,配殿中的刘关张三座雕像也不错,形态逼真,威猛刚烈,只是细看之下,形体衣褶之间多了些粗犷中的简略,流露出些微率意的印痕,略显糙然了。是因为换了雕塑家,还是因为资金、工期等问题影响所致,或者就是雕塑家本身认为刘备兄弟行武少文应该如此而有意为之的呢。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学子,且是蜻蜓点水般的陪游,漫无边际的胡猜乱想也当然的得不到任何结果了。
    不过,那一次旧地重游,我还是获得了不少的慰藉。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古隆中,看到了诸葛亮重回故里的象征。那黄泥粉彩的塑像也正以其自身的成功,无言地向世人证明着古隆中平静恬淡与搏击精进的和合归一。他们的存在,就是一个亘古述说的有效延续,古隆中青松翠柏洞泉山雨大合唱的主旨正是一脉永不稍歇的低吟长啸啊。
    写到这里,文章已长,早就该画上句号了,但我却又有了一种似乎是多余的耽心。听人说,如今的古隆中比之当年已是判若霄壤了。母校也早已改制为学院,在城区闹市有了一席之地。这些本来都是进步的正当,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令人惴惴的是,沸腾的喧嚣会不会扰乱山中的平静恬淡,张狂的浮躁会不会吞没山中的清明素心。我们需要辉煌,同时更需要扎实,要知道,没有了真正的坦荡沉潜,就没有了真正的矫矫鹰扬,古隆中也就会失掉了魂魄,变成一处镜花水月的山林空巢。
    但愿我的耽心就是本文的蛇足与貂续,就是愚不可及的杞人忧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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