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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孽缘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3年9月23日  阅读数:1901  查看评论  

      山西边陲小镇一隅。一面大书着“神卦”的布幌在寒风中抖索,卜卦人和尚打坐般盘腿坐在一块草席上,超凡脱俗而又高深莫测。但是,他那深锁的浓眉和时而发出的轻叹道出了他的无奈窘迫。街上到处是难民,一个年轻媳妇在卦摊不远处流着泪唱《难民曲》哄啼哭不止的孩子: “日本鬼子的大炮,轰坏了我们家……”
       一阵笑语传来,卜卦人心中一喜:生意来了!他悄悄斜目,原来是三个背枪插刀的国军士兵。日寇入侵,华夏倾危,这些当兵的不去抗日,却兀自在大街上说笑游荡!卜卦人目光一凛,待他们走到卦摊前时,他轻叹一声说:“真好一副相貌!只可惜……”
        三个当兵的停了说笑。走在当中的那个叫李汉章,生得很是英俊,且识墨断字,从不信邪。他皱着眉大步跨过去。同行的两个弟兄知道卜卦人说的是他,就嘻嘻哈哈地硬架住了他,大叫:“看相看相!”
       卜卦人微闭双目对他们挥挥手。他那欲擒故纵的样子激起了李汉章的无名之火,定要卜卦人说个明白。卜卦人拗不过,掐指算了一会儿,说:“我本是卜卦的,略知相理。看长官一副好相貌,唉,只可惜印堂白得森人,当有血光之灾,而且不出三天……”
      “不出三天?”李汉章截断他的话,“那该怎么办?请高人指点一二,不不,请高人帮我治一治,我一定倾我所有……”不等说完就勃然变色,“江湖骗子!你竟骗到老子头上来了!你找死!”
       卜卦人仍端然而坐,正要说话,身子突然前倾,一只手按着胸口下面,额上冷汗直冒。好半日才缓过来,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祸福是命中注定的,只是人所不知,才有旦夕难料之说。鄙人只是为人指点迷津,从不敢违悖上苍替人消灾。否则,我就是造孽了。请长官好自为之吧!”
        “如果我三天内没死呢?”
        “三天后再见到我,就砸了我的招牌!我将永不行走江湖!”卜卦人声音低弱,但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俗话说“说福不灵说祸灵”,这卜卦人话又说得这么绝!莫非……李汉章后悔跟他抬杠,不理他走过去不就算了,搞得人心里不安静?真是找事!李汉章掏出几枚铜板递给卜卦人。卜卦人摇着手说:“不要不要,我是按命相收钱:好命多收,不好的少收,长官这个命相一个铜板都不能收。”
       李汉章一愣,但还是把钱扔给了他。卜卦人捡起来扔给了那个唱歌的媳妇。这一来,李汉章越发不安了。但他见两个弟兄一副懊恼的样子,就连忙说:“他是怕我以后找他事儿才不要钱的!一派胡言!鬼才相信!”
       李汉章他们是奉命来这儿执行任务的,当下说笑着朝回走。将到时,突然从营地方向传来紧急集合号声。他们飞奔回营,部队已全副武装集合在操场上,他们刚插进队伍,前面就已分成两路纵队跑步前进。原来,日寇侵犯战略要地S城,他们奉命开赴前线,坚决抵抗,与S城共存亡!李汉章心一沉:完了,我果真活不到三天了!日寇武器精良……他头一昂,怎么?日寇肆无忌惮侵我华夏,烧杀淫掠,作为军人不抵御外辱还待怎的?他已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何妨?再过二十年又是一个好小伙!    

      部队于第二天下午到达S城,兄弟部队已先到了,正抢挖战壕、垒沙袋。李汉章他们昨天没吃晌饭,路上一人吃了两个高粱饼,此时他们饿得头晕眼花。那两个弟兄悄悄叫李汉章进城找点吃的去 。李汉章也实在是扛不住了,瞅人不注意溜进城去。
       城内大街上到处是人,呼爹叫儿乱作一团,且家家关门闭户。这个时候到哪儿弄吃的?李汉章十分懊恼。突见街的尽头有炊烟袅袅升空。夕阳西下,晚霞把炊烟染成缕缕紫雾,是那样的瑰丽祥和!这该是老翁倚门,牧童回归的时候,人们却要挑东背西举家逃亡。含悲衔恨的李汉章急步朝炊烟处走去。原来是个好家儿的,只见朱漆大门洞开,也许庭院太深,尚不知战祸降临。李汉章大叫:“屋里有人吗?” 连叫数声都只有空洞的回声。情急之下,李汉章只得擅自进入,边走边喊。他找到了厨房,只见一摞蒸笼放在锅里,正热气腾腾地蒸什么东西。李汉章大喜,又问几声有人没有,仍无人应答。他上去揭蒸笼盖,谁知,手刚搭上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喘吼声 。李汉章大吃一惊,一下隐在墙边,“唰”地从背后抽出大刀,瞅准发出怪声的小门小心翼翼地挪去。        

      原来,厨房后面是个小天井,绕天井一圈房屋,怪声就是从其中一间屋里传出来的。李汉章敏捷地穿过天井,隐在那屋子门口,悄悄探出头:屋子里码满了柴禾,柴禾堆上的阁木上竟齐刷刷地吊着三个人,正喘吼着蹬脚舞手地挣扎。在死人堆里滚爬的李汉章,冷不丁地还是吓一大跳。他倏地跳进去,爬上柴禾堆,朝上一跃,“唰”的一刀,三绳齐断。这是祖孙仨,一个老奶奶,两个少年。两个少年很快缓过来了,一见李汉章就惊叫着躲到墙角。李汉章鄙夷地斜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蹲下身在老奶奶胸前按压。好半日,老奶奶才苏醒过来。当她知道是李汉章救了他们时,竟咒骂起李汉章来,说他害了他们。
      原来,这是一家富商,老奶奶媳妇过世,儿子出门收帐去了,都一两个月了还没回来。前天带信回来,说路上受了风寒,耽搁了两日,说过两天就到家。听说日本鬼子打来了,仆人一轰而散。老奶奶想等儿子回来了一路走,可又怕日本鬼子占领这里后烧房子,又怕被搜出来后割鼻子挖眼睛。与其被活活折磨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吊死。祖孙仨也不探探外面情况就稀里糊涂地上了吊。谁知吊了个半死不活却被李汉章救了下来。
      做了好事还挨骂,李汉章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吊吧死吧 !”他转身欲走,却又心中不忍,回身吼道:“你们得逃!走!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背起老奶奶就跑。他们已收拾了两个包袱,两个少年一人背一个紧跟着跑出。真是天赐良机,刚跑出大门,一辆大卡车便疾驶而来,是撤退的地方政府的车。李汉章冲上去一下拦在路上。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大卡车几乎贴着李汉章停住了。司机破口大骂。李汉章从腰里拔出一颗手榴弹,阴鸷地说:“把他们带上!要不,我们同归于尽!”他对两个少年一摆头,“快上去!快点!”
      两个少年踏着车轮朝上爬,却半天都爬不上。见走不脱,司机只得下来把他们托上去。李汉章飞快地退下手榴弹,举重般把老奶奶朝车上托。这时,钻进驾驶室的司机发动了引擎。李汉章大骂一声“王八蛋”,跟着车朝前跑,然后朝上一纵,硬是把老奶奶扔进车箱。刚扔进去大卡车便开足了马力。李汉章叉着腰舒心地望向远去的卡车,却与一个少年的目光一碰,如电光石火般,李汉章身心一震。移目另一个,又是一碰一震。李汉章疑惑地唏溜一声,怪……
     “轰——”突然,城外枪炮声大作,李汉章顾不得深究,也顾不得弄食物了,他飞跑到前沿阵地。日寇又是飞机又是大炮,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中国守军伤亡惨重。炮声停了,地面部队攻上来了。“弟兄们——‘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杀——”怒吼声中,机关枪“哒哒哒”扫向敌群,敌人成排倒下。李汉章热血沸腾,将一颗颗复仇的子弹射向冲在前面的鬼子。好一番激战,终于打退了日军的进攻。停歇片刻,日寇新一轮的轰炸开始了。一颗炮弹飞来,李汉章脑袋轰然一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汉章被震昏过去又被土埋住了,等他苏醒过来爬出来时, S城已沦陷!他羞愤难抑,泪水滚滚直下:我泱泱大国竟抵不过一个小日本!他流着泪绕着弟兄们的遗体悄悄朝前爬,着手处到处是黏黏的血液。突然,一双手一下掐住了李汉章的脖子,李汉章魂飞魄散,本能地一拳砸向那个偷袭者。“你个小日本……”一个声音低骂道,然后是游丝般的呻吟。这是李汉章一路爬过碰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弟兄啊!他悲喜交加,眼泪又“唰”地淌了下来:“兄弟,我们没守住城池!我们枉为中华儿女!我们……”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远处正有几个日本哨兵来回走动,他们得离开这里。李汉章忍住悲痛,小声说:“你受伤了?哪儿伤了?能动吗?我们一路走。快走!不行我背你!”黑暗中李汉章摸索着他,要背他走。他的手却摸到了一堆又软又黏的东西。天哪!残忍的小日本竟把那弟兄的内脏扒了出来!
       那弟兄也难受得抽泣起来。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国力薄弱……我们肉搏,我又宰了三个小日本!一个、一刀把我腿、砍断了。王八蛋不杀老子,却把老子肚子划开把肠子扒了出来,想叫老子活活疼死。老子死得着!老子净赚六个!嘿嘿……”那弟兄在笑声中壮烈牺牲了。
      李汉章压抑地哭起来。他把那弟兄的内脏弄进肚子里,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他身上。然后,流着泪爬离了惨绝人寰的血腥之地。
      李汉章终于直立行走了。在路上竟又碰上五个弟兄。他们说他们在撤退时跟部队跑散了。六人结伴进山,找到一个石洞。洞里住着从东北逃过来的赵全生。赵全生住北大营附近,全家被炸死,他因打猎躲过一劫。从此,七人抱成团,东放一枪西宰一个。遇到日军大部队他们撂倒几个就跑,搞得日军不得安宁。李汉章脑海里满是那弟兄被扒出来的内脏,他也要剖小日本的肚子,他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他第一次剖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的肚子时,看着那小日本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就软着一团。赵生生又在一边“哇哇”呕吐。以后李汉章就再下不了手了。随着日军向华南的推进,他们活动的那一带成了后方,他们就专门对付游兵散勇和日本浪人。受到老百姓的热烈拥戴。
       这天,在一个小集镇上,李汉章又看到了那面“神卦”布幌。卜卦人不再高深莫测,也不再忧心焦虑,显得气定神闲。李汉章大叫着看相来到卦摊前。卜卦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我还能活多久?是三天还是两天?”
      卜卦人一惊,盯着他的脸看。这时,王保义、赵全生他们都过来了,穿着军服,却一个个灰头土脸胡子拉茬,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卜卦人却惊喜地逐个打量他们。
       “怎么说?”李汉章不耐烦地叫起来。他嘴在说,手已抓住了布幌,要砸他招牌。
       卜卦人仍满脸喜色:“长官,‘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因,今生做者是。’但什么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命中注定的也可临时改变,这叫现世报。比方说救了什么人或什么牲畜。你看你脸上布满阴德纹。”
       见卜卦人说得那么准,王保义连忙说李汉章是救了人,说八成是阎王爷改了他的生死簿!
       “是的,你看他脸上布满阴德纹。”卜卦人炯炯地看着李汉章。少顷,微闭双目掐指推算一会儿,说:“这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你是大难不死。”
       卜卦人没有一点儿试探的成分,说得异常肯定。李汉章不由心中骇异,但不服输的性格使他追问救了什么人,一共几个。
        “你救了三个上吊的妇女……长官且慢,你是救了三个妇女: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两个一二十岁的姑娘……是两个姑娘,以后定当应验!神卦口中无戏言!”
       李汉章的思绪早飞到了柴屋里、卡车旁:两个少年一见他就惊叫着朝墙角躲,不是姑娘会这样?他的目光跟卡车上的他们相遇,竟如电光石火般!他缓缓点头,怪不得哩!见状,弟兄们哗笑起来,说英雄救美,定能救出奇缘佳偶。卜卦人也含笑说他们还有孽缘。
       李汉章拉下脸来:“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救人图报,那是亵渎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那不是一个男子汉所为!”
      “所以才叫孽缘哪!”卜卦人叹息似地说。
       李汉章疑惑地看向卜卦人。正在这时,两匹快马疾驶到卦摊前,两个精壮的小伙子滚鞍下马,伏在卜卦人耳边嘀咕一阵。卜卦人神色顿时严峻起来,如此这般吩咐几句。两个小伙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汉章大喜过望,他们找过自己的部队,因国军向南撤退没找着才自成一体打游击的。也直到此时,李汉章才知道卜卦人是借卜卦做抗日救国的大事,不由肃然起敬。他毕恭毕敬地问:“先生,你们、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他们是八路军侦察员。”卜卦人回答,“长官,独木难支,你们何不……”
       一听说是八路军,李汉章就一摆头,几个弟兄扭头就走。当时,国共两党虽然组成了抗日统一战线,但两党的仇隙是无法消弥的。李汉章一次死里逃生就是红军赐予的。
        就在这天下午,李汉章他们歇在一个隐密的丛林里,山下大路上过来大队日军人马,弟兄们跃跃欲试。
       “好!给我打!”李汉章咬牙道。他是弟兄们推认的领头人。“王八蛋像在自己的国土上一样!给我狠狠地打!但不能恋战,防止狗日的咬住不放!”
       弟兄们各自抢占有利地形,推枪上膛。等日军过去一部分后,李汉章说打,七个人一齐开火,居高临下弹无虚发。突然,山上响起激越的冲锋号。幸亏李汉章他们处在纵深处,要不就坏事了。号声响时,日军已全部进入山间大路,两边山上一齐开火扎住“袋口”,中间被切断,敌人先头部队也遭到伏击。日军首尾不能相顾,一时乱作一团。最后撕开“袋口”,丢下过半的死伤者狼狈逃窜。
      弟兄们指望缴获敌人的武器物资作补给,当下他们正欲下山,却见王保义倒在灌木丛边拼命蠕动挣扎,都扑了过去。王保义看着李汉章,断断续续地说:“汉章,别包了,我不行了。我早该死了,我该死!我、我们是临阵脱逃……”
      话未落音就一个痉挛闭上了眼睛,随着眼皮的闭合,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弟兄们摘了帽子站在王保义坟茔前默哀。那四个弟兄的头直触到胸前,他们是在增援部队到来之前结伴逃离的,他们发誓谁也不准把这事说出去。可王保义在临死之前道出了事实真相,那是最真切的忏悔啊!他们何尝不是这样?赵全生不相信他们临阵脱逃,因为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都是不要命地杀小日本。又为了团结,就一再劝李汉章。李汉章不听,一再地羞辱他们。那四个弟兄无地自容。
     “人死不能复生,请几位节哀!”一个高大的军官说。他站在他们旁边,也摘下帽子低头默哀。李汉章这才记起伏击日军的事,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军官回答说是八路军X部一营和地方游击队。李汉章这才看到他胳膊上的八路军臂章,说声走,扭头就走。
      正在这时,一个女的厉声喝道:“刚才是谁违抗军令先开了火?”有人回答说是七个国军士兵,那不,他们要走。 “走?往哪里走?分明是给日军报信!是汉奸!”看样子这女的是官儿。
      李汉章他们被包围了。李汉章傲然挺立:“怎么?叛变革命?”嘴在说,手已出其不意地掏出枪,一下顶在身边那个军官的脑门上,“不准动!谁动一下我就打死他!哼!你打你们的,我打我们的,我们互不相干!你休想罗织罪名!让开!”
      不仅没人让路,反慢慢缩小包围圈。弟兄们迅速背抵背靠在一起,双方都端枪瞄准,一时剑拔弩张。那女的过来了,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便装,可能是游击队的。她看一眼新隆起的土堆和包围圈里的六个人,想起被老百姓传颂的七个抗日勇士的故事,连忙喝开包围圈。她走到李汉章面前,含笑道:“这位大哥,你看我们已经让出了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放开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姑娘蓦地停下。李汉章觉出了异样,斜眼看去,那姑娘竟吃惊地盯着自己的右眼看。他知道自己右眉里藏着一颗黑痣,心里不由一动。谁知他这一愣神,枪口下的军官便蓦地躺倒,来了个就地十八滚。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在跳起的同时也掏出了枪。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识抬举的东西!小兰,”脸一红连忙改口,“张队长,把他们收拾了!真是狼走千里改不了、、、、、、”
     “赵营长!”张兰阻止道。
     李汉章大怒:“还老子狼走千里改不了吃人!你们才是狼!不到前方抗日,却在后方抢地盘、、、、、、、刚才就叫抗日?零打碎敲几个鬼子就不得了了?有本事跟日本鬼子正面交锋去!”
     “算了,大哥。”张兰劝道,却羞得低下了头,一副小儿女模样。她二十出头,打着绑腿,腰扎武装带,英姿飒爽!李汉章却看着很眼熟,在哪儿见过呢?突然,李汉章一下睁大了眼睛,她竟是他在柴屋里救下的其中一个上吊人!“大哥,”张兰又道,“现在正是民族危亡关头,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抗日!”
     “谁跟你共匪称兄道弟?”李汉章怒道。喝声走,带头朝前走。他的胸口抵在了一个枪口上,他手里的枪也顶住了对方的脑袋。他阴鸷地说:“让开!要不,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让开——”
    “小兰!”赵营长不再避嫌,萧索地叫道,“算了,让他们走吧!不能强人所难!”
    “大哥!”张兰含着泪幽怨地说,“你别走,我们一起打鬼子吧!”
      李汉章心已软作一团。但党派不同,信仰有别,他不可能跟他们一起打鬼子。他极力摒弃在体内漫延的柔情,婉转地说:“对不起,张兰!我们各为其主,各尽其忠!”说完大步而去。那五个弟兄紧紧跟随 。  

      李汉章他们再不敢进入村庄城镇了,敌后完全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可恼的是老百姓,原来视他们是救世主,现在见了他们如同见了日本鬼子!他们异常孤独,境遇也更艰难了:时值深秋,可他们还穿着夏衣,也弄不到食物。无法忍受的饥寒和对老百姓的怨恨使他们又抢起老百姓的东西来,昔日的抗日勇士成了为害一方的土匪。在一次被八路军包围又毫发未伤地放了他们后,他们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要南下去找自己的部队。
      这天,他们在淹没在高粱地里的大路上发现了一小股日军,他们不知道那是对共产党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的日军先头部队。他们好长时间没钉过日本鬼子了,不由心痒手痒。不成想,枪一响,随后而来的日军大部队就如临大敌般包围了他们……
      或许李汉章做了善事,阎王爷真改了他的生死簿,身中十二颗子弹而不死,被八路军救下。他苏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躺在八路军医院里,身上缠满绷带。无法忍受的疼痛使他不自禁的呻吟起来。
     “大哥,你、你醒了!”一个年轻姑娘喜极而泣。
      李汉章艰难地回过头,竟是张兰。一个伤员鄙夷地说,一个土匪还大哥。另一个连忙呵斥,说他们是打游击的国军战士,一共七个人,可厉害了!这次多亏了他们,可他们就剩这一个了。李汉章一听,顿如万箭穿心,又一下昏了过去。八路军医院缺医少药,粮食也不够。但李汉章是国军战士,又是这次反“扫荡”的功臣,受到特殊待遇。他的绷带逐渐拆除了,最后就只大腿和胸部的伤没好了。张兰没有了当游击队长时慑人的威风了,她温柔细致,刻苦耐劳,护士的职责把一个姑娘的天性淋漓尽致地发掘出来了。李汉章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张兰又不避嫌,对别人同志相称,对他却一口一个大哥 ,喊得李汉章心旌荡漾,脸上却冷得像冰。张兰却依然故我。
     张兰又来给李汉章换药了,一来就甜甜地叫了声大哥。伤病员们都挤眉弄眼,还有人学她的艺。伤病员们的玩笑,使李汉章想起他几个弟兄的玩笑,想起卜卦人的孽缘,以及自己许下的诺言。就冲动地说,叫别人来换。
      张兰满脸的笑一下冻结了,她嗫嚅道:“对不起!以前我在游击队里,我没做过这个工作,我做的不好……”
      不等说完就掉下泪来。她的敏感脆弱将李汉章的心重重地拨动了,他脉脉地看着她,低声说:“我是怕你累坏了,一天到晚脚手不住。小兰,你要多休息!”    
      张兰孩子般破啼为笑。她开始给李汉章拆绷带换药,边做边说:“我以为你还在恨我们没出息上吊哩!是奶奶说要等爹回来了一路走,我们才……那天承蒙您把我们弄上车,没走好远就被赶下来了。我跟姐姐轮流背奶奶,随着逃难的人们躲进高粱地,孩子的哭声引来了日本鬼子。奶奶叫我们快跑,并抱着高粱滑下地。这时,几个日本鬼子举着战刀狞笑着撩开高粱。我再顾不得奶奶了,撒腿就跑。我不该丢下奶奶!”张兰眼圈一红,“第二天我找到那片高粱地,都、都被砍死了!年轻姑娘媳妇都赤身裸体。姐姐躺在奶奶身边,也是赤身裸体,披头散发,脸被砍得稀巴烂……”眼泪“唰”地淌了下来,她连忙别过头,以免眼泪落到李汉章的伤口上。她坐在了床沿上,目光平视,沉进巨大的悲痛和恐怖之中。李汉章感觉到床在微微抖动,忍不住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张兰一抖,慌忙起身继续工作。等换好药才接着说,“后来,我加入了游击队。半个多月前负了伤到这儿治疗,伤好后,组织上就把我留在这儿作护理工作。”
      李汉章拄着木棍按张兰的指点翻过一座山来到烈士墓地。他要走了,他要来看看他的弟兄们。他看到几个光秃秃的坟茔,他知道是他弟兄们的,不由心头火起:不是我们给你们报信,你们会这么安然?无名无姓不说,连一个字都不写!真是混蛋!李汉章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一阵嘤嘤哭泣之声把李汉章惊回,是张兰。
     “一窝子土匪也值得你哭?”李汉章冷然道。
      张兰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连忙说:“我们不知道姓名,我们准备等你伤好了再立牌子的。可战事紧张,一直没得空。我回去跟领导说。”
    “土匪立什么牌子?谢谢你!你走吧!我要独自呆一会儿。”
     张兰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走!我一走你就要走。我注意你几天了。我、我没亲人了,我父亲恐怕早不在人世了。带上我,大哥!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参加八路军或当土匪我都跟着你!”
     李汉章轰然心动,刚毅的面庞溢满了温情:“傻丫头,我一个人能到哪儿去?我不走。”
     “我知道你要走!你骗我!”张兰说。叫声大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
      李汉章再控制不住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喜欢她,好喜欢她!但他不能带她走,更不能给她任何承诺,说不定哪一天他也会横尸沙场。卜卦人的话句句应验,孽缘!他们只是有段孽缘!他轻柔地给她拭泪,却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张兰羞得一下缩在他怀里。李汉章闭着眼长出一口气,他真想带着她躲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好好疼她!可是,日寇铁蹄四处践踏,哪里有宁日?更重要的是,小日本把尿都撒到我们人头上来了,一个七尺男儿岂能吞下这口气?他控制住自己,哄她说他真的不走,他想好了,等他伤好后就参加八路军。叫她就到这儿工作,说不定哪一天他又会受伤回到这儿来,如果她离开了,哪个像她那么贴心贴意?张兰不相信地看着他,却见李汉章表情严肃,不像在说谎,就温顺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天晚上,李汉章撇下张兰走了。也就在这天晚上,藏在树林里的八路军医院被日机夷为平地。李汉章听说后立马赶回去,面对他的却是一座座坟茔。他找到了“抗日女英雄张兰之墓”,后悔莫及放声大哭。

      李汉章怀着对日寇的切齿仇恨参加了八路军,那是因为他要报仇却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才不得已而为之。经过一段时间的耳闻目睹,他对共产党八路军有了全新的认识: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那时正值日本侵略军实行“囚笼政策”,企图一举消灭根据地的极端艰苦的时候,他随部队开展游击战。他机智勇敢屡建战功,逐次升任八路军X部连长,又在彭德怀指挥的“百团大战”中晋升为营长。时光荏苒,一晃已是根据地遭到重创的1942年,李汉章所在的X团驻扎在一个叫坷垃铺的村庄里,一手拿锄头一手拿枪杆,边战斗边开荒种地。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李汉章伫立在村口的大树下,神情悲凉。时逢张兰的忌日,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已碎成点点滴滴。这时,两个女同志端着刚洗的衣服走过来。李汉章背过身去,对天凄然一声长叹。
     “我真佩服你,被精简下来竟毫无怨言!”一个女同志边走边说。
      ”我自己要下来的。我不适合当机关干部,太拘束了。反正到哪儿都是开荒种地,到哪儿都是打鬼子。”另一个回答。
     这是谁?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李汉章的心狂跳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如电的目光击得两个女同志一个倒退,其中一个的衣盆“咚”地掉在了地上。“小兰!”李汉章嘶声叫道,一步跨过去, “小兰,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笑了,眼圈却红了,“你坐机关当干部,我却凭吊了你这几年!”
      张兰已是含了两包眼泪,但她极力克制自己,冷冷地惩戒般地斜着他,声音萧索怨艾:“你以为我死了?你听谁说的?我只不过受了次重伤而已。不过,”她蹲下身捡衣服,“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不死有谁关心?”
    “小兰,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多……”李汉章红着脸停下了,他蹲下身去帮她捡衣服,伸出的手却颤颤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那个女同志已识相地走了。李汉章长出一口气,还没等他开口,警卫员小李子就在远处喊他叫他快到团部开会去。李汉章叫来小李子,说天要黑了,叫他陪张同志到河里把衣服重新洗一下。他问张兰在哪儿住,说一会儿散会了去找她。
      张兰是从县机关被精简下来的,现在是坷垃铺妇救会长。散会后天太晚,李汉章没去找她。第二天早晨去找时,张兰已走了。适此,根据地正在实施中共中央制定的减租减息的土地政策,张兰是村干部,理所当然地参予了这个工作。她很忙,其间她只到李汉章的住处去了两次,都是来去匆匆。一段时间后,工作初具规模,两人才相约来到村口小树林里。两人久久凝望,只求天长地久。李汉章控制不住向她张开双臂,张兰却矮身坐下。李汉章受伤地垂下手,一定是赵营长的缘故。他问:“赵营长呢?”  
    “什么赵营长钱营长?”张兰羞红了脸。突然,她厉声喝道:“谁跟你共匪称兄道弟!”
      李汉章一愣,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我真该带上你,可又怕……那天我走后你哭了吗?”
      张兰觉得他在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就撇着嘴说:“为你哭?值得吗?满身匪气桀骜不驯!”少顷,又道,“况且,你们刚走,山下就响起枪声和两个同志的惨叫声。那是一个受伤的鬼子开的枪。”
      李汉章愣了一下,很快就又笑了:耍嘴要强,避重就轻。他靠在她身边的树上,俯视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像个心知肚明的大人面对说谎的孩子。
      张兰顾自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参加八路军!那么恨我们,还说我们是共匪!竟然还升了官!你的几个弟兄也参加了八路军?”
      李汉章又是一愣,他蹲下身警惕地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搜索出她大脑受伤的痕迹。但是,张兰那双充满智慧略显锐利的眼睛正看着他,等他回答。
    “不都牺牲了吗?”他说,更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些伤员都知道,你……”他停下,用她自己的话提醒她,一字一顿:“‘翻过那座山岗就是烈士墓地!’”
     “都牺牲了?参加八路军之前还是以后?”张兰问。突然,她想起他后面的话,疑惑地说:“你说什么?什么伤员都知道?什么墓地?”
      她思维敏捷表情凝重,哪像重创失忆?李汉章颤颤地出口长气:“小兰,你当游击队长后就到县里工作去了?”他问,他希望她补上当护士的那段经历。
      “是的。”张兰回答。她看向他,直到此时她才发觉他的异样,惊问:“你怎么了?”
      李汉章缓缓起身,有两个张兰,这个应该是姐姐。赵营长口中的小兰应该是昵称,她应该叫张兰。那一个叫张小兰。
      张兰眼珠转动着,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李汉章的胳膊,惊喜地说:“小兰没死?小兰……可那个躺在奶奶身边的姑娘是谁?”她回忆着,手下意识地松开了,“那天,我找到一把东洋刀去掩埋奶奶、妹妹时,不知是谁先把她们埋了。脸被砍得稀巴烂,身上一丝不挂……我以为是小兰,小兰一定以为是我!汉章,”张兰扭过头,李汉章已出了树林。她追上去,声泪俱下:“汉章,我妹妹在医院里是不是?她受了伤?她在哪家医院?”
     “她、她……”李汉章眼圈一红,抑制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护士。日机在一天夜里把医院炸了,她、她牺牲了。你们姐妹俩长的一模一样,我以为……对不起,张兰同志!”说完逃似地离去了。

      李汉章又恢复了往日的阴郁冷峻,脾气更火爆了。一上工就拼命抡锄,一刻儿不停。晚上,一身臭汗地回营。吃了饭磨蹭到天黑才下河去洗衣服,他怕碰上张兰。这天晚上他又下了河,河水很凉,他洗得很快,几下洗好了。然后,挺立在河边,抑郁地望向河对岸,果真是孽缘!自从救下她们就注定了的孽缘!卜卦人真是算得太准了!突然,他发现河对岸的山脚下黑乎乎的一片,好像还在朝这边移动。鬼子“扫荡”?李汉章大惊,端起衣盆钻进小树林,这左近有哨兵,但他不放心,警惕地注视着河对岸。
    “李营长。”一个女声讥讽地叫。接着幽幽地叹息一声,“你瘦多了!”
      是张兰!正坐在上次她坐过的那棵树下。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她瘦得脱了形。李汉章窘迫地看了她一眼,回答说,部队为保证今冬明春粮食自给,他们掺野菜树叶。李汉章边说边扭头看河对岸,是鬼子,这眨眼的功夫,已从刚开垦的荒地上黑压压的漫过来。李汉章迅速掏出双枪,“砰砰砰”鸣枪报警。然后,急促地对张兰说:“快回去报信,敌人要趁黑偷袭!”
      张兰不愧是游击队员出身,闻听,蓦地站了起来,飞快地掏出枪隐在一棵树后。
      李汉章急得要命,他耐着性子劝道:“张兰,你妹妹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快走!”却忍不住低吼起来:“你快走啊!”
      张兰冷冷地看他一眼:“你走吧!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又正色道,“李营长,部队需要你,你应该指挥部队突围。你快走,这儿有我!”
      说完,又一次鸣枪报警。树林左近的哨兵也鸣枪报警。 坷垃铺东南方向也响起报警的枪声。村里的大钟敲响了。看来日本鬼子要趁黑包围坷垃铺,必须阻住这边的鬼子,确保部队跟群众安全转移。李汉章叫来左近的哨兵。敌人已扑到河边,李汉章左右开弓,哨兵跟张兰也开了火。敌人齐齐卧倒。李汉章就空儿又叫张兰走,说村干部没打过仗,没经验,她应该为群众着想赶快回村。说团部一会儿就会派兵来这儿狙击掩护,叫她快走。说话间,敌人在机枪掩护下扑下了河。张兰目视前方一枪一个。几个哨兵也弹无虚发。过河就挨打,日本鬼子只得退回河岸。李汉章又气又急,就空将左手的枪对着张兰的头吼道:
     “快走!这是命令!要不我毙了你!”
      岂料,李汉章的吼声暴露了目标,一梭子子弹扫向他扫来,李汉章的身子一阵痉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随着李汉章身子的痉挛,他左手对着张兰的枪响了,张兰惨叫一声歪倒在李汉章身边。“张兰——”李汉章揽起张兰。张兰睁开眼睛,声若游丝:“别管我,你快走!汉章,求你以后照顾一下我父亲,就是卜卦人!他收帐回家时被抢……”
      张兰头一歪去了。李汉章困兽般长啸一声,啸声未了便倒在了张兰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李汉章苏醒过来,只见树林里明如白昼,他艰难地扭头寻找光源,村子里一片火海,鬼子在烧房子。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着手处却是软软的肉体。他这才记起自己误杀了张兰,顿时心如刀搅。她变相地杀了小兰,如今又亲手杀死了大兰。他救了她们又杀了她们!他有何面目见她们的父亲?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李汉章就着火光找到了张兰的枪,哭道:“张兰,我陪你们一条命!”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板机,却发出空膛声,没子弹了。他又找到一把,又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这次,他没开枪,刻骨的仇恨压下了他的悲痛和伤疼。他剧烈地喘息着,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把小日本捻为齑粉!

     他就那样站着,站成了一座仇恨的山!                                     
                        
     

                    湖北省襄阳西风古道

                              2003年5月

        这篇故事取材于家父的经历。看相、救人、拦车、后来又碰上卜卦人要砸招牌都是真。只是拦车时,一拦就停了,没拿手榴弹威胁。把奶孙三个弄上车后,老奶奶要谢家父,长官便令部下把老奶奶说的小铁箱从她家里拿出来给家父。家父说铁箱很沉,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他对我们说:“马上就要开仗了,是死是活都说不到,我要了做啥子?”两次扔上去,最后等车开走时,才又扔上去。说看相的说,幸亏家父没要那小铁箱,若要了就抵消了功德,那次真会死。说的神乎其神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说在河南什么地方的一个池塘边,家父看到一个老奶奶很像,就试着说了柴屋的事,果然是救的那老奶奶。老奶奶哭着把家父领回家。老奶奶一家已团聚,于是,老奶奶跟儿子商量,硬要把两个孙女嫁与家父。家父说家里已有妻室拒绝了。这点可能是家父编的,以显示自己至死不渝也说不定。说看相的说,幸亏家父也没要人,若要了后来也会折寿。还掐算说,家父能活七十三岁。家父终年九十五岁。

              2013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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