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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泪浸绡帕>>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3年12月29日  阅读数:11203  查看评论  

内容提要
      十年动乱是中华民族的一场大劫乱,从中央到地方以及平民百姓层层波及,走资派、右派、里通外国,帽子满天飞。有多少家庭在动乱中破碎?致多少亲人生离死别?平反昭雪,又能使多少夫妻复合?多少亲人团聚?《泪浸绡帕》以易冬丽的人生、爱情为线索,描写省委书记一家的悲欢离合。

      公社武装部部长江恒把民兵拉进女朋友易冬丽所住的林海小村搞军事训练,却是引狼入室,巧中生巧,大波轩然……
多才多艺玩世不恭的钟灿终于赢得易冬丽的爱,却又枝节旁生,纵情移情。断魂崖巧断魂,新房飞弱魂。扑朔迷离、一波三折,血泪浸绡帕!
      香坟被盗,尸身不翼。痴情汉寻遍祖国大山河川。重创之心紧锁,事业有成中天。却不料,魂未断,缘还续!
      几番生离死别,云开雾散,易冬丽僵尸般的母亲竟是落拓的副教授、省委书记的结发妻子。富贵如粪土,荣华似草芥。人生真缔尽译人生!直译得钟灿雾笼太乙,情困沈园……


目录
一、遇饥馑今生还宿愿  搞军训前世结冤仇
二、痴男回味惊三魂  怨女动情应终身
三、弄神鬼,巧中生巧  叹人生,悲上加悲
四、情切切公子哥思比翼  意绵绵娇小姐求并蒂
五、浪荡儿以拿破仑倨世  痴情汉为易冬丽断肠
六、推波助澜如痴如醉  炫目动心似梦似仙
七、似曾相识心生怨恨  无可奈何情洒山谷
八、前夫寻至亲踏破铁鞋  后妇困古刹疼断柔肠
九、万缕情丝缠绕  千年古根盘结
十、撕心裂肝,粒粒雪糁击寒窗  行尸走肉,凄凄孤魂返故乡
十一、寻仇地三个女人寻仇  断魂崖一双男子断魂
十二、夜间盗墓,尸身弃水山均无影  釜底抽薪,香魂呼天地皆不灵
十三、天地感诚,豪宅走进玉美人  乾坤扭转,铁树结出金硕果
十四、故地重游生幽怨  小儿回味闹天宫
十五、雾笼太乙,节外又生枝,肝胆相照   情困沈园,腹内自藏金,日月同辉


一、遇饥馑今生还宿愿  搞军训前世结冤仇
      这里是绵延在襄南交界处的国营林场,这里是森林的海洋!在白帝掌管的季节里,晨雾在森林里涌动;小鸟在枝头欢啼;黄叶蝴蝶般飞舞飘荡,发出无声的“叶落归根”的咏叹;野菊花在晨风中轻盈地舞蹈,傲霜斗寒!枫叶更红了!一条黄土路像细雨黄昏里的幽深走廊,在森林里弯弯绕绕来到一处所在,接着又延伸到一个神秘的地方。
      这处所在,背衬翠霭飘浮的松树林,山下是竹,右边也是竹;前面是大片桃林,路边两棵古柳如两把巨大的伞,遮住了这个神秘的地方。幽风飘荡,柳枝拂烟,点点金光耀人眼目。只见柳枝飘拂处,有几个苍劲有力的镀金繁体字“幽微灵秀阁”。这时,你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座古典院落!这里住着一户人家!
      这样的风景,又这样的院落,一定是世外高人隐居的地方吧!假若你有穷追到底的脾性,走进去,不,只需探探头,一个成天坐在堂屋门前高阶沿上形同鬼魅的老妇,会使你大失所望。
      此时,那个老妇——幺婶,又坐在堂屋门前的高阶沿上,缩着身子,腿下夹着一个烘笼。随着呼吸,胸脯及整个身子都在耸动,喉咙里发出锯木头一样的嘶鸣音;瞳仁也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白多黑少,脸上黑瘦一张皮。身边是布满痰迹的草木灰。
       一个少女小心地端着一碗饭从厨屋里出来。她身材修长,从简朴的衣着中流泄出优美流畅的曲线;皮肤很黑,但五官极是端正;浮肿的双眼半乜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易冬丽!大院的依托、安慰与骄傲!
       她来到母亲身边,柔顺地低叫:“妈,吃饭!”
       幺婶微启双唇,痛苦地呼吸着,颤巍巍地接过女儿端来的野菜稀饭。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她的这个女儿对她却从不厌烦,每天端进端出,说话都小声低气,极尽孝道   “妈,以后莫起那么早了,天冷,多睡一会儿!”易冬丽劝道。这时,厨屋里传出拴儿定儿的打闹声,易冬丽忙扬声制止,快步进去,拉开拴儿,定儿却撒泼地哭叫着趁空踢打哥哥。易冬丽笑着抱住小弟,又哄又逗。定儿牛犊一般挣脱姐姐,把筷子扔在案板上,大声哭叫道:
       “天天吃这样的饭!掺一些猪草,苦不啦叽的,还煮这么稀!一会儿就饿了!人家大妈就不掺猪草!就我们这么穷!我不吃了!”
       “不吃滚到学校去!”拴儿大声嚷道。他大定儿两岁,却像大好多似的,十分懂事儿。“人家臭儿姐挣工分,铁柱哥还拿工资。我们就姐一个人干活,养活四个人咋不说啦?还跟人家比!死不懂事儿!一个劲儿地滗!姐吃啥子?姐还要干活的!”
       易冬丽神色黯然地回过身给小弟滗饭,口里哄道:“来,姐给你盛,快吃了上学去。还有三天就要分粮了,是口粮,能多分点儿,分粮后我给你们做顿干饭吃!”
       定儿看着姐姐,脸一红,夺过碗,把饭倒进锅里,搅了搅,连汤盛起。

      一队武装民兵向国营林场深入挺进。几个骑自行车的缓缓地跟在后面。江恒骑着三轮摩托走在最后面。他有力地握着把手,浓眉微蹙,双目平视,目光深邃锐利;右颊上,有道粗硬的伤疤。这道弹片划伤因战事紧张耽搁得太久,愈合得不好,缝治的针脚呈直线裹住了那道埂。乍一看,就像一条小蜈蚣巴在上面,很是刺眼。但是,他那遒劲的身姿,周身散发的凛然正气和深思熟虑的成熟的丰仪,压下了自卫还击战赐予他的丑陋,他使人一见而生敬畏!
      他便是易冬丽的男朋友,公社武装部部长兼公社团委书记江恒,为了易冬丽才把军训地点选在这儿的。队伍停在易冬丽所在的林海小村——孟公湾的打谷场上。江恒带各连连长看好了早已找好的房子,叫他们速速去安顿民兵。然后,自己骑着三轮摩托驶向村子尽头,经过张桂兰大妈门口时停了。这个大妈是幺婶母女俩的大恩人,当年,幺婶带着易冬丽来漳城投亲,谁知投亲不着反丢了包袱,母女俩乞讨到这大山里。是大妈背回奄奄一息的幺婶,又做媒把她说给她的邻居易宝山。两家是不同宗不沾亲的至亲!江恒提起一网袋饼干、罐头,给大妈送了去。然后拐过墙角,荡开丝丝金柳停在“幽微灵秀阁”门外,大院里的有线广播正播送着《甜蜜的事业》里的插曲。幺婶仍坐在堂屋门前阶沿上,听到响动抬起头,睁着一双随呼吸上下滚动的眼睛望着江恒。
      江恒微笑着大踏步进来,领章、帽徽、腰挎手枪好不威武!他跟幺婶打着招呼进屋去端椅子,目光在神厨上方的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是易冬丽的继父易宝山的,目光深沉刚毅而又儒雅,还露出一丝怅怨。他有儿有女,自己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身居副校长,还有什么不如意?江恒下意识地看一眼幺婶,他唯一不如意的大概就是娶了幺婶这个药罐子。不然,爱莲也不会那么惨,在继父惨遭噩运后,年仅十六岁的她就停学回家挑起一家四口生活重担。不过,不是这样,她早上了大学,他哪里还能遇到她?江恒微微一笑端着椅子出来坐了,
    

      “幺婶,好些了吗?爱莲还没收工?”

       幺婶摇摇头,一个重病之人吃那样的饭菜,已是虚亏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顾扯动心肺的呼吸。

       “今年,我们在这儿搞军训。”江恒搓着大手略显局促地说,“我能不能 住这儿?”

     幺婶眼珠停止滚动,指指右边靠敞厅的厢房。爱莲已把房子收拾好了。

      江恒刚硬的面容上荡起一丝喜悦的微笑,大步出去,跟一个来帮忙的民兵拿进大包小包,又把一麻袋大米抬进幺婶的房屋,“哗哗”的倒米声立即传出。那民兵又搬进一个纸箱,里面堆满筒子面。江恒把好大一块猪肉拿进厨房,又从包里摸出几瓶药,出来给了幺婶。

  江恒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卷起袖子进了厨屋,揭开草锅盖,瓦盆里装着他们早晨吃掉的菜稀饭。江恒吃了一惊,拿起勺子舀起,又成一条线倒下,剩一口时喝了,未进喉咙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怒道:
      “好苦,还煮这么稀!真是‘木匠睡的圪垃床,砌匠住的烂草房’!还忆苦思甜!”
      他目光一凛,端起瓦盆“刷”地把稀饭倒进潲水缸。潲水溅了他一脸,用袖子一抹,带着气拿起刷子洗锅做饭。

      拴儿定儿放学了,书包没放就跑进厨屋,叫着大哥凑到灶前去看:“哇,排骨!”兄弟俩齐声大叫,“好香!”
      “烂了,吃饭,使劲吃!”江恒微微笑道,“饭怕凉了,多盛点汤温着吃。我看你姐姐回来没有?”
      他走到大门外张望,发现易冬丽伏在竹林边的树上,胳膊挽着一个篮子。不由一惊,小跑着来到她身边。
      易冬丽强力撑起发软的脖颈,一看是她,潸然泪下,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树上。她喝了几天菜稀饭了,本来就力不从心,昨晚又熬了小半夜,浓茶更是淘空了身子。此时只觉天旋地转,靠着树,觉得树也在转。
      “咋的?病了?”江恒试试她的头温,却摸了一手汗,“出这么多汗!虚汗!咂!”江恒自责地咂着嘴。他接过装着萝卜菜的篮子,埋怨道:“我就知道你们接不上,买了二十斤面条等你先带回来。开会回来为啥不到我那儿去?害我到今天才把菜吃完!”
      易冬丽想睡觉,迫切需要睡一觉,饥饿已成次要。她进去就上了堂屋阶沿去睡了。江恒忙盛来一大碗排骨,硬扶起她,她却伏在他怀里哭起来。江恒细心地抹开她额前的卷发,连哄带劝地叫她吃了。然后问她征文得的几等奖。一大碗排骨进了易冬丽饥饿的胃腔,别提有多舒服!她长出一口气,回答说二等奖。边说边合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江恒说衣裳脱了再睡,要不一会儿起来会感冒的。她对他皱皱鼻子,不动。江恒不悦地盯着她,突然站起来,“来,我帮你脱!”
      这一招真见效,她慌忙坐起来,脱了上外衣,穿着毛线背心重新躺下。脸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这才像话!”江恒微微一笑,凌厉、冷峻的面容变得好温柔好细致,“就军训这段时间,我要把你训练得不仅会照顾自己,还要学会照顾我!”
      拴儿、定儿已没了影儿。江恒把他们吃的碗捡进盆里,又给幺婶盛了一碗,然后自己才吃。吃了饭,洗了碗,又喂猪喂鸡。然后,搜出易冬丽床下的脏衣,幺婶、拴儿、定儿的泡了一大盆。高高地卷起袖子搓洗,动作稳重、麻利。
      沉默的大院不相信地看着这个自卫还击战的大英雄,堂堂的公社武装部部长、公社团委书记,怎么像乡下女婿一样勤快?而且,不卑不亢,理所当然?他们的年龄相差八岁,条件如隔天壤,他扭错了什么筋?
      他清洗了衣服,又晾好了,把大木盆送进堂屋时,听到爱莲屋里有响动。易冬莲又坐在桌前挥笔。他悄悄进去,偏头看她是不是在梦游。她的模样告诉他,她是清醒的,知道他进来了,也知道他在看她,却不理他,移动手腕飞快地写。看那字儿,潦草得不得了。江恒一个字儿都认不得,时间长了,怕她自己都认不得了哩!他摇摇头,折服地微微一笑。
      他踱开去。这是一大间房屋,没有隔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老式黑立柜,两把椅子,再就是书桌。但是,这里却是知识的宝库:满满的两书架书,墙角的废纸篓堆满了稿纸,书桌上的稿纸也堆积如山,屋里散发着浓郁的书香墨味儿。前面有个窗子,后面也有个窗,也是古老的小方格木窗。窗外是竹园,光线有些暗,却整日竹声飒飒,极是幽静闲雅!江恒一走进这间屋子,心里便堆满了温情。他背着手走到书架边,依次看书的名称。听到一阵簌簌衣声,回过身来,故意绷着脸。

       “怎么啦?哪个惹你生气了?”她问。吃了一大碗排骨,又睡了一会儿,已完全缓过来了,一手向后搭在肩上,托着腮,偏头望着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荡漾着调皮喜悦的微笑。
      “你看你的眼睛!”他生硬地说。
       她应声眨眨眼睛,又睃动眼睑左右看看。模样十分好笑。
       江恒忍住笑走到书桌边坐了,道:“我算着要睡半天的,一会儿就爬起来了。吃饭去,今天不准写了!”
       “那么武断专横啦!”她作势叫起来,“但是,在我面前不顶用!我不是你的兵!你管不着,绷着脸就怕你啦!”
  江恒再忍不住笑起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道:“爱莲,你这样硬拼,就是块铁也要被磨损!今天莫写了,我们去打野兔,我教你放枪行不行?”
   “严禁狩猎!”她笑着一字一顿。
   “陪我散步!你还从没陪我散过步,我想这点面子该给我吧!”他注视着她。她却对他皱皱鼻子。他突然站起来,“走,吃饭去!”
      “我去吃饭行不行?”她巴巴地望着他,“我吃了一大碗排骨,又睡了一觉,我把昨晚上睡不着时打好的腹稿写下来,行吗?啊!”
      他一下坐到床沿上一声不吭。
      “行不行啊?”她抓着他的胳膊哼哼叽叽地撒起娇来,“干活已经晚了,耽误半天要做点正事才划算。再说如果不把想好的写下来,时间一长又忘记了,又得从头来。部长同志,成全我一下好不好?好不好?”
  说完又摇几摇。男人最怕的就是撒娇耍赖,还有眼泪。遇到这样的情况便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可对江恒却不甚起效,越这样,他越觉得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如此拼命!他长叹一声,以商量的口气说:“爱莲,你活路这么重,晚上还加班熬夜,你会被拖垮的!以后莫写了行不行?你想干什么工作我就给你找什么工作,我保证满足你!行不行?”
  她笑望着他不答,固执倔犟溢满眼底眉梢。
     “三更半夜,半夜三更的,又能挣几个钱? 
          她也眉毛一扬:“我只是充实自己,使自己的精神有所寄托!就知道钱!钱!开口闭口就是钱!”
       江恒瞪着她,嘴巴绷得紧紧的。她微扬头颅,也冷冷地看着她,毫不妥协!这正是让江恒倾慕动心的地方,对她倾囊相助苦苦等待的原因:倔犟、骄傲、坚韧不拔。从她身上,他悟出了人生的真谛。他让步了,轻叹一声,移开目光。
     “好好地拚一拚吧……一个人的命运都是被自己把握着的,好好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拚一拚吧……”她学着他的语态,“如此善变!还是男子汉哩!真不如一个姑娘!”
      江恒忍不住笑起来:“看你那个厉害样子!”
    “一会儿鼓励,一会儿鞭挞!嘿,一会儿又拖起人家的后腿来了!随你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我都是我自己,我永远都不会改变!”她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以后条件好了,我专门到屋里写,我能挣到钱,我不会叫你养活我,你放心!”

      古树参天,阳光闪烁。一缕轻烟,袅袅穿过树梢,飘向天际。陡岩下,火堆旁,钟灿转动铁丝,烤一只肥大的鸡。鸡肉鼓着油泡,异香扑鼻。
      狗娃一边警惕地四下观望,一边不时拣起枯枝放进臂弯抱过来。钟灿被烟熏烤得眼泪汪汪,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泪,脸上黑一块紫一道。鸡肉烤熟了,两人拔河似地用力撕扯。狗娃劲大,扯去大半只,要给钟灿再撕一点。钟灿知道,狗娃家贫,自己却无所谓,连忙推他:
      “去去,脏死的手,哪个要你的!”
两人满嘴流油地啃。钟灿想起什么,抬腕看一下表,说时间快到了。狗娃拔腿就跑。被钟喝住。两人寻石砸火,火迸到旁边的枯草上,燃成一大片。
      “撒尿!快撒尿!”钟灿笑道。一只手迅速伸下去,一线水流“噗噗”洒在火苗上。另一线也跟上来,激起难闻的蒸气和阵阵灰尘。钟灿腻歪地偏转了头说:“狗娃,这跟你妈给你烤尿布的味儿哪个好闻些?”狗娃急得脸都扭歪了,哪顾得理他?钟灿又说,“布鲁塞尔的小于连,一泡尿救了全城。我一泡尿救这大片的森林,也该给我塑个铜像,只别把我这玩意儿塑上,我怕羞!”
      两人向孟公湾狂奔,边跑边啃鸡肉。到孟公河边时,钟灿对狗娃说:“快洗洗,要被警犬闻出味儿来的。”
      两人连忙蹲在河边洗手洗脸。钟灿把头整个扎在水里,两手浇水,飞快地搓洗。他激凌一个冷战,连忙站起来,说:“好冷!好冷!——还没烤好,里面还有血!”
      “还有血?”狗娃吃惊地抬起头,“我咋没看见?一定是你那边没烤好,我这边烤好了,怪好啃的呗。”
      “你他妈的狼崽子!生的都啃得动,莫说这半生不熟的?骨头呢?骨头敢也嚼了!”
      集合号骤起。两人冲上河岸,冲向山坡。一棵荆棘扯住钟灿的裤腿,他一咧牙,“嘶”的一声,直撕到膝盖上,肥大的秋裤挤出来,边跑边扇,直扇到孟公湾打谷场。民兵们正报数:“一、二、三、四……”接力赛跑似的一个递进一个。
      “报告!”
钟灿一挺,秋裤一扇,端端正正地行个军礼,想趁报数之机插进队列,以减少麻烦。谁知江恒直等报完数才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向两人直扫过去。狗娃输理亏心的模样告诉他,他们不是像欧阳海那样做了好事儿。
      “到哪儿去了的?”江恒问。绷紧嘴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我们想锻炼秋季游水运动,锻炼军人的意志!”
钟灿忍住喘息,响亮地回答。头发耷在脸上,水弯弯曲曲地淌下,像无数条蚯蚓在脸上爬动。大半个身子都被水渗透。秋裤在风中鼓动。民兵们听了他的话,见了他那副尊容,都忍俊不禁,悄笑四起。
      “一连长!”
      “到!”李波一路小跑来到队列前,硬着头皮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回事儿?”
      “吃了饭,他们说去游泳,我以为他们开玩笑,哪知他们当真去了。是我疏忽了职守,我向大家检讨。以后,我一定加强管理,保证不再出差错!”
      江恒盯着李波,他知道他会顺着他们的话撒谎的,这正是他希望的结果。如果一个追问,一个搪塞,会使人难堪,使人威风扫地。等李波说完,他回过头,直盯着钟灿,他那哗众取宠、吊儿浪荡的模样使他从心里感到厌恶。也许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也许因他太正经,在公社集合时,第一眼看见钟灿他就讨厌他。他厌恶地盯着他。一阵风来,钟灿又一个寒战,可他硬挺着,直直地站在那儿,秋裤一鼓一鼓。笑声更大了。江恒猛一回头,笑声嘎然而止。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江恒盯着队伍,低沉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两遍,威严四溢!顿一顿,突然回头发令:“回去换衣服!跑步——走!”
      两人跑出打谷场。打谷场上传来江恒低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走路是人类最基本的常识,我们早在幼儿期就学会了。但是,那是普通人的步伐!我们是兵,不仅要走出一个兵的威严,还要走出仪仗队的洒脱……”
      江恒的声音渐渐远去。钟灿停下,指着打谷场对狗娃说:“这就是老江的厉害处,明明知道我们在撒谎,不点破也不追问,却使人从心里害怕。当时点破了批评了未必有这样的效果!这王八蛋!”
      狗娃心有余悸地朝后看一眼,好像江恒正盯着他们似的,连忙挪动脚步,边走边说:“好吓人!眼睛像刀!总起来说,还是个好人,也很有工作方法。老部长就差得远了,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把你批评得体无完肤。但是,是耳边风,没一个人怕他。去年搞军训时,江部长站一边,我就发觉他不一般。哎,小灿,”狗娃停下,惊恐万分,“鸡爪还扔在火堆边,不会被守林员发现吧?你偷人家鸡子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看见了我还走得脱。”钟灿露出雪白的牙齿得意地笑道,“这鸡子在林子里捉虫子。我假装走路——也怪它胆大命短,竟不睬我。我瞅得准准的,突然扭身,抓住那该死的家伙,手腕一拧,声儿都没做,再给它穿件外套。闪电一般,神不知鬼不觉!”
      狗娃放心了,扭头又走,口里道:“下次我再不跟你胡闹了,要去你喊别人!我可不能丢了这差事,又轻松又能挣高工分!”
      “你不去还好些,老子一人吃一只,免得到口不到肚。”钟灿嘴里虽如此说,但心里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基干民兵实在划算,观了风景又能玩枪。
       民兵进行最初的基本训练,随着江恒宏亮的口令,迈着军人的标准步伐大踏步地走,齐刷刷的,那声音就像一个人。江恒脸上的线条好硬,轮廓好深!目光锐利如电。民兵们被他那不容人抗拒的强大的威力震慑,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很有些紧张兮兮。
  江恒确实很能干,自钟灿那件事儿后,再未出任何麻烦。在民兵眼里,他是个杰出的极得人心的领导人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他们心中的偶像、楷模,连走路都学他的样子,一走一顿。在“幽微灵秀阁”大院,他又是称心如意的佳婿。他很勤快,手脚麻利,每天按时上下操,每每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易冬丽收工,他已做好了一切家务。吃了饭,两人便就空打柴、种菜地,也经常到森林里散步。吃喝不愁又得到充分休息的易冬丽不再忧愁,总像个小女孩似的“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有时机灵透顶,有时又傻得让人捧腹。江恒总是背着手走一边,像一汪深沉专注的大海,任她这叶扁舟在他博大的胸怀里徜徉。他好满足好幸福!
  但是,好景不长,也许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那个从第一眼见到便令他生厌的钟灿竟闯进了他的生活。

  这天中午,江恒又搓好了衣服,等易冬丽回来吃了饭,两人相偕到泉水眼里清洗。泉水眼是易冬丽跟大妈两家用水的地方,上面吃水,下面用来洗衣服。泉水很旺,摇晃着泡泡,“汩汩”直冒,终年不断。四面围着草棵,圈着树木,冬天只觉阵阵暖气向四处扩散,洗衣服一点都不觉冷。夏天又异常的凉爽。易冬丽坐在山石上,捧着腮偏头看江恒洗衣服,口里自言自语:
      “什么都会做,一个男的还洗衣服。”
      江恒斜了她一眼。
      她红着脸分辩道:“咋的?就是的,我们这儿男的都不会洗衣服,也从来不洗。都是……”
      江恒把衣服提起来放在捶石上,把棒槌递给她:“给,你来洗。”
      易冬丽眼珠转动着,突然“咭咭咯咯”笑着逃开了。
      江恒嗔着她笑道:“小傻瓜,你应该说,某人某人勤快,某人某人的老婆享福!竟希望我不会洗衣服……”
    “ 爱莲就是傻!傻得出奇!”不等江恒说完,一个人就接过话去。两人寻声看去,只见上面山路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打柴人,打杵稳稳地支着柴禾。两人都羡慕地笑望着下面。
      “小军,你要死啊!”易冬丽红着脸笑骂。又笑着叫声“狗屎爷”。
      两个打柴人笑着挑起了柴禾,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去。那老年人边走边说:“这丫头真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一个人。有本事,又舍得。听说这次来,一下子就驼来两百斤大米,一箱子机器面,人家天天吃干饭哪!”老人羡慕得直咂舌,“长这六十好几,我还从来没吃过机器面,听说一点都不糊汤,说汤清亮亮的。”
      “糊汤,时间煮长了就糊汤……”小军说。渐渐的声音小了,听不见了。
      易冬丽早低下头去。江恒知道狗屎爷的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就拿话岔开,说泉水眼像个小天井什么的,易冬丽也不做声,他只得停下。
      洗好后,江恒带回一担水。走到门前坡下时,易冬丽说衣服坠得胳膊疼,放下歇息。江恒也放下水担。刚站定,便听到“幽微灵秀阁”门前有人大发感慨:

     “‘幽微灵秀阁’!真好个名字!‘灵秀’前面加个‘幽微’,‘幽微灵秀’、‘幽微灵秀’”钟灿上穿一件浅灰茄克衫,下穿牛仔裤。肩上很随意地挎着小提琴。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捉根柳丝,模样十分的潇洒动人!他品味着又道:“这是《红楼梦》里的对联,上联是‘幽微灵秀地’下联是‘无可奈何天’。”
      “嗯。”李波应道,转着身子四处打量,“不吉利!把虚幻境界的对联搬过来做院名是有点不好。你没听说吧,这院子里死了好些人哩。这儿原是地主易仁善的住宅,院落建成后,有个游方道士说院名不祥,建议剔除更改。易仁善世代书香,本身也是个举子,很有才学,不信邪,没有采纳。果然,搬进去后渐渐没落,不久,便解放了。大院分给了雇农刘红根跟易家四兄弟。这四兄弟是邻省张家湾人,姓张,本来有弟兄五个,按理得抽去三个壮丁。张老二被抓走后,这弟兄四个便离开家乡躲到这大山里来了,改名换姓,只要一天三顿饭,一个比一个棒,做活从不偷懒。易仁善喜欢他们的憨直,给他们娶了媳妇。他们分到了主人的好房子,在这里生儿育女。谁知,没有福,压不住阵,还接二连三地死!最后死的只掉易老三的孀妻孤儿。这个儿子学名叫易宝山,小名叫易幺,读过几年书,在耕读小学当老师。娶了妻,大人孩子又一起去了。后来,又续娶了个要米叫化子,”他朝院子里看一眼,那个“叫化子”正坐在阶沿上。李波呶了下嘴说,“那不,就是她!别看她是个要米叫化子,可是个大福大德的人啦!她一来,就把院子镇住了……”
      坡下的易冬丽听了,不由潸然泪下。江恒生气地盯着上面,心里恼道:“这李波说话怎么这么不知避讳?幺婶听不见,就不怕我们听见?真是的!”
      门前,钟灿翻着眼睛恶作剧地瞅着李波,然后连说带笑说他连人家怎么死的都晓得,是个包打听,真无聊!李波被噎住。无忧无虑的钟灿已丢下这事儿,又称赞:“我觉得这院名很好!用到这风景如画的地方极是恰切!”他扭头四顾,“确实很美!森林环抱,绿竹掩映、、、、、、”忽然,他想起什么,打了李波一下,“哎,李老五,老江住在这儿吧,里头没人家了,那边没院子,是住这儿。那么,这儿是他女朋友的家了。那姑娘叫‘东篱’是不是?”李波不答,他也不勉强他,顾自思忖道:“不知是真名还是笔名?我看过她的小说,很不错。光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错!她的人一定也很不错!老江那么好的条件,又那么帅,竟吹了银行出纳高丽娜,爱上了她,一定是个独一无二的好姑娘!走,进去找点水喝。”
      钟灿边说边拉住李波。李波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你这个多情公子想干什么?走走走,莫给我惹事儿!”
      钟灿甩开他,撩撩小提琴,整整军容,嘻嘻笑道:“看看有啥了不起?能结识这个出色的姑娘,才不枉来林海一趟。再说,我写诗,那‘东篱’写小说,我们志趣相投。如果中我的意,我定然挖那老江的墙脚!哈哈哈,真有意思!”
      江恒早拽着易冬丽上来了,悠荡着水担,鄙夷地对钟灿说:  “钟灿,她就是‘东篱’,真名易冬丽,小名叫爱莲。你们认识一下!”
      李波吃了一惊,连忙打圆说:“他相来有口无心,江部长,你别见怪!”
      江恒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正待说话,却发现钟灿着了魔似地盯着易冬丽。他感到奇怪,偏头看易冬丽,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怪异。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一低头,提着衣服进了院子。
      江恒心一沉,抛下二人也进了院子。看一眼坐在堂屋门口的幺婶,不知为何,幺婶又在垂泪。江恒倒了水,径直走到易冬丽身边,也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晾在竹竿上,不经意地说:“这钟灿好标致,又出口成章!”
      “我们是同学。”易冬丽说, “我们是高中同学,经常换书看,同学们便拿我们开玩笑。我们就不来往了,话都不说……你不相信?”
     “相信不相信有啥关系?那是过去的事儿,学生时代的事儿是不是?”江恒拖长了音说,手里一刻也没停,话语带着明显的不悦。爱莲竟跟这个浪荡子好过,实有辱他的脸面!他郁郁不乐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抬腕看一下表,说:“时间到了,我走的。菜我热在炉子上,再吃点饭去,下午时间长些,不要饿着!”
      易冬丽目送着江恒高大的身影消失后,才回过头来,见母亲眼睛平视,沉在别人无法涉足的深深的痛苦中,眼泪顺着干核桃似的面颊弯弯淌下。她知道母亲的耳朵很尖,听见了那人的话。想起那人一口一个“叫化子”的轻蔑的话语,易冬丽又潸然泪落。长这么大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是死是活?她跟母亲又为什么逃荒要饭?她早已推翻了母亲的编排,她多次写信到乌鲁木齐请求政府帮忙查找,那里根本没有肖国强、吴尚承,当然更没有她肖小霜……

二、痴男回味惊三魂  怨女动情应终身
      自那日起,江恒便发觉钟灿魂不守舍:轮到他投弹,他站在前面不知干什么;瞄准时,不瞄三点,却爬在靶台上看着森林出神。江恒非常生气,常常训斥他。钟灿也不是软茬,起初扬眉瞪眼满不在乎,后来就顶撞起他来。更甚者,他竟闯进“幽微灵秀阁”。
      军训进入实弹射击阶段,又遇雨天,那天江恒去取子弹,回来时,听到院子里发出愉悦的笑声,探头一看,见易冬丽指着一份报纸,“咯咯”地笑着。钟灿跟她头挨着头,看着她手指的地方笑得浑身打颤,连摩托的轰响都没听见。他冷着脸跨进大院。两人嘎然止笑。钟灿双手朝裤袋里一插,一耸肩。仅此一个动作,就令江恒气炸了肺。把子弹放进屋里跨出来。钟灿吹着口哨,已一步三摇地出了大门。他低骂一声“流氓”,冲进堂屋,从爱莲手里夺过报纸,过细寻看,他看见了钟灿的名字,看见了一首小诗。他拾起地上的几份报纸,咬牙道:“这样的流氓也配作诗!这样的口头语也是诗。”边骂边几下撕碎,尽力一扬,碎纸雪片似的满屋飞舞。
      江恒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目光犀利得几乎穿透瓦片。瓦片的天光早暗了下来,雨点大了,房上一片声响。他听到院子里爱莲做家务的脚步声,他听到拴儿定儿放学了。他们在吃饭。他希望她能进来叫他,或者拴儿定儿。但是,没有一个人进来,他被晾在了那儿。细想那会儿自己的举动,就又悔又愧。他想自己起来吃,又拿不下脸来,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他们第一次相遇,他二十六,她才十八岁。在他眼里她是个十足的小娃娃,编着两条半长的辫子,土里土气地走进播音室。他很不在意地瞟她一眼,又继续跟播音员白强说笑。白强背着门,她直走到他面前他才发现,迅速放下翘着的腿,红着脸接过她递过来的两张信纸。
      白强竟对这个小土包子有意!他感到好笑,两个指头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笑道:“看啥子?情书?”
      “广播稿,江部长。”她回答。眼底眉梢溢出不容人侵犯的傲岸。
     他心里一动,已是停了敲击,由衷地赞道:“写稿子?行,不错!”
     她脸一红:“随便玩玩,行啥子行?”
     “你可真能干啊!随便写写,就能播送,少见,确实少见。”他打趣道。这女孩子的模样使他极感兴趣,“没读书了?”
      “读不起。”她低下头,神色黯然,“怕学到的知识下了干饭,就自己学一学,挣扎挣扎。如果只记得吃饭、胡混,还叫个人吗?不如托生为猪狗!”
      本是伤感的话,江恒听了却羞惭满面。不由认真地打量起她来,她虽然黑瘦土气,但个子很高,线条流畅;柳眉微颦,眼睛半乜,扑闪着倔傲、不屑的波光。她有种与她的那张娃娃脸极不相称的忧郁、悲哀。这是一个生活在逆境中又不肯屈服的姑娘,应是一尾雏凤,定有振翅高飞之时。
      不久,江恒兼任了公社团委书记。在大队团支书会上,他又见到了她,他很高兴。休会时,他踱过去跟她找话说。她红着脸,客气冷漠地回答几句话后竟起身走了。他很窘,他这个天之骄子,第一次遭到异性的拒绝,在他不可一世的辉煌的篇页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同时他更受其吸引。他想到了征服。快到年终了,他留下她写团委的总结,自己则在一边撰写武装部的总结。团委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她很冷漠很戒备,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她异常犀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她一定听说了自己跟李玉梅的风流事件。再支持不住,逃似地回到家。女友高丽娜已为他做好了饭,见他回来,连忙端菜。
      他火气十足地扔下稿纸,准备吃饭,想一想又停住了,对高丽娜说:“给那个山丫头端碗饭去,在团委办公室里写总结。”高丽娜问他是谁,他吼道:“还有谁?那个所谓的才女!”
      高丽娜看他一眼,又继续端菜,细声细气地说:“是别人就可以端一碗去,她,绝对不行!”
      “为什么?”他震撼地问。
      “那姑娘很有骨气,自尊心极强。有一次,我们银行的小李送她两套衣服。她长胖了,穿不得了,都还是大半新的,款式料子也都很时兴。她看一眼小李,一声不吭地走了。弄得小李好下不来台!连骂她不识抬举,说她妹妹想要她都没给,留着给她,却碰了一鼻子灰。给她端一碗去,是不是像打发叫化子?我喊她来跟我们一起吃。”江恒默许地看她一眼,尔后,沉思地在屋里踱步。高丽娜很快就转来了。“她不来,”她说,“她说写好后回家吃去。离那么远,等回去还饿坏的,她们粮食又不够吃,饥一顿饱一顿的,你去喊她。”
      “我喊什么喊?”他烦恼地说,“随她的便!她写半天,得半天工分,躲半天清闲!我们吃罢。”
     高丽娜端起了碗,微笑着问他:“她顶撞了你?”
     江恒低头吃饭,不答。高丽娜便不再问。吃完一碗饭,江恒吼道:“她竟听信了传闻,觉得我江恒是个流氓淫鬼!”
      “这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高丽娜微笑道。站起来给他盛饭。
     “还能不生气?我江恒是什么人?”他阴冷地盯着墙壁。
     “出了个李玉梅,这上上下下哪个不是这样看你?”
      江恒“咚”地放下碗筷,双目喷火:“事实呢?”
      高丽娜笑望着他,毫无责备之意,也不嫉妒,细声细气地说:“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说着,脸一红,“两个人的事儿,哪个能分个青红皂白?”
江恒看着她,许久,痛苦地长叹一声,掀开珠帘进了里间。他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后来他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4点多钟,他记起易冬丽,慌忙来到团委办公室。易冬丽正抚额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深深地颦着眉,正忍受着饥饿的煎熬。
      “江书记,总结写好了,你看可以吗?”她说。有气无力地推过总结,又抚住了额。
      他二话没说,跑到外面餐馆里炒了个肉丝,买了一碗饭端进来。她一看,再不管总结,背起挎包走了。气得他把一碗饭摔在总结上。
     他不仅没征服她,反被她那份天生的傲骨征服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时瞟一眼满地的饭粒碗碴,眼前闪现出易冬丽疲惫饥饿的模样,赶紧扫了地,骑上摩托赶去。
      冬天日短夜长,还未进山口,便暮色已临。易冬丽鼓足劲,加快了步伐。一阵摩托的轰响传来,她朝边上靠了靠,摩托却一下拦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
      “走,我送你一截!”江恒阴着脸,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不,我自己走。”她惊慌失措地朝后退着。
      “听着,”他仍不看她,“天要黑了,是我留你写总结的,出了事儿我爬不开。上来!”
      他命令道。见她不动,回过头来,目光阴沉专注,还有一种让人动心的悲壮!她乖乖地坐进车斗。他扭身从后面盒子里拿出一袋奶油饼干、两个苹果,她低着头不接,他丢在她腿上。
      “既然上了贼船,不妨再吃一点贼子的东西吧!江恒不是小人,没有放迷药,吃吧!”
      他静坐着等她吃。她只得把苹果在衣服上揩一揩,细嚼慢咽。她确实饿坏了,逐渐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又撕开饼干袋。等她解了燃眉之急,他踏响了摩托。
      “天要黑了,走吧,莫吃了!”他说。她果然捏住了袋口。看着这个骄傲得像个公主似的小丫头,此时变得如此柔顺听话,不禁微微一笑,说话很有些温柔了,“迎着风不能吃东西,好拉肚子。坐好了!”
      摩托应声弹了出去。将进孟公湾时,她扭了扭身子叫他停车。他本想停下,想想他对自己的蔑视,就一咬牙,加大了油门。他要到村子里走一趟,专门给人看见。再则,他想看看她的家。终于,她急急地叫住了他,朝路边指了指。他好奇地左右打量,就着朦胧的月光,只见柳枝飘拂处,藏着一座古典院落。不禁微微点头,怪道她出落得如此迷人的,原来,她住在这样一个灵秀的地方!
      她下了车,也许到家了,她不再担心什么,微笑道:“走,进去喝杯茶。”
      “你,”他偏过头笑道:“不怕……”
      “怕啥子?”她拂然道,“不喝算了,天黑了,谢谢你了!”
      他笑了,这个倔倔的满身辣味儿的丫头实在有味儿。他熄了火,走进去。她母亲尚坐在阶沿上等她回来做饭。她介绍两句便进了厨屋。江恒对幺婶笑笑,站在院中打量着,院子里用从小到大的长条石扣结成朵朵菊花。房屋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他惊讶地发现,他很熟悉这个典雅的院落,前世注定的,这是他岳母的住宅,他要娶这个小丫头做老婆。
      思想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很微妙的东西,别人看不见,又无任何痕迹。一旦行动起来,他又犹豫了,年龄地位悬殊太大,他不能扭转几千年来门当户对的传统习俗,他踟踟躇躇,坐卧不宁,茶饭不香。对高丽娜渐渐淡了。一有空就骑上摩托到国营林场的大森林里打猎,为的是能看上她一眼,跟她说两句话。他不知道他竟那么迷恋她。可又一次看见她时,她身边多了个人。当时,他挑了一大挎猎物从狭谷里出来,拐过弯,见她正在山上打柴。他惊喜地上了她那边的山。她一见,笑着迎了两步,可是看一眼身边的小伙子,收起笑,招呼一声又顾自砍柴。江恒脸色大变,低问:“他是谁?”
      她看一眼那小伙,低声说:“周铁柱。”
      她等于没回答。他便想办法支开她,见一铺柴禾离他们很远,叫她去抱来,免得一会儿忘记了。她知道他的用意,却不好不去抱,小心地拈荆挑刺地走下去。他就空审犯人似地审问周铁柱。周铁柱是外乡人,人生地不熟,本来就有些胆怯,见江恒一身军装,威风凛凛,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连连招认:
      “她、她五爷做的主。她五爷说,她妈有病,弟弟又小,不得过,让我上门帮她。我祖籍浙江,正想在这儿安个家,看她家房子多,她长相也还可以就答应了。”
      江恒一听,火冒八丈,突然一脚,把他悬空踢倒在山坎下。咬牙道:“你、你这个无知无识的家伙!你算什么东西?她家房子多,她长相也还可以就答应了!如果她没房子长的丑,你就不答应了。撒泡尿自己照照,还想娶她……”
      说话间,周铁柱咧牙咧嘴地爬了起来,他摔得不轻,横眉竖目的,却不敢妄动。江恒后悔脚下太用力,缓和地说:“看一个人相貌固然重要,但要紧的是看她的品德,看她对人生的态度!你说那样的话,不是轻视亵渎了她吗?你知不知道?她是我们公社模范通讯员,还发表了很多文学作品,是有名的才女!她还是大队团支书,她才十八岁……”说到这里,江恒心烦意乱地一皱眉,又大叫起来,震得山谷“嗡嗡”回响:“你想违犯婚姻法?破坏党的工作?我要见你们场长,把你遣回原籍!”
      周铁柱再忍不住,一刀把一棵小松树斩断,“叽哩哇啦”南腔北调地叫起来:“不行就拉倒!还遣回原籍!我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莫看我没做声儿,就以为我好欺负!好歹我也从浙江来到了这里!”
      说完,又踢飞一块石头走了。
      江恒一回头,发现易冬丽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棵树后。“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易冬丽早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有什么事儿,还主动找他拿主意。他余怒未消地指责她:
      “事先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声?一个外乡人,把你拐到河南卖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才十八岁就疯成这个样子?”
      她无地自容地抱住树,两行泪水早淌了下来:“江部长,你晓得我的处境,我没有办法,我……”
      “我早该料到有这一手。”他自言自语,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她,沉声道:“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如果只记得吃饭、胡混,还叫个人吗?不如托生为猪狗!’这句话鼓舞了多少人?如今,也鼓舞鼓舞你自己吧!你不能为一点点儿困难就草草地打发了自己、毁灭了自己!嗯?”
      他含着微微的笑意激励地看着她。
      她看他一眼,顺下了目光。少顷,抬起露出臂肘的胳膊擦干眼泪,缓缓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一乜。
      他舒心地长出一口气,赞道:“这就对了!爱莲,你才十八岁,如梦的年龄!好好地拚一拚吧!你不说你有几个同学考上了大学,你成绩那么好,却成了个泥巴腿子,你恨上天对你不公正吗?可是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前途、命运都是被自己把握着的!好好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拚一拚!跟他们比试比试,他们上了大学,我们爱莲只读了一年高中,但不比你们弱!再说,”他低下头,肩上的猎枪晃了晃,“还有我呢?爱莲!还有我!”
      那一惊非同小可,他不敢再犹豫,她条件如何,都无所谓了,他喜欢她,他有能力为她描绘更新更美的生活前景!他吸取教训,请公社妇联主任找高丽娜做工作,然后又请她到易冬丽家说媒。那时,正逢年关兑现,妇联主任前脚进大院,兑现工作组后脚就到了,催逼历年的口粮款。易冬丽含着泪请求缓些日子,她好借贷。为便利工作,兑现工作是全公社内的大、小队干部交换着进行的,他们不知道易冬丽的名气,她家又是全生产队欠资最多的户儿,所以毫不留情,竟至要动手扒房抱被。妇联主任见了,挺身而出,认下五佰块,不到半小时送到,余下的明年再说。人们以为妇联主任是来督促工作的,所以牙咬得特别紧,一见妇联主任出面拍胸,一个个面色通红,讪笑着要走。妇联主任本来对江恒就有些怀疑,留住了他们,自己抽身到林场打电话。果然,不出半个小时,江恒就到了。人们一见更是失了颜色。江恒现晃晃掏出伍佰块钱,给了妇联主任。妇联主任钦佩地点点头,转手递给了幺婶。幺婶接过去,就像接到一枚定时炸弹,看着女儿眼泪滚滚,她一定认为那是卖女钱!
      “大婶,”见状,妇联主任低声安慰,“先垫上,以后如果您觉得江部长不合适,再还给他。我看出来了,江部长是真心喜欢小易,跟原先的朋友已经退妥了。您放心,以后如有什么差错,您去找我,我负责!”
      这件事儿就这样定了下来。过年时给她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米面油盐无所不至。看着他大把大把地花钱,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母亲反对。朋友力劝。领导找他谈话。社直干部、职工对他指指点点。他置之不理,依然故我地走自己的路,他从来不会让别人为他设计生活!哪里想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他一想起钟灿要挖他墙脚的话,想想他们蓬头大笑的情景,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等不到天亮就敲开了她的门。
      屋里亮着灯,满屋呛人的煤油烟。易冬丽泪人儿一般。他心疼悔愧地凝视着她走拢来。她冷冷一笑,一下退开,疲惫地靠在书桌上,冷冷地说:
       “江恒,我告诉你,易冬丽不是你出钱买的媳妇!你以为你是我们的救世主,你有权左右我、控制我!我跟我同学探讨一下文学创作你都管着,有啥意思?你来了好,我正要告诉你,我不希罕你,没有你,我照样生活……”顿一顿,又道,“吃稀点儿、穿烂点儿,但我自由自在!趁早我们各走各的路!”
      纵是撑船的肚腹听了也不由得不生气,什么话不好说,张口就提分手?江恒绷紧嘴巴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扭头盯着书架,一气之下说了那样的话,她也觉得过分,便不再说话。
      江恒在屋里踱起步来,略跛的右腿使他一走一顿,但却形成了他独特的步伐,稳重而矫健,也难怪民兵们学他的样子!他走到尽头,便蓦地一个转身,动作迅捷犀利,像一个被战事烦扰的大将军。
      当将军是他的理想,他在入伍的第一天,便在日记里写道:“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我要当将军!”第一次班务会一散他便来到图书室借书,他熟读古代兵书、研究现代战术、钻啃国外军事论著。雄心也罢,说野心也行,反正在自卫还击战前他已是全军最年轻的连级干部了。战斗中又晋升为正连、正营。韬略是在战争中发挥出来的,战前已为副连,则要靠他杰出的组织领导才能。“生而知之”固然不对,但我们不能否认天赋,庸人与伟人生来就是有区别的!话说回来,升为正营后,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可是,一颗炮弹便毁了他的一切,他被健全的部队淘汰了。神奇的是,在他出入军人安置办时,腿竟迅速恢复,只显一点跛痕,被安排到家乡武装部当部长。
      雨,一个劲儿地下,漏珠似的,竹林里一片“簌簌”声响。天亮了,煤油灯变得昏黄了。易冬丽靠在书桌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江恒仍来回踱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进屋来,是定儿。江恒停下脚步笑望着他。
      定儿冲到姐姐面前,气喘如牛:“姐,给我一点信笺儿,我要考试。”
      易冬丽斜他一眼没做声。江恒走到书桌旁边,从成堆的书稿下抽出一沓递给他,问:
      “这么早?不还没吃饭吗?”
      “我们吃了点冷饭。要考试,来不及了。”定儿说,面向姐姐,“呸”地吐口唾沫,“看你那个鬼样子!还是大哥好。”
      易冬丽身子一动要打他,他早已欢笑着跑了。易冬丽低下头,悄悄笑了。
      看着姐弟俩,江恒不禁微微一笑,她还只是个大孩子哩,江恒,你怎能跟她一般见识?怎能惹她生气?他观察着她的神色,低声说:“爱莲,莫生气了,啊,你要理解我的心情……”
      “我理解,理解得很!”她打断他的话,“嫉妒狂,小心眼!我想过了,你条件好,我是个泥巴腿子,又生成一个犟脾气,我没有高丽娜那么温柔娴淑!你好好想想!”
      “我早想过了!如果你是高丽娜、李玉梅,我压根儿就不会在乎。可是,你是你,你是易冬丽!爱莲,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明白,别人以为你高攀了我,其实,像你们这样的人哪把金钱地位看在眼里?别人对我唯命是从,千方百计地讨好我,而你……”他难堪地笑笑,“我知道,是我高攀了你……”
      “我晓得是我高攀了你!我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我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又道,“我要挑一个从长相、气质、学识、为人,都十分出色的姑娘做妻子。我终于找到了,我却忘记了,一个完美的人,自然也要求对方完美!这便是我的悲哀,我嫉妒的原因。钟灿有才华,而我近乎是个文盲。不过,爱莲,我发誓,我要超过他!在学识上也要超过他!”
      她震撼地抬起头注视着他。
      “不要负我,爱莲!”他几乎在哀求,“给我一点时间,我发誓要超过他,就一定能超过他!世界上没有我江恒做不到的事儿!答应我,给我一点时间!”
      “我真的就那么重要?”她幽幽地问。
      “是的!”他肯定地回答。
       她挣扎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心血来潮,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轻轻地坚定果断地说:“我今年二十八岁,早超过了做游戏的年龄,我自信我成熟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像你,爱莲,”他微微一笑,满面挚爱,“这么不懂事儿,张口分手,闭口分手!也不知道有多伤人心!”
      她思索着,缓缓摇头,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爱莲!”江恒苦笑着,伸手固定她拨郎鼓似的头。她移过目光,怯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长得实在好看,黑幽幽、水汪汪、清盈盈。看着这双眼睛,江恒心里不由一阵骚动,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眼睛、眉毛、鬓发,然后,把手放在她修长美好的脖颈上,无可奈何地叹息似地说:“我怎么做,你才能明白呢?小傻瓜?你太傻了,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你也看不清是红的!”
      她眼圈一红,小猫一样一下缩进他的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口。江恒心里又是一阵骚动,他抑制地缓缓出口长气。好半日,易冬丽才抬起头来:“我知道你真心待我,我知道。我虽然很傻,很倔,但我绝不是水性扬花之人,你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敢放心。你不晓得,你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有多吸引人!”他拍拍她的头,“你这颗小脑袋总是高高地昂着,对什么事儿都好像不屑一顾。你不晓得,你一路走过,有好多人目送你,好多异性会为你倾倒,爱莲!”
      “你也是!”
      “我晓得。他们羡慕我的条件、地位。但是,我能把握住我自己。再说,我岁数大了,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再去重新寻找!”他说,显得异常忧虑,“而你才二十岁,正当青春,又是这样一个小尤物!”
      “你真笨!”她抬起睫毛,看他一下,又急忙顺下,“你不想想,像我这样一个人,认真起来……”她急忙停下,再说下去,就会伤害他,因为他瞧得起她,他喜欢她!她娇羞地动动身子,咕噜道:“还不放心!”
      他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却一点不生气,当事者迷,她永远不知道,她对他生命的价值,她不知道!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说:
      “拿出行动来给我看,我才放心!……嫁给我!”见她愕然羞怯的模样,脸一红,连忙补充,“当然,我们要先把亲事定下来,我们把门过了,行不行?”
      “过门?不,我还这么小?”
       “前年就在论婚嫁了,今年反而嫌小!”他温柔地取笑她,“你小,我会等你的,我等你长大!反正我也不急,我要设法调到政府部门。调出去后,我们再结婚。我想好了,你妈、你弟弟都离不开你,结婚后,你仍住在这里,摩托来去如风,节假日我就回来帮你。就到这间屋里住,”他扭头四顾,专注地双眸写满幸福、憧憬,“重新褙一遍,最好是刷涂料。把我家里的家具搬来,等拴儿定儿长大了,你再到我单位上住,家具就给拴儿。行不行?先把门过了,定下来再说!”
      “我妈说,借的那伍佰块钱就算过门的衣物钱,不用再过门了!”她嗫嚅道。
      “那不算!我要好好接一桌客,正式订亲过门!再说,还有你大妈你五爷呢?过门是每门至亲都要去的,不然,以后怎么走动?”
      她挣脱他的怀抱,坐到床沿上,深深地垂着头,蚊子哼似地说:“你去问我妈,我不知道!”
      “我当然要跟你妈商量,”他跨前一步,挺立在她的面前,固执地说:“但我首先要跟你商量!一会儿,你妈问你你要不答应,我就惨了,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
      “我答应你!”她终于抬起头,嘟着嘴儿撒娇地说,“但你要永远对我好,不准再对我发脾气!”
      他发誓地举起右手。只觉一个东西在喉咙里滚动,他说不出话来,只屏息看着她。然后,蓦地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三、弄神鬼,巧中生巧  叹人生,悲上加悲
      江恒载着易冬丽,伴着起床号来到一连居住的屋子前。民兵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李波正在刷牙,见江恒走近,连忙漱口。江恒很信任李波,他托他上下操带好一应器械,不要丢失了。还要他协助老部长,他出去两天就回来。李波问他到哪里去,他说:
      “我们决定把亲事定下来,到县城给爱莲买东西去!”
李波下意识地瞟一眼屋里,笑道:“你们要过门了,恭喜恭喜!”
      “劳驾你了,李波。特别是器械,一定要带好,不要丢失了。我走了!”江恒对他点点头,跨上摩托车。易冬丽正坐在车斗里,戴着头盔。江恒对她说句什么,走了。
      钟灿正在屋里洗脸,外面的话他都听见了,拿着毛巾愣在了那里。他的卷发湿漉漉的,面容越发白皙细嫩,很男性的嘴唇,却像少女一样红红润润。无论长相、身材他都称得上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集合号吹响了,民兵们奔出屋去。李波不见钟灿,一回头,见地铺上隆起一个人形,就跪在地铺上,掀开他的被子。
      “起来了又跑去睡!”见钟灿失魂落鬼的样子,暗叹一声又道,“莫做白日梦了,人家就要过门了。同时,你这个样子还痴心妄想!”
      李波的话激怒了钟灿,“呼”地坐起来,一掌把他击倒在人行道上,吼道:“我哪个样子?哪个样子?我痴啥心妄啥想?”
      李波站起来,拍拍灰,恻然地说:“我晓得你一直想着她,但你为什么不赶在江恒之前来找她呢?我说过多少遍,你不听!你看人家江部长,她没有工作,没有商品粮户口,家里又困难,人家一点儿都不嫌弃!这次进山,一下就驮来两百斤米、一箱子机器面,你不是没看见。唉,就说人家真喜欢你,谈那么长时间了,也不能为你分手啊!你想开些,就只当没碰到她!”
      “谈那么长时间就不能分手了?好多人有几个孩子了,还是离婚了的!”他顺下眼睛,“我不说我要跟她谈,我有自知之明!”
李波愤然道:“凡是离婚的都是不成器的!要离婚?开始为什么结婚?”
      钟灿瞪圆了眼睛反驳:“很多人选对象都只看外表,结婚后,才知道选错了,成天打闹,甚至分居,像这样怎么办?分居一辈子?”
      “那就需要忍让,互相忍让!过去的人结婚之前见都没见过,人家不照样生儿育女过日子?有始有终,一竿子到底才是正儿巴经的人!”
      “我不跟你说!不跟你说!老思想!”钟灿烦躁地连连挥手,“咕咚”一声躺倒,拉过被子捂住了头。
      李波冷静下来,才记起集合了,跌脚催促:“快起来!快点!要晚了!”
      “我不去,”钟灿在被子里说,“给我请个假,就说我病了。冷面罗刹似的,把我憋死了。他走两天,我要玩两天。给我请个假!”
      李波知道拿他没办法,只得说:“那你好好躺着,不要到处乱跑,叫老部长看见了告了你就有你吃的!”说罢,奔出屋去。
      钟灿伸出头,看着瓦片长叹一声,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
      他们是高中同学,上高中那年,他才十五岁,可已是单单细细、标标致致的小伙了。他生性快乐,爱好广泛,学校里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同时,打架斗殴、偷瓜摘果、戏弄女生,无恶不做。作业除语文、地理、历史之外,门门功课照抄,也不避讳,嘻嘻哈哈的,老师同学却个个喜欢他。只有她,班上的学习委员易冬丽一直讨厌他,又口齿锋利,常常影射他哗众取宠,骂他是混世魔王。见鬼!他不仅不恨她,还有些怕她。他的一腔怒火,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捂在被子里就着电筒在日记里发泄:
      “她瘦得像苞谷杆,头发像枯草,穿的衣服——哇,是个十足的叫化子!一双清亮清亮的眼睛却冷风嗖嗖,冰天雪地,企图叫你不寒而栗!嘿,傲什么!”
      再仔细端详,又痛改前非,赞道:“我注意到,当她跟同学们说笑时,眼中便春风浩荡,冰雪消融,满池春水涌荡着,涌荡着,几乎溢出眼眶。哇!好一个绝美的境界!”
      情窦初开的少男心中正孕育着一颗坯芽,他喜欢看她那双聪颖的大眼睛,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傲劲儿。他找机会跟她说话、找机会讨她的好。他越这样,她越是讨厌他。后来,通过一件小事儿,她才彻底扭转了对他的看法。
      那天晚上全校看电影,放映的是《上甘岭》。同年级的两个男生,对他们班上的丁英指指点点,又拣石子掷她。丁英陡地站起来,四处寻看,漂亮的小脸气得通红。她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都哄叫起来。钟灿感到很好玩,也拣石子投她,逼她再站起来亮相。丁英吃一堑长一智,小石子刚落到身上,便蓦地回头。钟灿早已正襟危坐。她扭过头,他又从地上摸起石子,正要掷时,见一双眼睛正恶恨恨地瞪着他,是易冬丽。他脸一红,悄悄丢掉石子。
电影放完后,同学们搬着凳子成群结队地朝回走。路边厕所里陡地传出女子的惊叫声,丁英跟一个女同学提着裤子跑出来。钟灿知道问题出在后面的矮墙上,撩开长腿奔过去。他不是想逞英雄,只是出于义愤、出于本能。他绕到后面,见两个人正狼狈逃窜,不由气歪了脸。赶上去,一把抓住一个,另一个一见,回过身来。钟灿拿出平时打架斗殴的本领,一人对付两人打起来。老师同学围住了他们,过细一看,原来是那会儿用石子投丁英的那两个男生。
      他们继续朝回走,同学们七嘴八舌夸钟灿见义勇为。易冬丽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下,笑道:“狐朋狗党的,做做样子罢了。”
      钟灿正自生气,一听大怒:“我跟他们是狐朋狗党?我有这么下流?狗眼看人低!”
      她被噎得干瞪眼。第二天,主动找他道歉。钟灿又恢复了他本来面目,嘻嘻笑道:“你骂得很对,我跟他们是狐朋狗党。其实,我心里比他们还下流哩!只是没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罢了!”
      “不要这么嬉皮笑脸的行不行?流氓一样!讨厌!”易冬丽骂道,回头就走,脸红得像鸡冠。
      钟灿一把拉住她,陪笑道:“我是开玩笑的!我喜欢开玩笑,莫又生气了!”
      她瞅着他笑了,他也笑了。
      打那以后,她便不再小觑他了,对他嘻嘻哈哈口无遮拦的习性已习以为常。那时,还没分文、理科,他们都喜欢文科,都喜欢看课外书籍。他们常常在一起探讨课中难题、交换对课外书的看法、比赛背唐诗宋词。渐渐地同学们在他们背后指点起来,有人还当面取笑。他们拉开了距离,可在没人的时候,四目相凝,久久难分。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她父亲惨遭噩运,她卷起了铺盖,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校门。老师同学们流着泪送了她好远。他躲在一个角落里,他连送她的勇气都没有,后悔了好长时间。踏入社会后,他曾想进山找她。可是,一别无音,他不知道她的确切地址,又不知道她情况如何,如果她因为家庭困难已为人妇,或者变成一个平庸邋遢的山姑怎么办?哪里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东篱”!又找了个顶天立地充满男儿气概的脱产干部,马上就要过门了。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一向嘻嘻哈哈调皮捣蛋的钟灿突然间长大了,郁郁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挂着“××公社革命委员会”招牌的大门里,驶进一辆三轮摩托,急转弯,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屋檐下,放着一个煤炉,一个小案板上放满灶具。江恒开了门,两人跨进去。
      这是一大间房屋,一分为二。外面的客厅布置得十分漂亮:转角沙发摆满两面墙;华美的大转桌下放着春秋椅;角落里的小桌上,金鱼摆着尾巴,在水里飘飘摇摇。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溜盆景:海棠、月季、散竹、蓬莱松、君子兰,争芳斗奇,给现代化小客厅增添了无穷的雅趣。
      江恒进门便给金鱼换水、给盆景浇水,然后插上电源煮鸡蛋。易冬丽倚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他忙进忙出。
      忙完一切,江恒提进两桶热水,问她洗不洗头。虽是征求意见,却舀了两盆水,脱了外衣,自己先扎进一个盆里洗起来。然后走进卧室剃胡须。镜里的他,阴沉冷峻。过门,是婚姻的一个重要程序,谁也免不了。但是,他为免钟灿掺和,急急忙忙地要过门,过细想来,实在有辱他的尊严。他郁郁不乐地剃完,一扭头发现爱莲也来到里间,披着湿发愣在穿衣镜前。脸上满是水渍,衣领都湿透了。
      “你怎么啦?”他收拾着剃刀问道。
      “我害怕!”她哭丧着脸说,“我不想去!”
      她的模样多少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微微一笑,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可是,不见又不行!我们就要过门了,我父母连你是啥样儿都不知道。再不回去看他们,是不是有违孝道?”
      “我晓得。但是,我…我实在没有勇气。”
      她一下坐到床沿上,低了头,头一低,湿发便搭在脸上,发尖上的水很快流下来。江恒心中的不快已完全消失,急忙拿一条干毛巾给她揩头发,温言安慰:
      “你并不比哪个弱,知道吗?你是古典美与现代美混合在一起的小尤物:你如含卵的双腮、方圆的下巴、小巧挺直的鼻梁,是古典美,古代仕女图上的美女都是这样的。你的眼睛又大又亮,又具现代风格……”
      “都啥时候了,还取笑我!”她要哭了。
      “你自己看,”他看一眼镜中的她说,“我是在取笑你,还是在说真话?”他正色道。拿起梳子拨拨她的头发,看是不是洗干净了。尔后轻轻地给她梳理起来,又说:“不要紧张,要有信心!就这样披着头发去,你很适合披发!只是有点黑。一会儿到外面买瓶粉质霜擦一擦。她们都用这个。”他说的她们是指社直女工,她明白他隐指的是高丽娜、李玉梅。她一直编辫子,头发弯曲,遇个疙瘩总梳不开,他按住发根,轻轻地梳,生怕弄疼了她。真不知道,这样一个刚硬冷峻的男子汉怎么有这么细的心!
      她屏气等他梳开那个疙瘩。尔后,注视着镜中的他问:“如果你爹妈不同意怎么办?一个山里人、泥巴腿儿,我怕他们不答应!”
      “我只是走走过场,免得留下骂名!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他们管?要真是那样,我不早把你带回去了?”他含笑点她一下,“傻瓜!如果你妈身体稍微好点儿,一天能做三顿饭,你干什么工作没有?不过,你这个死犟筋不愿意干!行了!”他用梳子背敲敲她的头,“走,到外面买件高领羊毛衫去,前天回来我就看好了,只不知道你要啥颜色的!”
      于是,他们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到江恒家。听到摩托声响,江恒的父母早迎了出来。易冬丽看到,他们穿戴得极是齐整,那模样像城里的退休工人。
      江恒揽着易冬丽走过去。易冬丽很受打扮,高领羊毛衫修勒出她美好的脖颈、优美流畅的曲线;直统西裤、高跟鞋;长发飘飞,显得异常地高挑漂亮。她几乎跟江恒一般高,两人极是般配。
      “爹、妈!”江恒笑道,“我们回来了。她就是你们未来的儿媳爱莲。我们准备把门过了。”
      易冬丽微笑着叫大伯大妈,举止庄重大方。
      “爱莲?好好!”江老汉打量着易冬丽,连连点头称赞。
      江大妈微笑着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屋。当她转过身时,笑容隐去,锐利的目光从易冬丽身上一掠。
      易冬丽不由一个震颤。江恒一直揽着她的腰,一是让父母知道他们是多么相爱,谁都没有能力使他们分开。二是支撑着她。他看见了母亲锐利地一瞥,感觉到了她的震颤,抚慰地拍拍她,在她耳边低语:
      “我妈就是这样,一副冷脸,她心肠好。别人也骂我凶神恶煞,可我的心比哪个都好,是不是?勇敢点,挺起胸膛!”
      易冬丽见了江大妈的模样,自卑自下的心理已荡然无存,挣脱江恒,叉开五指将头发朝后梳理一下,唇边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江恒的小妹凤玲收了工,她已听到消息,喳喳呼呼地跑回来。嫁在本队的二妹凤英也牵着儿子回来了。姐妹俩都知道易冬丽的名气,好生地佩服漾慕。凤玲把哥哥推出去,哈哈的笑声立即传出来。
      江恒贴着门缝想听听她们在捣什么鬼。鬼丫头凤玲,“咭咭咯咯”地笑着说悄悄话儿。凤英则哈哈大笑,笑声更是压住了凤玲的声音。江恒想象着易冬丽窘迫的模样,想进去救援,就使劲抵门。
      “干什么?”凤玲凶巴巴地叫,转而嘻嘻一笑,“男的免讲!滚!”
       江恒知道她们不会开门,爱莲也不会开,只得着罢。他笑着警告:“莫欺负她啊!小心点儿,好多年没有打你们了,莫欠打!”
      “我们专门欺负她!她在哭哩!你听,把你那长耳朵竖起来听!”凤玲笑骂,“不要脸!不害羞!还没进门就这个样子,咦哟,以后,还不知道娇成什么样儿啊!咦哟——”
      江恒知道凤玲在咧着嘴儿划腮帮,红着脸一笑。但是,笑,一闪即逝,他想起母亲来,快步走进厨屋。歉意地叫声妈,坐到灶口添柴。
      “你还晓得有我这个妈?”江大妈拖长了声音说,“有本事了,当了大干部,啊!连妈的话都不听了。你干脆结了婚再回来不更省事?可是啊,我们这些老奴狗还有一点用处!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我们还要给你们办喜事,待客!”
      “我一直想带她回来,只是不得闲。又是团委,又是武装部什么的,忙死了。这次搞军训,才请出老部长,抽空回来。”江恒找着理由。尔后,含着微微的笑意婉转地说:“我晓得妈是个通情达理的老人家,我认定了的人,妈就不会再反对!妈也晓得我的脾气!”
      江大妈正在切肥肉片,听了儿子的话,手不由停了一下,冷冷一笑,又飞快地切起来。道:“既然晓得我不会再反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人家姑娘怎么看我?你在离间我们婆媳间的感情晓得吗?其实,只要你认定了就算了,我做那些恶人干什么?唉,我看这姑娘是个有福的相。只是没有商品粮户口,又没工作。不过,你有本事给她找!”
      “妈,你同意了?”江恒惊喜地抬起头。
      江大妈把饭控起来,洗了锅,把肥肉片倒进锅里翻炒。是煮熟的腊肉,香味立即弥漫开来。她怜爱地瞅一眼儿子:“看你那高兴的样子!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你又不听我的。再说你们就要过门了,难道叫你退了她不成?妈只得强装笑颜了。”
      江恒听了十分高兴,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这些听起来十分勉强的话,要比那些满脸堆笑的好听话安全得多,母亲把心内的不满发泄出来了,她是接纳了爱莲。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
“爱莲不是光有个福相,她很不平凡,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为儿子的真是三生有幸!同时,也是我们江家的荣耀。”
      “嗯,是我们江家的荣耀!”江大妈附合着,想想她的模样又说,“她双腮、下巴生得很好,是个福禄相。不过,她注定这辈子要遇到你,所以才生那么好的相的!”
      “你这话就错了,”江老汉提着褪了毛的鸡进来,接过话去,“人家打娘肚里出来就是那个样子,不是遇到哼儿后才变的样儿!”
      江大妈刚兑了水,盖上锅盖,把铲子“咚”地一放,眼睛一瞪说:“你知道什么?凡事都有个定数。就像我们俩,在四川老家时,看相的说我们一辈子衣食不愁。我们过了十来年的天堂生活。可是,因我用了几个钱,栽了个跟头,你这个不得成器的老龟孙竟然离开单位,带着儿女回了农村。我以为那看相的胡说八道,哪知我们要享儿女的福。大丫头凤兰嫁了个有本事的;凤玲也不错;我哼儿又这么有出息;就只凤英差点。可见凡事都有个定数!”
      江老汉讪讪的没做声儿。江恒双手相握,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也没做声儿。江大妈毫无愧意,招呼老头子夹火炖菜,自己剁鸡子。
      江大妈是四川人,江老汉带回来的。江老汉在解放战争中流过血立过功,所以夫妻俩才能在一个很不错的单位上上班。江大妈读过几年书,又精明能干,不久就担任了单位的会计。因贪污公款,坐了一年班房。江老汉一人带着四个儿女不好过,也因脸上不光彩,自动离职回了老家。江大妈断送了一家老小的前途,大女儿凤兰虽然好过一点儿,但也是在农村累死累活,就只江恒一个出去了,她还反过来说江老汉笨,不该回来。当然,这些话就只凤玲敢说、敢怨。
      饭好了,满满的一桌子菜,江大妈还说没菜,将就吃一顿,晚上再说。凤英、凤玲一边一个陪易冬丽喝葡萄酒,江老汉夫妇也喝,就只江恒滴酒不能沾在吃饭。一家人都往易冬丽碗里夹菜,特别是江大妈,一会儿撕只鸡腿,一会儿夹筷子肉丝,弄得她碗里堆满了菜,只得求助于江恒。
      “哼儿,”吃饭后,江大妈叫出儿子,“你去买几斤鲢鱼回来,晚上熬鲢鱼汤,大补哩!”
      江恒迅速地瞟了母亲一眼,进屋拉起易冬丽,笑着说:“走,我们一起去。我还要带你去几个地方,让你好好观赏一下家乡的旖旎风光!”
      易冬丽被他拖着朝外走。江大妈拦住他:“不行不行,你没看到她醉了?风一吹,不凉酒才怪!你莫去,爱莲,他做什么事儿都拖着你,他是怕你躲清闲!莫去!”
      江恒见母亲满脸溺爱,又见爱莲双颊泛红,确有醉意,就把她拉进屋,叫她睡一会儿,他速去速回。然后带上房门大踏步地走了。
      易冬丽确实醉了,头好晕,想想神情古怪的江恒,微微一笑,心道:“他的父亲是个标准的忠实人。两个妹妹都喜欢我。他母亲跟他一样,是脸冷心热。我都把心放回到肚里去了,你还担心什么呢?江恒哪江恒,你确确实实把我看得很重,我易冬丽何德何能啊!”酒劲发作了,屋子开始旋转,“想不到水一样的东西有这么大的后力!以后,再不能喝了,我不能把大脑麻醉掉,我需要一个清醒、敏锐的头脑。”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心里又说,“褙的好平整,上面一定用了胶合板,家里还有这么漂亮的房间!他说要搬走的就是这些家具吧!”她想过细看看,无奈眼睛再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她的头一触到枕头,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个惊跳醒了。外面有人哭闹,是凤英的儿子小牛子,尖声哭叫着要新舅母抱抱。大概有人阻拦,只听凤英咕噜说:“娃子喜欢她舅母,就让她抱一抱,有啥不行?大惊小怪的,我看小易不是你说的那样!”
      易冬丽一惊,已完全清醒了,支起身子细听。
      “不是我说的,是你哥说的。你看不到?你哥都怕她,她是狐狸精转世,法力无边哪!凤英……”
      “说个啥子呀说!”凤英截断母亲,“就只会乱说!”
      “哪个乱说?”江大妈低吼起来,“专门让她听见是不是?嫌你妈过得好是不是?”见凤英不做声了,方压低声音缓和地说,“我见都没见过她,我晓得那些事儿,是你哥对我说的。凤英,你想想,你哥一个脱产干部,咋看得上她?就是她厉害会缠,可能他们又在一起睡过觉……她睡着了吗?”江大妈停下,侧耳听听,“她喝醉了,一定睡着了。不行,走,到那屋里我对你说,叫她听见了还说我说的。”小牛子却哭叫着不走。江大妈骂道:“这小兔崽子太任性了,也不好好管管!凤英,我对你说,你千万莫说出去啊!你哥娶她是娶定了。我还要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的。你哥刚才在厨屋里说,他有心不要她,又怕她闹,断送了前程。她比那个李玉梅厉害得多,那姓李的只会胡闹,有理反成了没理。她可是不同,她会写书,她会动法庭的!我们江家完了,她家那么穷,她妈又病,填不满的枯井哪!你看她穿的,里外全新,不都是你哥买的?她饭都吃不上嘴,还有钱买衣服?哼,穿着我儿子买的衣服,卖样子给我看!太,太……”
      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易冬丽扯过被子捂住头,她是狐狸精!她会缠!她跟他睡过觉……她捂在被子里哭了个肝肠寸断。
      一阵“呜呜”的摩托声传进来,她吞咽着泪水爬起来坐着,想装出没事的样子,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止不住汹涌的眼泪。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江恒头盔未摘,大踏步走过来,愉悦地说:“怎么样?快不快?咦?”他坐到床沿上,摘了头盔,偏头看她,“爱莲,怎么啦?对我说!”她固定住她的头,一见她纷呈的泪水,双目一凛,起身朝外走。
      “我头疼,”她急忙喊道,“你又到哪里去?我头好疼!”
      他疑惑地走拢来,试试她的头温。她确实头疼,也有些发烧。但是,江恒那双锐利的有洞察能力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知道他不相信,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母亲是专门支走他的,他怕自己的母亲,像要塌天似的亲自把她送进屋,侍候她躺下后才走。但是她能告诉他吗?梦醒了也就行了,何必叫他们母子为她反目?
      江恒一直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他不敢问她,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我的头好疼!像要炸裂似的!”她哀哀叫着,眼泪刷刷直淌,“要叫人家洗头!”
      江恒把她搂在怀里,心疼异常:“都怪我不好!晓得是这个样子,我们不回来的!不该回来!起来,拿点药去!”
      “不!”她挣脱他的怀抱,泪水直淌,声音却异常清晰,这是从心里感到伤心绝望才有的情形,“我不喜欢吃药,一吃就吐。喝碗姜茶就行了!”
      “来,睡下!”他给她拭拭泪,像侍候一个害大病的人似地,轻轻地把她放下,拉过被子盖好,绷紧嘴巴出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她知道凤英不会出卖自己的母亲,她更清楚江大妈,她攻于心计,善于伪装,他问不出什么的。果然,他回来了,很平静、  很温和,端了碗姜茶。
      “来,趁热喝了,捂着出身汗。真是娇儿病多!洗个头,吹一下风就感冒了,还戴着头盔哩!笨丫头!”
易冬丽退了烧,但仍喊头疼,赖在床上不起来。凤英姐妹都来看过她,江老汉也来过。可恼的是江大妈,端进一大碗鲢鱼,没事儿似的,还摸摸她的头。
      乡村的夜,漫长而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窗外一片朦胧的月光。江恒坐在床前,永远都看不够似地一直看着她。目光毫不灼人,平静、深沉、专注,含着微微的笑意。易冬丽好喜欢他的目光,大海一般!她希望能永远沉进他目光的海洋里!一时间,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母亲的那些话不足为怪,捕风捉影,乱说乱道是老妇人的事业。况且,她又这么不中她的意,她儿子又伤了她的心,竟然先斩后奏!他是因为太喜欢她又怕母亲反对才这么做的。想着,低下头怯怯地一笑。
      “笑啥子?”他温柔地低问。
      “我没笑!”她红着脸撒赖,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知道你笑啥子!不说我也知道!我这双眼睛最厉害!”
      “笑啥子?笑啥子?”她叫起来。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说不出口!”他说。腻歪地咧着嘴,直摇头。
      易冬丽急得撑起身子坐起来。江恒连忙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袄子给她披上。她眼波流转,突然笑语齐迸:“好阴险!差点上当受骗!”想起他的小名,逗趣地叫道:“哼儿,江哼儿!”
      “有什么好笑的?”他脸一红,“我小名叫哼儿,据说我落地后不像一般婴儿那样啼哭,而是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接生婆吓了一大跳。后来就‘哼儿哼儿’地叫出了名。上学后,我知道了缘故,才把‘哼’改成了‘恒’。”
      “好神!”她惊叹道,“你也确实有点神,听张晓兵说,转业时,你的腿很跛,工作一直安排不下去,部队多方联系也不行。后来,竟神奇地好了,也正好,我们公社的武装部老部长旧伤复发退居二线,你这个大营长便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部长宝座。你还会升的!”
      “你还来讽刺我?我升你不升?我当部长,你是部长夫人!我当县长,你是县长太太!你不说我鼻子,我不说你眼睛!”
      他的话引发了她的自卑,笑意隐去,低下了头。头一低,头发搭下来,遮住了脸。往往人在高兴时,可以放下一切,低沉时,什么忧心的事儿都出来了。易冬丽就是这样,本来就想开了的,经他一说,又生起气来。那些话真是他母亲编排的?他在厨屋里呆了那么长时间!
      他又警觉起来,问:“怎么啦?”
      她一甩头发昂起头,看着顶棚一声不吭。雪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地冷蔑、高傲!
      “你有什么事儿瞒我,爱莲!”
      “没事儿。”她淡淡地说,仍不看他。
      他盯着她,忍不住问:“那会儿,你为什么哭?”
      “我头很疼,像戴了紧箍咒。”她缓缓地斜下目光,盈盈的秋水已然结冰。她又想起了李玉梅,他母亲竟把她跟李玉梅相提并论,李玉梅没有价值跟他睡了觉,竟然说她也跟他睡了觉。她缠着他,她是狐狸精!她的心浸泡在泪水中,她极力控制住,不使它流出来。冷冷一笑道:“那天,我开完会回来,我碰见了李玉梅,我们搭的一辆车。”
      怪道她开会回来没到他那儿去的,原来是她在作祟。“你想不想知道李玉梅?”他问。
      “还用你说?这上上下下哪个不晓得?”
她讥讽的口气使他生起气来,他真以为她是为了李玉梅的事儿才那样的。
      “你晓得什么?”他浓眉一扬,“晓得我是玩弄女性的色魔?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受害人!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重复着,“可是传统道德,世俗偏见,却混淆了是非,使她变成了受害人!爱莲,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了解吗?”
      他沉痛地看着她。片刻,蓦地起身,在床前走来走去。那沉缓的脚步像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而他那高昂的桀骜不驯的头颅、悲愤的双目,像一首悲壮的诗句!没有一点儿羞惭、悔愧!只有太多太深的羞辱、愤恨!
      他们从没有说起过李玉梅,她不知道,李玉梅会这么伤他的心!她不禁有些后悔,忘了自己的心事,纠正道:
      “对不起!我没有碰到她,更没有说什么。真的!”
      “你不要替她隐瞒!没有必要,我也早想告诉你,只是……”他欲言又止,愧疚、羞惭地凝视着她。片刻,他踱开去,沉痛地对她诉说:“我很势利,很平庸,她是医学院毕业生,工资比社直女工都要高,长相也不错,我主动接近她。哪里知道?她虽然大学毕业,学识却非常浅薄,为人也差劲。她是被推荐上的医大,本身小学都没毕业,真是可笑之至!我很挑剔,我决定跟她分手。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请我去说要跟我喝杯饯别酒,嘿,饯别!她孤注一掷,她晓得我对酒精过敏,蓄意灌醉了我……醒酒后,我发现她躺在我的怀里。我依稀记起我做了什么事儿,气得我当场把她揍了一顿。她赖上了我,她说是我把她……把她……,我不晓得是不是那回事,我却清楚,对酒,我特别敏感,三杯都能使我醉倒。当时,她哭着灌了我六杯!六杯!她准准地怀孕了。她是妇产科医生,她懂得。我承认,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那段时间,她没跟别人来往。但是,这样一个攻于心计、卑鄙无耻的女人,我会要吗?我不是别人!我是江恒!领导、同事、战友、包括我父母都不相信我!只因为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所有的错儿都在男的身上!于是,党内警告处分,她的三个兄弟把我揍个半死,还毁坏了我所有的衣物、家具。”他头一仰,冷酷地一笑,“如果他们想杀我,把我杀了都可以,我就是不要她!我打一辈子光棍都不要她!这就是我!我不要任何人为我设计生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骂我,怎么指我的脊梁骨,我照样挺起胸膛做人!昂起头走我的路!”他站到她的面前,“我晓得,你一直不相信我。还记得我们在团委办公室写总结的事儿吗?你的样子好伤我的心!”
      她迎视着他,她怎么不相信?她也不是别人,她是易冬丽!她一扬眉,清清楚楚地说:“要别人相信干什么?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对得起天地良心,管他怎么看,怎么想?再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李玉梅的结局就说明了一切!”
      他不敢置信地死死地盯着她,摸着椅子坐下,似乎她是块发芽、绽叶的石子!许久,他蓦地垂下了头。
      “开始见了你我好害怕!”她温柔地笑道,“后来,我相信了我的眼睛,相信了我的感觉!”
      “可是,爱莲,我已不再完整!”
      她“刷”地红了脸。
      “你那么清纯!那么完美!你像一面镜子,爱莲!”他看她一眼,眼中噙满了泪水。
      她抬起目光,不禁怦然心动。刹那间,她忘了害羞,忘了心中的不满,低声说:“你中了她的奸计,又是醉酒之后,你的心灵是完整的!”
      他把臂肘支在床沿上,抚住额头,眼泪如雨而下。她哪里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再完整,给她的爱也不完整!
      她抚慰地握住他的肩,温柔地给他拭泪。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吻。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双膝触着床,连床都在索索抖动。许久,他擦干眼泪抬起头,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的坚定、自信与刚毅。两眼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哪个说人海茫茫知音难觅?我没有看错,你是个特殊又特殊的小精灵!爱莲,我发誓,我要疼你一辈子!”他笑了,“好啦,睡吧!今晚,我要坐在这里守你一夜,我要看着你睡!我刑满释放了!”
      她真希望他守着自己!她真希望自己能沉在他深沉的目光中!但是,她一想起江大妈的话,脸一沉道:“我又不是小孩,要你陪?不要叫你父母妹妹小看了我?”说罢,又觉过分,故意嘟起嘴,偏转了头,笑了。
      “你的一颦一笑都能影响我的情绪!我发觉我患上了气管炎!”他笑着站起来,“好吧!我走,晚安!”
      他愉快地一举手,带上房门走了。


      朝霞染红了整个天空,太阳却迟迟不露脸。“早晨放霞,等水烧茶”,天,晴不起来,雨,还会下下去的,说不定会下得更大!江恒载着易冬丽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驰。山林、树木、行人纷纷掠去。易冬丽戴着头盔,长发泄出,飘飞翻卷,好不潇洒!配着江恒遒劲的身姿,“呜呜”的引擎声,组成了一曲不俗的大路晨风曲。路人遥遥相送,惊羡不已。
      易冬丽坐在车斗里,目光黯然,江大妈的容颜老在她眼前晃。她知道,江恒并无订亲的意思,是在钟灿的促使下而突发奇想。他母亲又那么嫌弃她,她不能跟她定亲。摩托驶进了县城,她不敢再犹豫,在文化乐园门口时叫住了他。他停下,寻问地笑望着她。她已跳下车,说:“我进去一下,去看看陈光辉。”
      “你一个人去?我呢?”他看一眼旁边的小商店,“我也去,买点东西,正式去拜访你的老同学!”
      她一急,脸已是红到了耳根,连连说:“不,不要你去,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一起去,今天不行,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哩。你到这儿等我,我只进去二十分钟!”
      看着她羞红的脸,鼓鼓地如含卵的双腮,江恒轻叹一声让步了:“好吧!你一个人去,莫说忘记了,要记着门口等着一个大兵!哎,先吃两个鸡蛋,早晨没吃饭,昨晚上也没吃,来!”
      她哪有心思吃鸡蛋?摇摇头:“不,我吃不下去!”
      “不行!”江恒已打开后面的盒子,摸出两个鸡蛋,“你要不吃,我就跟进去!”他嘴在说,手已在剥蛋壳,“吃,还是不吃?”
      为减少麻烦,易冬丽只得接过一个,在摩托上磕碰。江恒掰好一个递给她,接过她手里未掰的,揉一揉,几下又掰一个。
      她勉强吃下两个鸡蛋,再不肯吃了。唯恐生变,迅速摘下头盔,扭头就走。她选了个下下策:一走了之,等回去再找理由搪塞。
      “哎哎——爱莲——”
      江恒想起什么连忙叫她。她装着没听见,一径走去。她躲在一个墙角里,见他正扭头看电影看板。她小跑着横过去,又朝后看一眼,见江恒正倒摩托。她逃到了车站,买了十点的车票准备返回。
易冬丽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低头垂泪,模糊的眼前闪现出他们从相识到如今的一幕一幕:他的关怀、体贴,他的慷慨、包容,他的深情、专一,无一不使她为之心动。她喜欢他,她需要他,精神上需要他的支撑,物质上需要他的帮助。她不是神仙,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清高,她要养活母亲、弟弟,还要给母亲拿药,供弟弟们读书。她为一天八个工分,累得腰酸背驼,可仍填不饱肚子。是他结束了她窘困的生活。她是跟他过一辈子,并不是跟他母亲过一辈子!俗话说:“公婆嫌弃犹是可,丈夫嫌弃无处躲!”他不仅不嫌弃她,还把她看成他的唯一,他的生命!她想象着此时他焦急地等在文化乐园大门外的情景,再坐不住了。

      钟灿漫无目的的在森林里游荡,心事重重,神思恍惚,几次走进刺架,有一次差一步就走下悬崖。他知道自己无法与江恒抗衡,他配不上她。他知道,自己除能写两首小诗、拉拉小提琴外,什么都不会做,也从来不想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平生第一次强烈地感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有个工作,他要有所作为。他不能再吃父母的闲饭了。
      他踏上一块山石,久久地看着对面的黛山,不住地叹息。

      易冬丽回到文化乐园门口,可哪里还有江恒的影子?自卑、敏感的她立即躲在一个墙角里,紧紧地注视着大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她眼睛一亮,那人转过身来,是他的战友张晓兵,可能是来找她的,四处张望,又走进大门。她连忙缩回头,却不见人过来,又探出头,张晓兵向对面单元望了望,看下表又走到门口等待。片刻,他进来了,目不斜视地上了楼,可能陈光辉没在家,转身下了楼,走过去了。他竟没发现她,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易冬丽一抱臂靠在墙上,头也靠上去,翻着眼睛看天:“二十分钟就要了你的命?还派一个人来找,我偏不出来,看你来不来!如果再等一会儿不来,我决计回家,永远不再理你!”她在心里发狠,不时瞟一眼大门。
      张晓兵走了。她来到大门口。一等再等,直等到工人中午下班,连张晓兵都未再露面。她搭车回到了公社,没有顺便的车,步行进山。
      她坐在山石上,紧紧地注视着大路尽头,希望他找不到她能赶回来。谁知,一等又是半天。她又累又饿,止不住眼泪如雨而下。怕人看见,更怕碰见钟灿,她上了山,抄近道回家。她边走边哭边分析,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被抛弃了,他们母子、母女合起来演了一台戏,使她上钩、放她脱网,他为了让她退赔他花的钱财。他知道她会受不住他母亲对她的羞辱,他知道她会溜回来,为防万一,还专叫张晓兵去装装样子,他从她面前走了两趟,为什么就没发现她?是了,他知道她的脾气,他知道她不会自己走出来,他算准了她会回来。他就可以借机发作,是她不愿意跟她定亲,她瞧不起他,那么,分手!本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恋爱时,如果男方不同意,女方对其所花的钱分文不退;若女的不同意,则全部退赔。绝对是这样!她伤心欲绝,哭倒在山坡上。

      钟灿在森林里走了一天,像一个困在迷宫里的游魂。此时,他仰躺在草丛里,直着眼睛看那光秃秃的花栎树顶。隐隐约约的,他听到有人在哭,是个女的。他动了恻隐之心,也许那女的掉下了山涧,也许打柴扭伤了脚,她需要帮助。他心灰意懒地爬起来,跟着哭声找去。他看见了那人,一怔,随即快步走过去。
      易冬丽停了哭,蓦地坐起来,模糊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健美、修长的身影。再一定睛,起身就走,却一个踉跄,向一棵树扑去。
      钟灿一把拉住她,沉声问:“你们不是出去买衣物吗?怎么你一个人跑回来了?他呢?”
      她不想告诉他,却不由自主地声泪齐迸:“他、他骗了我……”她抽泣着告诉了她一切,包括自己的怀疑。
      “他不会骗你!”沉默许久,钟灿方抬起头劝她,声音萧索、凄凉,“他绝不会骗你!一定是有事儿耽误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他……”他停住,长叹一声,仰起了头,看向低沉凄迷的天空。
      这不是平时的钟灿,什么事儿使他如此伤感?她抬起泪眼,发现正有两颗泪珠,静悄悄地滚下他的面颊。她芳心大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开,只觉两腿发软,头晕目眩,又坐到一个粗大的树桩上,眼泪直滚。是对钟灿的歉疚?还是对江恒的恨?她说不清楚,只觉心里好乱好乱,只想一哭为快!
      暮霭在森林里涌动,天要黑了。钟灿来到她面前,低声道:“莫胡思乱想了,要黑了。回去吧!当初他能抛开世俗追求你,现在他会撒手?他等了你那么久?就说他真有那个心,他会公开提出来,何必这样躲躲藏藏的?”
      “他为了让我退他的钱才用计扎我的嘴?”
      “钱?”他凄然一笑,“他不是小人!易冬丽,我们都看得到,他不是小人!不是君子,也绝不是小人!你要相信我!俗话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不会害你!走吧!说不定现在他已赶了回来。如果没回来,我到林场去打电话,看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出了啥意外?走吧!”
      易冬丽一听,慌了,一定是出了意外,不然张晓兵不会那么焦虑!原来,她早走过了大院,又弯转来,钻出竹林小径,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大门外的摩托。也许是来报凶信的。易冬丽小跑着进了大院,钟灿也相继奔进。
      江恒正焦灼地从堂屋里出来,一见并排走进的两个人,脸色骤变,死死地盯着他们,缓缓地走下台阶,走下院子,他沉沉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腮骨蠕动,双目喷火。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易冬丽知道,一场特大风暴即将来临,扭头对钟灿说:
      “钟灿,谢谢你了,你回去吧!”又小声催促,“快走!快点!”
      “为人不做亏心事儿,半夜敲门心不惊!”钟灿梗着脖子说,跨前一步,迎着江恒,“江部长,你到哪儿去了?我正要到林场打电话找你?”
      见劝不住钟灿,易冬丽抽身向屋里奔去。江恒一把拖住她,朝钟灿身上一搡。
      “果然不出我所料,”江恒点点头,“怪不得两天没出操,原来真是跑到县城去了,你截走了她!钟灿,”他再点头,“好家伙……”
      “什么?我截走了她?”钟灿满脸通红,“真是好心没有好报!你以为她是小孩?她是件什么东西?我随便就可以截走她?她根本就没去陈光辉那儿,她从文化馆后门溜走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江恒早接过话去,“她为了会你!你们里应外合耍弄我!你们耍弄我的感情!因为你年轻漂亮!因为你潇洒不群!因为你有才华!迫不及待!你看你们身上……”
      “江恒,我总算认清了你……”易冬丽委屈地哭叫起来。她知道,她又一次踏进了他布置好的陷阱。
      “放你妈的屁!”钟灿勃然大怒,声音压住了易冬丽的哭叫,“只有你才会那么下贱,好!”他点点头,“随你怎么说,你说是我把她截走的,就是我把她截走的行了吗?因为她瞧不起你!因为你丑!因为你……”
      江恒早挥拳击中钟灿的腹部。钟灿一退,撞倒一把锄头,正蹲在窝里下蛋的鸡扑腾起来,一个鸡蛋“啪”地掉在地上。钟灿痛苦地咧着嘴蹲下身。见江恒又逼上来,咬紧牙关站起来,奋力还击。但是,一个毛小子,哪是一个体魄强健的汉子的对手?连连吃亏:眼睛肿了,左颊青了,嘴角在淌血。易冬丽本能地护着钟灿。江恒见了,更是失去了理智,他要结果这个臭小子,让她后悔,让她心疼,然后再结果她,他还能净赚一个!他绕开她,拳拳击在钟灿的要害部位。钟灿摇摇欲倒,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江恒抓住了他的衣领,集所有力气,一拳一拳击向他的心窝。
      眼看要出人命了,易冬丽惊叫着一下插在他们中间,接了两拳,这两拳已用了十二分的力。只听一声惨叫,易冬丽瘫倒在地。
      “爱莲——”江恒大叫着跪在地上,揽起了她的头。
      钟灿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倒了。他痛苦地蠕动着,拚命向她爬过去,抓住她的肩头,哭叫着:“易冬丽!冬丽!”
      “滚开!”
      江恒目眦欲裂,一拳把他击倒。钟灿头一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易冬丽缓过气来,尖叫着挣脱江恒的手臂,看着无辜挨打的钟灿啼哭不止。钟灿今天的所做所为,又一次证明了他玩世不恭的外表里,藏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江恒缓缓起身,他的自尊又一次受到伤害,低头看着她,眼中一股潮湿的东西涌出来。
      张大妈听到打斗跟上门女婿周铁柱跑过来。臭儿怀抱婴儿也一抖一抖地跑来。周铁柱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已为林场出纳,领带西服,好不潇洒!当初,周铁柱被江恒赶走后,很快就入赘到臭儿家。臭儿人口轻,大妈也能劳动,他自以为赢了。婚后,才知臭儿粗莽无知,也逐渐了解了爱莲。他恨自己有眼无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如果他找到五爷,他绝对会成功。他恨透了江恒,由于两家关系非常,他只得强装笑脸面对他。此时,见爱莲哭得泪人儿一般,以姐夫的身份问道:
      “爱莲,怎么回事儿?”爱莲不答,又面向江恒冷冷地问:“怎么回事儿?江部长?”
      张大妈以为哪个打了爱莲,叉起腰要拚命:“哪个打的爱莲?哪个打的?”
      看看周铁柱,江恒再恃不住,大踏步走进自己的住室,卷起铺盖,提着大包小包出来。
      “江恒,过来!听幺婶说,没有说不清的事儿,来!”幺婶站在堂屋里哄叫着,连连招手叫江恒过去。她硬朗了许多。
      江恒一刻未停,直走到易冬丽身边,腾开手,从她头上摘下两片枯叶,一捻,狠狠地扔在地上,咬牙道:“好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从现在起,我还你自由!随便你跟哪个混帐王八蛋都与我无关了,咱们各走各的路!”
      他跨出大门,把行李放在摩托上,弯腰收拾车仓。
钟灿挣扎着冲过去,扶着大门框大叫:“江恒,你给我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这么蛮不讲理!”
      “钟灿,莫理他!”易冬丽忍住哭说,“让他走!啥了不起,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她尖叫一声又大哭起来。
      江恒的手不自禁地一抖,顿一顿,把东西一鼓脑儿掀进车仓,踹响摩托走了。
      幺婶从厢房门口走过来,周铁柱连忙端来一把椅子,幺婶坐了,喘息着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易冬丽跪走两步,拽着母亲的手大哭道:“妈,妈呀!他嫌弃我!他们一家都嫌弃我!说我们家是个无底洞,无底洞——他们设下圈套让我钻。妈呀——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
      钟灿把易冬丽在江恒家受的委屈、等待,全说了出来。末了解释:“他在时,把我们管得死死的,我想乘他不在好好玩两天。刚才,我在林子里散步,听到有人哭,跑去一看,才知是易冬丽。劝了半天才把她劝回来。谁知一点儿理都不讲!”
      “谢谢你了,小伙子!”幺婶盯着钟灿冷冷地说。钟灿脸一红,脚步踉跄地出了大门。幺婶直盯着他走出去,才回过头,审视着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妈是不是那样说的?张……”她憋不住气,停下了,喘息好一阵,才又说:“他说他去找张晓兵,问他调动的情况,没想到,他们的战友来了,拉他入席。你说你等在文化馆门口,张晓兵怎么没看见你?你跑到哪儿去了?”说着从女儿羊毛衫上摘下一段枯草。“你看你身上。”说着又看一眼大门外,因为钟灿身上也跟女儿一样沾满碎叶枯草。
      见母亲不相信自己,易冬丽又气又急又悲,眼睛一瞪,昏了过去。人们大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好半日,易冬丽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妈流着泪,直埋怨幺婶:
      “自己的女儿都信不过!爱莲是那种人吗?他们一顿饭就吃到天黑?爱莲在那儿等了半天,那个姓张的咋也不去了?想想看,他不是用计是什么?”
      臭儿也说:“他一定是看你们穷,怕贴补,老女人小女人一起用计……”臭儿越说越气,大骂起来,“啥鸡巴稀奇!滚就滚!我们爱莲还找不到家儿?狗日的……”
      臭儿的唾液特别丰富,尤其是生气的时候,四处迸溅。周铁柱站得近,溅了一脸,他不耐烦地咂咂嘴,挥臂抹去。见状,臭儿停了辱骂,翻着眼睛出粗气。周铁柱知道他们发生了误会,也只是一时之气,气一散,自然会和好,没说什么,接过儿子走了。
      被人抛弃,还受这不白之冤,易冬丽躺在大妈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幺婶听了她们母女的话,再一分析,眼泪早成串成串地淌了下来。她抚慰地拍着女儿的肩,压低声音,免得牵动气管又咳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女儿不哭,他不要你,我们还不要他呢?他不配!莫哭,听话!我女儿的命不坏!比哪个都好!要不了多久,我女儿就会出头!从今后,不许你再谈恋爱,到时候再说,有他江恒后悔的日子!”
      易冬丽诧异地看着母亲。
      风,还是昨天的风,大院还是昨天的大院,易冬丽却不再是昨天的易冬丽了,她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儿地淌。脚头的臭儿已发出均匀的鼾声。臭儿是来陪她的,她没有那么软弱,她不会寻死。为他,她不值。她强迫自己不再流泪,轻轻地下了床,端着煤油灯来到母亲的房屋。
      这是一间半死的人的房屋,虽然女儿不厌其烦地收拾浆洗,屋里还充盈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地上满是痰迹。幺婶拥着被子倚在墙上流泪,干桃核似的脸上满是泪光。女儿已习惯了她的眼泪,她也不忌讳,流着泪看女儿。却见女儿一膝盖跪在地上。
      “妈!”易冬丽嘴一张,一度停歇的眼泪又汹涌地淌下,“我是谁,妈!我到底是哪里人?姓什名谁?妈,求您告诉我,我亲生父亲是谁,他在哪里?”
      幺婶毫无表情地看着女儿,流着泪平静地说:“你忘记了,你是乌鲁木齐人,父亲肖国强,被乱炮炸死了,你叫肖小霜。”
      “您莫骗我了,妈!乌鲁木齐根本就没有肖国强这个人,也没有吴尚承。当然,更没有我了!”易冬丽流着泪平静地说,简直跟她母亲一模一样,“那会儿您, , , , , , , , , , 说, 的话,就更证明您那个故事是骗人的。连大妈、, , , , , , , , , , , , , , , , , , , 臭儿姐都听出了话中有话!妈!求您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哪个在他老人家身边?”
      “噢——”幺婶讥讽地拖长了音,“我说江恒不配你,你就以为你有个可以沾光的好父亲?你嫌弃这偏僻的小山村?你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是不是?”
      “哼!”易冬丽冷笑一声说,“我这辈子能有空儿坐在桌边,便是我最大的享受!别的我不稀罕!我一点儿都不稀罕!如果我想过好日子,我就不会从文化馆后门溜走了。我会赖着他的。但是,我不稀罕!那是别人的!我虽然混得不如人,这点儿骨气还是有的。您老人家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知道!——妈,我只想知道我的来历!我稀里糊涂地长了这么大,我枉长了这么大!”说着又悲从中来,爬前一步,扳着床沿,哀哀哭道:“妈,我到底是谁啊!妈——”
     幺婶, 心疼地看着女儿,一时间,忘了十几年的苦心装扮,断断续续的,伴着刺心的嘶鸣音、伴着眼泪清清楚楚地说:“听着,爱莲,你就是你!聪明能干、勤劳善良、有理想、有追求、人人羡慕的才女——你!”她倾起身子,应声摸着女儿的手、头,“你有一双勤劳的手,又拿挖锄又拿笔!你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个善良的禀性;一颗发达的智商很高的头脑!懂得生活,热爱文学艺术,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实体,这就是你、活生生的你、实实在在的你!肖小霜、易冬丽、‘东篱’换一百个名字,你还是你!不管你有对什么样的父母,你还是你!”
      易冬丽直听得目瞪口呆,浸满了泪的漆黑如墨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胸腔里升腾起一股神秘的力量!是的,她就是她!不管住在哪里,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有对什么样的父母她还是她!但是,这个完整的实体从何而来?她跪坐到自己腿上,深深地低着头。
      “谢谢你的赞美,妈!”她低声道,“我不知道您有个什么样的过去,怎能有这么感人肺腑的力量和见解!女儿真是有眼无珠!既然这样,妈,你就该知道,一个人生活在迷雾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儿!水有源、树有根!就你说的,这样的一个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的母亲又为什么要装扮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村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妈,我求您!妈!”
      “好吧!”幺婶决然地抬起头,“我对你说,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晓得妈为什么要装扮成这个样子吗?妈为什么见了陌生人头都不敢抬?我怕露出了破绽!你不要笑我,也不要自卑,我说过,不管你有对什么样的父母,你还是你……”
      易冬丽愕然看着母亲,简直没有勇气听下去了。又一想,父母总是父母,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她身打何处来啊?她坚定地不屈不挠地看着母亲,准备接受一个糟糕的谜底。
      幺婶低头躲过女儿的目光,头太低,堵住了喉咙,赶紧抬起来,回忆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原是一个教师,高中教师,我有一个无比辉煌的青春年华。可是,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等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了,我怀了孕。他叫我把孩子打掉,他给我一笔数目可观的赔偿。我简直要疯了!我非要跟他结婚不可!爱莲,我太倔、太任性,这是我致命的弱点!他答应跟我结婚,并把我送到他朋友家里分娩,他回去办离婚手续。我生下了你,请的病假也到期了,他却一去无音。我知道他又一次耍了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潜了回去,质问他怎么安置我们母女。他哭了,他说:
      “‘小媚,我对不起你,我恨我自己没有用!你知道,我跟她是父母包办的,没有一点感情,长期分居。可是,她不离,我实在没有办法!小媚,你说,你想怎么办?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命:’我咬牙说。”
     “他凄然一笑:‘我说过,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生命,来,拿去就是!’”
      “这是苏联女作家阿维诺娃对契柯夫说的话。他引用过,曾把我迷得死去活来。那时又提起,无疑是火上浇油。我愤恨得无法自已。飞快地抽出提包里的三角刀,对他当胸刺去。喷涌的血使我清醒了,我扑上去,大哭起来。他一下捂住我的嘴,他疼得脸都扭曲了,汗珠直滚,可他在笑,笑……”
      幺婶嘴唇颤抖着,泪水骨骨碌碌直滚,说到笑,唇边也荡起痛苦的微笑,颤抖着嘴唇微笑。那模样将易冬丽的心都撕碎了,站起身,一把搂住母亲。幺婶再控制不住“呜”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哭便咳,直咳得死去活来。
      易冬丽不想听了,母亲已疯了两次,她不能让母亲再疯,那样真要她的命了。她噙着泪哀求:“妈,我不听了,我知道了。睡!来我给您脱衣服!”
     幺婶紫胀着脸,扯动心肺地喘息着,摇摇头。易冬丽哀求地又叫声妈。幺婶又摇摇头。她只得坐到床沿上,母亲憋了十几年,就让她说吧!说出来心里兴许会好受一点儿。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幺婶又说,“直到那时他才告诉我,由于要离婚,他成了反对大跃进的典型,被隔离审查。他是顾不得我们母女了啊!而我……”幺婶极力忍住悲痛,免得一哭又要命,“他抚摸着我的头,不住地屏气,时断时续地说:‘死,是我最好的解脱,只有死才能偿还欠你们母女的感情债。你走吧,你的手太准了——快走,带着我们的女儿走得远远的——改名换姓。你太任性了,小媚,你要改掉这个毛病,逃难在外,千万不能由着性子来——那柜里有钱,拿走,全部拿走……’
      “我哪里还顾得钱?我要打电话给医院,他拉着我不放,叫我不要自投罗网,他叫我把刀子给他。当时,我竟稀里糊涂地真把刀子给了他。他一下又刺进自己的胸膛,握着刀柄不放,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快走,把门带好!女儿等着你,她没有名份,但是,她是我们崇高的爱的结晶……’没等说完,他、他……”
      幺婶一下昏死过去。易冬丽大哭起来,掐着母亲的人中不放。好半日,幺婶才在一阵急喘中醒转。易冬丽让母亲靠在自己肩上。母女各自垂泪。
      雄鸡三唱,松涛更急,煤油灯摇摆着黑尾巴,满屋的油烟。灯里的煤油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易冬丽想帮母亲脱衣,一站起来,眼睛一黑,一把抓住母亲的肩头,幺婶赶紧扶女儿坐下,自己脱衣躺下,又说:
      “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当时,我连夜回到他朋友家,告诉了他们一切。他们夫妇没有出卖我,给了我一大笔钱。他当时正受处分,他又装成自杀,我们母女才能安全地过了六年。我们是躲在一个边远的小镇上,靠给人洗衣度日。后来,文化大革命暴发了,到处不能安身,我才带着你来漳城找你大舅……不知道,一个平民百姓哪里知道什么部队番号?”幺婶回答女儿,她接着又道,“人没找到,还丢了包袱,我一无所有了,只得四处乞讨……”幺婶停下诉说,看着楼板,还觉未了,又道,“你还有个哥哥,同父异母哥哥。他的兄妹怀疑他的死因,想到我跟他来往过,我又神秘地失踪了,怀疑是我杀的,告了我。那时政治运动频繁,人们都惶惶不安,没人理他们。我只怕他们暗中访察,你出门时……”
      “幺婶——幺婶——”臭儿塌了天似地大叫着跑来,“爱莲不见了,不见了——”
      “爱莲,通过我的遭遇,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臭儿跑进来,一见爱莲好好地坐着,舒心地跌脚拍手:“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你这个死丫头,啥时跑过来的?”
      易冬丽指一下椅子叫臭儿坐,臭儿坐了。
      “要顺其自然,”幺婶又说,“强扭的瓜儿不甜,你要想开些。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的,江恒真心真意,是他家里。庸人俗眼的,是绝对要门当户对的。我分析了一下,爱莲,一连串的巧合使你们误会重重,江恒不是那样的人……”
      易冬丽不想听,冷着脸站起来,见臭儿又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点一下她的脑门。臭儿迷迷登登地跟了出去。
      幺婶躺在床上,眼泪又湿透了枕头:“一个虎门之女,音乐学院的副教授,何等的高贵!吃腻了鸡肉想鹅掌,竟落个挨门乞讨、哭寒号饥的结局!是前世做的孽吗?”她想起那日那个年青人说的话,就万箭穿心般地难受。十几年来,她除开上厕所,到大妈家,哪儿都没去过,她不认识村里的任何人,更没听见他们谈论过什么,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耳边又响起那小伙子的话:
“……不久,便解放了,大院分给了雇农刘红根,易家四兄弟。这四兄弟是邻县张家湾人,姓张,原来有弟兄五个,按理得抽去三个壮丁。张老二被抓走后,这弟兄四个便离开家乡躲到了这里,改名换姓……”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前夫后夫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了。她越发地悔恨羞惭,越觉难见世人,如果不是儿女没交搁,她真想一死了之。
      易冬丽没再流泪,也没听进母亲最后的话,以她的聪颖,她能轻易地找出她跟江恒闹翻的症结。但是,她不找,她已看透了这虚伪的人生。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就爬起来了。她躺了一天,大妈过来帮了一天,她实在害不起病,她耽误不起!她默默地投入田间,挣那一天八个工分。中午晚上则到处奔走;又到继父生前的学校去了一趟,终于她凑足了一笔钱。

      细雨一个劲儿地飘,屋里异常昏暗。江恒郁郁地躺在床上,明察秋毫的他,已经明白是他母亲做了手脚。爱莲逃避瘟疫似地逃了回来,她在森林里碰见钟灿,钟灿把她劝了回去。而他竟然怀疑她跟钟灿在山上干了什么。他又悔又愧又心疼,想去找她,自尊、骄傲却阻止了他, 。
      有人敲门,心烦意乱的江恒懒得理会。那人一直敲。他坐起来吼道:“门没插,有事儿的进来!”
      门开了,一串怯怯的脚步走进屋,江恒趿着鞋猛地掀开珠帘,果见易冬丽站在外间,她瘦了好多,眼泡浮肿。江恒又惊又喜又疼又愧,眼睛不自禁地一热。但是,只刹那间,他就想起了钟灿,想起她看着钟灿哀哀啼哭的情景。心一冷,坐到沙发上穿鞋,冷冷地说:
      “你还来干什么?”
      “我照你的意愿来退你的钱!”她仰着头,从睫毛底下斜着他,“我列了个清单,你看看。”说着从内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来,拈起一张信纸递给她。
      “有没有青春赔偿这一笔?”他不接那清单,只死死地盯着她,双目喷出憎恨的凶光,“钟灿应该添上这一笔!”
      “卑鄙!”她冷冷一笑,把清单、钱,一齐扔到沙发上。钱钞一滑,扑克牌似的好长一溜,“先看看别的够不够。如果你要青春赔偿,你可以起诉,我随时奉陪!”
      江恒一愣,随之而来的是伤心绝望。他偏过头,盯着那一长溜十元票面的钱钞,拿起几张,一撕两半。
      “你干什么?”易冬丽趋前一步,欲抢下,见他又一撕两半,再一撕两半,急道,“四张,你撕了四张!”
      江恒抬着手臂,让钱屑纷纷扬扬地飘下,笑道:“钱叫什么?人……”他还想说人叫什么?却无法出口,又拿起几张,缓缓地一撕两半,一撕两半……
      眼泪蓦地涌进易冬丽的眼眶,钱叫什么,在他眼里是纸,对她却是命根子。她不再等他点数,转身走了出去。
      江恒正抬臂让钱屑飘下,见她走了,手一松,钱屑雪片似的成团坠落。他死死地瞪着门外,他没有喊她,更没有拉住她。尽管他心里多想力挽狂澜!多想留住她,搂住她,求她原谅,求她怜惜他!但是,骄傲又阻止了他。他够着门,使劲一推,门,合上了。他仰靠在沙发上,眼泪滚滚而落。
      江恒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大队团支书开会。他焦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看一下表。时针指向九点时,又一次来到会议室,目光一掠,发现易冬丽还没来。他缓缓走上主席台,缓缓坐下,目光又一次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道:
      “孟公湾的团支书怎么没来?”
      “来了。”一个男青年应声站起来,答过后坐下了。当看到江恒一直瞅着他时,又站起来,局促不安地说:“易冬丽辞去了团支书职务,大队让我暂时代理。”
      “什么?”江恒呼地站起,他原以为她躲着不来,没想到她竟辞去了工作。他的心,他的整个人都沉进了冰窟,他绝望了,同时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恨!
      人们都知道两人的关系,知道他们闹翻了,不由交换着会心的目光。
      “革命工作怎能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 他说。双目喷火,话语冷硬得像铮铮铁粒子,在四壁弹跳迸落,“回去跟你们大队书记说,团干部是经过上级团委审定的,不是韭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通知易冬丽叫她来见我!”
      她没有来。他忍不住打电话请周铁柱带信叫她来一趟。等待,充满希望地等待使他食不下咽,彻夜难眠。他一遭一遭在屋里踱步,一步一步直走到天亮!不知是第几个通宵后,他坐到了书桌前,疯了似的整夜整夜地看书、翻词典。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国字脸瘦成了真正的国字,骨骼突出,刚硬冷峻。她一直没来,越是这样,他越是为之折服,越是想念她。他调进了县委会,新的环境,新的生活都无法改变对她的思念。工作之余,他便沉进书海。后来,他拿起了笔。

四、情切切公子哥思比翼   意绵绵娇小姐求并蒂
      在公路边山脚下的农舍中,矗立着一幢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屋,雪白的院墙在太阳光照射下越发的雪白耀眼;院墙顶上斜插的碎玻璃也闪射着点点光芒。由于公路那边是大片的田园,白铁皮大门一天到晚关闭着,关闭着成群的鸡鸭、跳栏的肥猪,关闭着富有、关闭着祥和!
      钟灿正跟父母、弟弟围在桌边吃饭。屋中的吊扇“呼呼”扇动着,许是扇叶跟空气摩擦得太久,反而越发地热,排排热浪扑头盖脸。一家人都汗珠滚滚。李兰英不住地用衣袖揩汗,她体力繁重,又年近半百,可依然那么年轻漂亮。
      “好热!”钟炫叫着,从椅背上拿过毛巾揩汗。他跟钟灿一样白净漂亮,只是头发不是卷的,也不像哥哥那样玩世不恭。正在读高中,成绩优异。他看一眼哥哥问:“小灿,李老五把书还来了吗?”
      钟灿低头吃饭没理他。
      钟祥富呵斥道:“这么大了还喊小名,准备喊一辈子?”
钟炫脸一红低下头去。
      “多吃点菜。”李兰英敲着盘子,丈夫教书拿工资,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四菜一汤。“把菜吃完,要不晚上就坏了,都吃完!下午小炫到屋里温习功课,小灿跟我把那点秧插了,明天轮到我们放牛。还好,你爹放了暑假!”吩咐过又唠叨起来,“这田早该分了,做散活时,溜的溜、逛的逛,做包活又只顾挣工分!现在可好,田一分各人忙各人的,再偷懒,请你饿肚子!”
      钟祥富斜了妻子一眼。
      “有盼头了!有盼头了啊!”李兰英又说。她说话快,吃饭也快,碗筷相碰,“叮叮”有声,“以前,前后能忙几个月,把人累得精疲力竭,现在不要一个月就能忙清,忙过就能出去搞副业,农民有好日子过了……”
      钟祥富再忍不住“叮”地敲了一下碗舷,气道:“你以前就没吃饭?你嫁到钟家亏了你?饿了这几十年?啊?”他浓眉一拧,突然吼起来,“这是搞复辟知道吗?啊?胆大妄为!背逆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背逆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还一天到晚歌功颂德,真烦死人!”
      “背逆?”李兰英哈哈大笑,“我只晓得背娘生,不晓得什么叫背逆!反正只要叫老百姓有饭吃就是好主义、好思想!”
钟灿吃完饭,站起身去盛,咕哝道:“共产主义?啥共产主义?我看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放什么屁!”钟祥富怒目圆睁。
      “怎样才算成器?”钟灿蓦地回身,直视着父亲,“请父亲大人指教!”
      钟祥富被噎住,想想儿了的改变,口气缓和下来:“在家里说说可以,在外面可不能乱说啊!”
      “小儿谨记父亲大人的教诲!”钟灿冷冷地说,转身而去。
钟祥富“咚”地放下碗筷站起来。
      李兰英急忙扯住丈夫,小声说:“不能用老眼光看他了,这娃子变了!”
      钟祥富盯着门外,极力克制才平气,脸上却是讪讪的不自在。闷闷地说:“脾气也变了,以前老在你跟前嬉皮笑脸,现在动不动就翻眼睛,”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竟然戒掉了烟!”
      “他在恋爱!”钟炫说。恋爱两个字使纯情的小小伙面红耳赤。他认为只有爱才能使人改变!
      “跟哪个?”钟祥富吃了一惊。
      “国营林场附近的一个姑娘,”李兰英说,“那姑娘了不得哩!李老五说是个作家,没有爹,一家四口全靠她养活,还有空写书,真了不起!”
      “怪不得!常常发愣的,好事儿!”钟祥富微笑着点点头,“能使这样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改变,确实是件好事儿……”
      “咳咳!”迎门坐着的李兰英急忙咳嗽示意。
      钟灿翻着眼睛进来,把饭摔在桌上,又踢飞一只正在桌下觅食的鸡,进了自己的房屋。已是噙了两眶泪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恨透了这些字眼。去年在爱莲家受的羞辱又闪现在眼前——
江恒走了,老部长带着民兵进行最后几个项目的训练。钟灿没参加,他伤得很重,在被窝里躺了好多天。后来,撑着爬起来,军训已接近尾声,他必须去会会易冬丽。
      这天中午他去了,眼睛青红紫胀,嘴角结着厚厚的血痂。他低着头,躲着房主、山民们的目光,一径来到“幽微灵秀阁”。迎门一双森冷得像鬼似的目光使他悚然站住,下意识地丢掉只吸了一半的香烟,轻移脚步踩天了。
      幺婶坐在堂屋阶沿上,瞪着一双上下滚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感到被轻视,感到羞辱,正欲调头离去,易冬丽系着围裙从厨屋里跨出来。两人目光一接又闪电般地躲开了。
      “钟灿,你好了?”她低头问。
钟灿正好借梯下台,回答:“好了!谢谢关心!我来拿那几份报纸!”
      “拴儿定儿拿去褙书了!”易冬丽说。
      “那就算了!”钟灿不再拘怕,潇洒地回过身,双手朝裤袋里一插,像踏着青春的琴键,“驾驾”地走出去。
      易冬丽到对面厢房里去抱柴禾。
      “把我说的话当了耳边风?”见女儿抱柴出来,幺婶冷冷地说,“看他飘飘, 浪浪的公子哥儿模样!江恒那么高的收入就不吸烟,他还吸烟,还吸过滤嘴儿的!再大的家当也被他浪得光!不准跟他缠在一起!”
     易冬现听到江恒就生气,又听母亲说“缠”,就又羞又恼,回身争辩:“哪个跟他缠在一起?”
     幺婶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女儿。
躲在大门外的钟灿把母女俩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满脸通红地拐过墙角,来到大妈门前,不想被臭儿看见,大叫着走到场子上:
      “好家伙!竟然还有脸到这儿来?戳散了他们还不够,还想干什么?想接江恒的班儿?你有啥能耐?啊?有啥本事?”
      “我戳散的?”钟灿大怒,一肚子气找到了出处,“你眼睛瞎了?那是江恒设下的圈套你看不出来?无知的臭婆娘!”
      “你妈才是臭婆娘!臭婆娘才下出你这样的种来!你想跟我们爱莲,我第一个不答应!”
      “吵啥子?”大妈听到吵闹抱着孙子出来,一看也奚落道:“长得倒怪漂亮,能当饭吃吗?我看那丫头是被鬼迷了心窍?”说着,脸一拉,母亲般大骂起来:“她个婆娘敢找你这样的人,我们就没有她!就只当她得‘头七风’死了的!”
      钟灿不知高低,不敢再骂,冷冷地看着母女二人说:“没有哪个想巴结你们爱莲……”
      “那你往这儿窜了干什么?啊?”泼辣的臭儿截住他,直问到他的眼前,口臭唾沫喷了他一脸。
      钟灿腻歪的退后一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是来观摩林海风光的,懂吗?观摩、欣赏……”
      “你就大胆地承认喜欢她又怎么啦?”周铁柱推着自行车过来,接过话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过,”他话锋一转,“爱莲不要无所作为的人!跟不上江恒也不能相差太远!况且,他们只是一时赌气。钟灿,不要不把自己当个人!”
      “就是!”臭儿附合说,“我们爱莲不找个干部也要找个工人,最低也要是个亦工亦农!你算个啥东西!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爱莲负担够重了,还能再养活你?”
      “臭儿!”周铁柱阻止妻子,“话怎能这样说?我看这兄弟就挺不错!走!钟灿,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喝尿啊喝茶!”大妈鄙夷地说,“他只能在他家里吃他爹妈的,喝他爹妈的!别人的他莫想!”
      想到这些话,钟灿就气歪了脸。他仰躺在床上,看来,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坏名声了。为了易冬丽 ,他已拚上了命,白天干活,晚上写诗,连小提琴都没能再碰一下,父亲还那样骂他,更何况别人?不要白费力气了,累断了腰也讨不到好!况且,泥土里是根本找不到出路的。还是玩吧,他也没有白玩,这几个月他发表了好多诗词散文,以后还想再写小说。正想着,堂屋里传来一个姑娘娇娇怯怯的声音。那声音很熟,钟灿却记不起是谁了,不由烦恼地偏了头,管她是哪个?与他啥相干?可是,母亲却跟那姑娘说着话来到他房屋。
      “小灿,你看是哪个回来了?”
      那姑娘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怯怯地说:“小灿哥,午睡啊?”
      钟灿没做声,只懒懒地斜过眼睛去。这是上帝偏爱的女儿,她把所有的美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肌肤白嫩;瓜子脸,小巧挺直的鼻梁,樱桃小口;眼睛圆圆的,水汪汪、雾蒙蒙、怯生生,不谙世音,又似乎看破红尘,满脸怨艾;长得打卷儿的睫毛扑朔迷离;披一肩直线长发,蓝森森的耳坠在波岸晃荡着;穿一件雪白低领无袖连衣裙,纤腰不盈一握。钟灿一直盯着她,使她很羞怯,顺下长睫毛,嘴巴一动,一对迷人的小酒窝在腮上一漾,十分动人!她姓魏,名翠若,邻队的人,却跟钟灿他们是世代的老邻居,平整土地大搬迁,两家才搬开。翠若的父亲魏永贵跟钟祥富是光腚时的好伙伴,好同窗,曾经又是要好的同事。魏永贵不像钟祥富一脖子犟筋,至今还在教育第一线拚搏。人家早扔掉了教鞭,已升任教育局副局长。魏局长年轻时娶了个县城蔬菜队的姑娘,当时,他还是“臭老九”,养不活娘儿五个,魏妈妈便把这个大女儿翠若丢在娘家,自己带着小儿小女回了农村。翠若也时常回来,跟钟灿一同戏耍,她小钟灿一岁,却像小好多似的,钟灿时时护着她,不受别人欺负。看来,她一直没长大。
      “起来!”当下,李兰英把儿子拉起来,“翠若在这儿,还睡在那儿,像啥话?”
      “让她睡吧!钟婶,我又是别人!”
      李兰英已把儿子拽了起来,自己也在床沿上坐了:“你魏妈妈请你明天帮她整田。”
      “进城了还要田?舍不得这黄土地?”
      “我们又搬回来了。”翠若扑闪着长睫毛郁郁地看向一边,“这次我爸爸惹了大祸,连我也被赶了回来。我们顶掉了一家回城老教师的户口,户口复查时被查了出来。还好,刚赶上分田。”她看向钟灿小心翼翼地问,“小灿哥,明天得闲吗?”
      看着翠若,钟灿早想起了易冬丽,她们那儿的田一定也分了,谁帮她整田?插秧?他的眼前幻出易冬丽孤单疲惫的身影:她一个人在田里插秧;她正扶犁耕田;她站在轧滚上,她掉下了轧滚,被牛拖着,凄厉地呼唤挣扎着……他的心缩紧了。
      “小灿,翠若问你,行还是不行?”李兰英催促,见儿子低着头不吭声,大叫一声:“小灿!”
      钟灿吓了一大跳,挥着手恼怒地吼道:“去去去!我不得闲!帮什么帮?累死也没哪个说好,照样好吃懒做!以后莫指望我下田了!”
      翠若一抿薄薄的易于受伤的樱口,小酒窝幽怨地一漾,低头走了。
      “翠若,回去跟你妈说,明天你小灿哥一定来,啊!叫她准备牛,把水放好,早晨整了下午就能插秧,下午我们都来。”李兰英追着翠若的背影说,“你小灿哥有气,莫见怪啊!”又扭头对儿子说,“你爹说的是气话,你就当真了?再大的火也不能对翠若发啊!人家姑娘都上班了,又被赶回来,伤心得什么似的,怎能那样对人家?我们几辈子的老交情,我们不帮,哪个给他们凑个场儿?明天去,啊!”
      钟灿还是气呼呼的:“我去!下午就去!”
      “下午我们把那点儿秧插了。明天去,明天轮到她们用牛!”李兰英站起来,打开屋中的吊扇,“你睡一会儿,大睡会儿,就那一点了,太阳落的时候再去。”她走出儿子的房间,边走边自言自语:“田分了,也没人管,早晚都没人管!猪子还有吃的,我也去享享福!”
      天刚亮,田野里便布满了人。乍一看,偌大块田,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实在让人不舒服。但是,当你再看看那争先恐后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时,又不得不为这一伟大决策拍手称快!过去,那拖拖拉拉松松垮垮的景象,已一去不复返了!
      钟灿牵着牛、扛着犁走过来,上穿红背心,下穿西装短裤。几个月的风吹雨淋,不仅没使他变黑,相反,过去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微微泛红,显得越发地健美袭人!
      翠若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不住地左顾右盼,脆生生地张婶李姑地打招呼;又不时地叫着小灿哥问这问那。她对乡下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此时,她定定地看着钟灿套牛,当看到田埂那边一个妇女也在挖田角时,不解地问:
      “小灿哥,为什么要挖田角?不是有牛耕吗?”
      “拐不过弯来!”钟灿被问得不耐烦了,呵斥道,“动动脑筋想想吧!傻瓜一样!”
      翠若脸一红便不再说话。为做活方便,她把长发盘在头顶上,用银簪别着,一端的环链不住地悠荡。穿着时兴的红短衣裤,很肥大,晨风吹拂,飘然如仙女下凡,娇艳如榴花盛开!大部分肌肤暴露在外,似粉如雪!劳作的人们惊羡地看着这对玉人,交头接耳。别看她生得娇弱,干活却很是泼辣,玉手握锄,用力地挖,泥水溅得满身满脸也不在乎。又一锄下去,泥水溅进眼睛,低下头揉着。突然,她觑见一个带壳的的虫爬到了她腿, 边,惊呼一声爬上田埂。
      田埂那边耕田的中年人嗬嗬笑了。钟灿正耕过来,笑道:“娇小姐,回去叫你妈来吧,你到屋里做饭。蚂蟥可厉害了,皮肤跟婴儿一样,它会钻进去的!”
      “啊?蚂蟥能钻进皮肤?”翠若大惊失色,睁大眼睛寻找那带壳的蚂蟥,“背上那么大个壳,怎能钻进去?”
      “那不是蚂蟥!”
      “不是蚂蟥?”翠若仍在麦茬里寻看,“那是什么?蚂蟥是什么样子?也是寄生虫吗?”
      钟灿一抬眉,“嗤”的一声笑了:“蚂蟥很粗,不像钩虫那么细,形状像蛆,头很尖,能在人腿上打个洞钻进去!”
      “血流满腿哩!”那中年人也递过一句。其妻拄着锄把直笑。
      “过嗬——来哟”钟灿扬声唱着使牛歌,拐过弯儿一步一步耕去。泥土翻卷,浑黄的泥水“哗哗”涌动,水面上浮着的水泡渣滓,弯弯绕绕流到低处。
      “兄弟媳妇,我来给你插。”钟灿跟那边的一个小媳妇调侃。小媳妇正跟丈夫插秧。“狗剩让位!看你那窝囊样子,我来给他插!”
      那小媳妇红着脸直笑,不好意思还嘴,蜻蜓点水般朝后退去。丈夫接口道:“你娃子屎痂子都没掉,你晓得个啥?等我们兄弟媳妇进门那天,我来教你!”
      钟灿等拐过弯,又扭头对小媳妇说:“兄弟媳妇,我懂不懂你晓得,你对他说,我懂不懂。”他只顾说话,犁尖朝左边一划,划出了地面。赶紧吆住牛,拖转去重新犁。老远见翠若坐在田埂上,低着头,双肩抽动,不由敛住了笑。耕到她面前时,停了牛,走到她身边问道:
      “小若,怎么啦?”
      见问,翠若哭出了声:“小灿哥,我怕蚂蟥,怎么能种田?上班上得好好的,被……”
      钟灿蹲下身,抚慰道:“我们骗你的。其实蚂蟥并不可怕,一巴掌就能把它打下来!用秧扫也行!它不会钻进肉里,它是用吸盘吸在人腿上吸血……”见她惊恐地睁大了圆眼睛,忙轻轻一笑,“不疼,一点都不疼!对了,下午插秧,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怎么样?要不,你穿双水靴,很多姑娘身上来了,就穿……”他蓦地停住,脸已是胀得通红。他掩饰地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就有人穿,是你们队里的小菊,你上街买双水靴去,田角我挖,去!”
翠若抬起泪眼,娇媚的圆眼睛,溢满挚烈的爱恋。
      钟灿心里一紧,他又想起了易冬丽。一抬眉说:“吃人一天饭,就要脚踏实地地做一天活儿。同时,我们换工,你还要帮我们插秧的。怎么?你不知道这个规矩?我们都是互相帮忙,从不白干!”
      翠若长睫毛一顺,又“扑扑”落下泪来。
钟灿尖利地吹着口哨趟下了田。
      翠若很快就买了回来,自行车都推到了田埂上。她似乎忘了刚才钟灿的刻薄、残酷,老远便叫着小灿哥,告诉他多少钱一双,多大码号。钟灿冷笑一声,没有理她。
      “双抢”结束了,人们都松了口气。钟灿收起欢笑,一头扎进书稿。他要有所作为,他要跟他心爱的姑娘比翼竟飞!他为自己订下一个遥远而艰巨的任务,他要在一个特殊的场合里跟易冬丽见面!见面的那一天便是他总攻的日子!他不管什么张恒、李恒、王恒,他喜欢她,就要不顾一切。李兰英知道儿子的心事,从不打扰他,伙伴们来找,总是为儿子挡驾。她只放翠若一人,在她心里另有一个小算盘。
      最让钟灿头疼的便是翠若,她的甜美、柔顺、那双雾蒙蒙满含幽怨的眼睛使他无法抗拒。母亲又喜欢她,她占去了钟灿很多时间。这一天,只听白铁皮, 大门轻轻一响,有人进来了。父亲在学校值班。钟炫到同学家里去了。母亲又在田间。他知道是谁来了,皱着眉,藏到门后,希望她见屋里没人走掉。
      一串轻轻悄悄的脚步走进来,诱人的香水味儿却先她飘进。翠若探进头,自言自语:“咦?人呢?上厕所去了?”
      她跨进来,聪颖的姑娘一眼就看出房门后有问题,一探头,钟灿不得已,“嘿”的一声跳出来。翠若吓得一退,头重重地撞到墙上,哭丧了脸。
      “人家给你送来好吃的东西,还吓人家,那么坏!”
      “啥好吃的?”馋嘴的钟灿一听,低头, 看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半截西瓜,还插着汤匙,一把夺过来,愉快地叫起来,“正口渴,送来了西瓜!雪中送炭!雪中送炭!来,我们俩吃!”
      见他这么高兴,翠若笑了,一笑便现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极是可爱!她的脸红朴朴的,不住地用小手帕扇风,见钟灿四处找水果刀,忙说:“不能切,我撒了白糖。你一个人吃吧!我吃了好多了。”
      钟灿便不找了,挖一块送进嘴里,见她满头大汗,忙打开电扇,戏谑地说:“你送我西瓜,我送你三阵阴风!在哪儿弄的?”
      “我爸爸分的!”翠若在电扇下坐了,“甜吗?”
      “人好水也甜!”钟灿说。头都不抬地吃,籽儿都不吐,一副馋相。电扇吹得他的卷发飘舞不定。翠若怯怯地笑了。
     “小灿哥,还记得那次我们打架的事吗?我们还住在一个院子的时候,你在洗头,我想帮你洗,你却一掌把我推倒在地……”
     “怎么不记得?”钟灿鼓着腮帮抬起头,边嚼边说:“脏兮兮的一双手,就朝人家头上摸,讨厌死了!”

      那是放暑假发生的事儿。那时,两家还同住一个院子。钟灿在院子里洗头,翠若见了跑过来,说:“小灿哥,我给你洗!”嘴在说,手已伸了过来。
      钟灿一掌把她搡倒在地,吼道:“女孩子摸人家头!我要倒楣的!讨厌!”
      翠若从地上爬起来,小脸气得通红:“摸一下头就倒楣呀!那天,钟婶怎么给你洗了?大男子主义!”
      “那是我妈!”
      “你妈还不是女的!也不是男的!”
      听到吵闹,两个母亲从屋里探出头,会心地一笑。这对出色的儿女,在世代友好、门当户对的两个家庭里,早有默契。两人又一会儿恼,一会儿就和好了,所以二老未加制止,又各自忙去了。
      “我妈是我妈,你是你!滚!”钟灿吼着,移过脚要踢她。翠若眼尖手快,一脚踢中他抬起的腿,“啐”他一口跑进屋,躲在门里看他。见他洗了头遍要换水,又跑出来,脆生生地说:
      “小灿哥,我给你舀水去!”
      他擦着头斜她一眼,算是默许了。那时,她十三,他十四。赶年底回来,她已变得柔顺沉默了。后来就搬开了。那个夏天,留给了翠若永恒的记忆!


      “你好凶!”翠若首先走出回忆,笑道。
      “不凶你不晓得厉害!不过,你也不赖!你还了我一脚,还吐了我一口唾沫!”
      两人愉快地笑起来。钟灿的眼前立即闪现出易冬丽指着他的诗词大笑的情景。笑渐渐隐去。
      翠若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敛起笑,怯怯地看着他。
      “你们芝麻草薅了吗?下午我帮你们薅草去!”钟灿把西瓜放到写字台上,西瓜失望地晃荡了好一会儿。
      “小灿哥!”她委屈地叫着。
     “我无功不受禄!我帮你们薅草!”钟灿又说。
     “小灿哥,我是为了叫你帮我做事才送来的吗?”翠若幽怨地说。
      她头都不抬地出去了。钟灿望着划圈的电扇,长叹一声,他告诫自己以后要离她远一点儿,他不能伤害她。他知道她喜欢他,而他喜欢的是易冬丽。
      秋收后,翠若一家又搬进了县城。, 那天,钟灿被请去帮忙上车,又押车到了她家。魏局长实在有能力,不仅合家搬进了县城,还由原来的两单间房屋,换成了三室一厅的单元。安顿好一切,已是日落西山,钟灿不顾魏家父母的挽留坚辞而去。翠若幽怨地看着他走出去。魏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外,摇了摇头。翠若奔进自己的房间,眼泪决堤而下。

五、浪荡儿以拿破仑倨世   痴情汉为易冬丽断肠
      这是一个干燥、晴朗而又寒冷的早晨,初升的太阳映红了半边天,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似乎都披了件薄如蝉翼的红衣。钟灿倚在电影院门前的铁栅栏上,敞着西服,雪白的高领秋衣外面套着花羊毛衫,双手插在裤袋里。晨风吹过,卷发舞动,玉面朱唇,好不英俊飘逸!
      他看似悠闲自在,心里却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怕易冬丽不, 来,怕江恒或另外一个英俊的小伙走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望眼欲穿望来的重逢是个什么结果?他紧紧地盯着来往的人流,突然,身心一震,收脚站直了身子。
      易冬丽走过来,上穿肥大的滑雪袄,下穿直统西裤,半高跟皮棉鞋。仍编着辫子,但已烫过,辫梢打着卷儿,流海也卷卷的斜斜儿地遮住额头。十分的洋气。她家卖了余粮?她搞了什么家庭副业,还是稿费挣的越发顺手了?钟灿探究地看着她,她深深地颦着眉,乜着的眼睛不时合上,又陡地睁开。今天要参加笔会,昨晚一定又是大半夜。街上这么多人、车,撞着了怎么办?钟灿赶忙跟上去,才走两步,只听一声惊呼,一阵震天架响,几部自行车便堆在了一起。易冬丽也趴在地上。
      一个小伙子提着一只脚跳了两步,从自行车堆里拽自己的车子。另外两人也各自扶车。自行车撬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分开。那小伙子瞪圆了眼睛对易冬丽吼道:
      “咋在走路?闭着眼睛乱撞?”
      易冬丽一跛一拐地爬起来,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口里直吸冷气。对小伙子点下头,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头晕。”说罢,颠着脚欲走。
      那小伙子的后滚不灵了,那是后面的车子撞的,但他恩怨分明,喝住易冬丽:“朝哪里走?车子坏了!”
      好斗的钟灿跨前一步,想一想又忍住了。他要看她怎么收场。
易冬丽回过身, 她太疲惫,像个畏光的近视眼,目光掠过众人,竟没发现钟灿。她微扬头颅,乜斜着眼睛,冷冷一笑:“你咋在骑车?撞伤了我没找你的事儿,倒找起我的麻烦来了。给我瞧腿去!”
      “嗬?我咋在骑车,还是你咋在走路?”年轻人笑着左右看看,希望得到支持。“闭着眼睛东倒西歪,是喝醉了酒,还是我车子有吸铁石?吸得你跟着我滚子歪?早晨起来早了,碰见了鬼!”围观的人都笑起来。小伙子弯腰这儿扳扳,那儿踢踢,试着推一下,后滚仍不转,一皱眉喝道:“你看我的后滚,赔!”
      “活该!”易冬丽一抬眉,“街上这么多人,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灵活机动!你要是开辆车,遇到一群不懂交通规则……”她本想说孩子,又觉自己吃了亏,改口道:“遇到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大爷,嘿,不识眼色,跟着我滚子歪,压死你!一踩油门……”
      她分明强词夺理,但她的灵牙利齿、绘声绘色,使人们大笑起来。钟灿也笑了。那年轻人瞪着她,眼中的笑意挣扎着,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给你修车子,你给我瞧腿!”易冬丽走过去,“我不对在先,你不对在后,走!”
      见她当了真,人们齐声相劝:“算了,是你撞到他车子上的。他朝左闪,你朝左歪;他朝右闪,你朝右歪。后面的车子一撞,他才撞到你的,算了!”又扭头劝年轻人,“都算了,人活在世上,哪没有磕磕碰碰的?就只当自己不小心摔了的。车子好修,药物可是无价!算了!”
      年轻人只是一时性起,才要她修车子的。其实,他哪会要她修?男不跟女斗。再则,人家一开始就道了歉。便挥着手,一连串地说:“好好好,你有理!你厉害!就当你是个双目失明的老爷子行了吗?车子不要你修,我只给你瞧腿!你在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说过,脸一红,掩饰道,“我好登门道歉。”
      易冬丽的唇边荡起一丝冷冷的笑意,看一下年轻人的后滚,说:“其实,是我不对,不过你撞伤了我,两兑了!”
      “哎哎,”年轻人连忙叫住她,“你在哪儿上班,请问尊姓大名?我好……”年轻人脸一红不说了。
      “我?”易冬丽眼波流转,突然笑道,“我叫雷锋的战友。谢谢你了。”
      说罢,回身跛去。她的雷锋战友,使人们又笑起来。小伙子心里一动,她对他不屑一顾,却没忘记给他架部梯子下台,他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
      见状,钟灿上去用膀子撞了他一下,挑衅地颤动着身子。小伙子一怔,忙“咯咯嚓嚓”地推起了自行车,脸红到了耳根。钟灿冷笑一声,走进文化乐园大门,赶上易冬丽,朝她面前一站。
      易冬丽吃一惊,定睛一看,脸蓦地红了。钟灿更高了,也胖了点,唇边长出了密密匝匝的胡须,越显得英俊挺拔。
      钟灿也觉面孔发热,口里戏谑地说:“好精彩的节目!”
      他的戏谑立即解除了她的羞怯,笑道:“原来你站在旁边,为什么不给我帮忙?”
      “那小子已溃不成军!”钟灿, 说。满脸狡黠的笑。
      易冬丽越发地红了脸,笑骂:“你总是那么坏!你跟进……”她转转眼珠,惊喜地说:“你也来开会?”
      “怀疑我的实力?怀疑我的本领?”
      “集山水田园为一体的大诗人哪!哪个敢怀疑?”
      钟灿脸一红,她在讥讽他给她寄去报刊,炫耀文才。当他再度抬头时,发现易冬丽满面羞赧。顺其目光看过去,只见对面阳台上,一个女子正责备地盯着易冬丽。陈光辉,他们的同学陈光辉。见钟灿看过去,陈光辉对他展颜一笑。钟灿感到了被戏弄,通红着脸,大步而去。
      陈光辉目送钟灿上了楼,回头招呼易冬丽:“易冬丽,上来帮我抬一下柜子!”
      易冬丽知道她在找借口,却不好拒绝,一跛一拐地上了楼。陈光辉正等着她,让进她后合上门,愠怒地瞅着她。
      陈光辉读书时默默无闻,长大后却出落得一表人才,又极会事。被表叔弄进棉织厂,不久便被在文化馆上班的陈大伟看中。适此,正是妊娠期,在家养着。陈光辉很实际,曾力劝老同学跟江恒和好。一再做证,那天,江恒想乘她来找她时,去县委会找张晓兵谈,点事儿。战友五个都醉了,下午才醒酒,又一起到她这儿来找她。一听她没来,江恒抛下战友回身就走。她死不相信!看样子,果是钟灿在做怪。
      “买了站票?”易冬丽笑道,她确实很疲惫,气都提不起来,娇喘吁吁,“怎么不招待我?”
      陈光辉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方倒茶拿点心招待她。然后坐到她身边,问:“你真喜欢钟灿?”
      “旧话重提?”易冬丽笑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听,最好别提,陈光辉!”笑意隐去,“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官高位显!人家的钱就是纸,成沓成沓地撕!我们算什么东西?”
      “我表姐也在县委会,就是我表叔的女儿!她说,她们为江恒介绍了好几个,他看一下照片便放一边。后来,人们发现他好象对秘书科的小张有意,可一直没见他有什么行动……”
      “玩就玩一会儿,莫说了。大伟上班去了?”易冬丽岔开话题。
      “我表姐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陈光辉不紧不慢地又说,“怎么那样牵江恒的心?我笑她傻,世上哪有那样的事儿?哪个不要求门当户对?说实话,我曾经劝你主动一点儿,可对江恒没有多大的把握。自我在图书馆碰见他,才相信了表姐的话。那天,也就是上前天,我到图书馆找一本有关胎教的书,他也站在书厨前选书。一听我声音,扭过头。好瘦,简直瘦得变了形,像没睡好瞌睡似的,满脸倦容,眼睛布满血丝。我问他啥时候也爱看书了,他却低头问我:‘大后天你们大伟要开会是不是?’我晓得他问的是你,心里不由一酸,没等我说话,他却转身走了。我想,他想打听你,又觉丢了面子,才走掉的。怪不得他拒绝一切的,原来……唉,真是难得!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他野心十足!”易冬丽愤然叫道,“他追求的是他的官位!县组织部副部长也满足不了他的权欲!他还想朝上爬!他不想让家庭绊他的腿!”
      “吃啊!这焦切细细地嚼着很有味儿。”陈光辉把果盒推一下。易冬丽瞅了一眼,没有动。陈光辉自己拿一块细嚼,含笑斜着她,细声细气地说:“你不想有人赏识你,启用你离开农村?你会满足业余作者的封称?你不想成为专职作家?”
      “我想!很想!我不仅想成为一个专业作家,还想拿诺贝尔文学奖!”
      “你的理想不是野心?”
      易冬丽脸一红,分辩道:“我跟他不同,我是拚出来的!凭我自己的本事硬拚出来的!我不会巴结人,我也不稀罕哪个封我!等拴儿定儿长大了,我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从事专业创作!”
      “你的作品不希望别人赏识刊用?你吃什么?人,忙忙碌碌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二寸半?自命清高!为什么不削发为尼?不过,人们上香布施也会辱没你的人格的!你最好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陈光辉见她面有怒色,方知言重了,笑了笑,又道,“天生我才必有用,而才又是多方面的:领导才能、经济管理才能、工程力学……不一定都要有文学才能,有才就要尽其发挥。也许你清楚江恒,他从不巴结人,上、下级都一样,不卑不亢。是他的才能赢得了上级的赏识!”
      易冬丽的一只手插在上衣袋里,不住地用指甲崩钢笔挂钩,轻蔑地盯着墙上的挂历,冷冷地说:“赏识?赏识是成功的寻找、成功的创造的代名词!他很成功!”她回头看着陈光辉,加重了语气,“非常非常的成功!所以他得到了上级的赏识!”
      陈光辉听不懂她咬文嚼字的话,但却看出了她的冷漠、轻蔑,未及答话,她已懒懒地站了起来。“姑娘是菜籽命,”她说,“碰巧落在一块肥沃的地方,铁也会生成金!若落在贫瘠的地方,任是高官厚禄,或许犯个错误,就会削职为民!一切都是命,我认命!你忙,我走的!”
      她的模样似在做诀别。陈光辉慌了,她的朋友很多,但都是平常的人,只有易冬丽是个出色的,连陈大伟都为之骄傲哩!她岂能失去她?陈光辉一把拉住她,按她坐下,亲热地搂住她的肩头说:“你生气了?不是同学,哪个说你?你想想,你的好坏,坏得了我的麦子酱吗?”
      是啊,不是老同学,哪个说你?哪个管你?易冬丽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脸一红,一点她的额头,笑道:“看自己找了个好丈夫,日子过得好,希望别人也跟你一样走运!异想天开!”
      陈光辉美丽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道红晕。想想自己,看看老同学,不由又想起江恒来。撮合了他们,对朋友有好处,对自己、自己的丈夫都会有好处!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儿,她怎能放过?可是……她长叹一声,又道,“我在阳台上等了你将近两个小时,可你这样的顽固不化!”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叹一声,“太傻了!傻得出奇!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又那么喜欢你,一提就发火。我原准备劝好了你再给江恒打个电话的,他绝对会来,接到电话就会赶来,他也是个顽固不化的东西!只可惜遇到你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不通世故的傻瓜!钟灿竟有本事把你挽住!易冬丽,我再说两句,听不听在你,你要犟着跟钟灿好,别说朋友,就是亲娘老子都把你没得法!我只劝你冷静点儿,不要昏了头。爱情不只是在花前月下,是要结婚过日子的!钟灿不知锅是铁打的,他太浮太浪,他的感情不专一,我太了解他了。你只读了一年,而我一直跟他读到毕业,分班后又在一起。他跟不上江恒,我不是势利,他哪方面都跟不上江恒!他绝对没有江恒对你好,没有江恒对你铭心刻骨!你跟了他,将受一辈子罪、操一辈子心!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的消息。”
      易冬丽默默地站起来,低了头缓缓地一步一跛地走下楼梯。陈光辉说的不无道理,实际的姑娘根本不会找钟灿那样的人。不过,她绝不会回头再向江恒!江恒的条件一直使她压抑,她的脾气不好,她不会低三下四,她会发疯的!
      易冬丽轻悄悄地进了会议室,一个人正在讲话。钟灿坐在靠门边的一个位置上,正回头看她。目光一接,易冬丽便怦然心动。刹那间,她的犹豫,陈光辉的忠告、等待,都随一阵春风飘散。暗叹一声,在离他远点儿的位置上坐了。
      俗话说,心无二用,在欢笑的击鼓猜罚中,心事重重的钟灿被罚站在了台上。这个节目都是事先准备好了的,钟灿把花环递出去,鬼使神差地又缩回了手,鼓点停了。他毫无准备,又是第一次参加笔会,脸胀得通红。经人提醒,唱了曲《军港之夜》。钟灿平时吊儿浪荡,嘻笑怒骂,声音轻快飞扬,唱起歌儿来,表情却极是撼人:浓眉微蹙,满脸庄重,一股英气自眉宇间散发。歌声更是深沉感人,音域宽广。落音许久,人们才反应过来,掌声雷动。身上堆满文学细胞的作家及文学爱好者们,一反平时文绉绉的习性,哗叫着,叫再唱一曲。钟灿神彩焕发,又唱一曲风格截然不同的《外婆的澎湖湾》。那抑扬顿挫的韵律、潇洒地随意踏动的脚步,更使人们如痴如狂。触角敏锐的新闻记者早从各个角度架起了照相机。作品交流中,他那优美流畅的散文诗《雪》,更令行家里手赞不绝口。
      钟灿不知道,戏剧作家、表演艺术家、县剧团王柄南导演盯住了他。一次失误,赐给了他成功的机遇!
      散会了,钟灿满面春风地来到易冬丽身边。见他得意的样子,易冬丽撇了撇嘴,起身收拾笔记本。
      两个挎着照相机的记者来到他们面前,中年记者对易冬丽点点头,转向钟灿。
      “钟灿同志,”中年记者又礼貌地点点头,“打扰您一下,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歌儿为什么唱得那么好?”
      钟灿一抬眉,几乎笑出声来,心里说:“唱个歌儿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要是听他拉一曲小提琴,天还要翻过来的!”心里如此想,面上却故作斯文地微微一笑。
     人们毕竟与众不同,不经意地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出会议室。只有一个高个子中年人站在远处,注意地看着他们,他就是王柄南导演。
      “钟灿同志,您的歌儿很有民族特色,您的起声、轻重音都很有讲究。请问,您是不是经过专业培训?或者受过名人指点?”记者又问。
      那是他的启蒙老师杨光明悉心教导的!钟灿长叹一声,笑意顿敛,移目雪白的墙壁,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
      ——那是他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天,学校后山上响起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寻声而去,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山石上,左手托琴,下巴颏儿压着琴座,凄惨的乐曲从他颤动的手腕中溢出。于是,他知道了那人叫杨光明;知道了小提琴;懂得了音乐。
      ——两个男生跟他去了两次后,不感兴趣没去了。他却迷上了小提琴,一有空就上山。在学制要缩短,教育大革命的年月,没有课本、没有作业本,不是批斗揭发,就是开门办学,老师无暇顾及他。机灵的他抽空就溜,装着生病留在学校,伴着黄牛的铃铛学琴、唱歌。杨大叔的脸上渐露笑容,常常用充满父爱的目光凝视他。
      ——夏季的一个傍晚,一个老头把他叫到学校后面的菜地里,他知道,他是杨大叔受劳动管教所在队的生产队长。他把一个棕色盒子和一件毛背心交给他。背心捆着,很沉,一摸,尽是书。老队长阴着脸告诉他:
      “这是杨光明让我捎给你的,他因为毒害你被押走了!”
      “押走了?”钟灿的心一沉,抓住老队长的胳膊急道,“押到哪儿去了?大爷,告诉我杨大叔被押到哪儿去了?”
      “哪个晓得那些驴子日的把他押到哪儿去了?”老队长凹着的眼睛里喷射出炽烈的仇恨的火焰。顿一顿,爆发了,“开始我也以为他反党反人民,就这看,是放屁!泼天大屁!教你唱个歌,便是死不改悔!驴子日的!一天六两粮食,稀饭都喝不上嘴,我们商量了一下,在仓库里给他称了二十斤面粉,不知是哪个王八日的告了老子,竟罚了老子两佰块钱!混帐王八蛋,老子根正叶红,怕他妈的×!”老队长回身离去,边走边骂,“大不了不当这狗鸡巴队长,老子不怕!”
      眼泪淌下钟灿的眼眶。当他打开琴盒时,他爱不释手的小提琴出现在他的眼前。刹那间,怜悯、歉疚、伤心被得琴的欢欣压下,托起小提琴,悦耳的乐曲伴着潺潺流水飘向天际。
      易冬丽知道这个故事,会心地看一眼两个记者。两人越发来了兴致,一直追问。
     “是的,我受过名人指点。”钟灿低声道,“他叫杨光明,受劳动管教。因教我拉小提、唱歌而罪加一等!临走,把一架昂贵的小提琴捎给了我!”
      这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新闻。中年记者压下激奋的心情,恻然看着钟灿,等他说下去。年轻的记者却没有这个耐心,急切地一连串地问:
      “能不能谈谈他的情况?钟灿同志?他多大年纪?当时他的生活一定很苦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钟灿说。一低头走了出去。他想起杨大叔凄苦饥饿的模样,心就如针扎般地难受。那天,他凭着黄牛的铃铛来到一个山凹,却发现杨大叔捧着什么东西不离嘴地吃。他一下跳到杨大叔面前。他正吃一个白萝卜,去了一半的皮,很是污脏,像是在地下拣的。他愣住了,他太不懂事,在此之前他竟不知道杨大叔的情况。第二天,他买了十个馍馍要送给杨大叔,却再找不到他了。第三天又找,仍未找到。傍晚,老队长就找到了他,他才知道杨大叔出事了。杨大叔给予了他太多太多的东西,而他把白面馍馍到处乱扔,就不知道给他送去一个。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两个记者在楼道上又拦住了他。中年记者以特有的宠辱不惊的风度,微笑着引他道出他老师的情况,末了说:“这样会对您的老师有好处,对您也有好处。十年动乱,有多少冤假错案?或许他该平反,却被遗忘了。我们能帮他的忙!”
      “我真的不知道!”钟灿冷漠而又客气地说。
      “那么,钟灿同志。”年轻的记者横跨一步,拦住欲走的钟灿,岔开话题,“您是不是天天在锻炼?不然,您不会有那么高超的艺术效果的!”
      高超的艺术效果?钟灿一抬眉笑了,顺口说:“是的,我天天在锻炼。”
      “真是难得!请问,您又要搞创作,又要参加生产劳动,是利用什么时间练声的?”
      钟灿浓眉又一抬,一丝不易觉察的恶作剧的笑意在眼中一荡,口里却非常认真地说:“我每天晚上八—十二点搞创作,十二点之后睡觉。六点起床。然后爬上后山,对着浓雾山野练声、练琴。不是我吹,我的小提琴拉的真是如行云流水!练三个小时后,回家吃饭,然后上工。如果下雨,我就在家里练……”
      还大言不惭地说,在学校就得过这奖那奖。两个记者头不抬、声不做,只“唰唰”地在本子上记着。
      易冬丽冷冷地看着两个记者,明明钟灿在胡诌,还饶有兴趣、煞有介事,可见大篇大篇的通讯报道都是些什么玩意了。她再看不下去,愤然离去。
      钟灿知道易冬丽生气了,却无所谓地一耸肩,等她出现在楼下场子上时,结束道:“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一个人如果爱什么,就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这是做人的要诀!”
      说罢,飞身下楼,在街上赶上了易冬丽。易冬丽回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他挑眉望着她,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牙齿雪白如玉,嘴唇樱红如画,眼中笑浪翻涌,笑得那么尽情,那么富有感染力。路人驻脚观望,都莫名其妙地跟着笑。易冬丽极力绷着脸,大叫道:
“还笑!胡说八道!当心有人揭了你的画皮!”
      钟灿毫无顾忌地“嗤嗤”笑道:“没事儿,我不吹,他们也会帮我吹的!他们的本事就是吹!吹吹吹!吹破牛皮不负责!放心,他们不会去核实的!他们只有添枝加叶!添油加醋!添米贴盐!”
一连串地添加使易冬丽再忍不住,一扭头走了。钟灿哈哈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身回去,骑出一部崭新的自行车。
易冬丽头都不回地朝车站走。钟灿要带她回家她不干,带她到车站也不干,只得骑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走到车站门口时,他使劲踏了两下,车子一横拦住了她。
       “干什么?”她恶恨恨地瞪着他,她还在生气,生两个记者的气,更生钟灿的气。
       “吃饭去!”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儿,走走走!”
      钟灿握住她的胳膊,朝站前饭店拖去。易冬丽哪受得了这份轻薄,恼怒地叫着,极力挣扎。钟灿死握住不放。两人僵持不下,钟灿急中生智,嘻嘻笑道:“都在看我们哩!”
      易冬丽一定睛,果见许多人笑望着他们,脸一红,用力拽自己的胳膊,说:“放手,我自己走!”
      钟灿笑着松了手,怕她逃走,伸长了胳膊推车子拦住她,见她走进饭店,方笑道:“这才像话,请客吃饭不是闹革命!”
      两人坐到餐桌边,看来餐馆的生意不景气,偌大个餐厅只有两个吃面条的。钟灿一直望着她,眼中荡漾着得意调皮而又可恶的笑意。服务员小姐走过来,问他们吃什么。钟灿寻问地看着她道:“炒几个菜吧!”
      她斜他一眼,冷冷一笑。
钟灿本想让她好好吃一顿,见她的模样,想起自己浮浪的名声,就只要了两碗肉丝面,四个茶叶蛋。
      “以后,请你放尊重点儿!这么多人,拉拉扯扯的,讨厌死了!”
      他怕她赌气不吃,敛起笑,挑动自己的那份面条,柔声说:“我不这样,你是不会进来的!吃吧,要凉了!”
      她仍不吃,但心里的气已完全消了,这世上也只有他敢这么放肆,就是江恒在她面前也得赔一万个小心。
      两人站在她必经的河边。钟灿看着潺潺流水,一声不吭。
易冬丽注视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歉疚。低声道:“你从河埂岔过去吧!小灿!”
      她从未叫过他的小名,又叫得柔情似水,脸一红,别过头去。见钟灿不声不响,似乎未察,悄悄回眸,正碰上钟灿灼灼的目光,脸又一红,低了头,脚下使劲碾弄一个小石头。
      “我送你回去!”许久,他说。
      “不,我搭车!我跟铁柱哥约好了,我坐他们的车回去!”她说。其实,她根本没约,她只想支走他。
      “现在还没来,我送你一截!”
      “你嫌力气没哪儿用得?回去吧!回去做点事儿。”
      “谢谢,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他冷冷地说。
      她双手朝上衣袋里一插,转过身:“那你走吧,我到这儿等等。”
      “忙忙地催我走,是不是怕人看见?”钟灿忍不住发作道,    “老远就不坐了,怕公社里的人看见了是不是?我辱没了你?”
      她一听,调头就走。钟灿瞪着她,突然一咬牙,骑着自行车不要命地冲到河里,一阵震天架响,他蹦蹦跳跳、歪歪扭扭地冲过河床、冲上堤坝,车子一横,脚点地一下拦在她面前。他的双腿都湿到了膝盖上。
      “你要干什么?”她大怒,起伏着胸脯瞪着他。
      “缠住你!干什么?”他一步跨下自行车,着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既然你这么怕被人看见,我就非跟你走在一起不可!今天,我要正式进入孟公湾!”
      “你敢!”她叫道,“如果你还是个人……”
      一辆拖拉机拐过弯,震耳欲聋地冲过来,冲断了易冬丽的话。易冬丽瞪着拖拉机出粗气。钟灿一把拖住她,朝路边一闪。拖拉机擦着他们的衣服开了过去。年轻的拖拉机手也是个钟灿似的家伙,一开过他们,便减了速,还回头对他们挤眉弄眼。钟灿对他大骂不止,把一肚子气出在拖拉机手身上。
      一场虚惊,使两人平静下来,他们是相知相爱的,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纸,钟灿捅破了它,粗鲁、强硬而又武断。易冬丽很生气,却又为之折服,她喜欢他的血性,喜欢他的不顾一切。她让步了。
      “好吧,你送我一截,但不许进孟公湾!”
      他一只手朝裤袋里一插:“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一张通行证?”
      “明年或者后年。”
      “今天!”他注视着她,固执决然。
      想起母亲对他的轻视,易冬丽连连摇头:“不,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需要考虑!我还从未想过你能不能再进孟公湾。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钟灿低下了头,片刻又道:“那会儿陈光辉跟你说什么?”
      “她叫我帮她抬桌子!”
      “她在找借口!我不晓得?最是精明世故!看赵全生的父亲是个脱产人员,有顶职的可能,缠着跟人家谈恋爱,进了厂就把人家抛了。竟然嫁进了文化部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看谁会钻会拱!正儿巴经的人反而得不到好!”
      钟灿的话正碰到她的心坎上,长叹一声,又让一步:“这样吧,明年正月初二,我在家等你!天要黑了,你走吧!”
      “宇宙空间变幻莫测,一天之间能发生多少事儿?我不能再等了,冬丽,我受不了!”
      她有些烦了,一抬眉:“第一趟就这样空手去?”
      钟灿像没明白过来似地怔怔地看着她。片刻,突然扭过头,从车把上拿下一个黑旅行包,说:“这装得下两份礼物吧!”
      钟灿载着她,天擦黑时进了大妈家。周铁柱没在家,大妈正跟臭儿坐在桌前吃饭,一见两人,大妈把碗筷一放,大声道:“好大的胆子!不声不响地引个人回来,通过哪个了的?哪个同意了的?出去!给我出去!”
      “大妈!”易冬丽哀求地叫道,接过礼物,分开来,放一份在案板上,又知错地叫:“大妈。”
      张桂兰翻着眼睛瞅着易冬丽,抬手在小孙子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小男孩大哭起来。钟灿窘迫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递给小男孩,臭儿丧着脸,用力推开他,抱起儿子出门哄逗。钟灿的脸越发地红了,半天方缩回手,想想把糖果放在案板上,又掏了两把。
      “大妈!”易冬丽站在那儿又可怜巴巴地叫。她知道,要想打通母亲,必须首先打通大妈这道关节。因为两家有什么事儿,都是两个母亲商量好了再办。她带着哭音又叫声大妈。
      张桂兰的母爱被爱莲的声声呼唤勾起。爱莲的命是她拣回来的,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见爱莲的模样,已是心疼不过,审视着钟灿,问:“你爹在教书?”
      “是的,大妈!”钟灿回答。垂着双手,毕恭毕敬。
      “家庭条件还可以,长的也还可以,就是太……”
      “大妈!”易冬丽急忙阻止,生怕她说出过份的话来。
张桂兰忍回要说的话,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姑娘都是菜籽命,想好不得好!看起来不好的,偏生又好!我爱莲的一个好福相,说不定正应在他身上哩!”遂抬头对二人说:“放这儿吧!你们过去!”
      幺婶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定定地看着两人走进堂屋。拴儿定儿正坐在方桌上做作业,定儿一见钟灿提包里露出的点心就跳起来,被哥哥一把拉住,拴儿使眼色叫弟弟坐下,他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幺婶一直看着钟灿,但已不再是充满敌意的逼视了。既然女儿把他带了回来,说明她已下了决心,她清楚女儿的倔强脾气,她不能做个棒打鸳鸯的糊涂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对钟灿括目相看了,钟灿寄来的报刊她都看了,他确实很有才华,又走得出去,跟女儿年龄相当,正好相配。至于他在农村,她压根儿就不在乎,她知道,女儿会给她带来好运的!真是一个好,样样好,钟灿的吊儿浪荡,她也看着是不成熟,过两年自然会变得稳重的。此时,见两人低着头,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说:
      “傻瓜一样地站着干什么?大妈帮着做了饭,没菜。刚巧,拴儿在竹园里的卡子上下了只兔子,皮已剥了,你们去煨了吧!”
两人都感到意外,他们以为等着他们的是吵骂、驱赶,谁知比大妈爽快得多,不由会心地一笑。
      “钟灿也参加了笔会?”幺婶又问。
      “是的,幺婶!做为文学爱好者,今天,我也被通知到会了。”钟灿微笑着回答。说完,不由醒悟,很意外地看着幺婶,她也知道笔会?近朱者赤?
       “去吧!”见钟灿惊奇的模样,幺婶又冷了脸,“得半天煨哩!”
      这是一畈比较开阔的山冲,田底子甚好,是孟公湾山民的当家地。钟灿跟易冬丽正锄麦草。远处有两个姑娘也在锄草。大锅饭时,田地荒芜,草籽一层又一层。这不,麦子才出土,草已满田都是。钟灿做事就像他说话、走路一样充满弹性,又有臂力,渐渐地把易冬丽拉下好远。又伸长胳膊,把她的那一幅子接过了大半。她不由赞道:
      “很内行嘛!哪个说钟灿好吃懒做?”
      “告诉你,本秀才是才学会的,”钟灿愉快地说,“不过,我比朝阳沟里的银环聪明,也许我血管里奔涌的是农民后代的血液吧!一通百通万事通,农活没一样不通,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不然,我妈可就惨了,哎,冬丽,”他拄着薅锄把回过头,“你不晓得我妈有好喜欢你!”
      易冬丽只有窄窄的一溜了,几下赶上去。两人并排而立,易冬丽方道:“你妈?连我都不晓得今天我们会在一起哩!你妈未卜先知?”
      钟灿的下巴颏儿触着薅锄把,笑望着她:“我可是蓄谋已久了!”
      她脸一红,嗔道:“旅行包都带好了,那么自信!我该杀掉你的锐气的!”
      “我晓得你不会那么做,所以我才这么做!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罢,又动手锄草。易冬丽没吭声,心里恼恨地说:“他那样子就好像我一直等着他,非他不可似的!”暗叹一声,又想,“我何尝不是在等他,盼他?不然,我怎会忍受他的粗鲁、无礼?怎会跟他走进饭店?又怎会让他进孟公湾?如果换个人,我会一辈子不理他的?不过,晓得就行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冬丽,有人说我像拿破仑,能征服全世界!”钟灿又说。他只顾锄草,丝毫未察她的变化。
      “我是谁?约瑟芬还是黛丝蕾?”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
      钟灿知道,约瑟芬是拿破仑的妻子,黛丝蕾却是拿破仑倾心相爱的人儿,说她是谁都不妥。他语塞,随即暴一阵大笑。
      “你太敏感了!”他笑道,“我不是说拿破仑的私生活,说他震惊世界的壮举!”
      她拖起锄头上了田埂,头都不回地说:“我回去做饭。”
      钟灿无所谓地一耸肩。一亩六分地两人锄了大半,剩下两幅子,钟灿快手快脚,几下就完了事。当他哼唱着回到“幽阁”时,案板上只放了一盘吃剩的萝卜丝,半生不熟,有盐无油。钟灿哪吃得下这样的菜?勉强吃了半碗白饭,来到她的房屋。她正冷着脸坐在书桌前看书。
      “冬丽,我没吃饱,炸点辣椒去。”他说。见她不理,推推她,又夺下她的书。
      她抢过书,用力摔在书桌上,碰翻茶杯,骨碌碌一阵响,茶杯摔在地上裂为碎片。钟灿为之气结。易冬丽更是怒火万丈,把桌上的书稿一起扫落。一封信飞落到钟灿脚下,他瞅她一眼,悄悄拾起。
      她未察,气冲冲地出去了。钟灿抽出信,偌大张信纸,只写了一句话:“爱莲,冬天来了,你的窗户漏风,记着蒙上一块塑料薄膜吧!”
      下面没有落款,钟灿却知道是谁写来的。一看之下,心里便一阵酸涩、一阵震颤!怎样的一封信?满怀满怀的柔情、无限无限的思念、扯心连肝地牵挂尽在这一句话中!钟灿一阵恐慌,这恐慌压倒了他的狂傲,他们没有断绝,最起码江恒没有放弃她!再看窗户,已蒙上了塑料,是经他提醒蒙上的?还是在他写信之前蒙上的?信底没有日期,看看邮戳,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而他钟灿仍进了孟公湾!内疚、自责涨满了他的胸腔。他一本本、一张张地拣起书稿,把信压在下面。然后,出来了。
      幺婶倚在躺椅上,脚蹬一个烘笼。田地到户后,她们不再缺吃的了;经济上也宽绰了,没再断药;女儿又心细,照顾得极是周到。她的病不像以前那么沉重磨人了,气色很好。她告诉钟灿:“爱莲到菜地去了。”
      钟灿答应一声出了门。远远地见易冬丽坐在小椅上剜草。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钟灿愉快地叫着她的名字,在小埂上蹲下,小埂的土太松,身子一歪,摔在菠菜地里。易冬丽看都不看他。他笑着爬起来重新蹲好。菠菜套在蒜苗田里,他扶正一棵蒜苗,拔周围的草,口里说:
      “开个玩笑就生那么大的气,你是不是希望我们相敬如宾?”
她带着火飞快地剜草、扔草。
      “算了,莫生气了,我从来都是有口无心。”他停下,倾着身子,伸长胳膊够她没剜到的一棵草,仅拽得半截,挪下脚才连根拔起,柔声说:“你看你,只顾生气,都没有剜干净!”
      “你不是没吃饱吗?”她冷冷地说。拔了几棵蒜苗,一步跃上田埂,“我回去炸点辣椒。”
      钟灿不再犹豫,端起小凳赶去。她走得很快,钟灿大步流星的,直走到森林小路上才赶上她,从后面拉住她,求和地叫道:“冬丽!”
      “放手!”她头都不回地说,声音冷得像冰,模样像个高傲的公主,“再这样拉拉扯扯的我就不客气了!”
      他悚然松手,转到她面前:“那你莫生气了,行不行?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别生气了,行吗?”
      她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黄叶,有几片正从树上飘下。她追看着落叶,冷冷地说:“我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漫不经心?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你错了!”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他正经起来,模样极是撼人:浓眉微颦,目光俊美深沉,要说的话早从眼中说出来了,“为了今天,我,我……”他停住了,脸胀得通红。他不习惯软语温存,他的心藏在嘻嘻哈哈里面。他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又怕事情更糟,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吃不好,睡不好,日夜盼着能见到你!人们都瞧不起我,我必须有所作为,我要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白天干活,晚上写作,为了你我已拚上了这条命!终于,我有了同你见面的机会,我站在电影院门前等你,我怕你不去,又怕你身边走着一个人……”钟灿仿佛又回到了那望眼欲穿的时刻,眼中泪雾迷蒙。沉默片刻,他突然醒悟,迅速分散泪光,难堪地一笑,“别生气了!以后,我诚惶诚恐、颤颤惊惊就是了。走吧,我确实饿坏了。”
      “饿死才好!”她终于笑道,“还跟原来一样,一点儿都没长大!”
      如遇特赦,钟灿绷得紧紧的心一下松了下来,心里一松,本性立即恢复,笑道:“你也是,这几年一点儿没变,凶巴巴的!这叫狼走千里改不了吃人,狗走千里改不了吃屎!”
      “你……”
      她又绷紧了脸。钟灿学她的艺,胸脯一挺,脸一绷:  “你……”
      四目相对,笑意在眼中涌动,笑声终于冲破森林,直上云天!小鸟被惊飞了,树叶惊得抖抖索索,飘飘摇摇!傲霜的野菊花摇着头笑了。
      他们在森林里漫步,回忆过去,交换同学们取笑时的感受;谈论秋季落叶的森林、谈人生、谈创作,又比赛背唐诗宋词……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笑不尽的趣事,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幽阁”。
      钟灿很懒,又男子气十足,一回去,便钻进她房屋里看书。易冬丽呼呼喝喝地揪出他。于是,她掌灶,他添柴。愉快地说笑声不断从厨屋里传出来。
      幺婶注意地听着,心里感叹不已:“跟钟灿在一起,爱莲显得很快乐,从没有过的快乐!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爱好,都有一个脱俗的性格。或许,以后,他们会为柴米油盐打闹,但他们是快乐的。不过,我不会让你们穷困潦倒,我会送给你们一份最优越的生活条件,那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要等拴儿定儿长大以后!”
一声幽幽长叹,在暮色笼罩的大院回荡。
      两人过了平生最快乐的三天,于第四天,钟灿便把易冬丽带回了家。钟祥富、李兰英是怎样盛情款待易冬丽,是不言而喻的。不到腊月,钟灿便以一个剽骑将军的勇猛,彻底征服了易冬丽,他们过门定亲了。钟灿好不得意,跟她走在一起便自觉高了三分。


      挂着“中国共产党××县委员会”等招牌的大门洞开,首脑们的小轿车进进出出。一应办公室里,人们埋头工作着,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事,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忙不完。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里,江恒端正地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面色阴沉冷峻。北风“呼呼”地括,玻璃窗不断地磕碰。一阵疾风,把尘土沙粒扬撒到玻璃上,一片声响。江恒缓缓扭头,久久地看着窗外。
      石英钟敲了十二下,江恒还坐在台灯下疾书。外面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他身披军大衣,脚边一盆炭火,还觉冷。他扭过身,双手搓着,在火盆上烘烤。一声长叹,心已是飞越时空,来到了林海,百般疼怜,万缕思念,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窗子蒙起来了吗?爱莲?过冬的柴备的足不足?粮食够吃了吗?添制冬衣没有?此时此刻你是不是也坐在桌前?身边有火吗?爱莲!爱莲!”
      一滴泪珠“哧”的一声滴落在殷红的炭火上,点上一点暗红,激起一阵灰尘,很快又满盆通红。接着又落下两滴。他微微侧身,晶莹的珠泪,不断落下。许久,他直起身子,看着窗外依稀飘撒的雪花,“嚯”地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曾伤残的右腿一走一跛,身子很大幅度地摇晃着。

      鹅毛大雪像春日柳絮,一直纷纷扬扬地飘,屋檐下的冰柱又挂了一尺多长。调皮的拴儿定儿不但地敲下,冰柱又不露痕迹地朝下吊。院中的雪又盈尺余。
      孩子气的钟灿跟放了寒假的拴儿定儿,坐在火笼里嬉戏打闹。拴儿定儿有意拔熄树疙瘩,激起腾腾的黑烟。弟兄俩齐心合力,口里边念叨着:“烟儿烟儿朝那边烟……”边用手用衣襟把黑烟扇向钟灿。钟灿抿着嘴,瞪圆了眼睛,着力朝他们那边推。一人不抵二手,黑烟弯弯绕绕地扑向他,他憋着气、乜了眼,终于咳嗽着逃开。拴儿定儿拍手欢叫,乱踢乱踹。
      蓦的,院门外拱出个黑家伙来,是久违了的三轮摩托。懂事的两弟兄失色地看看门外,又看看钟灿。钟灿知有变故,一探头,脸色大变。
      江恒未戴头盔,未系围巾,满头满身的雪走进大门。钟灿一时没了主意,愣愣地看着他。江恒身上的寒气似乎扑向了他,激凌凌一个冷战。
      易冬丽系着围裙,一步从厨屋里跨出来,江恒果是形销骨立。江恒已趟下院子,一见她便蓦地止步。雪堆进他的衣领,堆在他的头上、身上,眉毛鼻凹也堆满了雪。他浑然不觉,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钟灿红着脸冲出去,吼道:“江恒,你还来干什么?我们已经过门订亲了知道吗?你还来干什么?”
江恒一震,缓缓看向易冬丽。易冬丽不敢接他的目光,一头扎进厨屋。
      “怎么样?”钟灿得意地冷笑道,“还没耍够我的未婚妻是不是?还想再耍耍她?要不, 我们来个公平竞争,看她是喜欢你的‘贝、才’还是喜欢我的单‘才’”。身后一阵“簌簌”衣声,钟灿回过头,只见幺婶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门框看着外面。“告诉你,”钟灿又说,“你看不上她,她还看不上你呢?耍手腕政客,竟想高攀山人墨客!”
      江恒的身子晃动起来,几下决心,才有今日之行,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场面。他的傲气、他的自尊、他的心、他的整个人,都碎成了点点滴滴!昨天,他还是这院子里的主人,今天,他已变成了第三者!第三者!长途跋涉似乎使他精疲力竭了,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还欠我一点……”
      未及说完,便悚然住口。但钟灿已听到了“钱”字,正惊愕,他已调头朝外走,谁知,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倒在深雪中。许是冻僵了,挣扎半天才爬起来,还未举步又“扑”地跌倒。钟灿本能地扑下院子, 但他伸不出手,只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双手在雪中一抓,一阵轻微地“吱吱”声自他手中发出,额上一根粗暴的筋狂跳着。他顽强地站了起来,瞪着眼睛,摇摇头,尔后,大步走上敞厅,走出大门。
      “江恒——”幺婶叫道,“小灿,快拉住他,他冻僵了,要出事儿的!”
      可是,摩托一声鸣叫,扬起冲天雪雾,弹了出去。
      钟灿站在院中,看着江恒扑倒挣扎的痕迹,看着两坨被雪迅速裹住的见水发黄的雪团,半天动弹不得。他的头上、身上立即落满了雪。在幺婶又一次催促下,方醒悟地奔进厨屋。
      锅里正冒着腾腾的蒸气,扑鼻的肉香弥漫全屋。他在这里做过多少次饭?炒过多少次肉?香味依旧,却不是他在做,也不是为他而做!饭已经好了,他没吃到一口,连香味都未闻到一点,就走了!走了!!易冬丽坐在灶口,双手捂脸,柔肠寸断!听到脚步声,眼睛在胳膊上一擦,又一擦,才抬起头来,眼泪却止不住骨骨碌碌地朝下滚。
      “他竟然说我还欠他的钱!”她说。
      钟灿下意识地看看门外,正好看到了江恒扑倒挣扎的地方。他知道她不是为此哭泣。但他无力谴责她,因为连他自己都鼻孔发酸。站了片刻,他独自奔出。易冬丽犹豫一下,相继奔出。
      两人滑滑溜溜地奔出大院,奔上小大路,沿着雪白的车辙奔去。果见江恒连人带车滑下小大路,幸亏一棵大树堵住了摩托。他们奔过去,江恒已一步三滑地推起了摩托,一步跨上去。
      “江部长——”钟灿大叫着扑过去,一把拽住摩托,又来到他面前,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江部长!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走,转去!今天,我们弟兄俩来个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一醉方休?”江恒喃喃地问。尔后,凄然一笑,“酒,是我的天敌!每一次喝酒,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劫难,我不会再喝酒了,谢谢你!”
      说罢,用力踹摩托。钟灿急了,骑到前轮上,捉住双把:“转去歇歇,过了夜再走,江部长!这么大的雪,沟壑都被填满了,会出事的!江大哥!转去!兄弟求你了!”
      江恒不语,仍一下一下地用力踹。摩托终于“呜”的一声弹了两弹。钟灿急忙跳下来。江恒坐直身子准备走了,后面却传来一阵轻泣。他失神地看着小大路下托满了雪低垂悠荡的树枝,额上的青筋又狂跳起来,握把的双手由于用力,骨节痉挛地突起!
      “钟灿,好好待她!”他哑声说,“好好待她!”
     说完,摩托不断地写着“S”消失在小大路的尽头!


六、推波助澜如痴如醉   炫目动心似梦似仙
      晚霞依依,暮色方至,县剧团门前已是灯火通明。迎门绿化带之间并列着两个水果摊,小吃摊、卖土特产的篮子筐子挨着绿化带一字儿排列。剧团的高音喇叭正奏着欢快的乐曲。买水果小吃的、过路的,肩膀挨着肩膀,铃声催着行人,极是热闹。但是,售票窗下却很少有人买票。
      易冬丽顺着人行道走过来,肩挎一个很洋气的棕色长带小包,一只手懒懒地扶着带子,空着的手臂微微摆动,柔柔的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眉微颦,眼睛半眯,疲惫、慵懒而又冷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无聊透顶。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剧团大门。眼前热闹的场景,不仅没提起她半点兴致,反而使她从心里感到厌烦,眉头越发地蹙紧了。
      “小易”。
      有人叫她,寻声看去,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正含笑注视着她。他,就是慧眼识英的剧作家表演艺术家王柄南导演,王导演正跟几个演职员站在大门里闲聊。
      易冬丽很尊敬王导演,不是因为他把钟灿弄进剧团,而是他超俗的个性、渊博的知识。她红着脸对王导演笑笑,眼波流转又对大家点头微笑,歉意地说:
      “我只顾走路,没留心这么多人在这儿看风景。演出怕要开始了吧,王导演。”
      王导演苦笑着摇摇头,说:“刚到?钟灿在他寝室里吧。”
她笑应一声,再对众人点头微笑,走进大门。
      演职员们钦佩地目送着她,议论纷纷。
      武汉籍年轻的编剧阴郁深究地盯着易冬丽,心道:“她就是‘东篱’?真好有风韵!那风流情种何德何能?竟然拥有这个令人炫目的才女!这世道太不公平了!”他低叹一声,走进大门。
      “走吧,都化妆去吧!”王导演说。
      “唉,”一个清秀的女演员长叹一声道:“化妆卸妆麻烦死了,人家只为听钟灿唱歌拉琴,哪个要看戏?”
      “趁早脱网算了。”另一个女演员接口说,“几颗颗工资都发不下来,还赖在这儿干什么?你看人家孙芳,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调离了剧团,工商所又体面又拿钱!遭孽的是我们这些没腿儿的人!”
      “再凑和两晚上吧!星期天就正式放电影!”王导演心灰意冷地说,“民族瑰宝,却不如流行歌曲吃香!”
      王导演酷爱戏剧,见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希望力挽狂澜,极力推荐了钟灿。钟灿的到来,使生意很是兴隆了一段时间。渐渐的,观众的热度退了,生意又前所未有的萧条下来。为吸引观众,他安排钟灿在演出之前,唱几个流行歌曲、拉几曲小提琴,气氛又活跃起来。这样的一个结果,将王导演的心都揉碎了,戏剧完了,他毕生的追求付之于烟霞了。
      剧团角落的一间小屋里,钟灿正愉快地吹着口哨对镜梳头擦脸,他的个头足有一米八五,米色西裤松松地扎着花真丝衬衫,挺拔潇洒、飘逸出尘。他转着眼珠打量自己,他为自己的英俊感到满意,对镜微微一笑。他看见了自己的牙齿,咧开嘴,左瞧瞧,右看看,同屋住着的小丹的嘻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你他妈的太不够意思了,看老子长得矮,你偏长那么高!老子丑,你偏那么漂亮!你当心点,哪天惹恼了老子,半夜里把你的石榴籽敲两颗下来,老子最喜欢吃石榴了!”
      “敲两颗下来!”钟灿笑着在门牙上“嘣嘣”弹两下,满意地放下镜子。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易冬丽进来了,正倚墙笑望着他。
      “你父母真有水平,”她挪揄道,“创造出这样一幅绝代作品!真要流芳百世、万古长青了!”
      几秒钟的静默,钟灿呼一口长气,双臂一张,迎上去。
      易冬丽心里一动,强迫自己站着不动,只静静地瞅着他。
      钟灿脸一红站住了,就势拍一下手,说:“你这家伙,进门之  前为什么不敲门?”
      “我在窗外站了好半天。浑然忘我,不知今夕何夕!”她又讥讽道,然后闪身走开。
      钟灿抑制不住,伸手拉住她的皮包带子,一拽,她扑进他的怀抱。易冬丽看着窗外,颦眉红脸,极力挣扎。钟灿靠在墙上,紧紧地搂着她。她温馨的气息,使钟灿越发骚乱,低下头寻她的嘴唇。她羞的左右躲避,又伸手去拦,正迎上他的面颊,无意中扇了他一耳光。
      钟灿受伤的缓缓地松开她。她愣住了,撩一下被揉乱的头发,摘下小包扔在床上,歉疚的瞟他一眼,低声说:“我饿了,小灿!”
      钟灿冷冷地看她一眼,拿起两个瓷钵子出了门。
      她暗叹一声倚着床枕坐了。外面很快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她站起来,拉亮了电灯。钟灿端着两钵子热腾腾的肉丝面,用纸垫着,左边的一碗搭在右边的碗舷上。她连忙接过一碗,羞怯地一笑,别过头去。钟灿放下另一碗,从胳肢窝里拿出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茶叶蛋放在桌子上,就梯下台,半真半假地说:
      “最见不得你了!”
      “见不得你不见!”她笑道,挑挑面条,以目示意,“你把那碗吃了,油气大,我吃不完!”
      他抱臂倚在墙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笑意渐渐涌进他们的眼眶,脸一红,同时移开目光,羞赧地一笑。
      演出即将开始,观众却还是稀稀拉拉的,估计不到三分之一。易冬丽嗑着瓜子,奇怪地左右打量,古装戏剧是老年人喜爱的,却尽是年轻人,说笑声不绝于耳,时代变了?
      一声铃响,大幕徐徐拉开,一个身着时装的姑娘款款走到麦克风前,清亮圆润的嗓音在剧场里回荡:“同志们,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
      姑娘含笑等待着,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姑娘又道:“今晚演出的是《双换亲》,演出之前,照例请钟灿同志唱几首歌曲!”
人们欢声雷动。易冬丽奇怪地看着喧闹的人们,他们是欢迎《双换亲》?还是欢迎钟灿?不远处,一个漂亮时髦的姑娘立即回答了她。
      “我说的嘛,一开始便是钟灿唱歌!”那姑娘大声对同伴说,“可绝了,那风度、歌喉比正宗歌唱家还绝!哇,你看——”
      易冬丽扭头看去,钟灿踏着鼓点,踏着青春的琴键,洒洒脱脱地来到台前。米色西裤,花真丝衬衫,湿发已然蓬松,聚光灯下显得分外的油亮。他对台下微微鞠躬。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二胡婉转动人的乐曲,飘向剧场每一个角落。
      易冬丽冷眼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只见她热烈地追随着钟灿,那模样好像能博钟灿一瞥便死而无憾!好在钟灿根本没朝台下看,浓眉微蹙,茫然若失地在台上走动。聚光灯跟随着他,他面向台左站定,甩开额前卷发,看向台顶。片刻又很随意地走到台前,过门正好拉完,他唱道: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就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他唱着,浓眉紧蹙,在记忆的仓库里翻箱倒箧,目光在台下寻找,多处定格。最后看定了那会儿说话的那个姑娘,眼睛一亮,舒心地长出一口气,面带微笑接着唱:“哎,在梦里……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易冬丽的心针扎般地一阵难受,再听不进他在唱什么,只看到他移开目光,看定了另一处。他那挑逗的目光告诉她,那也是个漂亮的厚颜无耻的姑娘,如果她不迎住他,他绝不会那样。她厌恶地伏在椅背上。
      一曲唱完,哗叫声、掌声经久不息。只听钟灿富有磁性的魔音响起:“现在我为大家唱一首我自己编写的歌儿,那是今年春天,鄙人观人放风筝,突遇风雨,风筝都淋坏了,鄙人深有感触,作了这首《觅》,王导演谱的曲。人的一生,能够得到许多,也可能失去许多,得得失失,神秘莫测!但愿朋友们不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不要寻寻觅觅,一生快乐幸福!”
      尖利的口哨声、哗叫声、掌声,几乎将剧场的天顶掀翻。
二胡充分发挥了它的特性,缓慢忧伤,婉转凄凉。易冬丽的心被抓住了,忍不住抬起头,正迎上钟灿柔情似水的目光。她坐在角落里,很暗,他竟然看见了她!是了,刚才他在找她!她对他微微一笑。
      他唱道:“蜂蝶秋千,东篱霜色,孤标傲世倾国。阳春丽日风筝,红绳飘结。风雨骤急梦断,断蓝天,菊残影叠。情切切、意切切,一片凄凄昏月。
      “烟织雾锁,伤心春碧,千里梦回寻觅。茫茫雨窗声声,空伫独泣。弦断瑶琴声哑,恨悠悠,碎砚裂笔!寥苇变,肠几断,千古长恨无限——”
      尾音“限”带着低沉的颤音,悲悲切切地拖,落音时竟亮出一声呜咽。钟灿没有走动,一直站在那儿,一直凝视着易冬丽,她知道这首歌儿是为她谱写的,他担心什么?
      他那如泣如诉、催人泪下的歌声,将观众的心紧紧地抓住了。他们未必听得懂歌词,但他们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强烈的悲伤与失落感雾一样在人们心中弥漫。歌声停了、二胡的呻吟也停了,时间也仿佛凝住了,整个剧场寂静无声。而钟灿一直噙着泪凝视一边。人们发现了问题,跟着钟灿的视线朝易冬丽这边看,只见易冬丽热烈地迎视着他。噢,这首歌儿是为她谱写的!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立即掌声雷动。易冬丽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件展览品,一下伏在椅背上。人们哗叫起来,叫她抬起头来,叫她站起来!
      接着钟灿又拉了两曲小提琴,观众的反映依然强烈。易冬丽面孔发热,兴奋不已。但是,谢幕时,易冬丽从缓缓拉拢的大幕缝隙看见了令她恶心的片断:一个姑娘拉着钟灿说着什么,钟灿一下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两下,回身就跑。那姑娘满脸通红地追去。后台口,好多人拍手大笑。大幕拉拢了,她还怔怔地望着,半晌,方缓缓起身,走出剧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赶来,她知道是谁,却不回头。
      “冬丽,不看了?”钟灿说。扳住她的肩,使她面对他,他观察着她的神色,他知道她看见了刚才的一幕。
      “我不喜欢看戏,哼哼啊啊的,我会急疯的,你去吧。”她拨开他的手,回身欲走又站住,“小丹呢?”
      “他晓得你来了。走,没有我的戏。”钟灿说。揽一下她的肩,并排走出剧场。
      “小灿哥——”
      只听一声娇怯的呼唤,魏翠若追了出来。回城后,她被她干爸爸安排到劳动局打字室,比她在厂里上班轻松多了。魏啸魏峰都上了班,只有小四在读书,日子很丰足。翠若打扮得越发漂亮了:一头直线长发飘飞着,在门厅里的灯光照射下,尤如披着一条粼粼小河。人未到,幽香已向二人袭来。钟灿他们站在暗处,翠若直跑到他们面前才看见易冬丽。她吃了一惊,怯怯地叫声“冬丽姐”便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走。
      易冬丽认识她,上次她到钟灿这儿来,翠若已先在钟灿屋里,正帮钟灿小丹洗衣服,一见她,便胀红了脸。他们分明在背后谈论过她,翠若认出了她,才那么着急的。钟灿给她们做了介绍,说翠若是他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他的那份不屑与漫不经心打消了她的疑虑。可现在,翠若火急火燎地赶来,一副输理亏心的模样。看样子,他们之间并不像钟灿说的那么简单。易冬丽说声“我上厕所去!”扭头走了。
      钟灿没有叫住他,等她的身影消失后,恼道:“有什么事?”
翠若像个知错的孩子,低头说:“魏啸叫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儿,他想请你录盒磁带。”
      “刚才怎么不说?”他斜着她,“他为什么不来?”
      “他准备来的,听说我发了戏票,才叫我带话,小灿哥,我……”
      见状,钟灿忍不住展颜一笑道:“好了,就后天吧!后天星期天,正式放电影,中午一场,晚上一场,我只查票,有空儿。”
      “到我们家里!”翠若惊喜地说,“魏啸说要买点菜,请你吃午饭!”
      “买菜?”钟灿叫起来,露一副馋相,“付我工资吗?要知道,到商店买盒磁带得十几块,还没我唱得好听!”
      “想要!”她“咯咯”笑道,笑声跟她容颜一样娇柔清脆,扣人心弦。
      钟灿心里不由一动,连忙收起笑,结束道:“后天我一定来,对魏啸说不要买菜,我不到你们那儿吃饭,好了,去吧!”
      说罢,顾自回到小屋前,见门关着,小心地敲了敲。
      “哪个?小灿,我在洗澡。”
      钟灿侧耳细听,果然听见“哗哗”的水声,说:“你洗吧,洗了我们出去走走!”
      “我想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你有表早点起来喊我,不要误了车。”
      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钟灿放心了,说声“我还要进来拿台词的”,便吹着口哨来到大门口,只听值班室里传出哗笑喝彩声,爱闹的他推门走进去,见门卫王大伯的儿子跟外面的三个年轻小伙凑在一起打牌,他毫不客气地夺下一个人的牌坐了下去。他们打的是升级,钟灿跟对方配合默契,迎风直上。他快活地呼喝尖叫着,把易冬丽忘在了脑后。
      易冬丽倚着床枕看书,不时地看看门外,一本《知音》都看完了,钟灿还没进来拿台词。她不想再等她了,又洗了个脸,合衣躺下了。
      剧场早已压台,两个演员卸了妆,也来到值班室。钟灿他们直升到A,扭转来打到5时,双方很僵持了一阵,接着又升到10。对方屡战屡败,垂头丧气,乱丢乱摔起来。钟灿也觉乏味儿,把牌递给剧团的高个子年轻人坐到了一边。
      “哎,小灿,你女朋友不来了吗?怎么坐这儿打牌?”那高个子恍然问。
      钟灿吃一惊,站起来就走,却被人一把拖住。
      “往哪里去?”那人嘻嘻笑道,“哥儿们,不要打了,插上门,今晚我们把他困到这儿,叫他过不到瘾!”
      爱闹的年轻人放了牌围住他,外面的三个年轻人跟钟灿也很熟,一起起哄道:“说!说!那是啥滋味儿?”
      钟灿通红着脸吼道:“说你妈的×说!她可不是别人可以乱说乱做得的!过来!”他抓住抵门的肩膀朝一边拖,“过来!”
      剧团的那个高个子,却抓住他的衣领拖过去,道:“你娃子就是不够意思!有福同享,有难同挡的哥儿们,说说有啥了不起?我们不说跟你一同享受,让我们的耳朵享受享受也行啊?”又说,“都过门了,睡睡有啥了不起?小丹的女朋友来第一次便睡上了,你不是不知道。说,只说第一次,是你主动还是她主动,说了就放你。”
      钟灿越发生气,恨哥儿们的放肆,同时,心里升腾起对易冬丽的强烈的不满,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哈,当真了!”
      “假正经!”那抵门的青年是外面的,叼着烟斜睨着钟灿,“她女朋友我认识,高高的个儿、团团的脸,模样很有味儿。”他淫邪地笑起来,“要能跟这样的人睡一晚上,真是前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钟灿双目喷火,一拳击中他的下巴。那青年疼、恼、羞交加,扔掉烟头就要动手。众人急忙拉住,齐声相劝。那青年素闻钟灿的威名,不敢相缠,只使厉害、许价钱。钟灿怒火更炽,捡起烟头,一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只听“哧”的一声,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儿弥漫开来。一个小伙一下打掉烟头。钟灿咬着牙,忍住钻心的疼痛,阴毒地盯着那青年,话却说给众人听:
      “不要拿她当下饭的菜,知道吗?”说完留下一屋的尴尬走了。
       钟灿站在自己居住的小屋前,屋里已熄了灯,他本想找地方休息去,因说还要回来拿台词的,却一夜未归,怕她多心。敲敲门,不应,方拿出钥匙打开暗锁。她睡了,睡前一定很生气,因为她连头带脚捂着毛巾被。他懊恼地站在床前。许久,轻轻掀开毛巾被,她换上了一件连衣裙,领口头发都已经汗湿了。他叫了两声,又推推她,竟没有推醒。叹口气,弯下腰解她脖子上的扣子,好使她透透风。
       她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一见,“呼”地坐了起来,本能地护住胸,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钟灿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压抑在心头的不满喷涌而出,低声吼道:“干什么?强奸你!强奸你!你是我未婚妻不算犯法吧!嗯?”
      “钟灿!你这个风流情种!在外面你胡作非为,在我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你太不像话了!”
      “我怎么胡作非为?我怎么胡作非为?”他直问到她的眼前。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叫道。毫不示弱地凑向他,“遍地洒情,到处留情!一个姑娘为你疯了还不够,还想让更多的人为你发疯发癫!上法庭的滋味儿很好很风光是不是?”泪水滚出她的眼眶,“以前我还以为黄玲玲是作茧自缚,通过今晚你的所作所为,我断定根本不是这样,你招惹过她!钟灿,你绝对招惹过她!是你断送了她!”
      她的眼泪浇灭了他的怒火,退却地坐到椅子上,抱着双臂赌气道:“你说我招惹过她,我就招惹过她行了吗?还有什么说的?”他别过头去,眼前闪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胖姑娘来,心里诅咒道:“要命的东西!认都不认识,竟莫名其妙地疯了!看见高个子男的就追着叫钟灿,带累我几次上法庭!多亏她认得几个蹦蹦儿字,写了日记,不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想着又赌气道,“自做多情!疯了活该!还厚脸无耻地到医院检查!哼!只要我没碰过她,哪个都把我没得法!”
      “你没碰过人家,可你挑逗人家,你推波助澜!法庭是把你没得法,但道德法庭会审判你!鞭挞你!好色之徒!明明看见人家为你疯狂,为你迷乱,还用那样的目光看人家。在后台竟抱住人家亲嘴儿!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人家亲嘴儿!你在侮辱人家的同时,也在侮辱你自己知道吗?你一个少男……”她突然停下来,因为她的眼前闪现出江恒那晚述说李玉梅时痛苦、悲愤的模样。这钟灿小小年纪竟那么脸厚!换了他敢还觉得自己有本事。这会儿,陈光辉也在她眼前闪现,她苦口婆心地劝慰同时在她耳边响起。她流着泪,自言自语:“我早该听人劝,离他远远的,哪有这些气怄?”
      钟灿知道她说自己,扭过头,冷笑道:“后悔了?馍馍没掰糖没流,”他眼睛一瞪,一字一顿,“悉听尊便!”
      易冬丽被噎住,顿一顿,下床穿鞋,收拾自己的东西。钟灿一怔,迅速跳起来,夺过他的皮包。她哪里肯依,哭叫着去抢。钟灿绷着脸左右躲藏。此时,虽时值中秋,因久晴无雨,还相当地热,钟灿仅穿了件红色背心,易冬丽一时性起,拖住他的一条, 胳膊, ,弯, 起四, 指,, 钉钯, 般,, 从上, 至下, 一刨, ,顿时, 在他雪白的胳膊上留下四道深深的血痕。钟灿用力甩, 开她, ,龇, 牙咧, 嘴地, 直吸, 冷气, 。<, BR,>&, amp;nb, sp;, ;&, amp;nb, sp;, ;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瞪眼吼道。
      “真的又怎么样?”她也瞪着眼,瞅一下他的胳膊,暗悔出手太重,口里仍道,“活该!”
      钟灿身子一动,又忍住了,只发狠地点头:“你等着!你等好!”
      易冬丽冷笑一声,坐到床沿上,眼泪又如雨而下。
      钟灿抱着她的包坐在椅子上,心里发狠道:“现在将就你,结婚后你看,不把你收拾得服服贴贴不算人!”这样想着,却“嗤”的一声笑出声来,他知道,如今,“气管炎”毛病盛行,几个丈夫对妻子下得手?尤其是他,别看他对她大吼大叫,却从始至终都有点怕她。怕,是珍视挚爱自己的老婆!正想,只听一阵“簌簌”衣声,抬头一看,易冬丽渐渐滑下床枕,身子一歪,一个惊悸,又伏上去。她太困乏,早已睡熟了。他心中不忍,厚着脸皮推醒她。
      “干什么?”
      她突兀一声,在静寂的夜晚显得特别震耳,钟灿吓了一跳,赔笑道:“莫生气了!睡觉吧!”
     “我睡不睡与你什么相干?我要你陪我?狗咬老鼠多管闲事!”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没得哪个跟你嬉皮笑脸!下流坯子!”
      钟灿脸一寒,伸出另一条胳膊说:“如果还不解恨,给,把这条胳膊也给你!”
      她不由得斜过目光,那条胳膊已整个儿地红了,心里很是懊悔,却放不下脸,别过头去。
      钟灿也坐到床沿上,赌气道:“能让观众疯狂迷乱才见本事!剧团生意不好,要改行放电影,还要开设个舞厅。听说要叫我在舞厅里负责。放录音机不足以吸引舞客,我要自己唱!这只是我的一个起点,一个转折,我要从这里步入歌坛!我要比江恒更富有!我不能让他看我们的笑话!”
      易冬丽斜过目光,见他发狠地乜着双眼,暗叹一声低下头。怪道他写了那样的歌词,他是担心江恒!她心里感叹着,口里却怪怨道:
      “说要进来拿台词的,害人等了又等,进来就说那样的话!也不想想人家听了是什么滋味儿!”
      “你看,”钟灿把包扔到床上,朝她挪了一下,指着手背上的灼伤,把在值班室打牌、哥儿们取笑、气不过拿烟头按在自己手背上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说:“那会儿,我见你头发、衣服都汗湿了,喊你又喊不醒,才给你解扣子,让你透一下风的,没想到竟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够正经、够窝囊的了,心里正气……”他脸一红,略停一停又说:“我知道你看见了后台口的一幕,她是个媳妇,不说不笑不热闹,也生气!像没见过似的!翠若是传她弟弟的话来的,请我给他录音……”
      “好了,找地方睡去!”
      她冷冷地截断他,她不想听到“翠若”两个字。她站起来洗脸,夜熬多了,总觉得眼睛里像有沙子,睫毛也好扎眼睛,每晚睡觉之前必须洗脸。她一边用毛巾过细地把睫毛朝上抹,一边悄眼看他,见他拖着一条腿躺在了小丹的床上,连忙说:“找地方睡去!”
      “都三点一刻了,”他向她晃晃表,扯过毯子盖住胸,“这么晚了,你叫我喊哪个去?一会儿就亮了!我不捣乱你不就行了吗?何必装一副圣女模样?”又小声咕哝,“真是的!现在到哪儿找我这样的人?”
      她缓缓地把毛巾搭在洗脸架上,低声说:“我累得要命,需要好好睡一觉,你到这儿我睡不着!”
      “那就慢慢适应吧!”他不满地拖长了音,“等哪一天,拴儿定儿长大了,你妈开了恩,答应把你嫁给我的时候,你会永远睡不着的!先适应一下!点着灯睡,光天化日,清清白白!”
      她噎进一口气,片刻在另一张床沿上坐了。两张床头连头放在一起,钟灿的头正在这边。凝望着他油亮的卷发、萧索英俊的面容,心里又涌起深深地歉疚。他已不止一次地提出结婚,他父母也一再催她,因家里离不开她,一拖再拖。结不了婚,她又很传统,时刻武装自己,钟灿便常常躁动不安。想到这里,不禁幽幽一声长叹,人哪,就那么回事!
      时间飞快地流逝,也只一会儿,就五点了,她收拾好东西后叫醒了他。他坐起来,见她的模样,惊问:
      “你没睡?”
      “你也那么困,我怕睡过头了!”她温柔地笑道,“快洗了送我!”
      他不敢置信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冬丽呀!我们早已定婚,就只差一道手续了,你不愿……唉,竟傻坐几个小时!”他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未婚夫?还是流氓?累你如此地防范戒备!”正自痛心,见她好好地站着,却陡地一蹿,忙一把扶住她。心里又怨又恨又痛,弯腰抱起她,放在自己的床上,帮她脱了鞋,扯过毛巾被给她盖上,“赶紧睡一会儿,啊!闭上眼睛!早知这样,刚才我到外面站也要站两个小时!睡吧!”
      他梳了头出去刷牙,等进来,见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又来了气,“当啷”一声把牙缸摔在书桌上,大声说:“你睡!”她索性爬起来坐着,他红着脸摊开双手,“我出去跑步行不行?免得妨碍了你!”他看一下表,“差十分钟我回来,五分钟到车站足够,你还能睡半个小时!”
      说罢,转身欲走,她红着脸叫住他:“小灿,不要跑步,坐这儿休息一会儿!”
      他装出好稀奇的样子看着她,试试她的头温,口里说:“你没有发烧说胡话吧!”
      她打开他的手,嗔道:“你才发烧说胡话哩!”
      “没发烧就好,免得一会儿起来又说七道八!那你睡吧!”他掀开毛巾被,她挪下身子睡下,见连衣裙皱成一团,浓眉一蹙,“老早地换上连衣裙,又汗又皱,扯一下,扯平!”
      她很听话地抬起身来,被下扯平了衣服,舒服地偏偏头:“莫再啰嗦了,让我睡一会儿!”
      “我问你一个问题,”钟灿红着脸说,“刚才我睡觉时你在想什么?”
      “我想,小灿,我拖你这么久,你如果真需要,我……”她说,睁大眼睛看着他。
      钟灿的欲望奔腾起来。可是,他接触到了她的眼睛,心里陡地一冷,继之而来的是羞恼。“像个即将行刑的死囚!”他低骂道,蓦地起身走开。
      “谢谢你!小灿!”她立即说,好像没看到没听到他,“拴儿定儿成绩都很好,我不知道还要拖你多久,我们能不能想个别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是把家安到你家里!我想过,但我爹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他说,回过头来狠狠地斜了她一眼。其实,他根本没跟父亲说过,是他自己不愿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就绝不会住到女家!窝囊!丢人!”他在心里叫道,“又有那样的一个母亲,到处吐的都是痰!要我天天面对她,我会饿死的!这样拖两年,她母亲不过意,或许会叫拴儿回家接替她!”
      “不改姓,算暂住!”她争取道。
      “别说了!”他烦躁地说,“我等你就是了!睡吧!”
她失望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滚出,“哒哒”地滴落在床上。
      “对不起!冬丽,赶明日回去,我再跟我爹说说!”钟灿说。又在床前坐了。
      她摇摇头,眼泪更加汹涌泛滥。
      钟灿心里一疼,把胳膊插在她脖颈下,往床边一扳,紧紧地搂住了她。她缩在他的怀里呜咽起来。她太缺乏睡眠,哭着哭, 着就睡着了。差十分钟时,他叫醒了她。她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又合上,十分的困倦。他又催她。
      “我不想去了,我好累!我觉得我身体越来越差。让我到你这儿睡两天,小灿。”她缩缩头,更紧地依偎着他,“就这样躺在你的怀里,小灿,我不去了!”
      钟灿怦然心动,她太倔太要强,从未表现出她的软弱与依恋,直到此时,钟灿才觉出自己的责任,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他以少有的温柔而决然的口气说:“不行!”
      “为什么?”她睁开眼睛,“你不喜欢我到你这儿?”
      “我连做梦都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但是,”他胳膊一用力,揽住她的脖子扶起她,握住她的一只手,“你不能误了自己的前程!来日方长,冬丽,但愿以后我们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再像两头抵架的牛似的,我们都要学会包容、忍让!特别是我!起来,我等你回来。也许这次笔会正有一个扭转你生命乾坤的人等着你哩!就像王导演。你说,不是那次笔会,我能进剧团吗?”
      她心灰意懒地说:“你是块被黄土埋着的金子,黄土一扒,闪烁生辉!我是块朽木,不可造就。我早厌倦了,自己挣扎吧!我不去了!”
      “人家铅印小字后面着重加了个‘务必到会’,想一想,该不该拂人家的面子?”
      她叹口气,下床重新梳洗,心里竟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好像这一别,再也见不到他了,眼中不由自主地直落泪,拿着毛巾不住地擦。钟灿斜倚在床枕上注视着她,心里又阵阵骚动。正想入非非,见她不住地擦眼睛,似在哭泣,惊问:
      “你哭什么?”
      “没哭!”她说。搭好毛巾,又很快扯下来。钟灿大步过去,一把搂住她。她缩在他的怀里,流泪道:“小灿,我觉得像要出什么事儿!是不是客车要出问题!”
      他知道她是找理由不去,自己也舍不得她离开。但是,“务必到会”几个字正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它压下了他的眷恋,抚慰地拍拍她的背,柔声道:
      “去搭火车!”
      “也许正是火车要出问题哩!”她无助地看向一边,眼泪一个劲儿地淌。
      “哪有那么倒楣!”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笨了?走吧,搭长途客车已经晚了,刚好搭别的车,再转火车。约上罗文采,一路坐火车去。”他轻叹一声,“说实话,我好害怕你出远门,记得昨晚我为你唱的那首《觅》吗?不会真的‘风雨骤急梦断’吧,冬丽?”
      她嗔他一眼,笑了,翘起右手小指,他也翘起小指勾住。四目相对,渴望在彼此眼中涌动,他们同时拥住了对方,两张灼热的嘴唇胶合在一起,辗转吸吮,恨不得将对方吸进心里,久久珍藏!
      他送她到了车站,到省城的长途客车竟也晚点了。易冬丽犹豫一下,踏上去,对钟灿挥挥手。好像专等她似的,刚落座,客车便启动了。钟灿心里也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这感觉使他倒吸一口冷气,睁圆眼睛盯着客车,莫非这客车真要出事?
      “冬丽——下来——”他大叫着追出出站口,追上公路。一上公路,客车便加大了油门,箭一样向前驶去。钟灿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七、似曾相识心生怨恨   无可奈何情洒山谷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钟灿白衣白裤白袜乳白皮凉鞋,雪似的一个人,肩挎小提琴,轻歌缓步地走向水镜庄。水镜庄是司马徽隐居之地,被列入历史遗迹重点保护之列,正着力修复为风景游览区。
      钟灿走进大门,扔下两角钱走过去。年轻的女管理员追出来找他一角钱,他回过身来挑逗地一笑。管理员脸大红,一头钻进值班室,看着一角钱发愣。
      钟灿抬眉耸肩“嘣”地一个响指,一步一顿:“‘慢言钩饵利,端的是鱼馋’,‘慢言钩饵利,端的是鱼馋’。”
      他缓缓踏上头天门,回身眺望,蛮河堤像两条巨龙,蜿蜒东去,清澈的河水,正流动着粼粼日光,委堤而去。一条大路,在高大的法国梧桐遮护下直通小城。啊,密密层层的高楼民宅、蛛网似的电线、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水,好个热闹的小城镇!省城可是更热闹了。“你不会走丢吧,冬丽?你不会被人贩子拐卖吧!嘿!拐卖!她拐卖别人还差不多,哪个拐得了她?”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一抬眉“哧”的一声笑了,陡闻身后人语,恍惚间,他以为是易冬丽,蓦然回首。一对养尊处优面貌不俗的老年夫妇正站在二天门上说笑,见钟灿回头,礼貌地一笑。钟灿也点头微笑,心里却是一阵失望。
      “冬丽,回来吧!快回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将被派出去学习歌舞,我的愿望要实现了!冬丽,快回来!回来!”
      他在心里一叠声地叫,最后竟叫出了声。他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四下看看,看是不是有人听到了。没有人,除开下面搞修复的工人,几无人迹,那对老年夫妇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愉快地一耸肩,拐到有如城堡似的山路上,亦步亦趋。前天纯粹是情意缱绻难舍难分,哪有什么祸事?这不,没听说有客车出事,她安全地到达了省城,明天或者后天,她就会回来。他站住了,顺手拽住斜在路上的一棵荆棘,心道:“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得到她,我要彻底扫除江恒的阴影!”想着,体内的血液一阵勃动,想像着那媾合的滋味儿,越发难抑!小提琴溜到前面去了,他懒得出手,一耸肩,又荡到了后面,用拐, 肘抵住它,一级一级悠然踏上。
      “钟灿。”
      有人低声叫他。定睛看去,见前面岩石上坐着一个娇艳如火的姑娘,带着微笑看对面的四方小孔,用眼睛的余光看他。她还拿不准他是不是钟灿,在他看过去时,她迎住了他,嫣然一笑。钟灿不好收回目光,对她点点头。今天,他满脑子冬丽,懒得理她,想几步跨过去。那红衣女子却像故交一样站起来。
      “啊!果然是钟灿!”
      钟灿皱皱眉,这是又一个黄玲玲!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在唇边一荡,故意朝后看看,茫然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那姑娘看看他满头卷发,又看看小提琴,毫不掩饰心中的失望:    “怎么,你不是钟灿?”
      钟灿越发厌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噢,钟灿,”他点点头,躬起一条腿,身子不住地颤动,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钟灿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小姐,肯不肯把他的艳福分一点给我?你看,我也挺漂亮,挺刺激的是不是?”
      “你……”姑娘勃然变色,“不要脸!”
      钟灿脸一沉,陡地站直身子:“要脸?要脸就不要追着素不相识的男人乱叫!欠疯了!讨人厌!天下男人多得很,你尽管叫,只别……”
      他侧侧身停住话,想一想,又有些后悔,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在他满怀柔情蜜意的时候,叫她填补一下精神空缺,陪着玩一玩,是多美的事情!想着,回过身,那姑娘已逃似地离去了。他很遗憾又觉得很好玩,追着她的背影大叫道:“对不起,小姐!我叫钟炫,钟灿是我哥,他很爱我嫂子,请别打扰他!刚才,你如果叫我钟炫,我倒可以考虑考虑,我还没有老婆,喂——小姐——听见没有——我还没有老婆——”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那一片红隐没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一甩卷发,响亮地吹起了口哨,继续上山。

      省文联大厅主席台上方贴着“翰墨醉中秋”,大厅里坐着一些破土而出挺拔茁壮的文学苗苗,那份参加笔会的激动与勃勃雄心淋漓尽致地写在他们的眼底眉梢。他们围成一个大圈,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谈论着什么。有两个年轻人不放过分秒时光,正奋笔疾书。
      易冬丽进来了,穿着连衣裙,散了小辫,在脑后扎了束蓬蓬松松的马尾,带着她特有的疲倦淡漠的表情,对众人点点头,在过道边的椅子上坐了。她那高雅的气质,使在座的年轻人都为之震憾,停了说话,互相交换着目光。两个挥笔的青年以为什么人来了,抬起头。
      易冬丽厌恶的偏偏头,长出一口气,倚在椅背上,眼皮挣扎几下,惬意地合上了。
      一个挥笔人过细地看了看易冬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身端起自己的茶杯,然后“驾驾”地走过来,极富弹性。他来到易冬丽身边,犹豫着。
      易冬丽侧侧头,倦倦地睁开眼睛,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映入眼帘。她认识他,通过钟灿认识的,省委的一个秘书,出类拔萃的文学新人。她不喜欢他,她觉得他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出于礼貌,她欠起身,微微一笑:
      “小路。”
      小路在她身边的位子上坐了,放下茶杯,微笑道:“果然是你。钟灿怎么没来?”
      “不得闲。”她重新倚在椅背上,淡淡地回答。觉得自己怠慢了人家,补充道:“剧团正忙,要改行。”
      她说话时睁大了眼睛。小路心里一动,平常她总颦眉乜眼,没想到她也有一双这么漂亮的大眼睛,那么清澈明净。这双眼睛更是一个杰出的女人的再版。他的眼前闪现出一本摊开的影集,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正望着他,那双大眼睛,再定神这双大眼睛。
      易冬丽眼中秋水蓦然结冰,调过头去。那圈年轻人还在咕咕哝哝谈论着,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看,在她调头之时,慌忙移开目光。她冷冷一笑。门口又走进几个人,位子上也坐了不少。她咂咂嘴,怎么还没送茶来?早晨吃完饭还剩几根咸菜,她怕浪费,吃了。此时,只觉喉咙里干得冒烟。喝点水去,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干活时,田沟里的水都喝了,别说经过消毒处理的自来水!这样想着,却懒得站起来。又坐了一会儿,还没斟上来,才强打起精神,缓缓起身。
      “我带的有桔子汁!”
      噢,小路还坐旁边,正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想起刚才他无礼的盯视,就冷漠而客气地说:“谢谢!我去买沓信笺。”
      “我那儿有!”
      不等回答,小路已翩翩离去,他身材修长,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裤,面料高档柔软,人走衣飞,飘然如玉树临风。他拿来两沓信笺,两听桔子汁,把其中一听插上吸管,推到她面前。动作麻利,态度大方诚恳,丝毫不显殷勤,好像朋友不在,他理所当然要照顾他的女朋友。
      易冬丽释然一笑。
      “装模作样的人最吃亏!”他淡淡地笑道。
      她脸一红:“哪个装模作样?”
      他晃晃茶杯,盯着悠悠沉浮的香茗:“明明口里干得冒烟,还硬着头皮说不渴,也许心里警戒,”他仍淡淡地笑着,偏头看香茗,似乎在研究沉浮的人生。“他乘虚而入!黄鼠狼给鸡拜年!不过,”他一抬眉,“鄙人别无他意,敬请放心!鄙人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双肘朝桌上一放,着色道。秘书,一个看主子眼色行事的奴才,傲什么?
      “开个玩笑就生气?”他头不动,斜过眼睛望着她,“承认不承认,你心里想的比我说的更严重,嗯?”
      她不答,只冷冷地看着他,心道:“这人太精明又太厉害。人,如果太具洞察力,性格内向一点为好,就像江恒。要是嘴巴好逞能,眼睛就不要那么亮。不然,会给人一副小聪明的咄咄逼人的印象!这倒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以后我得让他在我小说里逞能!”想着,又道:“你向来就是这样洞悉一切?”
      他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他知道自己是很有涵养的,今天是怎么了?听她那样问,知道来者不善,缓和地笑笑,以避锋芒。
      “默认了,还有些许的自豪!”她想,“这是一个能窥测主子心思的好秘书!”她全身松懈地朝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你会青云直上的!”
      “是吗?”
      “我没说错啊,”她笑道。
      “很对。但是……”
      “但是,”她似笑非笑,“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好象有点不怀好意。这大概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吧!”
      他很儒雅地笑起来,不解地唏溜一声:“小易,你好像对我有什么成见,可我没得罪过你啊!怎么回事……”
      他突然住口,定定地盯着她的左耳后,那里有一颗指顶大的红痣,以前是不曾见到的,因她今天扎了马尾发辫,头发拢起,他又刚巧坐在她左边,才清楚地看见了。小路的神情凝重起来,怕她越发对自己反感,不敢再饶舌,完成使命似地推一下桔子汁:
      “喝呀,记得吗?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饮料!”
      “我最喜欢喝的饮料?我哪有这口福?”
      小路欲言又止,神秘地一笑:“小易,祝你好运!”
      说完,过去收拾好东西,翩然离去。易冬丽摸着左耳后的胎记,眼睛蓦地睁大了,惊恐万分。

      这是一个低凹平坦,被松柏团团围定的地方。钟灿脱了鞋站在浴巾上,潇洒地拉着小提琴,饱和着爱的音符组成一串串柔情似水的旋律,在小溪里流淌,在山谷中回荡!
      魏翠若颠着高跟鞋,抱着胳膊缓缓地上了山,雾蒙蒙的圆眼睛满含委屈、失意。从树隙中望望插入云天的电视转播塔,发誓要爬到那儿去,她要累断双腿。幽风送过来一阵动人的琴声。她注意地听了一会儿,辨出琴声的方位,一径寻去。近了,更近了,琴声就在耳边,却看不到人。她撩开树枝,这才看见她朝思暮想的人。
      钟灿沉浸在美妙的爱的旋律里,下巴压着琴座,微凹头颅,唇边含着动人的微笑,左手洒脱的托着琴,右手颤动着轻拉缓送,健美的身子随着乐曲的节拍轻轻晃动。树隙射下的斑驳阳光,宛若天花板上缀着的星灯,风吹影动,闪烁交错,阴霭飘浮,钟灿被烘托着,真好有神韵!好潇洒!好帅好帅!翠若幽幽一声长叹,低下头去。片刻,轻移金莲,避开荆棘小心翼翼地走下去。雪白的衣裙飘曳着,像舞袂下凡的仙子。阳光晃动,一个反射,耀眼的白光使钟灿蓦地抬头,真好一个绝代佳人!
      钟灿穿上鞋子走下浴巾,笑道:“翠若,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这儿不是你买的地方吧!”她幽怨地说。
      钟灿笑着抬高音“哦”了一声,“哪个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他双手交换着小提琴,摩拳擦掌。虽是玩笑的举动,翠若心里还是宽慰了许多。低声说:“魏啸说,你们要录音,把我赶了出来,来逛白马洞你又这么说,我就这么讨人厌?”
      钟灿笑容顿敛,他原是为了躲她才失约的,没想到却为躲而遇。心里懊悔不已,口里道:“怪不得像吃了火药似的。好多年没看见你发脾气了,长大了变得温柔文静了!”
      她怯怯地一笑:“小灿哥,你怎么没去?魏啸还急疯的!我在屋里时就准备好了,只等你大驾光临,你却躲在这里!”转而又道,“这样也好,看他个小龟孙还高兴不高兴!”
      钟灿忍不住笑了,胡诌道:“剧团要对观众做一下测试,准备举办一个歌舞晚会,我要练练琴,所以失约了。回去麻烦你跟魏啸解释一下,替我说声对不起!”
      翠若无比幽怨地望着他,她知道,剧团根本不可能举办歌舞晚会,他在下逐客令。她低下头去,道:“对不起,我打扰你了,我到那边走走,你练吧。”
      钟灿不置可否,目送她走上山脊。突然,像遇见蛇蝎一样,她一下缩了头,跌跌撞撞地回到他身边,惊慌地寻求保护似地看他一眼,坐到浴巾上。钟灿奇怪地盯着山脊,不一会儿,冒出一个大沿帽,走上一个身穿公安服装的的年轻人。那人站的方位正好把下面看个清清楚楚,他吃了一惊,已是不好退回,故作正经地下来了。
      “钟灿!”他热情地叫道,双手握住了钟灿的手,摇了摇,   “久闻大名,今日方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哪!”
      说话时已连续瞥了翠若几眼,又说得驴嘴不对马腮。钟灿转转眼珠,突然笑起来。
      “原来是个公安战士,来找魏小姐?”他说。
      那小公安忽地红了脸,想否认,又忍住了,一笑代答。
      翠若冷冷地看一眼小公安,娇娇怯怯的,连她生气的时候说话也那么动人:“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又道,“也许你看错了后影,认错了人吧!”
      那小公安过细地看看她,恍然道:“咦?你真不是毛纺厂的小蔡!她没来?她说她在门口等我的。我们找她破一桩经济案件。”
      “我说他认错人了吧!”翠若得意地微微一笑,甜甜的小酒窝又一漾。来破经济案件的公安战士,看样子是英雄难过美女关,已是屏气凝神,忘了天地神明。“小灿哥,你去买汽水去,我脚疼。”
      小公安这才真魂归体,尴尬地笑笑,说声“打扰了。”走了。
      钟灿一屁股坐到浴巾上,放下小提琴,偏头望着她直笑:   “哇!好福气!公安战士啊!翠若,切不可放过这大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去!冲上去!”
      “这样的一个东西还冲上去!没把人吓死!一个十足的流氓!”
     “流氓?人家是流氓?”钟灿笑语齐迸,“你看人家那个样子是流氓?他爱上你了知道吗?他来破爱情案,不是破经济案!”
翠若调过头去。
      他越发地笑起来。见她不理,方停住笑,一抬眉吹起了口哨。一阵风来,翠若披散的秀发飘向他,把他的脸弄得痒酥酥的,他伸手拂开,却无法拂去她身上清雅的香味儿,抽抽鼻子,顺口吟道: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笑语盈盈暗香来’……”
      她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她,“是‘笑语盈盈暗香去’!”
      “‘笑语盈盈暗香去’?, ”钟灿奇怪地问。双手抱膝,不住地摇动身子,他知道是‘暗香去’,可此时应是‘暗香来’。“你怎么知道?说我听听。”
      他轻蔑的口气使她又生起气来,“这是辛弃疾的《青玉案》,以元宵节热闹的灯市,烘托出一个不肯趋炎附势、性格孤高的美人!”随即流利地把《青玉菜》背了出来。
      钟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词中的“蛾儿雪柳黄金缕”他总记不住,不是“蛾儿雪儿”,便是“蛾儿柳儿”,她竟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了。“你怎么把它记住了?这词贴在你家墙上?”他问。
      “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高中毕业生哩!上班时很清闲,我就捧着唐诗宋词死啃!”说着,脸不由一红,她是专门为他啃的唐诗宋词。“你莫以为我永远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过,当小丫头时就比你强!每次假期作业都叫我给你做,不做就打人家、拽人家头发。也不晓得我没回去时,作业是咋做完的!”
      钟灿笑起来:“你也不弱,有一次,硬是不做,还回身一脚。当时,你穿的皮凉鞋,把我膝盖都踢掉了一块皮,我夺过你的作业本撕得粉碎。那次我可吃了大亏,也怨我倒霉,我爹刚巧回家,拿起一根棍子就打!”
      “还是我拉的架哩!”翠若接口说。提起过去,她的心里便充满了温情。
      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共同回忆小时候的趣事儿,说到高兴处,钟灿揽住她的肩头使劲地拍,仿佛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孩提时代。翠若突然沉默下来,片刻“嘤嘤”地哭起来。
      钟灿直跳起来,脸红到了耳根。他喜欢异性倾慕的目光,喜欢跟她们说笑打闹,对翠若却是陪一万个小心,因为两家是世交,她又固执、痴情、脆弱,生怕一不小心弄碎了她而不好交待。所以极力躲她,装出不屑的样子伤她。此时,揽一下她的肩头就使她哭起来。他决定向她摊牌,老这样躲躲闪闪不是个办法。
      他又坐到她身边,捡起几根松针,一截一截地掐,好半日才沉声说:“翠若,别犯傻了,我们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晓得,我已跟你冬丽姐订婚了。如果有缘,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吧!这辈子实在对不起!”
      “小灿哥!我、我晓得,”她嘤嘤哭道,“我晓得你有冬丽姐,我没有要你抛弃她。我早想好了,只要你喜欢我,我永远做你的朋友!我一辈子不结婚!等魏啸结婚后,我就搬出来住,我那里是你另一个家!”
      他震撼地看着她,她似乎很冷,双手交叉抱住胸,苗条得有些孱弱的身子不断抽动,眼泪纷纷落下她粉嫩的面颊,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动人心弦!他发觉自己越来越难抵御她的美貌。他感到了自己的罪恶,自己的不忠不义!他强迫自己调过目光,在心里极力排斥她。
      “你想让我坐牢?想让我犯罪?这是大陆,不是台湾香港,不是西方国家,知道吗?大小姐!同时,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再养个情妇!”说着,不由得烦躁起来,“今天,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以后,请你不要再到我那儿去了,不能再让她撞见!刚才那个小公安很不错,那么好的单位!别的姑娘绞尽脑汁想钻进去,你不能把到手的机会到处乱扔!你好好想想,放实际点!况且,我配吗?我一个农村户口,一个临时工,跟易冬丽倒怪般配!”他起身把小提琴装进琴盒,自制的帆布带子卡住了,使劲拽出来 ,扣上。他不能再在这儿呆了,他觉得正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那是江恒,正重复着那句永远都没有结尾的话:“好好待她!好好待她……”钟灿背起了小提琴,又说:“你说是不是?老八路配土八路!”
      “我不在乎!小灿哥!你在农村时我就不在乎,更不要说临时工了!你要户口,以后等我的户口弄好了,我叫我爸爸给你转!”
钟灿感到羞辱,从未有过的羞辱!胀红着脸说:“这就是你交换的条件?王导演把我弄进剧团,那我得把他的小女儿娶来!讨厌!”
      说完,浴巾都不要了,调头就走。
      翠若情急了才说出那样的话,也是大实话,却不知道那么伤他的心!她直瞪瞪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突然,她跳起来,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钟灿倏然回头,一看之下,翠若冲开荆棘,白色衣裙被拉开好大一条口子。挣脱了荆棘,又一头撞到树上。钟灿大惊,摔掉小提琴,冲上去,一把拉住乱窜乱撞发了疯似的她。
      “放手!你放手!小灿哥,我说了那样的话,惹你伤心,我该死,该死!你放手!”
      不知道这个一向柔弱依顺的姑娘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竟把钟灿连续推倒了三次。她从小被外婆、舅、姨宠惯,十分的任性敏感,如果钟灿不拉住她,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得已,钟灿伸臂牢牢地抱住她,一叠声地说:“翠若,小若!我不伤心,真的,我一点儿都不伤心!我不生气!”
      翠若停止挣扎,片刻,叫声“小灿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高耸的胸脯毫不知顾忌地在钟灿胸前摩擦挤压。
      钟灿被挤得靠在了一棵树上。今天他原本满脑子的易冬丽,激情难抑,此时又被如此撩逗,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目喷火,再控制不住,弯腰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向痛苦的深渊……
      于是,情洒山谷,泪浸绡帕!

      省文联大厅内坐满了人,省作协领导同志例行公事般地依次讲话。易冬丽心不在焉,小路神秘的言行一次又一次在她眼前闪现。她早排除了那个可怕的设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生父早已死去,知情的生父的朋友没有必要找她,他们也不会知道她的这个胎记,她完全是做贼心虚。小路是受谁之托?不会是钟灿,他没有那么细致的心地。一定是江恒!他交际广泛,又细致入微。他已调进地市委,令人瞩目的地位,却至今不婚,他的心完全在她身上。也许他正在省里开会,他知道钟灿没来,他怕她渴着、怕她饿着!这样想着,一股理不清、斩不断的情愫,浓浓密密地包围了她,她的眼前闪现出李波感叹不已的样子——
      李波承包了一口堰塘,收入颇丰,已结婚生子。他有现代人的经济头脑,却有一个旧的世界观。他一直认为她不该移情钟灿,做为钟灿的好友,他不会说什么,她是从他的目光中读出来的。那天,他突然到了她家,带来一吊肉,送了她几条红鱼,说让她尝鲜。她留他住了一夜。晚饭后,他告诉她:
      “今天,我在市里卖的鱼,”见她迅速地看向自己,他又说,“这次我没有批给别人,自己零售的。最后几条小的犟卖不出去,正着急,听到有人喊我,我到处张望,没见一个熟人,肩上却挨了人一拳,过细一看,才知是江恒。他不喊我,我绝对认不出他!他瘦得变了样,一瘦就显得高,我是从他的眼神中认出他的。老朋友似的,他硬把我拉到他家吃午饭!”李波不住地摇头,“他竟然记得我,又那么热情!真是少见!我在书房里还看到一帧照片,你的,扎着两条小辫……”李波眼圈一红,低下头去,“我觉得太重感情的人,生活都不如意,他太固执,心眼太实……”
      他不住在摇头叹息。她却岔开话题,问他鱼的价格、车费等等,他便放下江恒跟她闲聊,到走都没有再提江恒。她知道江恒并没有托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易冬丽长叹一声,眼前又闪现出那个大雪天,江恒一再摔倒的情景——
      他知道自己找错了借口,回头就走,一个踉跄摔倒在深雪中,挣扎半天才爬起来。还未举步又“扑”地跌倒在, 原来的地方。双手在雪中一抓,发抖地攥紧。他站了起来,手一松,丢下两团见水发黄的雪团。他极力控制自己,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醉方休,一醉方休?”他喃喃地说,凄然一笑,“酒是我的天敌,每次喝酒,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劫难,我不会再喝酒了!谢谢你!”
      “钟灿,好好待她!”他哭似地说:“好好待她!”
摩托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小大路的尽头。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形销骨立的模样!
       一个老作家过分粗重的声音拉回了易冬丽的思绪:“……我们广大文艺工作者同全国人民一道迎来了传统佳节——中秋节!金风送爽,硕果满枝。在这收获的季节,我们文艺战线,又涌现出一大批文学新人,易冬丽便是突出的一个。她的中篇小说《乞丐》,以洗炼的笔触,真实地再现了动乱年月,一对逃难母女的悲惨遭遇,写得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易冬丽不喜欢别人对她的作品评头论足,有人当面看她的作品,她都不好意思 ,她觉得就像自己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们面前。她咧了下嘴,假装托腮紧紧地捂住耳朵。思绪又回到江恒身上。他冤枉了她,她也冤枉了他。但是,他不让钟灿解释,自己也不解释,他太傲、太自信,又太武断!她承认他们分手,不能排除钟灿的作用。但是,如果不出现那一连串的巧合,她绝不会跟钟灿好,她会把他深深地珍藏!这恰好说明这是天意!想起钟灿,她只觉一种醉醺醺的东西在体内漫延,小路神秘的言行已不复存在,她满心满怀的钟灿。
      她没想到,压根儿没想到,此时,钟灿正在山上纵情……
      “小易!易冬丽!易冬丽!呆子——”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大叫道,一看,人们纷纷走出大厅。一个姑娘快步向她走来,穿着红色衣裙,披着卷发,像一阵风、一团火!罗文采,地市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易冬丽羡慕地看着她那充盈的朝气与活力,迎上去,接过她的包。问道:
      “不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搭的夜车?”
      “嗯,开的夜差!”她说。亲昵地挽住易冬丽的胳膊,一甩头,卷发向后一旋,“知道吗?我跟校长撒谎说我妈病了才赶来的!小易,这不是咒我妈吧!”
      罗文采的情绪感染了易冬丽,愉快地笑起来,打趣道:“你应该说眼镜王蛇的妈病了,咒一下老毒蛇没事儿,她会以毒攻毒!”
      罗文采条件好,人又漂亮活泼,像一只呢呢喃喃的小燕子,十分的惹人爱。很多条件优越的男士向她发起了爱情攻势,她却单单爱上了其貌不扬的王彬,条件也不甚好,还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她戏称她是眼镜王蛇,毒性太大,把她毒得死去活来,而留下笑柄。当下,她回击道:
      “啊?钟灿的妈病了?”
      她故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模样极是好笑。易冬丽笑了,抬手敲她一下,嗔道:“还为人师表哩!像个孩子!”
      两人嘻笑着相挽走出,有人的地方也舍不得放开,在走廊上把一个人挤得踉跄几步。那是老作家李老,戴着金丝眼镜,在走廊上逐个看人。他看见了易冬丽,就着踉跄惊喜地转过身,正好转了一个圈儿。那苍老缓慢的步态,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罗文采“咯咯”笑起来,易冬丽也忍俊不禁微微一笑,歉意地问:
      “李老,没事儿吧!”
      李老抑制住激动的心情,风趣地说:“放心!我这身骨头煮都煮不烂哩,还撞得坏?我可不是豆腐!”
      李老是个成就很高的老作家,诗文并茂,她们只在主席台上见过他,难免让她们感到神秘而倍生敬畏。没想到这样的平易和蔼。两人会心地一笑,对李老点点头,相挽着准备离去,李老却伸臂拦住了她们。
      “小易,有件事儿想打扰你一下,不知可不可以,”李老说。怕冷落了罗文采,对她点点头,“我家小女十分顽劣,我便常常拿你比拟,她偏不信!她说你不可能在家务琐碎、体力繁重的情况下取得那样的成绩!她说除非是神仙!我倒要叫她看看,你是一个人,而不是神仙……中午已备下便饭,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
      罗文采知道易冬丽不擅交际,李老又如此诚恳,怕她驳了李老的面子,遂一口应承。
      她们随李老下了公交车,走进一道铁栅门。一道栅门勾勒出两个世界:栅门外,是高节奏的现代化城市,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现出点点秋意,但仍是遮天蔽日。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栅门内,却是一幢在电影里才见到过的古色古香的豪门宅院。房屋右边是拱形的绿瓦车棚,棚下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左边是一帘草坪,小草平平地铺展,像黄绿色的大地毯,边缘立着一个八角凉亭。屋后边可能是园林花圃,还有假山,也可能是真山,摇曳的树梢高耸入云,亭榭的尖顶也冒出好大一截。
       在高速发展的, 现代化城市里,在历次政治运动之后,怎能有这样一座宅院保留?罗文采好奇地四处张望,一回头,发现李老行动怪异,心里格登一跳,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李老注视着易冬丽,脚下轻移,靠近她。尔后,扶着眼镜,集中视线看她的左耳处。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浑身一震,对空凄然一声长叹。易冬丽浑然不觉,盯着院墙根的葡萄架发呆。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罗文采脑中划过,她知道好友的左耳后有一颗胎记。她双手一背,微微偏头,注视着这一老一少。
      易冬丽颦眉盯着葡萄架,葡萄树很有些年代了,根部很粗,老皮裂披,架下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这可是一个小孩摘葡萄的极好的阶梯!
      “小易,你怎么啦?”怕惊动她似的,李老轻轻地问。易冬丽没听见。他提高声音又问一遍。
      易冬丽恍然清醒,对李老艰难地笑笑。
      “我的一个外甥女特别调皮,”李老沉重地说,“又馋,最喜欢爬上石桌摘葡萄了。可是,十六年了,她们失踪十六年了,我们找了十六年!”
      罗文采看一眼易冬丽,问:“找着没有?”
      李老缓缓摇头,眼泪已在镜片后面闪烁,低了头沉沉地走进客厅。
      客厅简直是座艺术殿堂,墙上挂满发黄的字画,屋里摆满黑色的古老的家具,即使一个不懂行的人走进来,也能看出这客厅的经济及艺术价值!只有半圈皮沙发散发着市侩之气。
      一走进客厅,易冬丽便惊得瞪大了眼睛,依稀仿佛,这家具、字画她在哪里见过!李老的外甥女摘葡萄;她们失散了十六年。她跟母亲到孟公湾正好十六年!她们是谁?小路为什么说“祝你好运”?铅印小字后面又为什么写着“务必到会”?李老为什么请她到这儿来?难道母亲又在骗她?
      李老一直注视着易冬丽,罗文采心里更明亮了。许久,李老端过果盘,说:“请稍坐,吃水果,我去去就来!”
      说罢,走过去,推开一扇门,那里出现一条幽深的回廊。以此可见,这住宅规模很大。
      “天啦!我的妈呀!”等李老走远了,罗文采拊掌大叫道, “我觉得这天要塌下来了!马上就要塌下来了!小易,祝贺你!”
      “祝贺我什么?”易冬丽目光闪烁地看着她,想起自己的出身,一道红晕涌上来,头摇了摇低低地垂下。也许,生父的合法妻子深爱着父亲,她要找回他的亲生女儿。或许是父亲的那个儿子,她的哥哥在到处找她们。可是,他们才找了十六年,如果真是那样,应该找二十多年,难道是在十六年前才发觉父亲的隐私?也可能是父亲的姊妹,父亲的父母在找她们。更有可能是母亲的姊妹。是的,李老说找他的外甥女儿……但是,她一想起母亲的偷情,自己不光彩的出身,就再坐不住了,拉起罗文采就走。
      见她羞惭、惊慌的模样,罗文采一边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一边急道:“小易,你怎么啦?你跟你母亲是六六年到的孟公湾是不是?正好十六年,他们在找你们哩?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人出现在客厅门口,那是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腋下夹着一沓文稿站在门口,目光急切锐利。
      生父的那个儿子!看他的模样,是来向她讨还血债的!易冬丽在心里惊呼,年轻人是碰巧回来的,她却认为见她们要走,他才堵住门的。她步步后退, 退到沙发边,腿一软坐了下去。罗文采被她的模样吓住了,搂着她的胳膊,直盯着那年轻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走进客厅,两个姑娘扭头向后,一看,大吃一惊。那是一个约摸五、六十岁年纪的高个子男人,头发后倾、额头饱满宽阔、目光锐利悲切。他急促地走到两人面前,一见易冬丽,便浑身一震,眼中蓦地泪光闪烁。
      李老匆匆进来,跟那人交换一下目光,双双在她们对面的圈椅上坐了。那年轻人缓缓地进来,微微低头,走到两老身边时,头抬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然后,快步走过去。
      罗文采真魂归体,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四壁回荡,不绝于耳,震得黑色家具都光芒闪烁!
      李老皱皱眉,对罗文采的放肆感到不满。他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烟吸上,对易冬丽说:
      “房子很古老陈旧是不是?”
      易冬丽失神地低着头,心道:“这人百分之百不是继父,更不可能是继父的魂魄!可为什么跟继父长的一模一样?想着心里猛地一跳:二爷被拉了壮丁,一去不回,这人是不是二爷的子嗣?”这人的出现使她放下了有关她出身的种种联想,随之而来的却是几千几万个问题,几千几万个不解:如果说这人是二爷的子嗣,她又为什么对这里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李老为什么说找他的外甥女?那年轻人又为什么是那样的一副表情?这人又为什么那么急切悲哀?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使得大脑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易冬丽头都要炸裂了,哪里听得进李老的话?
      罗文采看着易冬丽,见她似乎未闻,忙一口接过来:“哪里,这是座不折不扣的艺术殿堂!很有些年代了吧!”
      “这原是地下共产党员韩山,”李老指指那人,“他外公的住宅。韩山很有些资产,德高望重。反动政府做梦都想不到这里会是共产党的联络站,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很多共产党的领导同志化妆成商人在这里休养,甚至跟他们交杯把盏。”李老越说越慢,说到这里已是停了下来。默然片刻,长出一口气又道,“解放后,韩山把他的全部资产包括这幢住宅捐赠给饱受战火创伤的祖国,但是,这幢屋子被拒绝了。后来,韩山夫妇相继去世,他们的外孙,”他又指指那人,“韩中强继承下来。中强蒙难时,被一个很有权势、又懂艺术的头头占住。直到粉碎‘四人帮’后,中强再度站起时,才物归原主。所以,经过历次浩劫都完好无损。——吃呀,吃水果,你们随便点!”
      李老指指果盘。罗文采坐直身子,在沙发上活泼地弹两弹,掰了一支香蕉给易冬丽,自己也掰一支,趁低头撕皮之机,用胳膊碰碰易冬丽,低声道:
      “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吓死我了!脸部的轮廓、目光、紧紧闭着的嘴巴都一模一样!个子呢?个子像不像?”
      “像!”易冬丽低答,顺着眼睛,沉思着缓缓撕皮,“哪儿都像,就只头发不像。这人头发后倾,一副养尊处优的神态,我爹的头发却很乱!”
      李老跟韩中强交换一下会心的目光,注意地看着她们,想听她们在说什么。无奈,语音不大通,两人声音又小,说的又快,听不清。李老忍不住问道:
      “你们嘀咕什么?”
      罗文采狡黠地一笑,道:“我们在说,您为什么请我们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
      李老不相信,未及说话,一个衣着洁净、漂亮的少女端着茶盘,一人送上一杯茶,模样很是谦恭和顺,像是保姆。罗文采已两口吃了香蕉,低头吹开浮叶,喝了口茶,又道:
      “怪不怪,他一直看着你!”
      易冬丽悄悄抬眸,果见韩中强带着回忆的神情注视着自己,眼中饱含凄凉、痛楚与爱怜。那目光多像继父?她觉得与这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见状,韩中强欠欠身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易冬丽又一惊,这人的声音也像继父,难道真是二爷的子嗣?
      “虚龄二十三是不是?”
      易冬丽点点头,作协里有登记。
      “六零年腊月二十八出生,”韩中强以手抚额,毋庸置疑地说,“是晚上出生的,那晚满地白霜,所以……还未满二十三!”
      易冬丽心里又是一惊:“所以什么?所以她叫小霜?”这个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名字,伴着热潮冲了出来。突然,她的眼睛、她的灵魂被茶几上的一个少女塑像吸去,刚才还没有的,是谁放在小茶几上的?
      时刻注意着她的三个人顺其目光,看看少女塑像,又回头注视着她。
      那雪白的瓷塑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黑色茶几上,分外显眼。她长发披肩,眉清目秀;美好的身段微微后倾,伸一条手臂向后,优雅地拢着头发。另一条手臂却从肩胛处断了,从肩膀胛处断了,断了……
      记忆,像雪花,像柳絮,在易冬丽的脑海里飘来飘去!她屏住气,盯着瓷塑,极力将那星星点点、飘忽不定的记忆组合、组合——
      她跟谁?一个小姑娘又撕又抓地争夺女娃娃,争抢中,女娃娃掉到地上,胳膊蹦出好远。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她赖在地上大哭大闹。那小姑娘却抢起女娃娃跑了。二舅——她下意识地看着李老,细细辨认,就是他,他就是二舅!——二舅跟踪追击押回了小丽,是的,那小姑娘叫小丽,二舅的女儿!二舅叫小丽还她的女娃娃,就是这个断臂女娃娃!就是她!就是她!
      易冬丽抑制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模糊的眼前,出现那草坪、八角凉亭、葡萄树、石桌石凳,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一触即发的记忆。
      “这儿曾是我的家,优美舒适的, 家!可是,我和母亲却从这里走出去,背井离乡。这个人这么年轻,这么潇洒,而母亲又老又丑,一定是他抛弃了母亲,连亲生女儿一起抛!是的,一定是这样!不然,母亲不会那么痛不欲生。往往人到老年才知悔过。他后悔了,到处找她们。找吧!使劲找!我姓易!”想起易姓,她就想起继父,在心里凄然叫道:“爹,你养我育我,没有您老人家,我跟母亲绝没有今天,你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主意一定,缓缓抬头,唇边荡起一丝淡漠的微笑。
      韩中强失神地看着女儿,她那高高昂起的傲岸的头颅,那不屑的冷笑,多像她的母亲李小娇!她含着泪颤声叫道:
      “小霜!小霜霜!”
      这声呼唤,丝毫未唤起父女之情,相反,她越发地仇恨父亲。她清楚地记得,逃难时,母亲为她改了名字。母亲的本意是“爱怜”,而不是“爱莲”。她是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小要米叫化子!饿得吐清水,渴得连尿都喝不到一口的要米叫花子!正凄凄落泪,只听二舅对屋里喊:
      “小丽——”好像是久等在那儿的,从客厅旁边的屋子里,走出一个清丽的少女来,手里拿着摔断的少女胳膊。二舅又对小丽摇摇手,已是泣不成声,“算了,小丽,别在演戏了,她就是你的表妹小霜!”
      小丽看看易冬丽,片刻,低了头坐到她的身边,又站起来,拿起少女瓷像,把断臂接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易冬丽知道,小丽怕她想不起来,仍按事先的安排在做,她要唤起她的记忆,续上骨肉亲情!但是,她不需要!她这一生,有那要米叫花子的美好回忆就足够了!透过泪幕,她的眼前闪现出跟母亲挨门讨要时所受的羞辱、惊吓!
      ——一个小男孩坐在门斗上吃饭。母亲一手拄着打狗棍,一手牵着她,慢慢蹭上去。男孩的父亲喝回小男孩,重重地拍上门。母亲满面羞惭!
       ——一家四合院外,母女俩充满希冀地向里张望,却望出一条大黄狗,“汪汪”叫着扑出来。她吓得魂飞天外,“哇哇”大哭。母亲挥动打狗棒,虚张声势地吼叫着。打狗棒!多亏了打狗棒!难怪叫花子们都要拿根棍棒!那是他们的护身武器啊!大黄狗狂吠着,身子后蹲,随时都会扑上来。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主人喝回大黄狗。母亲一下瘫倒在地,她被母亲牵着,也跌倒在地,母女俩相搂痛哭。女主人送出一小盆玉米粥,还有菜!那是她们飞了两魂换来的啊!
      ——母女俩艰难地跋涉在崇山峻岭。山里人户稀,大部分都喂了狗,即使见了一户人家,也不敢再走近。她饿!饿!一路啼哭着。一小块叶子蔫黄的红薯地出现在她们眼前。母亲四处张望,然后弯下去,隐在一丛荆棘后面,惊恐地睁大眼睛,颤抖着双手刨红薯。不提防,从荆棘那边扑过来一个妇人,对母亲当胸一脚。母亲滚出, 红薯地,滚进另一丛荆棘。她哭叫着扑过去,伸臂护住母亲,愤怒地瞪着那妇人。那妇人也瞪着她,片刻,捡起打狗棒。她吓得动动身子,但是,她没有逃掉,而是朝母亲凑了凑,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母亲。却见那妇人走下红薯地,用棍子去刨已露了头的红薯。三个,两个大的一个小的。那妇人斜了她们一眼,又弯腰挖另一株,这一次只有两个。妇人一起扔给她们,喝道:“走!走远些!放着人家不要,却来这儿偷!偷惯了的是不是?贱婆娘!”骂完,抱着红薯秧走了。
      母亲流着泪拿起一个大红薯用力扔到山下,又去拿时,却一阵咳嗽,咳出两口鲜血。母亲再站不起来了,再用不着打狗棒了!四肢着地,一步一步朝前爬!爬!
       ——天黑如墨,母女俩相搂着坐在一个四面通风的棚子里哭泣。她们还穿着夏衣,又冷又饿又怕。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又浑身颤抖地醒来。母亲松开了她躺在地上,她也躺在地上,不住地打寒战。好不容易盼到天亮,想把母亲拉起来去要点吃的。母亲手脚蠕动拚命地朝起爬,却再爬不起来了,连翻过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仰躺在那儿,看着她一个劲儿地流泪。那时,直到那时她才有点省事儿,母亲已好多天没吃到一点东西了,那几个红薯也都是她吃了。她怎么就相信母亲不饿呢?她为什么那么不懂事?为什么那么好吃?她哭着一根一根拽回一抱茅草,垫在母亲身下,又四处张望,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在棚子四周寻找充饥的东西。当时正在开山造林,连颗野果都没有!找水,水也找不到!后来,那座草棚被修好了,成了林场工人的歇脚地。她找到了那个地方,方知那座山脚下有汪很旺的泉眼!可当时她才六岁,哪敢走远?哪敢离开母亲?不然,母亲会好点儿的!那天傍晚,母亲便睡着了,任她哭叫推搡都不睁眼睛,只偶尔咳嗽两声。母亲不行了!不行了!那一夜,是她终身难忘的一夜,守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听着外面凄厉的风声狼嚎,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直直地瞪着棚子门口……
      好像回到了那可怕的夜晚,易冬丽直着眼睛、张大嘴巴,恐怖地盯着前面……
      见状,韩中强、李老惊骇地扑过去。
      幼小的易冬丽仍盯着棚子门口,突然,两个青面獠牙的魔鬼扑了进来。她惊恐之极地尖叫起来。罗文采一把搂住她,小丽也握住她的胳膊摇着叫着。她清醒过来,见扑过来的是父亲、舅舅,眼睛一闭,泪水伴着冷汗滚滚而下。她从表姐手里拽过自己的胳膊,搂着罗文采大哭起来。
      韩中强蹲下身,掰开女儿的手,紧紧握着。李老站一边也老泪纵横。小丽、罗文采也都哭起来。
       一阵脚步奔过来,人们吞咽着泪水,扭头看去,那会儿进来的年轻人站在后面门口,小保姆漫过他的肩头,朝客厅张望。
“韩冰,”韩中强叫着站起来,“她真是小霜,过来,你们兄妹也该团聚了!”
      说罢又伤起心来。小丽叫声“姑父”腾开点地方。韩中强挨着女儿坐了,再看儿子,见他正倚门垂泪。便回了头,扳过女儿来,流泪道:“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小霜,爸爸找了十几年哪!霜霜,你妈病得很重是吗?”
      易冬丽挣脱爸爸,挪开身子,流着泪凄然一笑:“爸爸?你是我爸爸?”她摇摇头,“你不是!你确实像我爹,但你不是!我爹死了,死得好惨!他是中学校长,在周末回家途中摔下了山崖。学校以为在家里,家里以为在学校里,四、五天后才被一个打柴人发现。雀子已把眼珠啄去了,身上也被野兽啃的稀巴烂。腿从大腿处齐齐折断……”她想起继父惨死的模样,又抽泣起来。片刻,停住抽咽,乜着眼道:“你跟我爹长得一模一样。刚才,我们差点被吓死了,我以为见了鬼哩!”
      李老询问地看着韩中强,后者点点头。李老茫然地看着外甥女,回身坐下,想一想问道:“你妈说你爸爸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易冬丽愤恨地惩戒般地回答,“当时,我才十六岁,我妈又疯了,学校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没读到一年高中便离开了学校,带着哭叫不止的拴儿定儿,到医院侍候我妈。没有钱租陪床,娘儿四个挤在一起!我妈的精神病好了,身体却更加虚弱,一天到晚只顾喘息!她断不得药,却没钱拿药,住院费花掉了我们两年的补助。农村正穷,我人小体弱,挣不到工分,喝稀饭还常常断炊。没钱买盐,长期吃淡菜;没钱打煤油,天天打瞎摸、摸黑!”见爸爸心疼欲裂的模样,越发清楚地描述当时的困顿,她要叫他心疼!她要报复他!惩罚他!她始终认为是他抛弃了她跟母亲,“我要洗衣服做饭;要侍候母亲、弟弟;还要种菜、挣工分;还要打柴供灶门,一天到晚脚手不住,又吃不饱。有一次打柴,眼睛一黑,差点栽下悬崖,幸亏一棵树堵住了我。可是,柴刀却一横,把我左胳膊勒出好长一条口子!”她亮出左胳膊,那里果有一条两三寸长的疤痕。她舒心地长出一口气,扭头对罗文采说:“我们该走了,文采,一会儿莫又把你认作了女儿,走吧!”
      罗文采一把拉住她,笑道:“李老不是请我们吃午饭吗?”扭头对李老说,“李老,没吃饭,我是不会走的!我不能白跑路!”
      “那当然,”李老立即说,“吃饭后,我们一起去!”
      “小丽,去看看饭好了没有?”韩中强低声吩咐。他知道女儿的用意,他知道!女儿是故意说给他听,故意折磨他。女儿恨他。她母亲一定也恨他,她还有什么理由恨他?他没成家虽与他几起几落有关,但最主要的是,他牵挂着她们母女俩,他没有闲心,没有精力去想这事儿。而她在他“尸骨未寒”时就成了家。可她……韩中强心里涌出无限地怅怨,起身走出客厅。
      韩冰让开道,目送着父亲。尔后,回头直盯着妹妹,愤然走近:“你居心何在?小霜?你以为爸爸过得好是不是?你……”
      “他是你爸爸!”易冬丽叫道,“我没有他这个爸爸!”
      韩冰吞进一口气,点点头,悲喜交加地说:“你小时候就爱这么分,记得吗?老说爸爸是我的,妈妈是你的!就是你分坏的!知道吗?”
      罗文采早笑起来:“看样子你们小时候喜欢打架。这不,分开这么多, 年,一见面就又吵起来了。少见!真是少见!”
      小丽回来了,红着脸笑道:“小霜还喜欢跟我打架!”指指瓷塑,“那就是她跟我打架摔坏的!玩一下就不干!”
      人们都笑起来,易冬丽也破涕为笑。
      “小霜,你妈对你怎么说的?”李老说,“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爸爸?你爸爸受的罪远远地超过了你们,知道吗?一会儿是走资派,一会儿又是里通外国的特务,他是死里逃生!要恨,你该恨颠倒黑白的文化大革命!恨我、你大姨!你爸爸出事儿不久,小冰也不见了,鲁高男要斩草除根!我怕你们母女再出事儿,才跟大姨商量叫你们找你大舅。不去的话,你们也许没有今天了。你爸爸被鲁高男的愚昧残忍救了;小冰又被你爸爸的老部下救了。你们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十六年来,你爸爸找,我们找,你外祖父母叫着你妈妈的名字咽的气,他们挂着一根忧肠啊!临死还睁着眼睛……”李老虽为名作家,也摆脱不了老年人的习性,啰啰嗦嗦,催人泪下,“我老眼昏花,只觉你有些面熟,竟没认出你来,不然,去年就该找到你们了,也好把你妈弄回来治病!这还要感谢小路,一看见你便告诉了你爸爸,你爸爸查了你们的户口,你们是六六年入的那边户籍,接着你便发表了《乞丐》。我们才知道你们娘儿俩的情况。想不到我那骄傲得像公主般的小妹妹、音乐学院的副教授、硕士研究生,竟然挨门讨要……”李老嗓子一哽,摇摇头停了话,许久方回头道:“小霜,小丽说饭快好了,去喊你爸爸出来吃饭,他一定在书房里,去!”
      易冬丽求饶地看着二舅。李老却毫不妥协,定要她去。哥哥劝;小丽也劝;罗文采又把她推起来。她只得乖乖地走出客厅。
      “里面的房子还是老样子,看一看就知道在哪里!”李老追着她的背影说。
      易冬丽果然记忆非凡,竟径直走进书房。
      韩中强正抚额看一本发黄的相册,一个风度高华的女子正对着他微笑。他绷着嘴巴,无比怨艾地凝视着她。一串怯怯地脚步走进来,他回过头,眼睛一亮。
      易冬丽不敢看父亲,低头道:“爸爸,二舅叫我喊您出去吃饭!”
     “来!小霜,过来!”韩中强点着头叫女儿过去,女儿听话地走到他面前,他握住女儿的肩,“小霜,现在你们还不好过是吗?都是爸爸不好,带累我女儿受那样的罪!平民家的孩子一样——不,平民家的孩子都不如,人家父母健全,装痴撒娇躲清闲!韩中强的女儿在普及高中的年代,却只读了一年高中,十六岁就挑起了家庭重担……”
      易冬丽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哀哀叫道:“爸爸!别说了!”
韩中强吞咽着泪水,摇摇头。然后,掏出手帕给女儿拭泪:“看得出你不快乐,你没有那个姑娘清闲,你没有她快乐!好在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小霜,一切都结束了!我要把欠你们的都补偿给你们!噢,小霜,你母亲是怎么对你说的?爸爸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儿,你为什么那么恨我?我是死里逃生……”
      “爸爸,我认为,”易冬丽环视着布满四壁的书柜,淡淡地说,“我认为历次政治运动受冲击的人都有一定的自身原因!”
       韩中强看着女儿,脸上泪痕犹新,却爽朗地笑了起来,点头道:“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我问你,你一支笔,东砍西杀,含讥带讽。可是,你懂不懂‘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的道理?我劝你赶紧回头,修桥保路,积善行德,以求自保!”
      易冬丽笑起来。爸爸的一席话,淋漓尽致地展示出他疾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形象!事实上,爸爸一走进客厅,她就觉, 得他, 不俗,那后倾的头发,锐利的目光,那步伐刻字般的把自己的性格镌刻出来。
      “眼睛里掺不得沙子!小霜,我讲个故事你听。”韩中强的情绪顿然低落,来回踱了两遭后,才沉重地说:“那是六六年正月初十的晚上,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个祸起萧墙的日子!强奸杀人犯鲁高男越狱逃跑了,一时警笛大着。当时,我是市刑警队长兼公安局副局长。我独驾越野三轮,在郊外逮住了他。他一膝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兄,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钱!我有钱!’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成沓成沓的人民币。我一看,大怒,他越狱有内线!其实,我也知道他很有背景。但是我会放他吗?他身上负着五个姑娘的性命,我能放他吗?小霜?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逮捕归案,我能放他吗?如果放了他,你们、我,都不会受那样的磨难,还能得一大笔钱!你说我能放他吗?”韩中强不停地问。突然,唰地叉起腰,双目喷火,咬牙切齿,“那个十恶不赦的流氓,把钱掷给我,撒腿就跑。我费了好大的力才又逮住他,再不敢大意,铐死了他。他又求我放他,向我保证,一定改邪归正。还说山不转路转,也许有朝一日我会碰到他手里!一个即将执行枪决的死囚,竟嚣张到那个地步!我脾气不好,但我忍着没打他!我记着你母亲的话没有打他!你不知道,小霜,你母亲在别人眼里,是个被宠坏的老将军的掌上明珠,总是高高地昂着头,目光冷蔑淡漠——小霜,你跟你母亲一样,小路第一次见了你,就说你像你母亲——你母亲骄傲得像个公主!其实她没有被宠坏,她很有作为!除开她高雅的外表、让人羡慕的才华外,还有一个我无法企及的高尚的精神世界!当时,我记着你母亲的话没有打他!小霜,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右脚疼痛钻心,湿漉漉、粘乎乎的,一会儿就灌了一鞋子血!我把他丢进车仓,咬牙问道:‘山不转路转,我会转到你手里?啊?那也得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时候!’
     “你猜他怎么说?小霜?他也咬牙切齿:‘好!有种!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要灭绝你的九族!’他竟然要灭我九族!我再忍不住把他揍了个半死!鲁高男确实非同小可,早该枪毙,却一直拖着。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在砸烂‘公、检、法’的口号声中,鲁高男摇身一变,成了公安局长,而我却成了他的阶下囚。一天,他耀武扬威、前呼后拥地来到我的囚室,叫我出去看日出。我悲怆地仰天大笑,道:‘想不到共产党竟颠倒到如此地步!’他说我竟敢诬蔑辱骂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喝声打,我便人事不省。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火葬厂的小屋里。鲁高男的残忍救了我,他知道我没死,却叫人把我拖出去喂狗!然后看都不看就走了,他知道没有人敢跟他作对,他却不知道正义与日月共存!两个刑警把我拖了出去,在乱葬岗,挖出一个死人喂了狗,把我送进了火葬厂。那两个刑警以为我死了,还给我买了骨灰盒。火葬厂老工人不知内情,把别人的骨灰匀了一点交了差。于是,我便死了。没过两天,你哥哥也失踪了。鲁高男知道他作恶多端,再浑的水都有澄清的日子,他蹦不了多久,便携带巨款欲潜到台湾,被击毙。我回到了公安局,立即动身去找你们。小霜,你外祖父母都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军,有一座将军楼,可是也被打进牛棚。你正服役的大舅受到牵连,你们去找他时,他早蹲进了监狱。你们母女便成了断线风筝……”
      两部轿车“嘀嘀”鸣叫着开进铁栅门。韩中强忙拉着女儿来到客厅。原来是韩霜的大姨、大舅妈、二舅妈、表兄表妹及其子女们。果然是将门之后,一个个仪表堂堂、高贵无比。人们争向韩霜问寒问暖。韩霜的大姨挤进来,已双目失明,摸索着握住了韩霜的手,却叫一声“我可怜的小妹”便大哭起来,边哭边诉,牵心割肝,引得众人大放悲声。
      正难分解,院里又开进一部轿车,风度翩翩的小路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对韩中强说:
      “韩书记,北京急电,请速去省委!”
      韩霜惊愕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小路,反应不过来。

      中秋节后,太阳一遮,下了, 一场暴雨,然后便淅淅沥沥地飘起细雨来,天气骤然变冷。翠若脱掉了裙子,穿一身牛仔衣,更显得窈窕多姿。她提一条红鱼,推开钟灿的房门。
      钟灿仰躺在床上,看着平顶出神。一声门响,魏翠若出现在门口。如遇蛇蝎,钟灿一下弹了起来。
      “小灿哥,我买了条鱼来烧给你吃!”翠若说。由于黄昏阴雨屋里很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仍不能适应,顺手拉亮了电灯,才缓步进屋。灯光下,只见她满头满身细小的雨珠。她把鱼放在当成案板用的小茶几上,回过身,见钟灿脸色灰败,走上去,伸手想试试他的头温。
      钟灿一下拨开她的手,颤声说:“翠若,你想怎样?你说,你想怎么办?”
      “听小丹说你不吃饭,我怕你病了!”翠若委屈地说。
      “不,不是这事儿。我……怎么办?”钟灿痛苦地捂住脸。
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低声说:“是我自愿的,小灿哥,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人!你莫怕!”
      “你早晚是我的人,那易冬丽呢?易冬丽怎么办?”他无助地问她也问自己。
      “你娶她。”
      “我娶她,你怎么办?”
      “我永不他属!”
      这是不可能的!钟灿缓缓摇头,他又想起了江恒,江恒早调进地市委会,一直虎视眈眈,易冬丽未必不为他动心。她,他看向翠若,他迎上一双清纯执著的目光,他们生米已煮成熟饭,是的,她已是他的人了。这样想着,体内的血液一阵勃动,一时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狼一样的吼一声“我要娶你做老婆。”扑过去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她按在了床上……

八、前夫寻至亲踏破铁鞋    后妇困古刹疼断柔肠
      秋风习习,林涛呜咽。薄暮抖下树梢,向“幽微灵秀阁”包围而来。幺婶小解后,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口。地上虽覆盖着枯草落叶,但因连日阴雨,很是滑溜。幺婶挪动双脚站稳。秋冬两季是她最难捱的时日,这不,刚过中秋便穿上了棉袄棉裤。她佝偻着腰背,起伏着胸脯,艰难地呼吸着,望眼欲穿地看着通往村外的小大路,嘀咕道:
      “爱莲该回来了啊!可不能出事啊!她机智过人,会出什么事儿?在那里会出什么事儿?只除非一件事儿……”
      她摇摇头极力打消那可怕的想象,关了大门,挪到堂屋阶沿上坐了,眼泪又涌出眼眶。“不会出事儿,不会的!”她流着泪在心里安慰自己,“爱莲很自卑,听了那个私生女、杀人犯的故事会越发自卑的,她会极力隐藏自己。但是,女儿那么像我,如果碰了头就会露馅儿,他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的。那么,我李小娇将前功尽弃……”
       “不!我不是李小娇!”她瞪着眼睛极力排斥那个名字,“我是易老三的儿媳,易宝山的孀妻吴尚承!孟公湾里一个行若僵尸的丑妇!我不是李小娇!”
      幺婶虽身居与世隔绝的“幽微灵秀阁”,又病魔缠身,但她并不闭塞,后夫易宝山的书报杂志她偷偷地一一阅读,后来是女儿的,院子里还有有线广播。她什么都知道,她父母重返将军楼;前夫的外祖父母的问题得到昭雪;前夫没有死,几起几落,如今身居要职;儿子韩冰也被人救了;哥哥姐姐都安然无恙。只有她,父母最疼爱最得意的小女儿却下, 嫁给一个耕读小学教师,在深山老林里苟且偷生。
      一阵风来,幺婶浑身一抖,更紧地抱住胸,蜷缩在椅子上。烘笼里的火早化完了,寒气从心里扩向四肢。她想去睡觉,大妈没过来不能插门。她硬挺着,期待地望着关闭着的大门,希望大妈能快点过来,吃了饭就会暖和一点的。
      突然,院子里发出一阵轻响。幺婶一惊,张大泪眼,只见院子里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带着“吱吱”的响声,有节奏地轻捷地舞蹈,像无数的小精灵。立即,在大院里死掉的人幻作影像,一个一个在她眼前闪现:易老大吃观音土腹胀如鼓;刘红根, 的儿子饿死了,夫妻俩悲痛欲绝,一头一个上了吊,乌舌突出,红眼鼓暴;易老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在床上,睁着眼睛,黑色的眼珠变成了灰色,嘴里吐出肥皂水似的白沫,他饿死了。不久,儿子被狼叼去,一副拚不拢的骨架……
      幺婶汗毛直竖,努力去想美好的过去,想前夫韩中强。可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模一样的后夫易宝山死时的容颜:双目尽失,满眶血污,其间夹杂着点点眼白。身上血肉模糊,左腿齐齐折断,腿断处少许的筋肉连着,和上身平衡地靠在一起……
      极端的恐怖、剜心的惨痛,使幺婶心疼欲裂、汗毛倒竖。睁开眼睛看向大门,希望女儿能突然回来!希望大妈能在这时过来陪她。但是,一眼掠去,却是空空旷旷、雕梁画栋、毫无生气的大院,暮色笼罩,像一座阴森可怖的古刹!她赶紧闭上眼睛,突然,她身心一缩,有什么东西在她脚边挤挨。她壮着胆,抖抖索索地伸出手轻触脚边之物,却听到枯叶的声响。搌搌眼睛,细看院中之物,原来是秋风落叶啊!
      天哪!幺婶心里一松,泥似地瘫在了椅子上,眼泪如雨而下。  “我还要养条狗、喂只猫,女儿有女儿的事儿,拴儿定儿都在学校住宿。我唯一的指望是捉个狗喂个猫,像以前一样,脚边蹲着狗,怀里抱着猫,陪我度过这寂寞胆寒的黄昏!”她看着暮沉沉的天空,凄然叫道:“上帝!你会不会再遣来打猎的后生?吃了鼠药的老鼠?让我细咂生活的艰辛,还要让我偿尽孤独、寂寞、恐怖?也许我此时的受用,正是上帝对我的惩罚!这要归功于易宝山,你治好了我的病,却要我拿身子来报答你!”
      她回过头朝堂屋里看一眼,乜着眼轻蔑地叫道:“易宝山!你亵渎了中华民族积善行德的传统美德!你使我看到了人类的丑恶,果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果然是‘人不为己,谁肯早起’?易宝山!”
      她的眼前闪现出十六年前的一幕幕——
      昏迷中,只觉一股暖流扩向四肢,很是惬意。她清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只有垫褥,没有被子,上面布满尘土、老鼠屎。这是闲置着的床铺,但比那布满小爬虫的地面不知要强多少倍了!只听一个声音叫道:
      “再喝两口,妹子!”
      还未转头只觉嘴唇碰着一个湿润的东西,是把调羹。一看,一个粗眉厚唇、大手大脚,模样极是憨直的大嫂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碗……
      张桂兰大嫂救了她,她吃了饭,换上大嫂的衣服,躺在被窝里,感激地看着她。张桂兰坐在床沿上,喋喋不休地夸奖小霜——爱莲,逃难时,她已为女儿改名爱莲,说自己叫吴尚承。
      “这丫头实在聪明,”大嫂说,“比我臭儿还小一岁,就跟大人一样!昨天,我收工回来,抄近路走到了那里,”她的眼前闪现出当时的情景,“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姑娘,睁着一双白眼睛看着我,见我走近,一膝盖跪在我面前,哭道:‘阿姨,救救我妈,我妈病了,睡在上面的棚子里,我们是来找我大舅的,我大舅在当兵,是个官儿。我们给你钱,给好多好多的钱!阿姨,求求你!’爱莲边说边给我磕响头。吴家妹子,你看见没有?爱莲的额头都磕破了!我看着爱莲,想起我臭儿。妹子,我跟你一样,男人也死了,也只有一个女儿。我们都是苦命人,你安心到我这儿住下,慢慢打, 听娃子她大舅。至于那丫头说的,给钱什么的,我不在乎!只要能找到娃子她大舅就好,别的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命不好,积点德修来世!”
      她在大嫂家里住下了。这里只有两户人家,隔个稻场是易三奶奶的院子,孟公湾其它住户都在外面,极是幽静。一日三餐有了保证,又吃了大嫂挖的草药,病渐渐地好了,只还有点咳嗽。她以大哥的名义连给二哥大姐发了四封信,一晃月余,音讯杳然。大嫂的粮食早不够吃了,菜越掺越多,脸色越来越难看。许诺是不能当饭吃的!她想走,又怕跟家里断了联系,只得厚脸苦捱,度日如年!这时,易三奶奶送过来一撮箕米。
      “吴姑娘,给,我在村里帮你要的!”易三奶奶把米递给她,上面还有个碗,她顺手拿起来,炫耀地说:“一家一碗,没有一家没给!吴姑娘,你晓得孟公湾为什么叫孟公湾吗?我们没有一家姓孟的,有缘故哩!不知是哪个朝代,有个叫花子来到村里,那娃子很标致、乖巧,一个姓孟的秀才收养了他,那秀才很穷,乡亲们都帮他养那娃子。嘿,有出息哩!那娃子跟那秀才读书,后来做了大官儿,在朝廷, 里当官儿。这村子原叫大坪崖,受朝廷恩赐改名为孟公湾,意思叫我们记住这事儿,多积善行德……”
      李小娇已是痛哭失声了,发誓道:“三奶奶,谢谢您!谢谢孟公湾全体父老乡亲,只要我吴尚承不死,总有一天,我要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她包揽了张桂兰的所有家务,有空儿就帮她打猪草种菜地。这一年冬干,她到大嫂家的菜地去抗旱。可怜她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将军的小宝贝儿,前堵后拖地挑上来半担水,脚下一滑,一下跌坐在山石上,屁股跌得像散了架,双手渗出大粒大粒的鲜血。水桶轱轱辘辘地滚下山坡,如果摔坏了可怎么办?压抑在心头的悲愁、恐惧、绝望,一起涌上来,她大哭起来!
      “小吴!吴尚承,你摔跤了?快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使她蓦地停了哭,她认识他,他是稻场那边易三奶奶的儿子、耕读, 小学教, 师。他不止嗓音像中强,长的也很像,年龄、身材、脸型、眉眼、那绷紧的刚毅自信的嘴巴都很像。看着易宝山想起惨死的丈夫又大哭起来。
      易宝山想劝她,又没有劝,只在身边站了一会儿,便放下挖锄,拣起一边的挑水扁担,朝山下走去。他上穿白洋布衬衫,外面罩件军便装,下穿蓝凡力丁裤子,脚穿毛边布鞋,是孟公湾唯一文雅整洁的人。他一担一担地挑着水,洒在张桂兰的菜地里,也洒在小娇干涸的心田上。末了,他轻轻地把扁担放在她的肩上,沉声道:
      “小吴,你不能再来抗旱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吧!山太陡,会出事的!”
     他那酷似中强的深沉的眼神、嗓音使她的心一跳,慌乱地点点头。就在这天傍晚,她收到一封信,一看称呼大吃一惊,急看落款:系主任!她感到不妙,不由一阵晕眩,慌乱中她捕捉到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二哥被枪杀!二嫂疯了,拖着儿女不知去向!你大姐哭瞎了双眼!最可惜的是你父母,一世英豪,却在内乱中一个一绳子吊死,一个一哭倒地再没起来!鲁高男!罪该万死的鲁高男……”
      “天哪!我……”她一句未完,便屏气倒地。
      市精神病院一间充满希望的病房里,患了癔病的李小娇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在输液,另一个女病人睁着一双痴呆的眼睛看着窗外。爱莲依偎在床前,定定地研判地看着她,突然哭叫起来:
“妈妈!你好了!妈妈,你不哭也不笑了,你好了!”爱莲激动地抓扯着她的衣服,“你疯了的知道吗?妈妈,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的好妈妈!你想着我是不是?想着我才好的是不是?那天,我跟臭儿姐玩耍回来,见你睡在地上,就大哭起来。大妈收了工,说你死了,过去请易幺把你拖出去,易幺……好好,叫易大叔把你拖出去,易大叔把手放在你鼻子下面瞧了瞧,说你没死,把你抱进他家,又送到这里,好远哪!易大叔叫我莫哭,他说你想着我一定会好,不治就会好!我就天天守在你床前,望着你,让你想着我,好快点好!你果然好了!妈妈!我的好妈妈!”
      眼泪滚下她的面颊,她握住女儿的手,发觉女儿的手冰凉冰凉,忙捂到自己脸上,突然惊慌失措地拿开来。
      “爱莲,信呢?你看到信了吗?”
      “什么信,我不知道?”
      “这么大的纸,这么大!”她比划着信笺的大小。
      “噢,风刮到坡底下,我要屙巴巴……”爱莲模仿着本地口音说,“正要摘树叶,看见了那纸,有两张是不是,我,”爱莲知错地看着她,“我不晓得那是你的信!是二舅写来的是吗?”
      “不是。”她掩饰道。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沾了大便的纸不至于被人发现吧!更何况千里迢迢,鲁高男的魔爪也伸不到这里来。她安慰女儿:“用了算了,我看过了,没事儿。哎,爱莲,还记得以前你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叫小霜。现在我叫爱莲了。”
      “哦,我爱莲还记得!那名字不好,不要对别人说,, 啊!, 上床来捂着,外面下雪了吗?”
      女儿小心地避开输液管,钻进她的怀抱,发出惬意地呼喊声。
      “爱莲,你爸爸叫什么名字?还记得我们在哪里住吗?”
      女儿拚命地回想,也记不起爸爸的名字了,胀红了脸,转而得意地说:“可我记得我们在哪里住!”
      她心里格登一跳,紧紧地注视着女儿,追问:“在哪里住?”
      “在……”女儿伸着手比划着,“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里住,有哥哥、爸爸、还有赵奶奶!”她含泪注视着女儿,心道:“她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把什么都忘掉的!可怜的女儿!”
      易宝山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两碗饭,他吃惊地看着钻上床的爱莲,又看看她。然后,大步走过来,把饭放到床头小柜上,又细细地研判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双手蓦地握在一起,她听到他的手关节被握得“叭叭”作响。
      “小吴,你终于清醒了!终于!”
      幺婶悔恨地看着夜空,喃喃地说:“我不该跟他回到这里来,不该!可我能到哪里去?张大嫂养了我们母女个把月,无亲无故的已巴不得我们离去,岂肯再收留我们?大哥下落不明,回家又无路费,况亲人尽去,鲁高男又欲斩草除根,躲还来不及,还能自投罗网?我走进了这座大院,但是……”她回头又朝易宝山的遗像处看一眼,道:“他并没有逼我!怪只怪我命不好!怨鲁高男,为了把我们母女困死在这儿,逼系主任写了那封信。宝山喜欢我,他是想娶我,但他没逼我,我坚持要走,他还把仅有的十几块钱送给我做路费。我一直认为他是欲擒故纵,其实,并不是那回事儿,如果我不转来,张桂兰不可能把我绑转来……”
      只听“吱”的一声,像是车停在了大门外,接着又是一声刹车声。幺婶大惊失色,撑着椅背,颤巍巍地站起来。
      大门被推开,敞厅里站了好多人,好像向死去的李小娇致哀似的,默默地悲戚地看着她。萦绕在亲人脑际的是:秋风凄凄,黑灯瞎火,她一个人守在这空旷的大院里!只听一声悲呼,一个苍老的老妇人哭向前来。
      哭嚎惊醒了幺婶,骤然转身,拚命跨进堂屋高门槛,心里狂呼着:“大姐来了!中强一定也来了,我不要见他!不要!”她一头撞向墙壁。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惊呼,一串脚步声到,一个人一把拉住她,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幽阁”的选料是相当工整的,院子一律用由小到大的小条石扣成朵朵菊花,地上则一律用方砖扣就。深知李小娇脾性的韩中强及时赶到,拚力一拽,用力过猛,身子后倾,右脚正挂在一块微微突起的砖角上,所以摔倒。他摔得不轻,却顾不得疼痛,搂着魂牵梦萦的妻子,泪水纵横。突然,他感到不对劲,探探鼻息,惊呼起来:
      “小霜,快点拉灯!林晓华!救人!快!”
      双目失明的大姐以为小妹完事了,在小丽的搀扶下一步一跌,呼天抢地。人们一听也慌了,黑暗中,奔跑声、碰撞声响成一片、乱成一团。灯亮了,人们吃惊地看着拖着黑尾巴的煤油灯,再看看贫穷落魄到如此地步又生死未卜的亲人,一刹那的静默后,都大哭起来。
      幸亏韩中强想得周到,带来了医师林晓华。一番急救,幺婶悠悠醒转,额头上肿起好大一个包。她躺在躺椅上,依次看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突然尖叫一声,痛不欲生地抓扯自己的头发,刨自己的脸。亲人们急忙捉住她的手,她已生生地拽下一把头发,脸上也留下道道血痕。她拚命挣扎哭喊,带着呼呼噜噜的痰声哭喊:
      “谁叫你们来的?谁个请你们了?你们都走!都滚!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走啊——爱莲,我早就看出你嫌弃我了!你早就想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你一直追、一直问,私生女杀人犯都把你骗不住,你故意把他们都弄来!故意叫我丢人现眼!好逼我死……”
      “妈!”易冬丽噙着泪委屈地叫,想解释几句,母亲已丢下她对别人吼起来。母亲已羞惭得失去了理智,这正是母亲藏匿十六年的原因,她理解,当了解到母亲的过去后,她就理解了。正掩面轻泣,陡闻一阵惊呼,母亲舌眼暴出,又呕又咳,身子缩成一团。一口气接不上来,眼睛一翻,窒息而去!
      这一次连幺婶的大侄儿李征西都痛哭失声,满屋的哭声。林晓华汗珠滚滚,手忙脚乱,又是吸痰、又是打针。好不容易,幺婶才缓过气来。她本来虚弱,这一闹,连出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枕着大姐的胳膊,剧烈地起伏着胸脯呼吸。林晓华又连忙给她输液,示意人们捉住她的胳膊腿。幺婶已无力挣扎,任凭摆布,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一会儿哭可怜的小妹、一会儿又哭心肝宝贝的大姐在众人的劝说下,停了哭诉,但眼泪仍从毫无光泽的眼中滚落。大家都知道,她跟小娇有着双重的特殊的感情:她大小娇二十五岁,母亲在一次具有历史意义地大转移前生下了小娇,小娇未吮到一口母奶,便被送到苏区大姐的怀抱。大姐生下一男一女双胞胎,不料双双夭折,小妹唤起了她新的希望,她奶大了她。直到解放后父母安定下来,小娇才回到父母身边。大姐因姐夫战死沙场,也因离不开小妹,锁上家门住进了将军楼。父母公务繁忙顾不上照顾小女儿,大姐又像母亲一样,疼她爱她教养她。她是大姐的希望、大姐的精神寄托!为小妹她哭瞎了双眼。
      “大姐!大姐!大姐呀——”幺婶在梦中哭叫,一个惊跳清醒过来。
      “小妹呀——”大姨嘴一瘪又哭起来,“你这个样子,为么事不写信回去?啊?不说我们、中强,光爸妈留给你的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好日子呀!你气都不得出哇!我的心肝哪!我怎么疼得过呀……”
      “大姐!”幺婶看着大姐哀哀叫道,极力朝大姐怀里钻。
人们赶紧劝住大姨。听着熟悉的乡音,幺婶又依次打量众人,眼睛忽地闭上,泪水从深凹的眼中不断溢出。
      “小妹,你要面对现实!”李老劝道,怕小妹再发作撕裂了血管,更紧地握住她的胳膊,并示意妻子帮忙。身边的陈涵伸出手。
      “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幺婶平静地问。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她的悲哀绝望比那会儿的发作更撼人心,“一定都知道了,都知道我还活着!都知道我是个不忠不孝的女人!我……”
      “知道又怎么样?”李征西叉着腰说。他是个很威武的军官,性格急躁。“十年动乱什么样的把戏没有?我们师的赵副师长蒙难时,他的妻子跟他离了婚,平反了又跟别人离了婚,人家也是学者。小姑,你又爱什么面子?”
      “征西!”大姨阻止道。
      “小妹!”李老的妻子陈涵柔声劝道,“别人没一个人知道,我们听了小霜的话,也知道你的脾气,严密地封锁了消息!我们走了几天,如果有人知道,新闻不早就播放出来了?小霜说,你特别喜欢听广播,你听到什么了吗?”
      说着话,还不住地抚慰地拍小姑子的胳膊。她是个很有涵养的知识女性,小娇则被父母哥姐宠着,很是任性刁蛮,她累累忍让。此时,她不计前嫌,更不嫌小姑子的污脏,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幸亏我们听了小霜的劝告!”李老说,“家里没问题,这里我们得统一言词,就说我们是省作协的,来观摩林海风光,顺便来小霜——爱莲,来爱莲家做客。爱莲的名字也不能叫错!征西,你去告诉爱莲跟小丽!”
      李征西应声走出去。易冬丽跟小丽正在做饭,浓郁的香味不断飘过来。
      韩中强跟林晓华正搬车上的东西。他抱着一箱补品慢慢探上台阶。李征西传了话转来,接过箱子,说:
      “姑父,这些事儿哪用得着您?您休息去!我来搬!”
      韩中强在敞厅里已听到李老的安排,拍打着衣服走进堂屋,用他习惯的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二哥,不能这样!她的病不能再拖了,我们得把她弄回去!你这样隐瞒,是准备叫她一辈子住在这小山沟里?”
      听到小山沟,大家迅速看向李小娇,生怕触及到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一直坐在门外暗影里的韩冰说话了,鼻塞声重,看样子他一直在哭:“这儿没什么不好,爸,这儿风景如画,空气清新,是座不折不扣的世外仙源!不然,妈是不会住在这里的!”
      “你这个书呆子懂什么?”韩中强呵斥道,“你妈这个样子还能再拖下去?你到这儿住两天试试看!如果不是我们赶到,到现在你妈还一个人守在这里,又没灯,怕不怕?明日你跟小霜把拴儿定儿接回来,我们一起走!这个学期也快完了,回去后让他们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年重读!”
      “把拴儿定儿弄回去?”李老含蓄地看向韩中强问道。
      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儿,韩中强也做好了接纳的准备,经李老一问,不由又犹豫起来。一起接纳,他堂堂的省委书记的脸朝哪儿搁?“不,”他在心里决然地说,“我要一起接纳!易宝山养育了我的女儿,我也要养育他的两个儿子!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小娇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要叫他们比他们的姐姐还有出息!”主意一定,决然深情地看向李小娇,触目所及却是一个形同魔鬼、污脏不堪的村妇!
      污脏,幺婶确实污脏,可以想象,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女儿几天没在家,会是什么模样:头发乱得打结;干核桃似的脸上黢黑黢黑;穿一件黑色的满大襟袄子,面前痰迹污渍交织成一个硬壳,油光闪亮;拐肘袖口也油光闪亮;躺椅坐垫更是污脏得令人作呕!韩中强抑制不住的一阵厌恶,蹙眉移开目光。
      幺婶一直看着前夫,她日里梦里想他念他十六年!自责悔愧了一十六年!如今,他站在了她的面前,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背不驼肚不凸,依然那么年轻、挺拔!却激不起她一丝一毫的激情,陌生如路人。她突然明白一件事儿:过去的永远不能成为现在!破开的竹子永远合不拢!当看到他厌恶的表情时,唇边荡起一丝冷冷的笑。须臾间,她结束了十六年的悬念,除却了盘踞在心头十六年的病根,她振作起来!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着神厨上面易宝山放大的照片,易宝山回视着她,目光深沉、刚毅、自信而儒雅。他并没有辱没她,他原本在外面教书,乱时回到家乡又当了耕读小学教师,渐次升任中学校长。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捡了个药罐子却从不抱怨,对他体贴入微,这山里山外谁人不羡?可她只把他当成韩中强的影子……韩中强的影子?她看看易宝山,再看看韩中强,确实是一模一样啊!这是两个至亲叔伯兄弟,她嫁了张家的弟兄俩!
      她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随着她的视线看看照片又看看人,都以为是韩中强的。心道:嫁到易家,却贴着前夫的照片,成何体统?前夫又如此厌恶她!便都面露不悦之色。韩中强盯着那照片,片刻,走出去,看着夜幕笼罩的天井,长气如叹。他很不错,目光刚毅,但细致儒雅。难怪她一直隐匿在这儿的,宁愿过饥寒交迫的日子也要守着他的!他满腹怅怨地下了台阶,走出大门,背着手看着凄迷的夜空。见状,韩冰连忙跟出去,侍立在父亲身旁。
      幺婶以目示意,平静地对大家说:“他是我丈夫易宝山。”
      “易宝山?”李征西叫出了大家的怀疑与不满,“他是易宝山?”
     “是的,征西!”幺婶肯定地回答,“他是你的姑父易宝山,中学校长,死了几年了。我跟拴儿定儿还有照顾,爱莲只照顾了两年便满十八了。”
      李老他们知道韩中强的家世,由于姓氏不同,又不高兴,竟没有一个往深处想。韩冰独坐门外没看见。韩中强也没看出问题,因为人们都不大熟悉自己的相貌。
      这时,易冬丽进来叫挪桌子吃饭。她很见过一些世面,菜做得很不错,也很丰盛,山珍海味样样俱全。
      幺婶勉强吃了半碗饭。她还在输液,女儿细心地为她盖了床被子,脚蹬着小板凳,很是舒服。她闭着眼睛却无法入睡,易宝山一直站在她的面前,满含幽怨——
      她出院了,跟易宝山回到“幽阁”,易三奶奶迎上去,拉住爱莲,高兴得合不拢嘴:“哎哟,我白拣了个孙女啊!”她的脸红了,暗悔不该再走进大院,因为她不会嫁给她的儿子。中强尸骨未寒,他们又风马牛不相及。出院后的第三天,她为他们洗了被子、 衣服,然后拉着女儿一膝盖跪在易宝山的身后。
      易宝山坐在桌前批改作业,听到响动回过头,愕然道:“小吴,你干什么?快起来!你……”
      一句未完,已知端底,苍白的脸色和眼神写满意外与失望。
      “宝山兄弟!”她低叫。她不敢看他,他的眼神使她心乱;同时,又怕他反目。心跳如鼓,声音颤抖,“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一定报答您!我相信终有雨过天晴的日子,您既然能救我,就一定不在乎还钱的早晚!我一定加倍奉还……如果我这辈子还不上,我下辈子变做牛马报答您,报答孟公湾全体父老乡亲!只是,我对不起您!”
      “我知道,小吴,起来吧!”宝山看着她呻吟似地说。她不起来。他便低下头,不住地拧笔筒,松了拧紧,紧了拧松,“我不会为难你!我不会以钱挟制你!”他抽开抽屉,拿出一大把零碎钱,理了理递给她,“我的积蓄就这几块了,你拿去吧!我不知道你们母女俩要到哪儿去?联系上了吗?”他寻问地看着她,“这恐怕不够你们的路费!”
      她的心放回到肚里,歉疚却油然而升。听他问到哪里去,她摇摇头,眼中一热,落下泪来。
      “留下来,小吴,现在外面正乱!你一个青年女子怎能到处乱跑?还有爱莲?前一向要在外面早出事了。留下来吧!我绝不会为难你!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强人所难!”
      他深情的话语、目光已使她为难了,低低地垂下头说:
      “我还是走吧!我比你大,又有一个孩子,你一个处男……”
      “我大些,”他说,“我结过婚,妻子难产死了。有个孩子真好!你看爱莲多可爱!留下来吧!”
      她硬着心走了。没走多远,张桂兰赶了来。后来她才知道是易三奶奶请她来说和的。
      “你当真走的?”张桂兰亮着粗大的嗓门儿大惊小怪,“易幺对你那么好,又是治病,又是买衣服,人家花了多少钱……易幺长那么好,有文化又有本事,哪点配不上你?还舍得走?你拖个孩子还想找啥样的家儿?你不知道,好多黄花闺女他都不要哩!他能看上你,是你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走,转去!妹子,我们是一样的命,我不会害你!”
      说实话,她一走出大院,心就空了,她能到哪里去?哪里是她的家?还四处流浪乞讨?正踟躇张桂兰去了。她半推半就地转来了。他们结合了。第二年,生个了白白胖胖的儿子。宝山说:“就叫拴儿吧!”婆婆说:“起个拴儿最好,叫拴牢也行。”她知道他的深意。她看着拴儿,眼前闪现出下落不明的韩冰,又哭起来。
      宝山轻柔地给她拭泪,在她身后垫了床棉被。尔后,坐在床沿上,分担她痛苦似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含着两眶热泪。一时间,中强、韩冰都不复存在,她一下环住他的脖子,声泪俱下:
      “宝山!宝山哪!”
      他不相信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麻木、冷漠,非常地尊重他,是尊重而不是爱!她知道他后悔,后悔趁人之危得到的婚姻!一桩不幸的失败的婚姻!
      “宝山,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仰着头,充满希冀地看着他,眼泪凶涌地淌。
      “你要我说什么?要说的我都说了!要做的我都做了!”
      他那富有哲理的话语、怨艾的表情,使她迷乱,使她眩惑!是的,他一直使她迷乱,使她眩惑!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含蓄细致,充满诗情画意!但是,她只把他当成韩中强的影子!时刻提防他的侵入!抗拒他的感情!
      “宝山,今天我也说一句:我们已经有个儿子了,我们应该好好活着!”
      “尚承!”他一把搂住她,满眶的眼泪倏然而落,“是的,去了的已经去了,我们活着的应该好好活着!”
      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幺婶微微侧身,把脸扭到暗处。
      “我发誓要爱他,”她在心里哭道,“但是,我仍瞧不起他,他知道他仍然没有得到我的心,他知道!带着满腹的怨艾去了,他死不瞑目啊!不然鸟儿怎会啄去他的眼珠?怎会只剩两眶污血?他睁着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去了!去了……”
      起风了,好大的风!掠过屋顶,“沙啦啦”一片声响!不一会儿,“哗”地下起大雨来。森林摇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如万马奔腾!煤油灯剧烈地飘曳着,要灭掉,又挣扎着飘得更大更亮!这一切谱就了一曲奔腾的强烈的旋律!这些久居闹市的上层人士,停了吃饭,静静地感受着大自然的强劲与威猛!心中的不快早被淘尽,逐渐说起话来。
      这时,张桂兰粗大的嗓音伴着急促地奔跑传进来:“幺婶,我来了!怕不怕呀?下午我们抢了一点稻谷回来,饭弄晚了,你怕不怕?”脚步停了,声音小了,“好漂亮的小包车!爱莲回来了?咦呀,八成是用夜明珠做的,天这么黑还闪光!今天可开了眼界,见了广!”
      由于摸惯了的,张桂兰左手端着瓷钵子,右手罩着捂在怀里,边走边嘀咕边扭头看,也不管雨大雨小。等回头,已来到堂屋阶沿下,一见一桌子了不得的客人,窘迫地站住了。
      “她就是救我们的张桂兰大妈!”易冬丽悄声说。见她愣着不上阶沿,冲出去大叫道:“快点,大妈!衣服都湿透了!”
      大妈这才醒悟,奔上阶沿。易冬丽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似地,拉着大妈进了堂屋,拿过一件衣服为她揩头揩身。
      人们想着当年死人似的李小娇被她背回家,为她挖药治病,无亲无故的养了她们母女一个多月。此时又为她端来饭菜,给她做伴。都放下碗筷站起来,无比崇敬地注视她。见爱莲给她擦好了,陈涵妯娌俩迎上去,一边一个拉她入席。
      大妈本是不拘礼的,推让一番,坐到了易冬丽身边。大家都又坐了,都往大妈碗里夹菜。大妈突然停了咀嚼,目不转睛地看着韩中强,又看看易宝山的照片,一拍大腿叫起来:
      “咦呀咦呀!你看你看,我们只顾瞎忙,来了贵客还不知道!啧啧!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啊!爱莲,你可要谢我的金口玉言哪!”
      自从我国对外开放政策颁布实施,海外侨胞纷纷来信寻祖,寄钱寄物,穷困的山里人听说了,眼馋得不得了!大妈曾对爱莲说过她二爷的事儿,说要能找回来就好了。故有此说。聪颖的易冬丽已从侧面了解到爸爸的姓氏、祖籍。见状,慌了,怕大妈说穿了母亲难堪。为了母亲,她决定瞒住这件事儿。她正想阻止大妈,大妈却快嘴快舌不知高低地用筷子指着韩中强,笑道:
      “你是张二球的儿子是不是?”
      “大妈,你胡说些啥子?”易冬丽连忙使眼色阻止大妈。
      张桂兰以为“二球”两个字说了难听,爱莲才阻止她的,哈哈一笑道:“一个二球有啥稀奇的?过去都这样,石滚啦、茅缸啊、狗熊啊,啥稀奇名字都有。说名字越贱越好养。如今子孙艰难的还不是起贱名字?”张大妈又用筷子指指韩中强,又指指易宝山,笑道:“你看,他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神厨上的煤油灯飘曳着,吊在屋中的煤油灯也清楚地照着韩中强。人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顺其目光来回地看,又见两人如此表情,顿觉蹊跷,轻嚼慢咽紧紧地注视着他们。
      韩冰知道那是母亲后夫的像片,却跟爸爸一个模样,想起下落不明的爷爷的弟兄们,高兴得呼地站起来。未等开口,只见母亲顺着眼睛满面羞赧,忙抑制自己重新坐下。
      易冬丽也瞥一眼母亲,见大妈又要说话,便在桌下踩大妈的脚,口里嗔道:“不要说了,大妈,快点吃。一会儿还要帮我绗被子,还要到你们那儿抱两床来,还没绗是不是?”
      大妈哪里肯听?这大快人心的事儿不说她会憋坏的!对爱莲笑笑,悄声说:“莫慌,让我试试他们是不是忘了祖宗,看他们是不是只会说‘请’、‘请坐’、‘请用饭’这几个字儿。”
      易冬丽忍不住笑起来,大声说:“他们都是中国人!”
      “你二爷的子孙不是中国人是外国人?我不晓得?要你说?笨丫头!”她瞪着眼睛呵斥,转向韩中强,逗趣的放缓了声音说,“你爹还在吗?还叫张二球吗?”
      直到此时,韩中强才听清听懂,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我爸爸原名叫张二球,后叫张瑞发。我姓母亲姓。怎么?他们姓张?”
      “是呀,你不知道?”大妈忘了要听稀奇的事儿,奇怪地一字一顿,“你爹拉了壮丁后,他们才来这儿当长工的,改了易姓。你不相信?”张桂兰拉下脸来,盯着韩中强,“啊?你是不相信?怕她们冒认你们?”
      真是举座皆惊!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韩中强知道祖籍后,多次到邻县张家湾寻找叔叔伯伯们,找小娇母女时又顺便去了两次。他找到了祖父母的坟,找到了无关紧要的亲戚,就是打听不到至亲叔伯的下落。二弟张中南在国内开放后也来涵请求政府帮忙查找,也无音讯。没想到,在这种场合意外地使韩中强找到了亲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易冬丽怕母亲出事儿,赶紧在炉子里舀了点鸡汤端到母亲面前,低声说:“妈,喝点鸡汤!”
      “给,汤匙。”韩冰也走到母亲身边,把汤匙放进碗里。
      大家都知道兄妹俩的意思,也都停了吃饭,密切地注视着李小娇。李小娇把脸扭到暗处,眼泪不断滴落到油光光的袄子上,发出“嘣嘣”的轻响。
      韩中强怨艾地看着李小娇。片刻低下头去,缓缓掏出烟吸上,吸了两口,才发觉失礼,重新掏出一人上一支。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雨住了,煤油灯静静地冒着黑烟,时间也似乎凝住了。
      张桂兰见他们都不说话,把筷子摔在桌子上,大声说:“还不相信!是不是看我们穷,想沾你们的光?想你们的银子钱?”
      “大妈——”易冬丽蓦地回头,大叫道,恶恨恨地瞪着她。
     , 大妈不, 知内情又, 憨直,以, 为爱莲叫, 她莫说伤, 和气的话, 。遂展颜, 一笑道:, “好,不, 生气,我不, 生气!等我说出典故来,看他们怎么说!”转向韩中强笑, 道,“我, 把他们弟, 兄五个的, 名字说出, 来你听,, 看你还有什么说的。”扳着指头数道,“张大憨、张二球、张三糊、张四赖、张小五,啊!对,对对对!五爷还在,他做了倒插门女婿,又改了李姓,她们都知道,”她快活地指着幺婶母女,“她们都知道!在七里坪!去问去!”
      “我五叔还在?”韩中强“呼”地站起来,扔掉烟头,“七里坪离这儿远不远?”
      一句未完,只听“啊”的一声叫,输液瓶在墙上“叮叮”磕碰,慌得易冬丽扔了碗,扑向母亲。韩冰一把捉住输液瓶。人们掀凳带碗地扑过去,捉住幺婶的手脚。幺婶痛苦至极地摇着头,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没等说完,又昏了过去……

九、万缕情丝缠绕    千年古根盘结
       一辆黑色轿车从通往国营林场的山路驶出,过小桥“吱”的一声停在公社邮电所门口,易冬丽跟哥哥韩冰从车里钻出来。公路两边社直单位的人都走到门口观望。
      广播站播音员白强正走到邮电所门口,惊愕地看看戴着眼镜的韩冰,又看看易冬丽,忘了打招呼。
      “白强,发什么呆?他是我哥。”易冬丽笑道,“我……我爷是老三,他爷是老二。我二爷解放前被拉了壮丁,一直旅居海外,现在找了回来。”她微笑着点点头,“你忙,我们来拍电报。”
      她走进邮电所,跟里面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来到哥哥身边。韩冰已拟好电文,分别寄往澳大利亚张中南、香港张中华、张中英,电文是:“老家亲人有了下落,三爷留有媳孙四人,五爷健!”三封厚厚的书信也跟着邮出。
      轿车徐徐驶过小桥,韩冰见妹妹动动身子似有话说,忙刹住车,问:“还有么事?”
      “哥,我们到县城去行吗?”
      “到县城去干么事?我们还要接拴儿定儿回去吃午饭,不行!”
      “拴儿定儿还在上课,我们得等两个多小时,你开快点,”她的脸红了,“爸爸不是要看看钟灿吗?我们去把他叫回来,转来再接拴儿定儿。”
      “别做美梦了,小霜,”韩冰绷着脸道,“爸爸不会同意的,而我第一个不同意,一个农村人!哼!”
      易冬丽移目窗外,片刻低声说:“我也在想,可咋好推托呢?”
      韩冰狐疑地看向妹妹,妹妹正看他,四目相对转动,“嗤”的一声,兄妹俩都笑起来。恨得韩冰咧牙咧嘴地打了妹妹一下。轿车向县城疾驶而去。
      小车直驶到钟灿门前,好多人调头追看。易冬丽钻出轿车,对人们笑一笑,来到门前。门关着,她敲了敲,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套醒目的白色衣服映入眼帘,她一惊,转而笑了:“这屋里还住着一个小丹啊,小心眼儿!”
      韩冰没有下车,紧紧注视着妹妹进去的房门,他要在暗中观察钟灿,看他像不像一个省委书记的乘龙快婿。正想,妹妹一个人出来了。
      “哥,没在家,”易冬丽巴着车窗对韩冰说:“你先下来喝杯茶,我去找, 他。”
      “还未出阁倒先成主人了,羞不羞啊!”韩冰说。易冬丽盯着哥哥,突然伸手去够他的耳朵。韩冰笑着挪开身子,“好了,别闹了,快找去,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易冬丽到处寻找,又跑到大门外张望。正着急,小丹骑着自行车飞过来。小丹是个个子矮小的小伙子,常饰小孩,台上台下都十分的机灵顽皮,跟钟灿正好疯到一处。他一见易冬丽就一惊,随即满脸堆笑说:“没看见”,不等再问,脚一送,箭一样飞出大门。 这小丹以前总是嬉皮笑脸,今天是怎么了?易冬丽心一沉,一抬眼看见刘编剧从外面进来,她认识他,却没跟他说过话,情急之时,对他微微一笑道:
      “小刘,看见钟灿了吗?”
      “钟灿?”刘编剧反问,打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块众人瞩目随风飘荡的彩云,谁知又飘到哪里去了?”
      易冬丽脸一红,调头而去,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正碰上刘编剧恻然的目光。她疑惑地看着他,他却移开目光,叹息似地长出一口气走了。
      易冬丽心里又是一沉,眼前闪现出那套白色衣裙,闪现出小丹的模样,难道……“不,不会!”她摇摇头,心道,“绝对没事儿!也许他们看见了哥哥,跟白强一样地误会了,这短短的几天时间,能有什么事儿发生?别疑神疑鬼了。”
      一个赤着脚奔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心知有异,蓦然抬头,一个披头散发的矮个子姑娘跑过来,黄玲玲!她心里惊呼一声,飞快地躲进大门。黄玲玲从不害人,她是不忍看到她。但她还是看到她了,她躲进来时,黄玲玲正飞快地从大门口跑过去。她那被病痛折磨得又瘦又黄污脏不堪的模样刻进了她的大脑。看着黄玲玲,想想遍寻不着的钟灿,易冬丽的心已沉进了地底。
      “好可怜!”
      一个声音说,她扭头看去,见门卫王大伯站在值班室门口摇头叹息。她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门外,低头走了。
      轿车失望地驶出剧团。


      与此同时,一辆银灰色轿车向七里坪驶去。路越来越窄,树枝藤蔓不时横在路上,小轿车拨开它们,小心翼翼地颠簸着。本来计划好要等儿女接回拴儿定儿后一起来的,无奈韩中强见五叔心切,请大妈引路,林晓华开车直奔七里坪而去。
      “五爷受罪呀!”大妈说,她扳着车窗,紧张地左右观望,时断时续,“两个儿子都不要他,说好一人一年两百斤粮食,一个都不给,指望拣点粮食。现在不是生产队的时候了,哪个不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能拣几颗?一个女儿还好,经常贴补。唉,也不行,女儿本身就困难,三个孩子读书。五爷也经常到爱莲家去要,去年腊月二十八又去了,过了年才走。爱莲那娃子心好,给了他五十斤米,两块腊肉,两碗蒸肉。唉,叫花子一样,遭罪呀!如今都是这样,亲生儿子都不养活亲老子呗,别说继父老了。大队小队也管不住,找来了,当面答应得好,背下仍不管。易发财五个儿子,没有一个要亲娘老子,老两口房子都没有住的,在山上搭个窝棚。比起来还是养女儿好……”
      韩中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色铁青。
      轿车驶进一个村落。张桂兰只知五爷在七里坪住,却不知道确切住址。见前面有很多人或蹲或站地吃饭,上去问路。人们不先回答她却问车上是谁。张桂兰便说空宣传:
      “是五爷的侄儿子,亲侄儿子,易老二的儿子。”她指指车上,悄声说:“你们猜是个什么官儿?省委书记呀!五爷还有两个侄女一个侄儿在外国。光这个省委书记就有几千几万的家当,他二哥在时,分给这个侄儿子的!了不得哩!不瞒你们说,今天早晨,幺婶给我送过去两万块钱,净是一百块的大票子!我死活不要,幺婶就哭了起来,说要不是我救她,骨头就能打鼓了,她的命是我救回去的,要是不要,她就死在我面前。我……唉,我只得要了。孟公湾挨家挨户一家一千块!有好多分家了的也给一千块。就为当初易三奶奶为幺婶每家要了一碗米!一碗米就换来一千块呀!啧啧!”张桂兰看着越围越多的山民,不住摇头咂舌,“那钱就像大水流来的,随便甩!对,我们大队学校也收到……”
      “嘀嘀——”
      林晓华按响了喇叭。张桂兰这才想起问路的事儿,一个人带头朝里面走,人们一轰跟去。
      轿车停在一个, 大稻场上,稻场上码着很多谷垛,那是昨晚下雨抢起来的。七里坪是个比较大的村落,却比孟公湾更偏僻更贫穷。韩中强锥心地看着围观的山民,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贫穷,他们仍处在贫穷落后的地步,改革开放似乎与这里无缘!他步履沉重地跟着人们来到一间被粪堆烂草烂泥包围着的草屋前。
      柴门虚掩着,大妈“吱”地推开,一股腐臭味儿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废弃的牛屋,墙上土坯剥落,阁木上残留着半截污脏的吊草的绳子。地上,残存着牛蹄印碎草牛粪,潮湿肮脏。一张床上铺着污黑破烂的被套,没有被单,上面胡乱堆着一床没有被面的被子。灶门口正坐着一个叫花子一样的老人,穿一件棉花翻卷的污黑的空心袄,没有扣子,腰里用一根绳子扎着;下穿一条千疮百孔、羞肉尚露在外面的裤子;脚趿一双拣来的女人的烂花鞋。老人怔怔地看着韩中强,手神经质地颤动着,碗里泛绿的汤汁不断溢出。
      张桂兰东瞧瞧西看看,心酸得说不出话来。愤怒、悲伤、心疼、自责,韩中强说不出心中的感受,只觉眼中热浪涌动。他跨进去,哽咽地叫:“五叔!五叔!”
      老人一抖,碗“啪”地掉到地上,结舌道:“你,你真是宝山?”
      “我是中强?张二球的儿子!五叔!”
      老人凄惨的模样,被随身挎着照像机的林晓华摄下,配着李老犀利的檄文,在中国法制报上发表。新闻界闻风而动,接着“继父为免继儿责罚苦苦哀告,可怜天下父母心”相继在法制报上发表。于是,震人的新闻,在报纸上不断刊出,轰动之极:
      “澳大利亚房地产、旅游业主张中南寄巨款”、“省委书记韩中强接走五叔,颐养天年”、“香港超级珠宝百货公司女董事长张中华及胞妹张中英携孙回大陆探亲”、“吴尚承将十万人民币赠予孟公湾小学、邻居张桂兰及孟公湾山民,自己则清贫如旧。”
      说话间,时光已流过两个多月。我们的主人公易冬丽站在那片开阔的山冲田间,就是钟灿曾帮忙锄草的地方。雨,“嘀嘀嗒嗒”直下到如今,稻谷沤了,麦子也不行,地里的土浆巴如泥,出苗率极低,明年注定无收。不过,易冬丽不像别人那样焦心,依爸爸的早把田退了,种田不是她的理想。
      暮霭悄悄地向她包围而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田埂上,盯着黄蔫蔫的麦苗喃喃道:“这鬼天气!连月地下,哪来那么多雨?麦种撒在浆巴的地里,出这几根苗,我们好说,别人家可怎么办?唉!”
      这只是她下意识的话,她的思想并没在麦苗上。一声鸟啼惊醒了她,抬腕看表,还不到五点就要黑了。她郁郁地上了山,“母亲该把饭做好了,唉,母亲!”想起母亲,她就代父亲受伤了。
      那天,一转眼母亲便不见了,她吓坏了。山前山后地寻找,最后跑向坟场。远远地只见母亲跪在继父的坟前,一张一张过细地叠大纸,缓缓扔进纸堆,青烟在坟场上空袅袅飘升。听见母亲低低地泣诉声,她下意识地隐在一棵树后。母亲声音虽小,却十分的清晰,又是顺风,母亲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哪个知道他是你的哥哥呢?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些怀疑,由于姓氏不同,又心不在心上,竟一直没问过。要不,你会摆脱我,摆脱我这颗灾星!宝山,十几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成韩中强的影子,在心里一直瞧不起你,一直恨你。直到见了你哥哥的模样我才悟出:宝山,你对我的爱是多么的圣洁!多么的无私无愧啊!我一个叫花子,一个疯了的女人,还拖着一个孩子,你竟毫不嫌弃,为我治病,为我们母女买这买那。当我, 执意要走时,你还把你最后的十几块钱给我做路费!宝山哪……”母亲悲呼一声哭起来。片刻,倔强地吞咽着泪水,又说,“宝山,我对你说,我对你说说我心里话,在没见到你哥哥时,我想他念他,一见他,我奇怪,我心里竟那么平静,平静如见擦肩而过的路人!这种感觉是一见他便有的,并不是见了他的模样才改变的!细细琢磨,我这才知道,宝山,我喜欢你!喜欢你胜过了韩中强!你一个月七八十块钱的工资大半花在我身上,你毫无怨言!在学校你操碎了心,星期天你还赶回来做家务挣工分!你一个校长,连一件像样儿的衣服都没有啊!宝山,你如果少对我好一点,也不会葬身悬崖啊!我把你拖成那样的啊!可我……你知道,你知道你未得到我的心,你带着满腹怨艾去了!你死不瞑目啊!不然,鸟雀怎会啄去你的眼珠?你只剩下两眶污血,两眶污血啊!我的亲人哪……”母亲哭伏在地。许久,发狠地跪直身子,昂起头,声音清晰,“俗话说:‘男人重后妇,女人重前夫’。不,宝山,感情是不能替代的!平易患难见真情!而你迷人的风度、作诗似的话语、渊博不群的知识,是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别看你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师,但你胜过世上的一切人!我打算把你说过的一些话收集起来,留给后人。那些话都是至理名言,是你的精神财富!宝山,我知道,我是你的唯一。今天我要告诉你:你也是我的唯一!我永远是你的尚承……”
      一阵脚步声响,易冬丽放开手中的树枝,抬眼看去,只见爸爸从那边转过来,背着手站在母亲面前。那挺直的腰板、微扬的头颅、怨艾悲戚的表情,仿佛是一个个写在苍穹的巨大的问号!他质问母亲,无声地质问他要质问的一切!
      母亲冷冷地盯着爸爸,为他的窃听恼火!
      爸爸挺立在母亲面前,问心无愧、刚正凛然:“对不起,我听到了你的心声!不过,我是无意中来到这儿的,不是有意窃听!韩中强没有那么卑鄙!”
      易冬丽脸一红,闪身绕过一丛荆棘从那边寻路回家了。只一会儿,爸爸就回来了。她偷觑着爸爸,发现爸爸突然间老了许多,第二天就带着五爷离开了孟公湾。
      “大姨却留下来了,”易冬丽嘀咕着爬上一道山梁,斜下去就到家了,“大姨说,母亲不走,她也不走,她要老死在这, 异乡大山里。”她转而又道,“母亲是大姨奶大的,她是大姨的希望与安慰!母亲应该侍候她,侍候大姨也是我份内的事儿!”
      回到家,她饭都不吃就钻进了房屋,任母亲大姨叫破了喉咙,只是不出来。
      “你也不要跟我使气,爱莲,我也没留你,你回去吧!”母亲来了气,“你明日就回去,你本来就不姓易,没有人再叫你到易家受苦受难!难为你侍候我这些年,如今我病也好了,你收拾东西明天走吧!我叫拴儿回来种田!”
      易冬丽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打开房门,大叫道:“说这样的话!哪个想走?你不走,哪个走得了?乱说……”她蓦地住了嘴,因为母亲正倚在墙上落泪。她歉疚地低下头说:“我才不喜欢城市,那么噪,空气又不好!哪有这儿幽静甜美!这一向,我觉得软,浑身发软!”
      “那是思想病!”母亲仍犀利地说。母亲已完全变了样儿,腰板挺起来了,呼吸通畅了,面色红润、眼睛也有了光泽,穿上合体的衣服,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母亲接着又说,“你一回来就变了样儿,你是想法子离开孟公湾!”
      “小娇!”大姨阻止,她双手拄着拐杖,颤巍巍的!
      “什么小娇小乔的!”母亲一仰头冷冷地说,“要么叫尚承,要么叫幺妹,宝山小名叫易幺,你就叫我幺妹!”
      大姨用拐杖使劲点着地,母亲般地大叫起来:“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成精啦……”
      易冬丽又“呯”地关上门。房门合上时,她看见母亲转身走了,留下大姨叽哩哇啦地喊叫。她烦,烦得要命,伏在书桌上一阵踢腾。她出不了心中的烦闷之气,难耐地哼哼地哭起来。
      一阵风过,竹园里一片声响,一会儿又“嘀嘀哒哒”地下起雨来。潇潇风雨使她平静下来,在心里纠缠了两个多月的心事又涌上来:
      “小灿,你为什么没回来帮我割稻谷?帮我整田?为什么一封信都不写回来?小灿?你在哪里学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晓得吗?我找到了爸爸啊!小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她抽泣起来,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寒颤中醒来,她颤抖着摸黑上床,只觉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床上……

      江恒抚额坐在写字台前,面前的稿纸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嵌着易冬丽的半身照片,编着两条小辫,笑盈盈地望着他。他久久地凝视着一动不动。调进市委会后,他就住进了这三室两厅的单元,宽敞明亮。他很会欣赏,把房间布置得优雅无比。这里是他的书房,墙上贴满字画儿,书柜里放满了书,写字台上堆满稿纸。
      “哼儿,我熬了点银耳莲子汤,趁热喝了吧!”
      江大妈端着莲子汤,小心翼翼地进来。她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腰背微驼,但目光仍炯炯有神。她来到儿子身边,一眼看见了相片,心里便一阵惶恐。顿一顿,用肘推推儿子:“哼儿,听见没有?趁热喝了吧!收起来!”
      江恒方扭身接过放在照片上,拿起汤匙搅着。
      “哼儿,快端下来,莫烫破了,玻璃烫不得!”江大妈讨好似地说。
      江恒仍缓缓地搅着,冷冷地说:“烫破了算了!妈这么关心她?”
      江大妈心里一跳,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儿子常常有意无意地提起爱莲,每当此时,她便面红耳赤,儿子则紧紧地盯着她。儿子早已知道是她坏的事儿,但他很孝顺,从未像今天这样露骨地讽刺过她。犀利的江大妈再忍不住吵起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什么?我哪点对她不好?啊?那天,你走了,我们连走路都轻悄悄的,生怕吵醒了她!小牛子要她抱,我还把小牛子打了一顿,你回去时他还在哭闹你不是没看见?怎么能怪我?整天丧着脸,是她个婆娘没得福气!她个狐狸精……”江恒猛一回头直视着母亲。江大妈骇然住嘴,忍不住眼泪纷纷落下,“你看你那个样子!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了!我一泡屎一泡尿把你养大,德性了,为一个无心无肝的山丫头连妈都不要了!我明日回去跟凤玲过去,我晓得你嫌弃我!”江大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一把把的鼻涕扔在洁净的地板上,“这是养儿的下场啊!成天跟个小巴结似的!我是你妈啊!我七老八十的端吃端喝地侍候你……”
      “妈,保姆后天就要来!”江恒冷冷地说。
      江大妈忍住哭,她满指望儿子能说两句抚慰的话,她好借梯下台,把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能跟凤玲过吗?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过乡下的那种生活!哪里知道儿子还这样冷言冷语!她伤心绝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住旅社去,明日早晨回去。你莫说那点烂房子给凤玲了,你就不管我了。是你要给她的,人家有房子住,你硬要人家!我不会便宜你!你一个月给我五十块养老费,不行我们上法庭!”说罢,哭出门去。
      江恒“叮”地放下汤匙,额头抵着写字台,双手在头上一阵乱揉。片刻,起身来到母亲房间。
      江大妈正流泪收拾东西,见儿子进来,眼睛一亮,口里仍赌气道:“你进来干什么?你还没刺够我,临走再说两句是不是?啊?”
      江恒低头坐一边,低声道:“对不起!妈!这一向我心里乱!一篇稿子几天都写不好!我心里太乱!我不是有意的,妈!我心里不好!我心里不好!”
      见儿子的模样,江大妈更是泪水纵横。那是悔恨的眼泪啊!她哪里知道儿子那么喜欢她,她又哪里知道爱莲那么会做人?她没有告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儿子,还退赔了彩礼!她那么有自尊心,那么有骨气,她江大妈竟俗人俗眼拆散了他们!这是她一生中犯下的又一个错误!走错了路能转来,做错了事儿不能转来了啊!
      “哼儿,”她流泪劝道:“你这个样子不行啊!你要好好工作,你面前的路还长,你不能毁了自己!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好好地挑选一个,成了家就好了,慢慢地会把一切都忘掉的!楼下的李大妈今天早晨又送来一张照片……”
      江恒摇摇头看向一边,道:“哪个都没有她好!算了,莫再给人家找难堪了,现在不行!过两年等我安静下来再说!现在不行!”
      “你不小了啊,哼儿!越拖岁数越大。现在哪个不是十七八岁就在谈恋爱?岁数大的都是人家选掉下来的。再一个你永远不结婚,就永远放不下她。试一试,行吗?”
      “我试过无数遍了,结果双方难堪!”他站起来,“妈,您早点睡吧!一有空我就想写点东西,家务事儿都是您的,早点休息。保姆来了就好了!”
      见儿子要走,江大妈慌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哼儿,你看看,只看一看……”
      江恒对母亲摆摆手:“算了,就这样慢慢过,这样也很好!”
他回到书房,环视书海,长出一口气,重新坐到书桌前,一口气吃了莲子汤,又拿起了笔。
      晨曦初露,满窗帘的红光,渐渐地压下了台灯的光亮。他按灭台灯,拉开了窗帘,放进一个灿烂的早晨!他活动一下手腕,揉揉发胀的眼睛,又拿起笔。
      外面有人敲门,他不情愿地放下笔。传达室老头交给他一封信,他边走边抽出来,一看,陡地站住了。信是拴儿写来的,很短很急:
“大哥:
      你好!我非常非常地相念你!
      大哥,我姐病了,病得很重,你能不能回来一下?大哥?
弟弟拴儿”
      他绷紧嘴唇,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尔后蓦地举步,,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选衣服;他来到母亲房间,对母亲说着什么;他提着皮包出了门!

十、撕心裂肝,粒粒雪糁击寒窗    行尸走肉,凄凄孤魂返故乡
      易冬丽凉了,只是凉了,搁往日喝两碗姜茶就会好,现在喝了药都不见效,她大病起来,茶饭不思,日渐憔悴。她住进了公社卫生院,仍是百药不应,茶水不沾,只靠输液维持体内消耗,奄奄一息,束手待毙。
      这天早晨,走廊上响起一串独特的脚步声,她一震,随即冷冷地闭上眼睛。
      江恒微微低头,快步向走廊深处走去,不时瞟一下门号。在一个门口时,正斜目过去,目光与一个正出门的医生碰个正着。江恒点点头,很快走了过去。笑容满面的医生窘住了,目送着他。他想起了易冬丽,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江恒走进易冬丽的病房,把糕点放在进门的凳子上。这是一个单人病房,一个雪白的冷酷的世界!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架,药液正点点滴滴地滴注到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上。他走过去,目光一接触到她的脸,便浑身一震。她双臂软软地搭在被外,头虚弱地偏着,头发凌乱,眼窝深凹,苍白的皮肤可怕地包着面骨。江恒的心都被撕碎了,回过身,一手支着墙,头缓缓地摇着低垂下去。
      “钟灿!”他蓦地抬起头,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一定是钟灿造成的!不然拴儿不会给他写信!“钟灿!”他又叫,双目喷出炽烈的火焰,恨不得将钟灿捻为粉末,一口吞下!
      门外传来臭儿的说话声。江恒翻着眼睛出两口粗气,极力平定自己。臭儿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瓶药,身后跟着一个医生。江恒对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臭儿见了江恒,把脸一沉。
      医生对江恒十分仰慕,主动迎上去,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含笑道:“江部长,真是稀客!什么时候回来的?中午到我家里去坐坐,啊!没有菜,你也不会见怪,我马上就交班了!”
      医生的模样缓解了江恒的恨,微微笑道:“谢谢!我吃了饭就来了,还没一个小时。”他跨近一步去看医生换药,又道,“林医生,你看小易……”
      林医生一口接过去,很有把握地说:“不要紧江部长,不用转院,我担保没事儿!”
      “她什么都不吃,一吃就吐!还没事儿!”臭儿吵架似地说。
      林医生知道臭儿是冲着江恒来的,但还是有些不高兴,收拾着空瓶道:“她不吃……”
      臭儿粗鲁地打断林医生的话:“一吃就吐!你没看见?”
      林医生横了她一眼,转身对江恒说:“江部长,她只是凉了,发烧,还是低烧。她的体温早已恢复正常,神智一直清醒。但是,她不说话,不吃饭,我十次来看,有九次她眼望天花板一动不动。这些症状说明,她意志消沉到极点,”林医生会心地看着江恒,“一句话,她有心病。吐,是她潜意识地绝食。只要能劝她吃饭就行了。不过,也很不容易!”
      果然是钟灿作怪!江恒低着头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他们为什么闹翻的?看来是钟灿抛了她,不然,她绝不会这样。他站住,乜起了眼睛,无法遏止的怨恨又充盈了他的胸腔,这一次知道他钟灿的品性了吗,易冬丽?知道了吗?他一怔,摇摇头又开始踱步,她已成了这个样子,不想办法救她还幸灾乐祸?唉,一吃就吐,真像林医生说的那样还是什么反应?想着,他的心针扎般的一阵难受。他面向臭儿站定,问道:
      “臭儿,钟, 灿呢?”
      臭儿翻他一眼,没做声。
      “臭儿,”他提高声音又叫,“钟灿来过没有?”
      “他来不来与你什么相干?”臭儿叫起来,“咕咚”一声把高骨排凳转向他,“你以为钟灿会跟你一样无情无义?嘿,嘿嘿!”臭儿冷笑起来,“他像你!”
      “我无情无义?”江恒冷笑道,把我说得特别重。片刻目光一闪,又问,“我咋无情无义?”
      “你有情有义?为什么耍阴谋诡计把我爱莲妹抛掉?做得严丝无缝!叫人张不开嘴,不就是为那几个臭钱吗?其实,你只要说一声,我爱莲妹就会退你的礼钱,她最没得用!哼,耍阴谋诡计!”
      “耍阴谋诡计?我怎么耍阴谋诡计?”
      “还问起我来了?自己做的事儿自己不清楚?”
      憨直的臭儿哪知是计,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江大妈的辱骂、爱莲从文化馆后门溜走、等待、在森林里碰见钟灿等等全倒了出来。
江恒死死地瞪着臭儿,她证实了他的猜测,一毫不差!他目瞪口呆了。半天方结舌道:“这、这些话,她……是谁对你说的?”
      臭儿“呼”地站起来,大叫道:“咋?我还说是非?我爱莲妹说的!不承认!那天你走了,她哭昏过去两次你晓得吗?晓得吗?诬赖她跟钟灿在山上干了好事儿,连我幺婶都被你骗住了!只有你才那么不要脸!”
      听到钟灿,那日爱莲看着钟灿哀哀啼哭的情景又在他眼前闪现,恨恨地说:“你说我设下陷阱叫她跳,可她仍跟钟灿好上了,又怎么说?”
      “那是以后的事儿,隔……”
      门突然被推开,一串指责随门而入:“哪个在吵?哪个在吵?土匪呀!病人需要……”
      急切想听下去的江恒蓦地回头,如电的目光击得那个小护士一个倒退,撞在随后进来的女医生身上。女医生对江恒微笑点头,拉着小护士走了。
      “不管以前以后他们成了是事实!”江恒又不动声色地激她。
      臭儿骂渴了,又怕医生吵她,端起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尔后坐下,再不理他。江恒捧头坐在另一把高骨排凳上,也不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窗外一片雨声。易冬丽仍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连手都没抬一下,只有被子微微耸动。林医生医术很高明,她的神智确实很清醒,他们的对话她都听进了耳朵,但她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没有爱没有恨,大脑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一条缝儿,一个胖乎乎的脸蛋伸进来。那孩子脸色红润,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穿戴极是齐整。江恒的眼前闪现出一个同样机灵活泼、漂亮可爱的小家伙来,不禁微微一笑。门缝里的孩子突然大叫一声蹦进来,江恒吓了一跳,定睛去看孩子。只见孩子叫着“妈妈”向臭儿扑过去,好像要钻进母亲的肚子里去,张着双臂,脚下乱蹦,用力朝母亲怀里钻。挤得臭儿仰起身子,哈哈笑了。孩子撒娇放赖的模样使他又想起另一个孩子来,不由敛起了笑……

      他沿着山乡大道风驰电掣。远远的,只见一户人家的场子上,一个母亲正给怀里的婴儿喂奶,不提防从屋里奔出一个小家伙来,张着双臂蹦跳着扑向母亲,母亲却一掌把孩子推倒在地。地上的孩子“哇哇”啼哭,怀里的孩子松开奶头也蹬脚舞手地大哭,原来大的弄疼了小的。他是通情达理的,但是被他当场撞上,心里还是不是个滋味儿。他拉起地上的孩子,那母亲满脸通红……

      “这不是江大官人吗?怎么躲起我这个一担挑来了?”一个冷冷地声音说。
      江恒恍然抬头,这才看见周铁柱,细想他的话, ,脸上一阵发烧。本地喜将连襟称作一担挑。因臭儿跟易冬丽亲如姐妹,周铁柱才如此讥讽他。
      不等江恒回话,周铁柱已扭过头对臭儿说:“臭儿,你就空儿把鸡子杀了,幺婶说煨烂些,煨成汤,爱莲喝了兴许不吐。”
      臭儿答应着,拉着儿子在门外提起了鸡,走了。
      周铁柱踢上门,回过身来。他已为林场会计,练就一笔好字,写一手好文章,是林场的笔杆子、谋士,虽不是场长,却左右着整个林场。他冷冷地盯着江恒。江恒一瞬不瞬地回视着他,目光阴郁锐利、理直气壮、无私无愧!他的目光使周铁柱感到压抑,感到无法与之抗衡,不由怒道:
      “姓江的,你嫌骗她骗得还不够惨,是不是?到如今还来骚扰她,是何居心?”
      “你也以为是我骗了她?”江恒平静地问。
      “不是你骗了她难道是我骗了她?”周铁柱更加着恼,“开始我还以为你们只是一时误会,哪里知道是我高估了你!我把你看得太好了!你压根儿就是在玩弄她!你是个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当初……”他吞进要说的话,翻了翻眼睛,极力忍住气劝道:“江部长,时日不会倒转,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你放高雅点,不要像个市井无赖!”说着又来了气,“李玉梅还在这儿上班,高丽娜也还在旁边银行里,你不要脸!爱莲要脸啦!她在这儿咋住下去?嗯?你也是有地位的人,脸怎么这么厚!太不像话了!你像个游戏人生的猴子,拿着一块姜,想吃怕辣,扔了舍不得!我警告你,江恒!不要再这样死皮赖脸地缠着她!不要让钟灿、你、我,我们三人碰在了一起,不然,我要你好看!”
      江恒一直看着他,等他说完后,才道:“铁柱,开始就不该把她送到这儿来,是不是?”
      江恒沉重的心情、宠辱不, 惊的君子之风,使周铁柱脸一红,瞪着他长出一口气,火爆爆地把文件夹换个手,左手“呼”地插进裤袋。模样极是气派洒脱!江恒见了不由长叹一声,移目窗外。
      周铁柱轻蔑地看着江恒。江恒侧对着他,右腿压着左腿,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嘴巴紧闭,眼睛平视,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不卑不亢的男子汉!周铁柱不由为之心折,心里的火渐渐散了。他口里虽那样说,其实他心里清楚,他们两人确实是发生了误会,两人都骄傲,都不愿迈出一步。他接到江恒的电话后从侧面劝说过爱莲,爱莲一听,脸一板走了。没想到爱莲真跟钟灿好上了,并闪电般地订了婚。钟灿年轻漂亮,性格幽默洒脱,他会有很多朋友。可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暗地里为爱莲担心。不想,果然出事了。他曾打电话到剧团,回答说到外地学习去了。电话追到他学习的地方,对方刨根问底儿问他是谁后才告诉他,说出去了。第二次又是这样。上回当学回乖,第三次他说他是钟炫。对方一听便把电话挂了。他羞得面红耳赤。他太不高明,人家已熟悉了他南腔北调的口音。他无能为力了,看着奄奄一息的爱莲,只有暗暗祈祷。刚才,见江恒坐在这里,大喜,继而想起过去,又说出那些混帐话来。此时,他为那些话感到羞愧,他不想再等臭儿了,他应该给江恒一个机会。同时,希望他拯救一下床上的病人,他知道他有那个能力!
      “我要去转帐了,车还等着我,”他毫无表情地看向一边,他拿不下脸,“得闲吗?臭儿一会儿就来!”
      江恒看着窗外苍劲挺拔的松柏,沉声道:“你忙去,我还要等一会儿。”
      “烦你告诉臭儿一声,孩子放这儿,我下午来接。”周铁柱又说。
      江恒回过头对他点点头又答应一声。周铁柱看着他,似有话说,却终没出口,默站片刻,带上房门走了。
      门合上了,江恒的眼睛也痛苦的合上了。周铁柱说得不错,他像个市井无赖,死皮赖脸!一接到信便忙不叠地赶了回来,成何体统啊!江恒?难道你还奢望你的生命会出现什么奇迹?周铁柱的话你听到了吗?拴儿无知给你写了信。林医生更是自作聪明,胡诊乱断!臭儿的话更证明了一切!想着,只觉一股热潮冲进他的眼眶。走吧!不要让钟灿撞着了,你不能把她推到难处的境地!
      爱情,往往能使最坚定自信的人也会变得敏感而脆弱,她太触及人的灵魂!尤其是江恒,他倾心地爱着她,生怕给她找了麻烦。他缓缓地站起来,无比留恋地看向她,他只想看一眼就走!茫茫人海、悠悠岁月,这一眼也许是他永恒的记忆!
      但是,他的目光一接触到她的脸就无法移开了。易冬丽仍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累吗?当看到她披了一脸的乱发时,忍不住轻轻地帮她撩开。
      易冬丽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游离淡漠,看着江恒像看一个毫无意义的物件。
      “爱莲,睡醒了?”江恒笑道,笑得很是酸涩凄楚,“我回来办件事儿,听说你在这儿住院,顺便来看看!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开水?”
      易冬丽几乎看见了他那颗浸泡在泪水中的心!但是,心灰意冷的她恍若未见,像一脉不波的死湖。
      他坐到床沿上,又道:“你要不要看看书,或者翻个身,你这样一动不动地睡着是……”他嗓子一硬,吞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微微一笑,“来,坐起来!”
      他把胳膊伸到她的脖颈下,轻轻地揽起她,一只手折起她带来的花被子,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任凭摆布。
      “爱莲,对我说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钟灿欺负你了?你说,我去把他找回来,嗯?”
      她无力地偏着头,起伏着胸脯呼吸,一声不吭。
      “我们来喝杯牛奶行不行?加点桔子汁!记得吗?那年端午节,你大汗淋漓的一口气喝了三杯,冰冻的,还剩两口时,‘突’的一个喷嚏,喷雾器一样喷了一地的牛奶!”他边说边冲奶粉,说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我笑你是头贪吃的小牛,你耍起赖来,硬逼我喝了四杯,你说我是头要拉到食品公司去的大肥猪……”
      他停下话,试试冷热,送到他口边。她偏转了头不喝。他连哄带劝,硬灌了她几口。牛奶刚入胃,她便“呕”的一声。他连忙躬身去端痰盂,未及端起,白色的液体呼啸喷出,竟喷了他一头一身。她还在吐,白味黄水恨不得把脑汁都呕出来,好半日才止住。
江恒迅速脱掉衣服,卷一卷,用干净的地方揩头发,他忘了心中的疑虑,边揩边说:“不能拖了,”他扔掉脏衣,“我去办出院手续!”
      她含着泪痛苦地呻吟着,脸色更加苍白。见他要走,想阻止,却只哼了一声,提提气方道:“我、我哪儿都不去。”
      他蓦地回过身,又惊又喜。他以为他神经受了刺激,或者耳朵不行了,原来一切正常!这就好办了!“你吐得这么厉害,”他说,“是不是胃有毛病?这里医疗设备不全,查不出病来。爱莲,听我一句话,转院!行不行?”
      看着他的模样,听着他的声音,易冬丽心里不由荡起一圈涟漪,回道:“没事儿,真的!胃没有病,我只觉、只觉浑身酸软。可能是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他问。随即点点头,“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你大伯、姑姑找了回来,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拚命了。几年来,你像根绷得太紧的弦,卸了重担,陡地轻松下来,就有绷断的感觉。但是,”他抬起头,浓眉紧蹙,“又为什么不能吃饭?文学创作也提不起你的精神!看来,你搞创作为的是挣钱!为的是贴补家用!”
      “江恒!不许你……”她瞪着眼大叫道,由于用力,喘息了好一阵才说:“请你不要这样贬损我!不要把我看得那么低下!”
      江恒微微一笑,在凳子上坐了,故意胸有成竹地抱着双臂,低沉地咄咄逼人地说:“明摆着的事儿,是我故意贬损你?你的精神如果有所寄托,你的意志如果不是这么薄弱,就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担子卸掉了,一身轻松,反而倒了下去,真是闻所未闻!”
      往日那种对命运挑战的神秘力量又在她胸中激荡!是啊,她不是渴望有一杯在手、一卷在握的机会吗?现在有了,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为一点点小事儿缠磨?世界上难道有什么东西会比你的创作更重要?她缓缓地斜过目光,感激地凝望着他,他更瘦了,脸上骨骼突出,刀刻斧削般越发的坚定刚毅!他后倾的头发,浓密的胡茬越发显得自信成熟!她笑了,一团红晕浮上面颊:
      “出口成章,有理有据!江部长,你越来越厉害了!”
      江恒深深地凝视着她,他要让她彻底振作!他要让她自己讨东西吃!更为了告诉她,他已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在学识上也远远超过了钟灿!他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南山’喜欢跟人家吵架!针锋相对练口才!”
      她惊得睁大了眼睛。报刊上常常出现以“南山”署名的针砭时事的檄文,那犀利雄健的笔触令人拍案叫绝!为物价上涨问题他还跟易冬丽吵过两架哩!可是没人知道他是谁,上次她还问过二舅,二舅说:“连省作协都不知道‘南山’的情况。有一次,我们通过三个编辑部恭请‘南山’,都以‘无可奉告’遭到拒绝。这‘南山’!”二舅感叹地直摇头。却想不到是他,天!
      易冬丽费力地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谁知左手输液处一阵鼓胀,低下头拉拉输液管,把手放平,问道:“‘南山’!你、你是‘南山’?”
      他屏息看着她输液的手,只觉那绷紧的针管扯疼了他的心!见问,脸一红,道:“是的,我是‘南山’,‘南山’是我!‘东篱’同志!”他幽默有力地向她伸出手,“认识一下!”
      她热烈地握住他的手,脸上又泛起了红晕,仿佛新的生命注入了她的体内。她哗笑起来:“哇!‘南山’,你这个神秘的‘南山’!你这个潜藏的特务!今天可被我逮住了,原来是你这头要拉到食品公司去的大笨猪!我简直不敢相信!对,”她放开他的手,板起面孔,“我问你,你为什么故意跟我作对?饱汉不知饿汉子饥!自己拿高工资够消费,怎么就不替低收入、失业者想想?物价不要命地涨,还大造舆论!大唱赞歌!你该当何罪?”
      “这是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的必然趋势!我无力左右……”江恒激情高涨,像做报告似地右手有力地朝下一劈,顿一顿,抑制地放下手,微微一笑,在病床前来回踱度:“要为大局着想,一斤大米一角三分四,从农民那儿收的是什么价?比卖出的价还高!仅是粮食,国家财政一年要赔多少钱!更重要的是,改革开放后,我国跟很多国家建立了经贸关系,他们的物价都昂贵得惊人!我们又这么低,一英镑、一美元能买我们多少东西?太不公平了,爱莲,你只顾为民鸣冤叫屈,一点儿都不晓得国家的难处,要先有大家再有小家……”江恒发现易冬丽的脸色阴了下来,急忙打住话头,问道:“我说的不对,爱莲?”
      “真好一个为国分忧的正人君子!只是我不明白, 你又为什么要取笔名为‘南山’?难道你会欣赏终南山的生活?难道你会放下你苦心经营的权力去隐居?”
      “我喜欢陶令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境,我希望‘南山’用他博大的胸怀为……”
      “哼,‘悠然见南山’,”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急忙截住他的话,“哪个不想‘车马喧’?哪个不想门庭若市?哪个又不想挣个万户候?不要装腔作势故作斯文了!”
      “每个人都要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如果万一命运多僻,就不要学沈全期宋之问之流,做个坦荡高尚的孟浩然!”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以刮目相看’!”她讥讽道。随即冷冷一笑,“但是秘闻轶事又有谁知晓?”
      他蹙眉看着她,片刻又在床前踱起步来。步伐不再迅捷,四平八稳,像个稳重笃定的饱学之士!他脱掉了军便装,内着白衬衣,黑酱毛背心,显得异常的成熟、潇洒。敏锐的他完全知道她的病因,拴儿很懂事儿,他不会随随便便地给他写信,他更相信林医生的医术。周铁柱虽然说了那些话,他走时的神情却告诉了他一切。
      “那天,”他觑她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你说去陈光辉那儿,我想就空去找张晓兵谈点事儿。我喊你要告诉你,你不理。我不知道你在我家里受了那样的羞辱!我想二十分钟足够,就去了。没想到我们战友来了,正在吃饭。他们叫张晓兵去找你,硬罚了我三杯酒……”
    “我不听!不听——”她突然捂住耳朵大叫起来。他痛心地凝望着她。她恶恨恨地瞪着他,当初不解释,现在谁希罕你说?心里想着,口里恨恨地说:“我见不得你那个鬼样子!我告诉你,我上过一回当,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你永远都跟不上钟灿!你莫以为你成了什么‘南山’,你就可以压倒他了!知道吗?我讨厌你!一开始就讨厌你!你是用钱买的我的感情!我已经还你了,如果不够,我再付你一千,不行一万、两万……”
      他环视四壁,冷冷地说:“满嘴铜臭!莫污染了这洁白的世界!”
      “臭儿姐——”她突然大声呼唤,“林医生——”
      江恒冷冷地盯着她,蓦地转身,提起皮包,把水果点心一股脑儿地倒在床上,卷起地上, 的脏衣塞进去,尔后,大踏步走到门边。但是,伸出的手缓缓放下了,他低着头转过身来,沉沉地来到病床前,把水果糕点一个一个、一袋一袋地拣进床头小柜。把冷了的牛奶倒进痰盂,重新冲了一杯递给她。歇斯底里的易冬丽在他那欲哭无泪的动作中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削好一个苹果递给她。
      “爱莲,我走了。”他重新提起皮包,“我不晓得你这么讨厌我!做梦都想不到我是用钱买的你的感情!真对不起!我骚扰了你这几年!今天我才晓得我是一厢情愿!我是自作多情!一个人生活在梦中是何等的快乐幸福!独对清冷的四壁也不觉寂寞孤单!因为他心中还有梦!今天,梦醒了,在颤栗中醒来,我真不想醒过来,太残酷!不过,一梦醒来,迎接我的是满窗的霞光!是一个明媚灿烂的早晨……”
      “对不起!江大哥,对不起!”她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钟灿学习快结束了,这两天要回来,我怕你那些话被他听见了才那样说的。对不起!事情不是那样!不是!”
      “没事儿,我挺得住,我不会一蹶不振。我还要做很多事儿,我的路还很长,我不但要走完我的人生旅程,而且还要走出个样子来。但愿你也能像我一样挺起来!你的这点病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有点虚亏。医生说只要能吃饭就行!你要好好吃饭!啊!好好吃饭!胖起来!你看你现在有多丑!多吓人!你不能用这个样子迎接钟灿的归来,是不是?好好吃饭!”
      他鼓励地对她笑笑。那笑比哭还让人撕心啊!易冬丽睁大深陷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像两汪泉水,眼泪串串溢出,眼中却还是满的。她在心里哭嚎呼喊:
      “江恒,你不要 压抑!不要压抑!你哭吧!哭吧!你哭出来!钟灿不会再来了,他永远都不会来了!你哭!哭出来心里好受些!江恒!”
      天公有眼!天公有情!窗外倏然泪雨大作,把窗玻璃击得“叮叮”直响,并带着滚动弹跳的声音。原来在下冷子,黄豆大的冷子!那是热血凝成的冷子啊!
      江恒久久地凝视着她,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叹息似地低唤一声她的名字,蓦地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忘记,他细心地带上了门!他关好了门!!
      “江恒——回来——你回来——”
      易冬丽紧紧地盯着门,在心里狂呼狂叫。她心里的呼叫蓦地停下,片刻变成凄凄地哭诉:“江恒,你不要转来!不要!我不能再害你!我要叫你恨我!恨我一辈子!永远不想见我!我要让你彻底地解脱!你太呆了!太傻了!我就是真的离开了钟灿,也不会再回头!我是个人,不是件什么东西,这个不要了跟那个,那个不要了再回头跟这个!我不能!不能!”她哭着想着,许久,吞咽着泪水,翻着眼睛,恶恨恨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又道,“钟灿,你想玩我!想甩我!没那么容易!我要拖住你,把你拖回农村!我要叫你鸡飞蛋打!你等着!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哩!你不配!”
      她在地下四处张望,见床腿边遗下一个棉球,倾下身子够起来,自己拔掉吊针,按住针眼,然后梳头洗脸大吃大喝。等臭儿进来,已美美地睡下了。傍晚又吃掉了还不甚烂的半只鸡,第二天又把另半只吃了。养足了精神,于第三天上午,悄悄地离开了医院。
易冬丽直闯进钟灿的寝室,屋里已面貌全非,摆了两件家具,书桌上放着两瓶塑料花;墙上贴满了字画;一张空着的床板上放着一应灶具。这已是一个充满温馨的小家庭了。
      魏翠若正坐在床上叠衣服,一见瘦得脱了形的易冬丽,如见魔鬼般吓得惊叫一声。见她过来,穿着袜子蹦下床,腿一带,叠好的一摞衣服掉到地上。
      怀着一丝侥幸的易冬丽彻底绝望了,步步进逼,直把她逼到墙角,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咬牙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的小灿哥呢?你的小灿哥呢?”
      “他学习去了。剧团光放电影维持不了,要开设个舞厅,他被派出去学习。冬丽姐!”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易冬丽,好像她要掐死她,眼泪直滚,片刻咧嘴哭起来。她告诉她了一切。末了说: “冬丽姐,他真心喜欢的是你!我晓得。他、他说要对我负责,才、才……冬丽姐,请你原谅我!如果你还要他,我把他还给你!还给你!”
      易冬丽目光呆滞地靠在墙上,她先后爱上了两个人,都在接近成功时分了手。这一次更惨,她竟被抛弃了!以后她还怎么做人?怎么有脸在人前晃?她万念俱灰!来时凭着来拚命的勇气走进来,现在却无法再走出去,她怕见到任何一个熟人!她木木地看着水泥地面,希望那儿能突然裂开一道缝儿,她好钻进去!永远地藏起来!藏进地底!藏进黄泉!不!她屏住气,勇敢地抬起头,江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今天梦醒了,在颤栗中醒来!我真不愿意醒过来,太残酷!不过,一梦醒来,迎接我的是满窗霞光,是一个明媚灿烂的早晨……”
      “没事儿,我挺得住!我不会一蹶不振,我还要做很多事儿,我的路还很长,我不但要走完我的人生旅程,而且还要走出个样子来!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挺起来,你的这点病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有点虚亏……”
      “谢谢你,江大哥!”她在心里说,“你又一次救了我!你是我的楷模!我会像你一样,不,我比你洒脱!比你有出息!我不会缠着他,永远不会!他钟灿算什么东西!”
      她想着,勇敢地迈出了曾给她欢乐、惹她气恼的房屋。但是,她错了!错了!她一步迈了出去!只一步!只眨眼间!就像有人挖去了她的心,截断了她的四肢,取走了她的灵魂!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无心无腿地兀立在那儿!只觉, 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小丹骑着自行车飞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看,大惊……


      雨雾笼罩着山岱。易冬丽扛着尖担,在雾中穿行。这座山很贫瘠,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年年都在栽树,却看不见树。相反,大蓬大蓬的刺架长满山野。石头缝儿里还生长着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柴禾。这种柴水分少,只有主枝,像笔直的白杨!易冬丽最喜欢这种柴,常常连露在外面的根一起砍下,非常熬火。
      爬到半山腰,她斜到右边去,早晨在那里砍了一担,怕挑不动,还剩一大铺在那儿。她看见那铺柴禾了,茬口已经变黄,还好没被人绑走。这种天气哪个还来砍柴呢?她拈荆拦刺地走下去,放下尖担,四处寻望,见一块岩石下长了两株,那地方很陡,她艰难的气喘吁吁地砍了抱过来,放在原来的一起。她大病初愈,早晨又砍了一担,实在是体力不支,瘫倒在岩石上。她太犟了,出院后只睡了两天便爬了起来。见田里的麦苗焦黄焦黄,她施了一遍化学肥料,见柴要完了又扛起了尖担。母亲、大姨说等烧完了再买,千阻万劝。她顺着眼一声不吭,雷打不动的一天两担柴。住山的人还买柴岂不让人笑话!再则,她浑浑噩噩的又拿不动笔,她闲在屋里干什么,出来晃一晃还好些!
       一种凉凉的东西洒落到她的脸上手上,一看,雾蒙蒙的天空飘起了雪花。下雪了?下雪了?她失神地看着,耳边蓦地响起欢快的笑声——
      “哇!好美的雪景!果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啊!哎,冬丽,我们来首即情诗!”
      “可以,你作诗,我来段散文!”她热烈响应。她四下观看, 惊叹不已,那新奇的模样好像是第一次走进冰雪覆盖的山野。
      “一人一首诗!”他不干。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立即落了他一脸,忙咧嘴龇牙地摇掉,道:“来阕长相思,怎么样?”
      两人在小大路上缓缓地走着,这段路是从陡峭的山腰中开出来的,山下的树梢尽现眼底,只见白皑皑的一片,极是壮观!两人默默前行,雪已没到膝上,抬脚时,脚尖在雪上一括,并排两行脚印一直向前延伸。钟灿思维敏捷,又擅长诗词,不大一会儿,便微笑起来,偏转了头,调皮地笑望着她。
      她脸一红,叫声“扑个雪人”,用膀子一撞,钟灿冷不防被撞倒在雪中,一声惨叫,便见他凝眉屏气,咧牙咧嘴,一副疼痛之极的模样。
      她知道他的德性,远远站着“咭咭咯咯”地笑个不住。见他艰难地缩回腿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眼中似有一层泪光。心里不由一惊,也许雪中埋着个大石头哩!她走拢去,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还未够着他,他的胳膊陡地一长,一把抓住她,一拖,她跌倒在他的身上,脸羞得通红,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极力挣扎。钟灿大笑着,胳膊一翻,把她按倒在雪中。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笑起来。
      “崭新的感觉,伟大的壮举!”钟灿大叫着,朝前爬一下,跟她头挨着头,“白雪当床天做被……”
      一团雪一下堵住了他的话,她嗔道:“叫你坏!”
      钟灿嚼碎了雪,服毒似地现出一副穷途末路的悲壮,一口吞下去,又咂咂嘴舔舔唇。易冬丽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钟灿吟道:“絮翩翩、盐翩翩,满树银花一夜间,相携、并卧九重天。
      情悠悠、爱悠悠,举案齐眉度春秋,及至坟墓休!”
      她叫起来:“不吉利!今日几啊,坟墓坟墓的!重作!”
      “今日正月初二,怎么样?”他的头一点一点的,“钟灿相来目无党纪国法!”他敲她一下,“迷信鬼!该你了,莫想耍赖!看我作得好想耍赖!”
      “你听我的!”她说。随即吟道:“雪绵绵、霰绵绵,绿苗绡被春梦甜。瑞雪兆丰年!       
      尔乐欢、他乐欢,玉杯牙筷天下欢,孰言过年关?”
      两人你一首我一首的随口吟出,傻瓜似地一直躺在雪中。身旁的雪倒在他们身上,天上的雪也纷纷扬扬地覆盖。他们融进了白茫茫的世界!他们是雪的精灵!林海录下了他们欢快的笑声,飘飞的霜娥、青女做了他们志趣相投、心心相印的见证!
      易冬丽伏在岩石上痛哭起来。笑声犹在耳边回荡,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她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儿,怎能不让她触景伤怀,痛哭失声?
      许久,她忍住悲痛,抬头看天,天空变得更加灰暗,要黑了,她必须带一担柴回去,她不能白跑路!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又四处寻看,摇摇晃晃地攀向上面的一片柴禾。她攀了上去,眼前豁然开朗,低头一看,眼前一黑……


      大姨环抱着拐杖坐在火笼边。韩中强怕拴儿定儿不懂事儿把母亲的事说了出去,遂告诉他们说,大姨是他的大姐,患过脑病,怕噪,才住到这幽静的地方的,他们不在家时也好给他们的母亲做个伴儿。小娇一应娘家人说成是自己妻子的娘家人,叫法依旧,只有大姨难叫。小霜告诉他,本地不管姑、姨都叫〖HT5,7〗〖JP10〗女念〖JP〗 〖HT〗 ,正好遮过。拴儿定儿深信不疑。说出去人们也深信不疑。大姨没有白吃小妹的,做为一个老革命,每月有可观的离休金,来之前住在疗养院里,所以,连侍候她的小妹也能拿到一份工资。她胖了许多,唇边常常挂着幸福安详的微笑。她感觉到火盆里的炭火不那么旺了,拿拐杖捅一捅。突然,她想起什么,喊道:
      “小妹,爱莲怎么还没回来?天要黑了吧!”
      忙着做晚饭的幺婶这才想起女儿,看看天色,跑过去找大妈。周铁柱一听,放下碗跟臭儿上山寻找。看看天大黑了,连找的人也没回来,大妈慌了,又到外面村子里请人。人们正巴不得能为幺婶出点力,几声吆喝,便全村出动。森林峡谷到处是晃动的火把,千山万岭都在呼唤爱莲。终于,在断魂崖下找到了已经僵硬了的易冬丽!
      大院又一次塌天了。幺婶大姨都数次哭昏过去;拴儿定儿也痛不欲生。看着这累遭不幸的一家人,想着爱莲的勤劳能干,孟公湾男女老少人人不忍、个个掉泪。
      易冬丽出事儿的消息不胫而走,她生前的好友、公社、县、地市文化部门、政府办公室都来了人。上天似乎也在哀悼这个不平凡的姑娘,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来。
      尸体入殓了,只等韩中强到来,便要起棺安葬!
      第二天傍晚,两部轿车急驰而来,人们纷纷迎出,上次省会来的那些人,哭着扑进院子。幺婶哭叫一声“中强啊——”便又昏了过去。
      多么不幸!多么残酷!失散十六年劳苦困顿的姑娘,刚刚找到父亲!刚刚缓下一口气!刚刚过上快乐的日子!便仓促地走了!大病初愈,便一天两担柴!一天两担柴啊!韩中强悲痛欲绝,再顾不得嫌疑、顾不得体面,叫声“女儿”失声痛哭!一应亲人也围着棺材,嚎啕大哭!
      忙了两天,守了一夜的周铁柱一家、五爷的继儿继女都到大妈那边休息去了。帮忙的乡亲也都走了。几个未走的县、市领导同志被队长安排到条件较好的山民家里去了。喧闹的大院安静下来。
      韩中强跟儿子一边一个守着灵柩。他们痛失亲人,连一丁点儿应付外界的能力都没有了,一直坐在放灵柩的板凳上,茶饭都未沾一点儿。人们散了,闹哄哄的声音没有了,韩中强才稍稍地冷静了一点儿,问那边的儿子:
      “小冰,刚才他们在安排明天安葬的事儿是不是?说好要把你妹妹运回去的,为么事不阻止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听到!”韩冰流着泪回答。
      儿子跟他一样!跟他一样!韩中强吸进一口气,眼泪伴着缓缓吐出的气息大颗大颗地跌落。未及说话,一边的林晓华告诉他:
      “韩书记,刚才他们问过您,您说了两声‘随便’。陈涵阿姨问您,您也这样说。我们以为您怕走漏了李教授的消息而改变了主意,就没敢再问。”
      韩中强点点头:“明天早晨再说!他们早晚都要回去的,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他流泪看向一边,“她生不能回去,死了总能回去了吧!我女儿明天跟我回去……”
      他看着灵柩,眼泪成串成串地洒落。韩冰哭了起来。林晓华忍不住也哭了。屋里的李小娇听了也哭起来,她哭醒了脚头刚入睡的大姐,于是大姨也哭起来。姐妹俩边哭边诉,嗓子都要哑了!
      电灯光惨白如纸,棺底、灵前的豆油灯鬼火般摇曳着。韩中强扶着棺材站起来,用力扳棺盖。他想再看看女儿,他几乎记不起女儿的面貌了!他用力地扳着,死亡之盖却不愿挪开。韩冰坐着没动。林晓华见了,忙起身帮他把棺盖横在棺材上。
      韩中强颤声叫着“小霜”,拿开女儿的蒙脸纸,韩冰扳着棺材站起来。突然,韩中强直着眼睛叫道:
      “你们看!快看!林晓华,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儿?”
       两个小伙子定睛细看,只见易冬丽腮边两三寸长已经结痂的裂口被冲开一道缝儿,鲜血成一条线流到耳后……
      鸡叫头遍,周铁柱、臭儿、五爷的继儿继女便起了床,刚跨出门槛,一个黑乎乎的家伙便“呼”地从他们眼前驶过,白雪清楚地映照出是昨晚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来到灵堂,韩冰告诉他们:
      “省里有急事儿,我爸爸走了。走之前,我爸按我们那儿的风俗亲手合了棺!”
      起棺的鞭炮响过,“吭唷”的号子乍起,外面响起一声刺心的急刹车声。与此同时,一辆三轮摩托怪叫着冲进竹园。蒙蒙的天色中,江恒脸色煞白地挺立在棺材前。李老、小路、省作协的一位老同志,步履沉重地走进大门,走下院子,来到灵前……

十一、寻仇地三个女人寻仇    断魂崖一双男子断魂
      臭儿穿一双糊满黄泥的深筒胶鞋走进剧团大门,张桂兰、五爷的继女李群华紧跟在后。三人眼睛红肿、气势汹汹,一副杀人拚命的架势。路人惊讶的目送着她们,见她们走向钟灿的小屋,剧团里的两个知情人小跑着跟上去。

      钟灿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盯着脚尖缓缓走向剧团的后大门。他站在门口,抬起头来,嘴唇紧闭,浓眉紧蹙,神采飞扬的眼睛变得异常的沉静、忧郁。他久久地盯着雾蒙蒙的远山,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屏幕,闪现出他跟易冬丽在一起的一幕幕:
      ——教室里,他手舞足蹈的跟同学们讲述着什么,惹得同学们个个捧腹。他觑她一眼,她板着脸看一边。
      ——静寂的夜晚,寝室里鼾声如雷,他打着手电筒躲藏在被窝里,笔尖涌动着他从未有过的新奇美妙的情愫。
      ——他嘻嘻笑道:“你骂得很对,我跟他们是狐朋狗友,其实,我比他们还下流哩!只是没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罢了!”
      ——“不要这么嬉皮笑脸的行不行!流氓一样!讨厌!”她红着脸骂道,回头欲走。
      他一把拉住她,陪笑道:“我是开玩笑的,我喜欢开玩笑,莫又生气了!”两人相视一笑。
      ——他跟江恒打架,她护着他。她看着重伤的他哀哀啼哭。
      ——河边,满脸通红出言不逊的他。她生气地过了河。他骑着自行车冲过河去,车子一横,拦在她的面前。四目相对,如两头抵架的牛。
      ——她温柔地说:“这样吧,明年正月初二,我在家等你!”
      ——麦田里狂傲之极的他,他说自己是拿破仑,征服了全世界。她拖着锄头走了;她把书桌上的东西一起扫落;她拿着蒜苗走上田埂;她说“我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漫不经心?”
      ——四目相对,笑意, 在眼中涌动,笑声终于冲破森林,直上云天!
      ——他们平躺在雪中吟诗作赋,她双脚高高地跷着,不断磕碰。他吟诗时,她微微笑着凝视他,眼中荡漾着炽烈地爱!他醉了!沉醉了!
      ——“我不想去了!我好累,我觉得我身体越来越差。 让我到你这儿睡一天,小灿!”她缩缩头,更紧地依偎着他,“就这样躺在你怀里,小灿!我不去了!”
      “小灿,我觉得像要出什么事儿!是不是客车要出问题。”
      “也许正是火车要出问题哩!”她无助地看向一边,眼泪一个劲儿地淌。
      眼泪模糊了钟灿的双眼,他深深地低下头,果然出了问题,不是客车,不是火车,而是他!畜牲不如的他!陡觉脖颈一阵凉,抬头一看,浓重的雾又变成了蒙蒙细雨,正飘织着一个多雨的悲凉的季节!钟灿被编织进去,成为这个季节的点缀。网罗太浓太密,他将成为自然的永恒的点缀!
      “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雨?自中秋以来,今日雾、明日雨、后天又下雪,阴阴惨惨直到如今。”钟灿在心里说,“揭板后田没炕到,明年麦子注定要减产,冬丽可怎么过?”转而又想,“我以拴儿的名义给江恒写了一封信,贼一样的江恒一定知道其中奥妙,也许他们已重归于好了。不然,这么长时间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冬丽,难道我的错误成了一块试金石……”
      正想,一个人向他奔来,大叫道:“小灿,到处找你,你藏在这儿!几个人在打翠若!孟公湾的!快点!”
      钟灿定神细听,果然听见闹嚷嚷的声音,心里不由浮起一丝快感,乜起眼睛,冷酷地一笑!
      “还笑!她们打翠若你还这么高兴!”那小伙子搡他一掌愤然离去。
      钟灿被搡得一蹿,这才回到现实中来。无力地支着墙壁,长出一口气。翠若已是他的人了,哪能把胳膊朝外扭?冬丽毕竟已成过去。怎么办?他怎样面对她?正焦心,瞥见剧团调解主任快步走来。他急忙迎上去。听了他的话,调解主任冷冷地看他一眼,故意慢腾腾地朝前面走,拐过墙角便加快了步子,那快捷的模样像个年轻姑娘。钟灿知道,为这事儿,人人指他的脊梁骨,中国毕竟是个有着传统美德的文明国度,不是开放的西方国家。
      他躲进值班室,在里面焦急地走来走去,他曾迫切地希望她来闹他,她真的来了,他又一筹莫展。他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问自己:
      “她真的来了,她万一不放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个厉害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难道我抛了小若再跟她?于情于理都该如此,可小若怎么办?如果她再出事,就不像黄玲玲那么简单了!可怎么办?钟灿?”
      值班室王大伯提了一桶水进来,笑问:“小钟,等哪个?”
      “等个电话!”他顺口说,忍耐地站定。
      老人在床沿上坐了,笨拙地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两口后拉呱起来:“舞厅的生意倒怪好的!何谋这个领导当得好!你专门弹钢琴唱歌?”
      “专门唱嗓子还要唱哑的!更多的时候是放录音带,我可以抽  空教人跳舞!”
      “划算!一张票伍块钱,抵两三张电影票,电影倒成了搂搂抱抱的配角!这时代呀!”老人摇摇头,转而又道,“哎,小钟,我听说你休了未婚妻是吗?”
      钟灿烦恼地咂了一声背过身去。老人又摇摇头,便不再说话。
一个非常时髦满脸怒容的姑娘直闯进来,高跟鞋轻快地挪动,长带子皮包一走一颤,披肩长发不断飘飞。罗文采!罗文采也来了!今天可怎么交待呀!正愣神,一阵自行车铃声催命似地飞进来,大门外一片惊呼。他冲到门口,是魏啸魏峰哥俩,一定是哪个多事儿给他们打了电话。冬丽要吃亏!他冲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哥儿俩揍人的有节奏的咒骂声传出来,交织着惊呼声和女人的哭嚎声。他冲进屋去!
      由于阴雨,显得异常昏暗的屋子里闹嚷嚷地挤满了人,见他进来,都禁了声。钟灿脸色煞白的在人群中搜寻,不见冬丽。只见魏啸揪着臭儿的头发用力一搡,臭儿的头“咚”地撞在墙上,一蹿,扑倒在地,拍着腿撒泼地大哭大骂。
      钟灿又搜寻一遍仍没看见冬丽,他松了口气,心里却不由一阵失望。扭身坐到椅子上,捧头不语。
       “行了行了,没事儿的都出去。”调解主任把看热闹的人一一推出去,关上了门。
      臭儿仍粗声嚎哭咒骂。大妈见报仇不着,反吃那么大亏,也撒泼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弯腰拍腿地大哭起来,边哭边诉:
      “我的儿啊——我的乖呀——你死的好惨哪——爱莲哪——我可怜的爱莲哪——”
      如轰雷击顶,钟灿猛一抬头,脸色已变成死灰色。其他人也都大吃一惊。
      “大婶,你说什么?小易她、她怎么了?”罗文采冲上去,扳住大妈的肩头,一阵乱摇。上前天,她收到易冬丽的一封信,她说,钟灿抛弃了她,她不想活了。她一看怒火万丈,但一直没空,直到今天才赶来兴师问罪。哪里知道易冬丽已经去了。
      大妈的哭诉回答了罗文采:“爱莲哪——你值不值啊——为那个王八蛋狗娘养的去跳崖你值不值啊——”
      罗文采慢慢站起来,悲呼一声伏到墙上,双手使劲拍打着墙壁大哭起来。臭儿,大妈越发悲切,哭诉咒骂着,连着钟灿伤着翠若,什么县官算个狗屁,爱莲的亲大伯是省委书记什么的全抖了出来。
      五爷的继女李群华也一下一下地抹泪。她是个矮个儿妇人,头发焦黄,脸色粗黑。继父到她家时她才一岁,她对继父很孝顺,如待亲生父亲。只可惜她太穷,但已尽了女儿的孝心,如果没有她,五爷将更难生活。她孝敬继父是份内的事儿,但韩中强还是非常地感激她,叫五叔给了她五百块钱。以前他们跟幺婶没啥来往,安葬爱莲时她主动上了人情。两个势利的哥哥见状也去了。兄妹三人跟主人一样忙了几天。今天早晨见臭儿、大妈要来寻仇,也赶来帮忙。她流着泪半拉半劝地把大妈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了。见状,调解主任去劝臭儿。母女俩仍哭个不停,鼻涕擤了一地。
      罗文采忍住哭猛地转过身来,指着钟灿的鼻子切齿道:“你这个无耻的小人!当初死乞白赖地缠着她,现在混好了竟一脚把她蹬了!你这个小小的麻雀想往旺处飞,一个县教育局副局长就让你花了眼!你知道不知道,小易找到了她、她的亲大伯,当今省委书记!省委书记知道吗?你这个小陈世美听了这个消息有什么感觉?啊?有什么感觉?一定很后悔是吗?你不是想钱吗?光她爸爸……光她这个亲大伯就有万贯家财,两个姑姑、二叔都在国外,你看过报纸吗?他们寄回了多少钱?你知道吗?钟灿?光幺婶赠谢孟公湾的就有十万!十万!钟灿,十万块!”她骂着,纤指有几次都戳到了钟灿的鼻子。见他不退不让,连头都未抬一下,罗文采不由恻然,收势靠在了墙上,“她找到了亲人,你却同时负了情,她一天舒心日子都未过到,就、就……冬丽,你为什么不等我一下?为什么?”
      说着又悲从中来,下巴触着胸,眼泪滚滚而下。
      “她住了个把月的医院,”李群华回答调解主任,“不吃不喝,也不说不动,整天看着屋顶发呆。后来,她爬了起来,来这里找钟灿,她在屋里叠衣服,”她指指翠若,“也不知她对爱莲说了什么话,爱莲扭头就走,谁知她刚出门,就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还是你们这儿的啥小蛋送回去的。到医院后爱莲就要出院。哪个知道她的心已死了啊!回去后,田里满上了一遍, 化学肥,又砍柴,一天两担,攒了一堆后,她、她就跳崖了,今日圆坟!领导,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自己做错了事儿还打人哪?啊?”
      “你们不该来闹!”调解主任公正地说,“小易也不该寻死!有什么事可以找领导解决,领导是公正的……”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调解主任的话,调解主任过去开了门。雨又飘大了。看热闹的人都还围在外面走廊上。调解主任疑惑地看着直闯进来的英英挺挺的小伙子。是周铁柱。
      钟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魏啸哥俩已有几分愧意,见钟灿的模样知道来者是孟公湾的,又是这样一个不俗的人物,动了动身子,已示迎接。
      周铁柱瞪着岳母道:“不做声儿就来了,不是找死吗?”当看到妻子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时,冲过去,“哪个打的?哪个打的?”
      “他!那卖×的弟弟打的!”臭儿说着“嗷”的一声扑向魏啸。
      周铁柱早飞起一脚踢中魏啸的腹部。魏啸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周铁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没头没脑地乱砸。魏峰怪叫着扑过来,臭儿想抓住他的衣领,魏峰一拳击中她的鼻子,顿时鲜血喷涌而出。大妈、李群华早哄过去截住魏峰。于是喊叫声、咒骂声、桌椅碰撞声、碗盘碎裂声响成一片、乱成一团。调解主任“派出所、公安局”的乱叫,都无济于事。
      翠若停了哭,睁着毛绒绒的圆眼睛,惊骇地看着众人撕打。臭儿塞了鼻孔,跟母亲、李群华对付魏峰,几轰轰到翠若面前,牙一咬,一把挽住翠若的长发,弯起四指在她脸上乱抓乱刨,血迹随着手指的拱动布满翠若全脸。罗文采冲上去,用力掰开臭儿的手,骂声“没得用”,把翠若推到钟灿面前。臭儿追着狠狠地在她下身踢了几脚,还不解恨,怕钟灿出手帮她才咬牙忍住,回过身加入混战中。钟灿毫无表情地看看翠若,又扭头看众人撕打,一动不动。
      魏氏兄弟虽久经沙场,英勇善战,终因寡不敌众,吃了大亏。但是,他们毫无怯意,以死相拼。
      正难分解,一串自行车铃声、尖利的呼哨声飞过来。外面的围观者失色地让开道。五六辆自行车擦着人们的衣服来到门前,有两部直接蹦过小沟,上了走廊。魏啸的哥儿们来了,衣服头发一片濡湿。
      臭儿们几个早住了手,惊骇地看着围拢过来的毛小子们。魏啸见援军到了,对周铁柱步步进逼。罗文采见了,上去拖住他的胳膊不放。
      调解主任拦在众人面前试图说服,一个穿牛仔裤的哥儿们竟出手将她击倒在地。调解主任大叫起来:
      “你们不得了啦!打起我这个老婆子来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我去报派出所!”
      说罢欲冲出包围圈。那牛仔裤抓住她的衣领,怪笑着,一手拿下叨在嘴角的烟卷。罗文采赶忙放了魏啸,抓住牛仔裤的手,劝道:
      “这位兄弟,你放手!放手!人家这么大岁数了,不好看,也不好交待!”那牛仔裤只想耍一下威风,他是知道轻重的,又见这么漂亮的姑娘说情,趁空儿松了手。罗文采又扭身对大家说:“这几位也忍忍气,听我说,等说完了,想一想,看你们该不该闹下去。你们这儿出了个了不起的女作家,不知列位知不知道?她发表了很多作品,就是这个钟灿的女朋友,不,未婚妻!他们已订了婚。按理说,他找了这样的一个未婚妻他应该感到骄傲。可是,他竟然把她抛了……”
       一个文静的小白脸打断她的话,“你说的这个姑娘是不是叫‘东篱’?才发表了一篇《乞丐》?”
      “是的,笔名‘东篱’,真名叫易冬丽,很多人都叫她的小名爱莲。这是她大妈,这个是她姐姐、姐夫,这位是……噢,五爷的女儿,应该是小易的姑姑。我是她朋友,在市一所中学任教。小易没有父亲,母亲长年卧病,两个弟弟都还小,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只靠晚上加班写作,还发表了那么多作品,真是天才!可是,她跳崖自杀了!今天圆坟!”说着眼泪又淆然而下,掏出手帕擦擦泪,又说,“如果这位姑娘不插入的话是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儿的!他们来寻仇是鲁莽了点儿,但是拿人心比己心,设身处地的为他们  想想:他们失去了亲人是什么滋味儿!如果是你们的姐妹……”
      “放你妈的屁!”另一个小伙子勃然大怒,“妖言惑众!上!”
      “你骂哪个?”罗文采大怒,一甩头发欲冲过去。
      那个文静的小白脸拦住她,慢声细语的像个军师:“小姐息怒!请息怒!”边说边用力把罗文采拦到一边。罗文采不干,用力朝前冲,却冲不过这道防线。他又道,仍是慢声细语,却挟制住了罗文采,“不要莽撞,啊,不要莽撞!看你文明使者的份上,我们不跟你计较,不要自讨苦吃!是的,钟灿是不该抛了她,别人也不该插足。如果是别人,我们也, 帮你们揍人!如果你们没有打我们的哥儿们,也另当别论。你自己看,你们把他们打成啥样了?对不起!还打!”眉头一拧,一声断喝:“上!”
      一度捺下的气焰,又被一声“上”挑起,一个个点头狞笑着,缩小包围圈。见状调解主任悄悄溜了出去。大妈、臭儿迅速拿起锅铲、火钳。李群华则捉住一把椅子。罗文采岂肯袖手旁观?后退一步,也捉住一把椅子。周铁柱冷冷一笑,跨上前拦在几个女的前面。眼看一声恶战迫在眉捷,只见钟灿抬起头,阴毒地盯着众人,道:
      “刘平,李华子,要打你们朝我来!魏啸魏峰,这是我们的事儿,不与你们相干!把他们给我引走!引走!”
      罗文采吃惊地看着钟灿,他那富有磁性的魔音、英俊的面容,此时竟变得如此的阴鸷吓人!像个阎罗判官!几个小青年应声站住,面面相觑。魏啸恃着身份咋呼道:
      “引走?没那么便宜!来,一人一拳,揍那家伙!”他指着周铁柱咬牙切齿。他吃了大亏,鼻青眼肿,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不准还手!几个女的算了!你娃子太可恶了!到老子八亩地里逞能!今天,老子叫你爬出县城!”
      周铁柱“唰”地甩掉西服,捋起袖子:“来!都让开!像你们这样的毛小子我见得多了!是好汉不要一起上,你们两个对我一个,如果我倒下了你们再一人一拳!否则,你们休想!来!哪两个先上!”
      “一起上!揍趴他!”魏啸知道他的身手,岂肯上当?一挥手,“上!”
      一声“上”,众哥们儿又逼上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钟灿腾空跃起,一脚将冲在前面的魏啸、牛仔裤踢飞,不等两人落地,已稳稳地风姿隽雅地站定。刚才那一脚好像是别人踢的!
      “想拚命的都上来!”他阴毒地逼视着众人道。
      众哥儿们面面相觑,面红耳赤,哪个还敢动?他们知道钟灿这个多才多艺红遍漳城的家伙,同时也是个打架斗殴的惯手,且一身侠骨,他们的眼前闪现出今年夏天夜晚的一幕——
      小丹从他姑父守望的工地上出来,自行车后架上驮着一麻袋刨叶。两个联防队员拦住了他,拖下麻袋,在外面使劲按,结果拽出六圈准备晾衣服用的八号铁丝。小丹见事不好,骑车欲逃,被拖翻在地,摔破膝盖,小丹疼痛难忍骂了两句。那两个家伙得理不饶人,叫着“盗贼”竟你一拳我一脚的把小丹揍了个够。小丹挨了打,被关了两天,还被罚了五十块钱的款,也就那六圈铁丝,确实有点冤枉。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一个满脸胡子的黑大汉又如此这般,又是那两个联防队员值勤,拖下麻袋探摸时,黑大汉一拳击飞一个,一脚踹到一个,然后一个对俩大打出手。那黑大汉眼尖手快,又高,拳脚尽朝脸上去。两个联防队员鼻口流血抱头鼠窜。等援军赶到,只有那一麻袋刨叶兀立在那儿,里面什么脏物都没有,方知是报复。派出所派专人在剧团破案,口称“那黑大汉会武功”拿着画像逐个对照。剧团个个都是标致的白面书生,哪有什么会武功的黑大汉?剧团领导心知是钟灿,却不动声色。哥儿们也知是他,钟灿矢口否认。尽管如此,人们还认定是他,一时英名远扬,社会上的英雄好汉都找机会结识他,剧团的哥儿们更是巴结他。县剧团以他为核心组成了一个打架团伙,连剧团的孩子被同学打了,他们都还凶上人家门去。不过,不打孩子,打家长没教育好。
      正僵持不下,只听翠若哭道:“魏啸,回去!好弟弟,你们饶了姐姐吧!是姐姐不对!是我不对啊——”她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你们再这样胡闹,我就死在你们面前!我给人家抵命!人家今日圆坟啊——”
      “哥,走吧!”魏峰去拉魏啸,“人家命都没有了还闹什么?走,你看姐这个样子,莫当真出事了,走吧!”
      “走!”魏啸一挥手,走出去,推动自行车,“你娃子莫想出县城!我们走着瞧!”
      周铁柱跟钟灿同时一耸肩,不屑地一笑。
      围观者一哄而入,七嘴八舌地劝臭儿们快走,叫钟灿送送他们。臭儿们几个听了,果然拍衣擦脸准备走了。这时,小丹进来了,他身后跟了六七个人,其中还有两个中年人,他们原是来对付孟公湾人的,这会儿又自告奋勇要送他们。钟灿说莫慌,起身挽留入侵者:
     “你们到这儿吃午饭,吃了我送你们走。大妈、臭儿姐、文采,到这儿吃午饭,一会儿就好了。”
      钟灿的举动,缓解了人们对他的恨,但还是没一个接腔。周铁柱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钟灿面前时站住了,冷冷地说:“一个人如果真有本事,就自己熬!抱别人的粗腿朝上爬没意思……”
      “柱哥!”钟灿低唤一声,头摇着低低地垂下。
      钟灿悔恨交加的模样,使周铁柱心内一阵恻然,长叹一声打住话头。他跟钟灿没有直接的冲突,反而还有一种默契。他看向钟灿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算了,事到如今,任谁都没有回天之力!这姑娘性子温,很适合你,好好过!”顿一顿又说,“爱莲住院时,我连着给你挂电话,你都不接,如果你能听我说一句,及时赶回来,她一定不会这样。好绝情!人家江恒都赶了回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告诉他的,安葬时又回来了,那模样……钟灿你没看到!你不知道……”
      没说完头一低走了。钟灿已感觉到他在流泪,他知道他至今还爱着冬丽,爱得深切!爱得正大磊落!以姐夫的身份、以力所能及的体力一直照顾呵护着她及她的家庭!真是披肝沥胆、无私无愧!看着周铁柱,想像着江恒的模样,他越发地悔恨羞惭!
      翠若悄没声息地靠在墙上,不时抬起睫毛看一眼钟灿。她不该瞒他,他一回来她就该告诉他的,当听到冬丽跳崖的消息时,她就后悔了!如果她告诉了他她的模样,她相信钟灿绝不会置之不理,而她就怕他管她理她。她觉得自己好坏,简直是杀人犯!事实上她就是杀人犯,她变相地杀死了她!想着,又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哭什么哭?”钟灿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把翠若吓得一缩。见状,钟灿从心里感到厌恶,鄙夷地咧着嘴,“你看你那个窝囊样子!还没得人家臭儿来得痛快!就只会哭!哭!还哭什么呢,名正言顺了还哭?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来过?啊?如果你说了她的模样,说了她昏倒在地的情景,我……”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片刻又说,“我不会让她死的,来得及!完全来得及!今天才圆坟,而我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完全来得及呀!钟灿——”他抱住头,痛不欲生地大哭起来。好半日,他猛地拿下双手,切齿道:“你莫想称心如意!我们就此分手!你花言巧语,千方百计想得到我!你莫想!我本来就是在玩弄你!你充当了我泄欲的工具知道吗?每次我有求必应!我跟冬丽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生过一次,而你……你是个淫妇!荡妇!你适合当妓女!不要脸的东西!你给我滚!滚——”
      翠若瑟缩地看着他,泪水不断线地淌。她动动身子,只觉下身疼痛难忍,不自禁地呻吟一声,缓缓扭身从铁丝上拽下自己的衣服,又到床上去拿。脸上的抓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她的脸太白嫩,每一道血痕裹一道红晕,已是满脸通红。她被破相了,伤好后,将是满脸乌痕!钟灿不由心里一疼,怪她吗?怪自己兽性大发使木为舟啊!他把她拉进怀抱,含泪道:“小若,别见怪,我心里太乱!我不知道她竟会去跳崖……”他轻触她脸上的伤痕,哽咽道:“东西放这儿,你回去避避风,说不定孟公湾还会来人,小心又碰上了。我只有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小若,刚才我胡说八道你不会见怪吧!”
      翠若哭道:“不,我不见怪!小灿哥,你就是打我,我也不见怪!你不晓得我有多难受!我……是我把她害死的!我把她害死的!冬丽姐——”
      一声哭唤又把易冬丽的音容笑貌唤到了钟灿眼前,愣一愣,抬臂在眼睛上一抹,推动了自行车。
      正哀哀啼哭的翠若骇然惊醒,追着他的背影大叫道:“小灿,你到哪儿去——”
      钟灿早飞过墙角走了。翠若哭着去找小丹。几个哥儿们刚把臭儿他们送上车转来,闻听大惊失色,又喊了几个,浩浩荡荡地赶去护驾。
      细雨越飘越密,越飘越大,路两边的山雾气蒙蒙。钟灿骑着自行车没命地朝孟公湾飞去。汗水雨水湿透了衣服,卷发沾在脸上、眼睛里也无暇抹开。看他不要命的样子,像遇上鸣笛救火的消防车,行人、车辆纷纷停在一边让他,生怕这颗灾星陨落到自己身上。
      那座曾使钟灿魂牵梦绕的院落出现在他的眼前,里面传出幺婶嘶哑的哭嚎,一个“叽哩哇啦”像外国人一样的苍老的哭诉声也相偕传出。钟灿摔掉自行车,向大院冲去。臭儿几个正坐在桌上吃饭,一些人围着他们挥拳怒骂。他一下缩回头,他这是自投罗网啊!当看到被摔碎的瓦盆和遍地的纸灰时,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哭叫一声,沿着一路纸钱来到坟场,跌跌撞撞地奔向一座被花圈簇拥着的新坟。他不敢相信被黄土掩埋的会是活生生的易冬丽,他希望他们是找理由去惩罚他们。他喘息着慌乱地去看挽联,挽联却一片墨迹!他瞥见了墓碑,张着嘴、睁大眼睛战战兢兢地凑上去,上面的刻字残酷地向他宣告:
      “易冬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哀嚎一声,扑跪下去,捶打着墓碑痛不欲生竭斯底里地哭嚎呼喊,千山万岭也跟着哭嚎呼喊,经久不息。他悚然住声,惊恐地左右观望,生生地把哭嚎吞进肚里。心里蓦地憋下一个梗块。他难受难受!瘫下去,双腿深深地陷进泥泞,脸扭曲着左右摇动,双手痉挛地插进土堆……
      风猎猎、雨凄凄,花圈上墨迹一片的挽联在风中飞舞,不时掉下一截,纸花也在雨中片片凋落,满目凄凉死亡!
      蓦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蜂蝶秋千,东篱霜色,孤标傲世倾国。阳春丽日风筝,红绳飘结。风雨骤急梦断,断蓝天,菊残影叠。情切切,意切切,一片凄凄昏月!
烟织雾锁,伤心春碧。千里梦回寻觅,茫茫雨窗声声,空伫独泣。弦断瑶琴声哑,恨悠悠,碎砚裂笔!寥苇变,肠几断,千古长恨无限——”
      他听着自己的歌声,越发地悔恨悲痛,他原是忧她被江恒夺去而作,没想到他反而抛弃了她,成了哀悼她的歌儿!他恨自己把“菊影倾斜”改成了“菊残影叠”。她是被你咒死的啊!钟灿!十恶不赦的钟灿!薄情寡义的钟灿!你想攀高枝离开农村!你是有意识的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只有这样你才有决心抛弃她!你以为她也会像你一样下贱!你故意以拴儿的名义给江恒写信!你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不顾金钱地位的纯洁高尚的爱情!她用死来证明给你看,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吗?可是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太晚太晚了……
      一阵哭嚎被山峦树木弹送过来,钟灿吞咽着泪水,挪动痉挛的双腿躲进森林。
      拴儿全身泥泞地跑过来,山路太滑,他连着摔了两跤。他扑倒在姐姐坟上,扯喉咙哭喊:“姐——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啊——你说你供我上大学的,你叫我好好读,你供我。我门门第一呀,姐!你却说话不算数,说话不算数啊——姐呀!妈叫我回来!妈叫我回来种田!我不——我不啊——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啊!爹呀——”拴儿跪爬到旁边父亲的坟上,小狗似的四肢着地,看着坟丘哀哀哭求:“我要读书!爹!妈却不让我读了!爹!你劝劝妈!您托梦给妈,让妈叫我读!我一定好好读!我保证好好读……”
      钟灿死死地盯着拴儿,心里的梗块越憋越大,他倏地蹿了出去,在森林里乱钻乱拱,乱跌乱撞……

      断魂崖!高耸入云、张牙舞爪,充满血泪辛酸的断魂崖——
      这里原叫剪子沟,两, 边入云的山颠、笔直的悬崖,劈出一线峡谷。峡谷里藤蔓荆棘缠绕,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鸟雀不至。相传很久以前,村子里住有这样两户人家,披星戴月,垦荒填土,都有几亩薄田。两家十分友好,指腹为婚。后来生下了一儿一女,应约配为夫妻。小媳妇温柔灵秀,公婆甚爱之。那汉子却不成器,终日吃喝嫖赌,且生得丑陋粗横,赌输了拿妻子出气,喝醉了拿妻子泄欲。公婆在时还有人护她管他,公婆谢世后,丈夫更加为所欲为,赌光了田产拿妻子的身子抵赌债。小媳妇不堪凌辱,累次逃跑,被丈夫剁去右足。小媳妇便手脚着地爬出牢笼,又很轻易地被丈夫捉住,揪着一把头发拖到剪子沟,扔下峡谷。人们都以为她逃脱了,暗自庆幸。谁知几个月后,一个后生贪峡谷柴好,弯下去。正砍得起劲,突然发现了一具失去右足呈挣扎爬动姿势的骨架,一把乌发倾泄在骷髅下。后生吓破了胆,一病不起。从此剪子沟便叫成了断魂崖!
      断魂崖是对封建包办婚姻最有力的抨击!对族规夫权男尊女卑最无情的鞭挞!一个向往自由拚命抗挣的弱女子葬身崖下。如今,曾经也那么不屈不挠跟命运拚命抗争的姑娘也葬身崖下,不能不使人生发许多联想。
      崖上,她的尖担绳子被人们拿回去了,那凶煞的柴禾还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再来这里,柴禾将腐烂为泥。或许那里会长出一株新的旺盛的生命。那将是许多许多年之后的事儿,此时它还静静地委屈地躺在那儿!她哭倒的岩石犹在,只是上面冻了一层硬硬的雪粒!再上去便可看见一道长长的滑痕,直到崖边,那是她滑下去的地方!有人想追寻这些遗痕却站在了那边崖上。
      他便是江恒,他听说了断魂崖的形状,寻来寻去,寻到了那边崖上!当然他什么都没看到。山巅的风格外尖利,雨已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已被冻僵了,但他已感觉不到了,他感觉不到!只久久地盯着绝壁下的峡谷一动不动,像尊悲壮凄惋的雕塑!那阴暗潮湿、在寒风中抖索的互相缠绕的荆棘杂草,把他的爱情缠绕成一个沉甸甸、湿漉漉、阴惨惨的梦幻!
      那天,他从公社卫生院回到市委会,不详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硬撑了几天后赶了回来,可是面对他的却是一副灵柩!他的心都碎了,他没有掉泪,一滴泪都没有掉。提着方斗,一把一把地撒撕碎了的火纸——“铜钱”,那飘飞的“铜钱”,是他被撕碎了的心瓣!
      许久许久,他僵直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可以落脚的山石走下山崖。他来到山脚下的花烁树林后站住了,缓缓回头,想最后看一眼崖顶,却陡地听到一阵急促地奔跑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极像一头困兽。他隐在一棵树后,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窥探,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钟灿用力抱住一棵花烁树,剧烈地喘息着,裤子大窟窿小眼,毛衣长环短扣乱七八糟,手脸伤痕累累。剧烈的喘息变成了打冷战似地扯心地抽咽,越来越急促,马上就要嚎啕大哭了。
      突然,他被人抓住肩膀“嗖”地转个圈儿,同时,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他头一仰,跌倒在山坡上,好不容易换过一口气,一口吞掉满口的鲜血,过后才知道也吞掉了两颗大牙。他擦着嘴角的血,凶恶地瞪着偷袭者。
      江恒两眼充血,钢牙“嘣嘣”直响,右颊上的伤疤蠕动着,一片血红。他颤动双拳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
      钟灿也找到了发泄的目标,怪笑着一下跳起来。他已不再是那个挨打的毛小伙子了,出手奇快,且准、狠!江怛曾受过格斗训练,虽废置多年,仍不减当年勇猛。两人棋逢对手,踏荆撞树,以死相拚。双方鼻青眼肿,体力大耗。江恒略胜一筹,瞅一个破绽,一个骑马蹲裆,大喝一声,用尽毕生之力,一拳将钟灿击得飞了起来,落在坡下的荆棘旁再爬不起来。江恒扑下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这个王八羔子!终于撞到老子手里来了!”江恒充血的眼球突了出来,显得异常的狰狞可怖,牙齿的嘣响伴着声音同时发出,“今天你给老子老实交待,你为什么抛了她?为什么?她哪点配不上你?哪点配不上你?哪点……”他不住地问着,喉咙一哽,泪水在眼中一漫,停下了责问。他松开了手,好让他呼吸让他说话,“你说,说——”
      钟灿无力挣扎,脖子软软的,随着江恒的摇动头忽而左忽而右,蹙眉屏气,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你莫给老子装样子!你说!起来!是好汉爬起来!”
      江恒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朝起拖,却发现他的左手定在那儿,一看,手背上冒出一大截柴禾桩。他一惊,狂乱的神经渐趋平静,松开他,艰难地朝起爬。左胸一阵疼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精疲力竭地靠在一棵树上,身子一矮,坐了下去。
      钟灿咬着牙,用力拔出左手,高高地抬起来,看着喷涌而下的鲜血一咧嘴笑起来,笑得双泪迸流。
      冷风嗖嗖,落叶簌簌。雨又凝成了雪,从树隙中落下。林间越发昏暗了,近处的子归鸟似乎被这两个断魂客勾起了伤心事,凄婉地悲啼起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啼声划破暮霭荡开去,很快,远处的子归发出了共鸣,声声悲啼,催人泪下。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走!”沉默半响,钟灿哭道,“你一直虎视眈眈,你一直威胁着我!我、我以拴儿的名义给你写了信,我想贼一样的你一定会知道其中奥妙。我万万想不到她真的病了,形销骨立,面貌全非……”他痛苦之极地拍打着身边多刺的荆棘,“我最瞧不起你了江恒,明明视她如命,却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拿不起又放不下来,你骄傲,你是个大官儿条件好,她是谁啊!她会希罕你的条件……”
      “你还指责我?”江恒咬牙道,他几天没吃好饭,又经一番殊死搏斗,已是身心俱伤,连声音都抬不起来了,“你今天老实交待,要不说你休想走出这林子!我拚着赔你这条命!我们一起到她面前让她开开眼界。你说!说!她为什么要跳崖?跳断魂崖?她选中了这断魂崖!她在揭发你!控告你!说!你伤害她没有?你玩弄了她?”
      “江恒!你日你祖宗!日你八辈儿!”不等江恒说完,钟灿已目眦欲裂地大骂起来,“我玩弄了你姐姐妹妹!玩弄了你姑奶奶大   女念(方言niang)儿!混帐王八蛋!有本事你把我杀了!但是,”他发抖地指着他,“不许你侮辱她!我赌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江恒没有再说,他不是怕他,他是不能侮辱他心爱的姑娘啊!但是,想起钟灿流里流气的模样,已是认定他们已行夫妻之事。怒喝道:“你不要装模作样!你推不开责任!你推不脱!她选中的地方就说明了一切!你害疯了黄家姑娘,又把她害成这样!你这个风流成性的家伙!你这个流氓!色鬼!你等着吧!我要起诉!我要开棺验尸!我要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用力太大,一口气接不上来,喘息了好一阵。他强力撑起头,透过光秃秃的花栎树枝看向雪花飘飞的天空,只觉那天那树在他眼前倒过去颠过来,倒过去颠过来!他的心他的整个人也在颠来倒去!颠来倒去!他极力保持平衡,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口里凄笑道:“他风流?他潇洒?他多才多艺?他年轻漂亮?你瞎了眼啊!他是个道德败坏的风流浪子!嫌贫爱富见钱眼开的小人!我呢?爱莲?我把心挖出来捧给你,你却说我是用钱买的你的感情,哈哈哈,买的!买的!哈哈哈哈——”
      江恒神经有些不正常了,对着天空纵声大笑,笑得双泪迸流!笑得栎树发抖!笑得钟灿毛骨悚然,惊恐地看着他。
      江恒陡地停下,群山也陡地静了下来,死一样地静!钟灿更觉可怖,不由自主地朝他爬过去。江恒仍然在笑,咧着嘴无声地笑!眼泪顺着清瘦的面颊淌下来!淌下来!他憋了三天,一旦决口,就无法收拾了,他失去了往日的骄傲、自信,失去了他的威风,呢呢喃喃,说给钟灿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飘飞的雪花、说给凄厉的北风、说给群山、说给苍穹:
      “爱是索取,更是奉献!奉献自己使你所爱的人幸福快乐!对比她的快乐!我的一点儿痛苦又算得什么?我还能怎么说?怎么做?钟灿?你只要好好待她就行了,我还怎么说?我签个字画个押?可是,你手捧黄金不知贵!你不晓得条件是人创造的!如果她不死,她比翠若强千倍万倍!她有毅力!有恒心!她像一簇火!一矿宝藏!她不平凡!不平凡!没想到却这么短寿!嘿嘿嘿!这么短寿!”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黢黑的松林里不时传来“嚓嚓”的脚步声,野兽的哀嚎也不断传来,一片萧杀恐怖。两人相对而坐,默默饮泣。
      “江部长——”
      “钟灿——”
      远处传来人们的呼喊声,时起时停,时大时小,渐渐地声音大了清晰了,火把的光亮顺着山脊照过来……

十二、夜间盗墓,尸身弃水山均无影    釜底抽薪,香魂呼天地皆不灵
      江恒把摩托停在离坟场最近的小大路上,提一捆火纸拿一把镰刀下了山,在一片茂盛的松树林里停下,放下火纸,有力地挥动臂膀砍起松树枝来。炎黄子孙继承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沿袭了一些古老的风俗:说新亡人初到阴间,受不了那逼人的阴气,又怕老亡人欺负,每隔七天砍来活松活柏烧“怕火”,直烧到“五七”,计三十五天。新亡人伴着袅袅烟火逐渐适应了阴冷,也熟悉了环境。以后再烧“百日”、“周年”。江恒从不信迷信,但是,这个深情固执、至死不渝的男子汉怕他心爱的姑娘真的受小鬼欺负,真的忍寒不禁。昨天是烧“头七”的, 日子没能, 赶上,今天星期天方赶回来重烧一遍。他要把自己的思念痛苦放飞于袅袅青烟,升至天上宫阙。他要告诉她,告诉她!他有多么想念她!他有多么痛苦!他相信她一定在那里,她那么杰出,她不会在地狱,她在天堂!他没有告钟灿,当然更没有开棺验尸,他不能毁了爱莲的声誉!
      他砍了好大一捆,把镰刀别在腰带上,提着火纸,费力地扛着走向坟场。坟场却许久没有冒起青烟。只见江恒返回来,脸色煞白地跨上三轮摩托。摩托鸣叫着,掠过排排树木,在小大路上急冲陡跌,不要命地向林场场部飞去。
      林场会计室里,周铁柱按着单据,流利地敲着算盘。江恒直闯进去。周铁柱停了手,毫不友善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江恒哪还顾得这些?寻找救星似地一把抓住周铁柱的胳膊,道:“铁柱,爱莲的墓被人盗了!”
      “啊!”周铁柱大吃一惊,“哗”地拨乱算盘,咬牙切齿,    “哪个王八蛋做这样的缺德事儿!要找到了家儿,老子一刀捅了他!走!”
      “没有尸体!铁柱!尸体不见了!”江恒被这意外的事击垮了,整个身子都在颤动,指甲几乎掐进周铁柱的肌肤,“一定是被野兽拖走了,铁柱,她被野兽吃了!”
      周铁柱反手握住他的肩,拍一拍,揽住他朝外走。周铁柱坐上摩托,摩托一声鸣叫冲了出去。
      两人奔向坟场,穿过一个个长满荆棘杂草的坟丘,老远便见易冬丽的坟堆不见了,花圈堆在别人的坟头,黄土撒得到处都是,墓碑倾在一边。走拢去,只见棺盖被掀掉,棺材里落下一个很大的石头。再看棺材,木楔被砸断,看来是两个人盗的墓,棺盖被突然冲开,以至石头掉了下去,落在垫褥上,盖褥堆在坑道上面,已被雨湿透。一只寿鞋底朝上甩在远处……
      周铁柱前后察看,爱莲的坟挤在继父易宝山的旁边,四周都是坟茔,枯草荆棘遍布,又阴雨路滑,尸体无论从哪里拖走都会留下痕迹。可是只有几串朝不同方向去的人兽的脚印。
      “昨天早晨我们来烧了‘头七’,怕火蔓延开烧了森林,下午我还来看过,松枝没烧完我重新点上了,晚上跟臭儿又来看了一遍。这墓是晚上盗的。怎么可能立即就被野物衔走了?不是拖走的是衔走的!这里真还残存着猛兽?”周铁柱分析着,尔后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长叹一声,“辛苦操劳一生,到死连一个囫囵尸体都没有,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
      江恒捧头坐在粘乎乎的黄土堆上,一言不发。
      周铁柱极力平定自己,转头问:“江部长,这附近森林你都看过吗?”
      “看过,没有!一块破布都没看到!”江恒哑声道。
      看着他,周铁柱不由眼中一热,坐到他身边,和解地抚慰地攥住他的手,真挚地说:“江大哥,我们都错怪了你,你是真心对她,这世上没有人能跟上你!”
      江恒没有说话,只摇摇头凄然一笑。
      “凡事都有个定数,”周铁柱长叹一声说,“你使她振作起来离开了病床。但她终没逃脱噩运,滑了好运,滑痕中间有好几个脚印,她试图稳住自己,却没能稳住,下面又是两道长长的滑痕,直到崖边。犟人吃犟人亏,那么虚弱就忙着施肥砍柴,劝死都劝不住!”
      江恒抬起头,看着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坟丘凄然道:“她不是失足,她是故意跳下去的!我到断魂崖查看过!”
      “你没找到地方,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尖担是我拿回去的,就放在滑痕下面不远的地方,还有她砍的柴。你看见那一大铺柴禾没有?能绑一头。她是出了意外。都说她是为钟灿跳的崖,她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江大哥,她会那么软弱吗?”
      江恒不再做声。许久,周铁柱怕惊动他似地轻轻地说:“江大哥,我们去找找看!”
      两人漫山遍野地寻找。在田里干活的几个人听说了,扛着农具也帮着找。下午更多的人加入了寻尸行列,第二天又找了一天,一块破布都没有找到。人们只得封了空棺,重新隆起一个土堆。
      自此,每到星期天,人们便看到纵越国营林场的小大路上停着一部三轮摩托。一个背枪的汉子在林海里穿寻打猎,他钻山洞、寻峡谷、攀悬崖、泅寒潭,只要能到的地方都到了,鹰一样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东西,常常空, 手离去,但他毫不气馁,坚持寻猎,风雨无阻!

      钟灿坐在琴凳上,顺着的眼睛,随着双手在钢琴上缓缓移动,凄婉悲凉的音符,穿成一串串珠泪,在八十八个黑白键上迸落,撞向舞厅的四壁,又一颗颗洒落在地。眼泪溢满了舞厅!
      这是剧场新开设的舞厅,装饰考究幽雅,天花板上缀满莲花灯,蛛网似的彩色小灯牵满舞厅。晚上,乐曲乍起,成双成对的舞客步入舞池时,莲花灯全部熄掉,取而代之的是滚动的灯球,蛛网似的彩色小灯明明灭灭,光线暗淡、浪漫。钟灿天资聪颖,在外地学习时学会了弹钢琴,回来后,剧团的这架新钢琴便交由他保管。他有空就练,已是弹得如行云流水。一曲终了,舞伴相携坐下品饮,他便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边弹边歌,出尽风头。但是,他不再欢笑打闹,不再寻衅滋事,浓眉微蹙,稳重笃定。他的变化,使他越发地撼人!舞曲乍起之时,大胆的姑娘们常常注目邀舞,他坐在琴凳上盯着那些多情女一动不动,常常羞得姑娘们面红耳赤。在他身上已找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了。
      眼泪淹没了钟灿,他挣扎着,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突然“嗡”地一声长响,他的双手按在了低音键上,他缓缓地拿开,低垂了头。
      一串怯怯的脚步直走到他的身边,他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来者。魏翠若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女孩,胆怯地看着他,他眼底的轻蔑厌恶,使她眼中泪雾迅速集聚,凝成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
      “我要练琴!”他毫无表情地说。
      “我晓得,小灿哥!”翠若流着泪说,“冬丽姐不在了,幺婶又有病,家里一定有很多事儿要做,还有责任田,幺婶需要人帮忙……”
      钟灿怨毒地打断她:“你想赎回自己的罪过?你就是死了也赎不回来!知道吗?假装慈悲!难道我不知道幺婶缺人手?”顿一顿又道,“是的,如果我去帮帮幺婶,去看看她,我心里会好受一些,我不,我偏不去!我就是要让自己不好过,也让你不好过!魏家大小姐!你莫想有补过的机会,我要让你跟我一样受零刀之苦!”
      翠若仿佛真在受零刀碎剐之刑,娇弱的身子一阵震颤,片刻“嘤嘤”地哭起来。钟灿毫不理睬,顾自弹起钢琴来,琴声凄厉如穿梭在森林里的寒风——
      风,尖啸着,鬼叫一般。森林里影影绰绰,坟场更是凄厉可怖。钟灿幽灵般钻出森林,拿着十字镐、铁锹,摸向易冬丽的坟茔。掀花圈、撬墓碑、掘黄土……突然,远处传来“嚓嚓”的声音,似有人走动。他停了手,睁大恐怖的眼睛四处寻看,又侧耳细听,声音就在不远的坟茔旁,还有“喁喁”低语,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
&,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脚步向他走来,声音就在耳边:“小灿哥……”
      钟灿的心一下蹦出胸腔,手陡地停下,却一下按在琴键上,震耳欲聋的响声,吓得他跳了起来,又掀翻琴凳,又是一声巨响。钟灿真是魂飞天外,冷汗如雨……
      翠若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拍着叫着。钟灿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震怒,胳膊一抬,一下把她搡倒在翻了的琴凳上,凳子腿正垫着她的腰,她疼得憋了气,脸色惨白如纸。钟灿急忙拉起她,为她揉抚腰际,她换过气来,又“嘤嘤”地哭了。她不像一般的女孩子,一哭就捂脸擦泪,而是睁大眼睛,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跌落,长睫毛挑着一排晶莹剔透的珠泪,模样甚是凄切动人!钟灿缓缓地搂住她,她有什么错儿?怎能一再迁怒于她?他抬手轻触一下她娇嫩的容颜道:
      “扑这么厚的脂粉还看得到痕迹,还能再挨打?再寻去,说不定孟公湾人会卸下你的胳膊腿儿祭奠她,不怕?”
      “怕!我怕!”她哭道,“但是挨打能使我心里安静舒服,能减轻我的罪过!”
      钟灿又揶揄道:“就为这些,臭儿打你,你才不还手的?”
      “是的,我不还手!小灿哥,我没对你说,开始,她们三个把我堵在屋里,臭儿用剪子戳我下身……”
      “用剪子?”钟灿惊得睁大了眼睛。
      “大妈拉着我,臭儿戳。当时,我疼得几乎晕过去!但是,我不挣扎也不还手,我是罪有应得!”,
      钟灿缓缓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他后悔自己的无情残酷,当时,他竟希望她挨打!
     “ 翠若,你莫哭,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再受任何人的伤害!小若,你说,你真的不嫌弃我?”
      “小灿哥,你不嫌弃我就是我的福气。我把冬丽姐害成那样,我是个罪人……”说着又要哭了。
      “不,我们不说她,现在说我们俩的事儿。你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愿意!”她柔顺地回答。
      “我没商品粮户口,又是临时工你不在乎?”
      翠若立即想起那天对他的伤害,很小心地说:“我不在乎,小灿哥,我真的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我妈常说‘会选的选儿郎,不会选的选家当!’”
      “那么,我们结婚吧!”
      钟灿正式向翠若求婚了。但魏局长说:“你们都还小,过年把再说。”口气并不坚决,如果钟灿坚持要结婚,他会答应的,钟灿却不坚持,他心想:“没结婚就跟结婚了一样,又不欠缺什么,不结就不结!”
      看官,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为翠若惋惜,如果她能像易冬丽那样自重自爱,或有了第一次,以后再不答应,这一次足以吸引钟灿跟她结婚!但是钟灿每求必应,有时前头伤害她,还眼泪汪汪的,后头又行夫妻之事,还常常十日半月地住!于是雪上加霜,钟灿又谱一曲断魂歌儿!真是:
      自古红颜多薄命,尤其是:莫将情怀敞向揽花抱月的多情客!空牵念,枉悲切,香魂幽幽,天惊地也坼!

      三九严寒,呵气成冰。江恒骑着摩托,风驰电掣地驶进山口。山口竖着一块警碑:“进入林区,严禁烟火!严禁狩猎!”他乜着眼斜一眼警碑,进了山。他跨下摩托,不远处也立着一块警碑,他看都不看,背着猎枪钻进森林。两个守林员追过来,一看是他就站住了。他们知道,他的猎枪是用来自卫的。
      夕阳西下,暮霭已沉。江恒倒背猎枪走进“幽阁”大院。衣服被拉开许多口子,脸上手上到处是拉伤。他越发地瘦了,胡子拉碴的,那模样像个败将逃兵!他一跛一跛地走下院子。
      幺婶从厨屋里探出头,一看大惊:“江恒,怎么了?摔伤了是不是?”江恒对她摇摇头,凄然一笑。幺婶松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咂了一声,“不听话呗!反正是死了。有尸无尸都是一回事儿,还找了干什么呢?嗯?就说找到了,几根骨头几块碎衣片,也不能使她复活啊!何况这么大的地方又到哪里找?说死都不听,叫你怎么办?走。”她心疼地拉着他朝堂屋走,“先坐下烤火休息一会儿,饭快好了!”
      “要黑了,明天早晨还要上班,我还要赶回去的。”江恒在堂屋阶沿上站住了,“幺婶,我能到爱莲屋里去看看吗?”
      幺婶迅速地瞥他一眼,缓缓地掏出钥匙递给他:“屋里经常发出声响,拴儿定儿说怕,我锁上了。”
      江恒走进堂屋,对火笼边的大姨叫声“大 女念儿(方言。音:niang)”,便打开了易冬丽的房门。屋里跟从前一样,只是到处结满蛛网,落满灰尘。江恒站在屋中环视着,老式黑立柜仍立在墙边,墙角的废纸篓也在,书桌高凳书稿、床铺,床下还放着她的一双鞋子……一切依旧,往事也历历在目,却已是人去屋空!江恒含着泪拿起床, 板上的一件衣服缓缓地掸落灰尘,扫去蛛网。然后翻箱倒柜地清理书、稿纸。墙角的废纸篓也扣在地上,尔后一张张地放进去。又把书桌上的稿纸放在床板上,抹净书桌后,又一本本拍掉灰尘码好。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门口响起缓缓的脚步声,他一个惊跳回过身,是幺婶。江恒激动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说:“幺婶,请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幺婶,这是怎么回事儿?”
      幺婶似乎没听到他的话,木然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江恒又道:“爱莲视为珍宝的古版唐诗宋词不见了,直版繁体字,每首诗词都配有一幅古画儿。还有她的读书笔记、报纸剪贴。这些都是她写作时离不了的,怎么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江恒,我什么都不知道!”幺婶又变得木呐呆滞了,背也躬了起来。“你找了有什么用?你要拿回去?那你过去问周铁柱,装殓时我没在场!”幺婶又说。
      “谁个这样了解她?”他问。目光一闪,钟灿?他立即排除了这个可能,因为钟灿没在场。他又道,“人类有许多假死的先例:有人在解剖台上苏, 醒;有人在粗鲁的装尸工的刀斧下活过来;还有人在坟茔里呼喊撞击,人们挖开坟堆,尸体满头鲜血重新死亡;更有人在盗墓者手中侥幸存活!幺婶,请您告诉我,爱莲是不是还活着?”
      “爱莲还活着?”幺婶一把抓住江恒的胳膊,激动得浑身颤抖,“江恒,她真的还在?那么屋里发出的声响是她弄出来的!她拿走了她的东西!她在哪里?在哪里?江恒?”
      江恒不再说话,只紧紧地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他希望的答案,他自信自己明察秋毫的本事。但是他失望了。见他盯着自己,幺婶怯怯地松了手,她那迫切地上下滚动的眼珠、只顾呼吸地微张的嘴巴告诉他:这是个愚昧木呐最值得信任的人,她不会知道什么叫说谎!她比大妈还值得信任!他顺下目光,道:
      “幺婶,您等着吧,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把她带到您面前!她绝对还活, 着,您等着!”,
      说完头都不回地大踏步地走了。幺婶震撼地看着他的背影,两行泪珠静悄悄地淌下面颊。
      冬天日短,说黑就黑了,还未到县城,江恒已打开车灯。他忍受着饥寒,风驰电掣地向地市飞, 去。到家时已十点多了,母亲、保姆还坐在客厅里等他。他扒了一碗饭便进了书房,按亮台灯,给他所知道的爱莲的同学、文友写信寻问其下落。一封封书信摞上去:韩书记收、陈光辉收、罗文采收……接着又提笔写寻人启事: 人民日报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收、中央电视台收……
信件堆成一座小山……

      翠若坐在沙发上给钟灿织毛衣。钟灿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伸腿拿胯、懒洋洋、神倦倦,不断地长嘘短叹。
      翠若抬起长睫毛看向他,小酒窝甜甜地一漾,柔声道:“小灿,睡去,饭好了我喊你!”
      ……
      “冷吗?我生个火,暖气不大中用?”她又说。
      他一皱眉不耐烦地说:“让我安静一会儿!”
      翠若便不再说话,只默默地编织毛衣。她用的是纯白的马海毛线,很大很厚,是时兴的宽袖外套,表面毛绒绒的。是她自己出钱买的线,又一针一针编织着自己的希望、编织着未来!
      魏妈妈提一篮子菜回来了,钟灿急忙收了手脚,才成个看相。魏妈妈看着钟灿,溺爱地说:“到床上睡去,小灿!小心着了凉!”见钟灿不动,对女儿说:“小若,把他弄到床上睡去,天天  熬夜,太累了!”
      翠若不停地织,等母亲进了厨屋才放下毛衣,硬把钟灿拉进自己的房间,侍候他躺下了。她不忍离去,坐在床沿上抹开他额前卷发,一个小发卷很调皮,总不服帖,她伸出纤柔的小指将发卷勾开,再勾开,索性用两指夹住拽两拽,一放手又卷起来,十分有趣,她甜甜地笑了。这个知足常乐的女孩子纵有千万个心事都抵不上钟灿在她身边!随她怎么逗弄,钟灿都不理,她也不生气,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出去织毛衣。
      门无声地开了,翠若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笑望着翠若。
      “扬扬,放寒假了?”翠若惊喜地叫着放下毛衣迎上去,接过那青年的行李,“还没回家?”
      “小若!”那青年屏息叫道,一瞬不瞬地看着翠若,翠若长发披肩,没戴围巾,裸露着雪白美好的脖颈。厚厚的冬装使她显得越发地窈窕动人。
      翠若把东西堆到沙发上,边做边说:“快坐,累吗?坐车是很累的,坐呀!”
      她回过头,那青年凝视着她走过来,她毫不羞怯,迎着他的目光甜甜地笑着,扬着长睫毛,笑靥在唇边荡漾,煞是可爱!
      “是扬扬回来了?”魏妈妈从厨屋里探出头,端着油腻的双手,一见来客,跟女儿一样由衷地笑了,“坐呀!你这个呆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坐,饭快好了,你魏叔不在家,刚好差个陪客的,你却回来了。”见那青年坐了,又道:“你们坐,我快点做,饿坏了吧!”

      “不饿,下车后吃了点东西。”青年回答,不住地搓冻僵的双手,“你忙去吧,婶!”
      翠若毫不避嫌地挪到他身边,拿起毛衣织起来,口里嘟囔:  “这半年一封信都不给我写回来,把我这个妹妹都忘了!”
      “怎能忘了呢?下了车家都没回,就先来看你!”那青年笑道。眯着高度近视的眼睛注视着她,“听爸爸说你在劳动局打字室上班,感觉怎么样?还没转正是吗?我催了好几次了,爸爸说要先转户口才能转正!”
      翠若没做声,用心织过一个花型, 后,方抬起头手不停地织着平针子,口里问道:“又拿奖学金了吗?可要好好学习,争取出国留学!”
      青年方想起什么,倾身拽过一个大旅行包,拉开拉链,拿出一条雪白的毛皮围巾围在翠若脖子上。翠若也不推辞,扬着下巴让他围。然后低头看看,又扭动脖子在柔软光滑的毛皮上摩擦几下,赞道:
      “好软和,这是啥毛?”
      “狐毛。”青年笑道,“只有白色才配你!又很贵,好不容易才攒够了数买下了。喜欢吗?”
      “这么贵重的东西应该送给我嫂嫂才是。哎,扬扬,有对象了吗?怎么不引回来过年?很多大学生都把对象引回来了,就你没有,真笨!”说着脸朝扬扬凑了凑,悄声道:“晓得今天中午你陪谁吗?我的男朋友,正在睡觉!”
      说时朝自己的房屋噘噘嘴。不知什么时候钟灿起来了,一手支着门框默默地注视着他们。青年听了翠若的话,惊愕地仰起头,一见钟灿,“唰”地变了脸。
      “小灿,快来!”翠若微笑着对钟灿点点头,雾蒙蒙的双眸溢满幸福与挚爱,“快来见干哥哥!”
      钟灿双手往袋中一插,慢慢地走过去。牛仔裤配一件宽松的上衣,加一头蓬松的卷发,英姿勃勃,潇洒不群。他笑着向那青年伸出手,突然腮帮一锉,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那青年冷不防被握得扭歪了脸,不自禁地呻吟一声。只顾打毛衣的翠若这才觉出问题的严重,慌忙丢下毛衣站起来。
      “你好,罗扬!”钟灿似笑非笑,“久闻大名,今日方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抽抽鼻子,“好香的墨水味儿!”
      罗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呆呆地看着钟灿。他身材瘦长单薄,背略驼;穿件中山装,脖子扣得死死的;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站在健美的钟灿面前活像只呆鸡。
      两人对峙着。翠若拉过钟灿,见他瞟一眼自己的脖子,连忙扯下围巾,惴惴不安地说:
      “小灿,你猜的不错,他就是罗扬,我干爸爸的独儿子,正在大学里读书。”又对罗扬说:“扬扬,他就是我的未婚夫钟灿!”
      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她又急又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样来调和这僵硬的空气。
     “小若,把围巾回赠给他!再给他做面小旗帜,外面正游行示威哩!回赠给他!”
      钟灿命令道。翠若怯怯地把围巾递给罗扬,罗扬不接。钟灿接过去,情人般含情脉脉地给罗扬围在脖子上。然后调头而去。
      劳动局罗局长知道儿子的心事后便委托足智多谋的内弟剧团团长何谋到魏家说亲。这是腊月二十三的中午。魏局长陪何谋边谈边细斟慢饮。魏局长夫妇对未来女婿的上司十分恭敬,弄了一桌子茶,还不许儿女上桌子。魏啸魏峰小四都嘟着嘴在厨屋里吃饭。魏妈妈忙完后也觉得饿,盛了饭也在厨屋里吃。
      何谋并不急于为外甥提亲,说着说着把话题转到了剧团。摇头叹息道:“难啦,我这个剧团领导真是愧对江东父老啊!老啦!不中用啦!”
      “老何,不要太苛刻了,剧团有今日, 这个样子就不错了!喝!”魏局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何谋见了底儿为之斟上又斟自己的,拿起筷子在火锅里捅着,连连说:“夹菜,夹菜,夹火锅里的热的。不行了,牙齿不中用了,亏你嫂子把排骨煨这么烂,不然吃不成了!也亏了高压锅!这时代啥新鲜玩艺都有,又是电视机,又是什么录相机,坐在家里就能享受,又不花钱!说实在的,剧团有这个样子就很不错了,好几十张嘴哩!”
      “不行,不行!工资上月拖下月,一拖再拖!不行啦!”何谋不住地摇头,“你不知道,职工联名告状……”他含笑注视着魏局长,见之一惊,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告我徇私枉法,正式职工都维持不了,还留着猪爹爹狗奶奶的临时工!老魏呀,难哪!”
      直到此时,魏局, 长才知其来意,很快笑道:“如今还是臭老九稳当啊!你家三姑娘要毕业了吧 ,好工作!铁饭碗!哪像我家小若没出息?听说你那三姑娘品学兼优,她会有所最理想的学校的!”
      何谋口内正忙,无暇回答,只连连摆手。魏局长停箸注视着他的反应。待口内清净后,何谋方道:“你不知道,那丫头说她读师范是误入歧途!说她要饭也不当老师!这不,她姑爹出面在农行给她找了个事儿,只等明年夏天毕业了。犟得狠!现在全社会都尊师重教,她却说误入歧途!”
      善于交际,极知礼尚往来的魏永贵没词了,心内暗恼:“敲竹杠!大不了叫小灿送他个千儿八百的,就只当投资!那娃子有出息,不会久居人下的!”他心内恼他不够朋友,脸上却堆满了笑,不住地让酒让菜。然后又道:“可以叫临时工投资,再开设个项目!”
      何谋填块猪头肉到口内,边嚼边说:“如今还是多读点书为好!你看我那外甥罗扬,啊!还没毕业就有好多单位争着要他,年年拿奖学金!听说这次回来给你们小若买了条什么狐皮围巾,这痴孩子!也难怪,从小一块长大的干兄妹,青梅竹马,又郎才女貌!”
      魏局长不由变了脸色,心内恼道:“转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为此事而来!太阴险了!哼!看罗扬那迂腐呆板的窝囊相,体质又弱,不是长寿有福的面相!我魏某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会把小灿安排到哪所学校,小若也可以教书!没啥了不起!”
      两人各怀心事让酒让菜。厨屋里的娘儿四个都听出了门道,魏啸放了碗,正漱口,听了何谋的话早变了脸色,出来说:“听说钟叔要退休,让小灿哥顶职是不是?”
      魏局长已拿定了主意,口里却说:“他不干!他说他喜欢唱歌儿!人家又顶,不过有你何叔叔,没事儿!没事儿!”
      魏妈妈装着夹炭走进客厅,她跟丈夫一样喜欢钟灿,再则她知道女儿的事儿,女人的贞洁是个大问题!她怕丈夫一时错了主意答应了这混帐东西才出来观阵的。
      “嫂子,吃饭!吃饭!”何谋笑道,“我又不是别人,吃吧,孩子们都来吃!”
      “吃了,都吃了,就只顾吃饭忘了上炭,”魏妈妈笑吟吟地说。盖上火锅盖,用火钳轻轻捅一捅方把燃炭放进去,边夹边说,“怕要凉了,真是老糊涂了!”
      夹了炭,魏妈妈拉过一把椅子坐了,未等开口,何谋却先发制人,一下捅到了全家的痛处:
      “如今户口也不好转,她婶子娘儿五个的户口还没弄好吧?如今个个单位都不景气,没有户口不行啦!”说着脸一变大骂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王八蛋走漏的风声,要不那次不就搞好了?就魏啸姐弟们的本事不早就转成正式工了?还害兄弟差点丢了官儿!到如今我还心有余悸!不过,娃子他姑爹说好了,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钟灿几天没去找翠若,翠若竟也没来找他,不由心里着慌。这天早晨主动去找她,到劳动局打字室,门锁着,回身来到魏家。他推开门,客厅里没人,听见翠若屋里有响动,他轻移脚步来到她房屋门口,听到翠若在哭,一个男的也在哭,他猜到是罗扬。
      只听翠若哭着哀求:“扬扬,求你放过我们!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我、我已是残花败柳了。你一个大学生要什么样的没有?求你放过我们!扬扬!”
      “我不在乎!”不等她说完,罗扬早接过话去,“小若,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不能没有你!小若!”
      只听翠若娇咤道:“好没骨气!好没血性!从古到今谁会喜欢一个跟过别人的女子?你竟不嫌!更让人瞧不起了!”
      沉默许久,只听罗扬说:“小若,你要不答应,我就只有那条路了!”
      翠若一听又哭起来,道:“你不能这样扬扬!你一个大学生高干子女,什么样的娶不到?为, 什么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哥哥,妹妹求你不要这样,求你放过我们!放过我们!”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小若?”罗扬挣扎道。
      翠若停了哭,说:“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是,是妹妹喜欢哥哥那样的喜欢,扬扬!”
      沉默许久,罗扬凄凄艾艾地说:“好吧!让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小若!我到青灯蒲团中去修我的来世!”
      “不!你不能这样,扬扬!不能这样!爸爸把我安排在劳动局上班。小灿在你舅舅的剧团里上班。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扬扬!求你不要这样!如果你真心对我好,就该好好读书,不要去当和尚!扬扬”
      一阵簌簌衣声,一阵脚步的蹿跌声传出,可能罗扬跪在地上,因跪得太久,腿僵了,站起来时蹿了几步。
      “小若,让我亲亲你行吗?以后我要六根清净,即使相逢也不能相识了!小若!”
      “不!哥哥!”翠若惊慌地说,“你不能这样,不能……”
      不等说完,一阵脚步声响,便是翠若挣扎声、羞恼地娇咤声。
钟灿气血上涌,冲上一步,一脚踢开了门,门一个反弹合上了,又碰开一条缝儿,钟灿挤进去。罗扬正紧紧地搂着翠若,两人呆住了。几秒钟的静默后,翠若哭着搡开罗扬,尔后向钟灿扑去,搂着他的脖子哭道:
      “小灿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哪个都莫想拆散我们!我们结婚,小灿哥!我们快点结婚,明天就去登记,小灿哥!”
      罗扬死死地看着他们,然后像喝醉了酒似地踉踉跄跄地走了。
“小灿哥,我们俩的户口都在乡下,我们回去领结婚证,我们结婚!我不要衣服,什么都不要,我跟手续走,小灿哥!”
      钟灿低头看着翠若,眼前又闪现出易冬丽一头栽倒在地的情景,眼泪凄然而落。他缓缓地点点头,他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是她亲手杀死了易冬丽!如今又把他推到这个难处的境地!他扳起她的头,模仿她爸爸的口气说:
      “你们都还小,过年把再说!啊!过年把再说!”
      翠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前几天他还向她求婚,今天她主动提出,不要任何条件地嫁给他,却遭到如此奚落 。她绝望地松开他。钟灿却一把搂住她,他无法遏制心内的怨毒与邪恶,一把拽开她的外套,又去拽她的内衣。翠若感到羞辱,拽住他的手极力挣扎。钟灿只想羞辱她,并不当真,怪笑着乱七八糟地说些闺阁中的混话。翠若用力搡开他,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钟灿感到了报复的快感,大笑起来,眼泪伴着笑声弹落。他魔鬼般地蓦地停了笑,擦干眼泪,冷然道:“你早点这样,她也不会死!罗扬也不会要当和尚了!”
      说完,摔门而去。
      腊月二十九,家家张灯结彩,户户酥炸倒扣,满街的节日气氛,满街诱人的香味!春节是文艺团体的黄金时刻,舞厅的线路却在这个时候坏了。电工查来查去查不出问题,舞厅只得关门,待来年电力局上班了请他们维修查漏。钟灿毫不怀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这时,翠若来了,两天不见,脸儿已变得蜡黄瘦削,脸上泪痕忧新。她直走到钟灿面前,含泪道:“小灿哥,带上我,我到你家过年去!小灿哥!”
      钟灿头都不抬,顾自用毛巾把牙缸拴在提包带子上,又把牙刷牙膏塞进提包,淡漠地说:“大年三十是要举家团圆的!你没出阁怎能到婆家过年?你去,我巴不得,只是传统习俗不容。正月初二我来接你。”
      “小灿哥!”翠若哭叫一声,脸前一黑,脚下站立不移,钟灿瞧见,一把扶住她。她哀哀哭道:“小灿哥,我有了!”
      钟灿惊喜地看着她,他的精血孕育成胎,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续!但只刹那间,目光又暗淡下来:“有好长时间了?”
      “停经两个月了,我以为经血不调,这两天直反胃才知道!”她哀求地看着他,眼泪直滚,“我怕我爸妈发现了,小灿哥,带上我!”
      “没事儿,你爸妈不会难为你的!你一成几天住在我这里他们都没说什么,现在还会难为你?明年正月初二我就来接你,啊!只三天时间!”
      “罗扬真的去当了和尚,在归元寺……”
      钟灿不禁失色,方觉出舞厅线路坏得蹊跷。他感到了自己的危险,自己的前途渺茫,就越发地恨翠若,拖长了音调说:“有了身孕,就等于进了保险箱。怕什么?人家那样的家庭会要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媳妇?罗扬也只是做做样子!回去告诉你爸妈,就说你有了!还会出现啥事儿?回去吧,回去洗澡洗头准备过年!”
      说完把拆掉的被子卷成一团塞进网袋,又扯下被单塞进去,丢下翠若走了。

      节假日里,江恒深情的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大山河川:
      ——他站在闹市的人行道上逐个看人,希望识出女扮男装的易冬丽!
      ——他在海滩上徘徊,起伏的海浪里出现易冬丽的身影……
      ——他放下旅行箱,拿出易冬丽的照片问一群歇息的建筑工人,人们摇摇头。
      ——他在羊肠小道上攀行,惊喜地盯着被树木掩映的新搭的茅屋。然后飞快地爬上去。敲门不应,推开门,里面有个床架,凌乱不堪。回过头,左下方是一片田垅,他失望地喃喃道:“这是看瓜守果的棚子!” 他掩上门继续攀登……
      ——他步行在绕山盘旋的公路上,朝霞映红了半边天,金黄色的晨雾在山谷中翻卷弥漫,犹如咆啸的大海!山巅上挺拔的古松直插云霄!那坚定不移、巍然屹立的风姿不正是航海导标?他打开旅行箱拿出照相机,拍摄下宏伟壮观的瞬间《晨雾》。
     ——他提着旅行箱沿路来到一座煤矿,从衣袋里取出易冬丽的照片。一个满身漆黑的煤矿工人伸手要接,他却把照片伸到他眼前,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左端右详,摇摇头。

      正月初二,钟灿提着礼物进了魏家门。一家老小满面尴尬,支支吾吾,也没见着翠若,他始觉不妙,饭都没吃就走了。正月初六去上班时,门卫王大伯递给他一纸“临时工全部裁掉”的通知。他如轰雷击顶,厚着脸去找魏局长。魏局长一见借故溜了。魏妈妈哭着告诉他:
      “小灿,我们顾不得你了,我们也对不起你!罗局长大年三十跑来要翠若接罗扬回来,他藏在什么归元寺当和尚。小灿,你知道,小若在劳动局的工作是她干爸安排的。我们娘儿五个的户口至今还没着落,你知道为户口的事儿,你魏伯差点撤了职,我们还要指望罗局长的!如今,物价不要命地涨,我们娘儿五个吃高价……他们小姊妹仨在他姐姐床前跪了大半夜,又哭又求!小灿,我们全家都喜欢你,你不是正式工我们都不嫌弃,这次我们实在是, 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妈,”她撩起衣襟擦泪,“你妈一定要骂我了,我们老姊老妹几十年,你魏伯跟你爹也是几十年的交情。可事到如今我们能怎么办?那何谋不是人,故意把舞厅的线路弄坏,还故意检修给你看,为的是麻痹你好赶走你,宁愿舞厅关门也要把你赶走!你说,我们咋帮得了你!小若……小灿,魏妈妈求你救救我们全家,莫再找她了,你花的钱我们分文不少地退给你!罗局长愿拿出一万块做为聘礼……”
      钟灿愤然走出魏家门,在那间只住了一年多的房间里睡了一天。骄傲、自负、自尊、对翠若的怨恨使他不想做任何争取,在暮色笼罩城镇时,悄悄地从剧团后门走了。
      钟灿坐在桌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知道舞厅离不开他,也许何谋只是暂时支走他,等罗扬跟翠若结婚后再把他招回。他等着县城的消息,度日如年。早在他跟易冬丽订婚时就购置了的全套乳白色家具笼罩在烟雾中,时隐时现,虚无缥缈。
      这天傍晚,母亲李兰英送进来一封信。他看着母亲劳累的模样,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低声道:“妈,还在薅草?”
      “嗯,这遍薅了就行了,麦子要起身了。”
      李兰英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很小心地说。田地承包后,她家越发富有了,李兰英却见老了。她拿块抹布细心地把桌子上的烟灰抹下地。
      “园子里有块空田是不是?”钟灿弹弹烟灰道,“砍了那么多辣菜,明天我去挖。”
      “我挖,我有空儿!”李兰英连忙说,“你看看书,拉拉小提琴,只别像个愣头鹅似的就行了,莫闷出病来!一个临时工希罕哪,你爹写了申请要退休,让你顶职!我们不希罕那卖唱的工作!”
      钟灿对着母亲的背影翻翻眼睛。
      “那会儿,我看见李波从坡上回来,还问起过你。他叫你到山上玩去,有上好的鲤鱼等你去吃哩!”李兰英背过身把抹布搓两下,又使劲掸。她是找着做点事儿好就空儿劝劝儿子,“那娃子有眼力,承包了那口堰塘,发了大财呀!一家三口住在那里多舒服!如今的农村啦,只要有头脑就能发财致富!吃喝又不买,比那城市强多了……”
      钟灿再忍不住,把打火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李兰英被噎住,走进厨房抹起眼泪来。晚上是新鲜饭,米刚下锅,就听见儿子的房屋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慌忙冲出去。
钟祥富刚停好自行车,听到响声,率先冲进儿子的房屋。只见儿子举着椅子吼叫着满屋扫荡,随着巨响,穿衣柜的玻璃碎了、柜门垮了。他冲上去死死箍住儿子。钟灿牛一样地蹦跳着,用力把父亲甩开。钟祥富一个踉跄,把冲进来的妻子撞倒在地。
      台灯碎了、书桌垮了,一边的梳妆镜又“哗啦啦”满屋飞溅。挂在墙上的小提琴“嗡”地落在地上,又一声呜咽瘪了……
      李兰英大哭起来,双手拄地艰难地朝起爬,双手一阵刺心地疼,挪个地方,又是一阵刺心地疼。钟灿又在砸书柜,她顾不了疼痛爬起来,跟丈夫合力把儿子抱住。李兰英手脸鲜血淋漓,有一块玻璃还扎在脸上。钟灿见了困兽般哀嚎一声,把椅子掷向墙角的几个茶瓶,幸亏二老用力,茶瓶未损。钟灿孩子般地张着嘴大哭起来。坐向书桌前的高凳,凳子一歪,跌坐在地,仍大哭不止。
      看着满屋的破碎,抹一把脸上的鲜血,李兰英再忍不住一两个月的憋闷,泼嗓子哭骂起来:“你逞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到我家具面前显示啊!狗日的!驴子日的!有本事去找他们!找那个狐狸精!我儿子门都过了,她个小卖×的把他们戳散!害我儿子工作都丢了……”  她骂着,想起爱莲,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拍腿大哭:  “爱莲啦!我的好女儿呀!你死的好惨哪……”
      钟祥富铁青着脸正看那会儿李兰英送进来的那封信。突然咬牙切齿把信撕得粉碎,用力掷在墙上,咆哮起来:“嚎什么嚎?嚎就能把人家嚎活?怨你娇惯的!好好地把人家姑娘抛了!害人家姑娘自杀!自杀!为你个不成器的自杀!想攀高枝儿,攀啦!攀个灰溜溜!攀个丢人现眼!不长进的王八蛋!真是卖女求荣!卖女求荣!一个丫头就值一万!多少钱一……”                                    

      他蓦地停住吼叫,鹰一样的目光犀利地盯着墙壁。他毕竟是个有教养的知识分子,及时把到口的难听话忍了回去。“走,让他砸完,把这房子也烧掉,我们都来个火葬!这是养儿不教的下场!走——”
      钟灿没有再砸,伤心欲绝地躺在床上,眼泪直淌。好友小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剧团用高薪聘请了一个钢琴手,我被安排到舞厅,生意仍然兴隆。小灿,到现在我才明白,舞厅的线路是人专门弄坏的,裁员也只裁了你一个。翠若已跟罗扬结婚,真好排场!迎亲送亲的小车子拖了几里远,这街连着那街……小灿,不要难过!她魏翠若原本就配不上你!她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一株中看不中用的塑料花!又这样的不忠不贞、不仁不义!根本不值得留恋!保重!”
                       挚友:小丹
      钟灿水米不沾牙地躺在床上,万念俱灰。
      一封封书信寄到钟家,李兰英全部藏起,钟祥富却不以为然,又拿出来交给儿子。钟灿看都不看一眼全部烧掉。这天,钟祥富又拿着一封信进来,钟灿一见又欲抢过来烧掉,父亲手一抬没抢到。
      “小灿!”钟祥富和蔼地叫着在床沿上坐了,“这信是你的小提琴启蒙老师写来的。直到现在杨老师才平反,他叫你速去见他。他的妻子早跟别人结了婚,一个女儿也跟去了。他说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安慰是你,小灿!”
      钟灿看一眼挂过小提琴的铁钉,眼泪一漫,侧身向里。钟祥富理解儿子的心情,暗叹一声又道:
      “一次彻骨的疼痛,换来的应该是新生!小灿!通过这次滑跌你该懂事了!……你不必为丢了工作难过,我的退休报告批下来了,也找好了,你去顶职当老师怎么样,小灿?教书?”钟灿一听,脚在床上使劲一踢。钟祥富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又道,“你好好想想,干哪个工作好!依我说你应该到杨老师那儿去,离开这里,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又对你的口味儿。最重要的是,小灿,你该去安慰一颗苍老破碎的心!你是他的希望寄托!”
      钟灿爬起来了,咬牙拿起了笔,他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这期间,信件越发多了,有时一天能收到几封,也不知是谁寄来的,钟灿仍看都不看就烧掉了。这一天,他收到一个书状邮件,又烧起来,只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熄了,从燃烧处露出一个塑料壳日记本。他愣怔一下,突觉不妙,捡起来信手一翻,一声“小灿哥”叫出了翠若绝美、幽怨、凄婉的容颜。翠若柔弱的哭声在屋里响起,随着哭诉,一幕幕场景在我们眼前闪现:
                X月X日
      小灿哥啊!我想你!想你啊!你为什么抛下我不管?让他们包围我吞食我?你不如罗扬,你真的不如他!我不让他上床,一直不让他上床,他却待我如从前:我呕吐,他在旁边侍候!我吃饭他给盛!小灿哥,如果你有他待我的一半好,稍微有点责任心,我就不会落这个下场!我们的孩子就不会打下来!小灿哥啊!
      今天下午,我从沉睡中醒来,感到周身不舒服。罗扬坐在床沿上看着我流泪,他说:“小若,你受苦了!”
      我这才记起他们逼我打了胎。我嚎哭起来,罗扬也哭,他说:“小若,你莫哭!你打我骂我,我迂腐!我没得用!我本想把孩子留下,可又经不住父母的责骂。他们说,我是独子,现在又只准生一个,罗家不能断了香火,别人的孩子总是别人的!我犟不赢他们,我对不起你!小若,你莫哭,你打我,出出气,你打!”
      他捉住我的手叫我打,我突然坐起来,狠狠地扇他的耳光。他愣住了,从此搬出了新房。
             ×月×日
      小灿哥,从那天起,就没人理我了。我父母弟妹无颜再来,因为公婆拿脸色给他们看。每次等他们上班了,我才挣扎着爬起来吃他们的剩饭剩菜,我从没吃过晚饭!夜里,我饿得吐清水,却什么都吃不到!嗓子干得冒烟,茶瓶里一口水都没有!小灿哥!我想你!想你!!
      小灿哥,你知道我怀了孕,你为什么不救救你的孩子?你把我抛了,像抛一团烂棉花抛给了罗扬。罗扬为我出家,绝顶聪明的你不是不知道后果,我求你带我走,你不干!小灿哥,你骄傲自大!你冷酷无情!你把我打进了地狱啊!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昼夜开着窗户,让“呼呼”的北风吹进来;我不盖被子;我洗冷水澡;我跑到客厅里喝酒;我偷烟吸;我不再进厨房!
                        ×月×日
      小灿哥,我想你!想你!!想你啊!!!我多么希望你能入梦!我们再一起到街上散步,一起去看看幺婶,看看冬丽姐!醒时不能去,我们到梦中去吧!去看看冬丽姐,看看冬丽姐!可是,我眼睛一闭,便见好多魔鬼向我包围而来,青面獠牙,披头散发!我害怕!好害怕呀!小灿哥!小灿哥!!他们揪我!掐我!拽我的头发!敲我的牙齿!敲我身上每一个关节!他们要把我撕碎呀,小灿哥!我颤抖着醒来,那些部位疼痛钻心,身子像要散架,喉咙也像塞了棉花!我透不过气来!是真的有魔鬼在折磨我呀!小灿哥!小灿哥!!我怕!怕!!我怕呀!!!快来救救我!救救我!!把我救出去!小灿哥!小灿哥!!
      我知道,你不会来救我!你不会!你不会来救我!没有人会救我!没有人!
                          ×月×日
      小灿哥,我好饿!好不容易等他们都去上班了,才歪歪倒倒地走进客厅,瓶子一竖喝起酒来。一阵, 剧烈的咳呛,使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酒也滚出好远。我爬过去够酒瓶,一个人却一把抓走了,把我抱进新房。
      是罗扬,他一膝盖跪在床前,哭道:“小若!小若!你咋能喝酒?你咋能喝酒啊?你在月子里知道吗?我以为你吃了饭,我们走了你吃了饭!你好长时间没吃饭了是吗?你看你成了这个样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罗扬!该死的罗扬!”
      我晕头晕脑地看着假惺惺的罗扬,喘息道:“我不敢吃你们的饭,我怕饭里有老鼠药!喝酒最好!又解饿又解渴!出去!我要睡觉!”
      “小若!”他似乎爱恨交加,“你对不起人!我从小就喜欢你,我把心都掏给你!你跟别人怀了孩子我都不计较,如果爸妈不逼我,我是不会让你打掉孩子的!可你还这样待我!你太对不起人了,小若!”
      我讨厌他!我见了他那个样子就恶心!怨我是个软柿子跟他结了婚!怨你,小灿哥,怨你把我抛给了他!我浑身酸软,每个关节都冷飕飕的,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谁对不起谁?书都不读了跑回来害人!装死卖活去当和尚!哼!我对不起你!你说我对不起你我就死呗,我死了,你再接一个干净的……”
      他一下蒙住我的嘴,哭道:“不能!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死!”
      我没有力气再跟他说话,我觉得我不行了!当晚,他赖在床上抱了我一夜哭了一夜!我没有再赶他! 我软得动都不能动了,又害怕,我多么希望能有人给我做个伴啊!
      他说:“小若,我再不那样待你了!我要好好地疼你爱你!我送你到医院瞧去,行吗?”
      他急匆匆地起床走了,说是去找板车。我拚命爬起来对你说,小灿哥,我是真的不行了!笔都拿不住了!我多想再见你一面啊!小灿哥!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啊……
      小灿哥!小灿哥!!我的小灿哥呀!!!
      翠若的声声呼唤,像利箭刺醒了他的良心,他这才感到后悔:他不该那么不负责任!他不该不带她回来!不该抛下她不管!不该烧毁所有信件!几千几万个不该中,最关键最重要的是:他不该一直眷恋易冬丽!他不该一直推拒她!他不该不该不该……
      他从深深的自责中抬起头来,目光一凛,“呼”地站起来,迅速地换衣换鞋。他停了下来,趿着鞋去看日记的日期,那还是一个多月前写下的,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写了?又为什么把这日记给他寄来了?他手足无措地在日记本里乱翻,俯身捡起封装纸,乱抖一阵,从里面掉出一封完好的信。魏啸带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灿哥:
      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我跟他们伙起来逼姐姐。她只是哭,死活不答应!我就用了个软办法,小四支持姐姐,我就揍她,硬把她拉到姐姐床前,我们兄妹仨跪着求姐姐,直跪了大半夜。我只想着我们的户口。如今,我可怜的姐姐去了,罗扬那混小子又失踪了,我们已成冤家,还提什么户口啊!我们全家都后悔!后悔死了!
      小灿哥,你的心太狠太狠了!是真正的狠?从骨子里狠!这世上哪个都比不上你!姐姐在医院里住了个把月,她呼你叫你想你盼你!一封封书信寄给你!一个个电话打给你!连罗扬都给你写了信,求你救救她!他把她还给你,他说我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求你救好她!救活她!他说他保证不再出家!他好好上班!不给你惹麻烦!只求你救活我的姐姐!你硬是不来!魏峰亲自来找你,你也躲着不见!钟灿!钟灿!冷面冷心的钟灿!我姐昏迷不醒了,昏迷中还在叫你喊你!叫你喊你!!那天,她清醒了,很清醒!我刚换下我妈守在姐姐身边,她寻问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意思,对她摇摇头,她立即掉下泪来。她说她饿,要吃外地人做的馄饨。可怜的罗扬当了真,连忙朝出跑,一下撞在门上,眼镜都撞碎了!姐姐哭着对我说:
      ‘魏啸,好弟弟!你答应姐姐,劝爸爸给小灿哥找个事儿!他很有才华是不是?你不也很佩服他吗?还有,我床上的被套下面有我的一本日记,你装着给我拿东西拿出来。你莫看,姐姐是丢人,丢人就丢到底!你把日记给小灿哥寄去,那里面全是我对他说的话!他好狠啦!我恨死了他!我死了也不会叫他安宁!’我晓得姐姐言不由衷,闭着眼睛,眼泪不断地溢出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断断续续地又说,‘好弟弟!帮帮我, ,我想——再看看他!我有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了,我……’她睁开眼睛乞求地看着我重复:‘我想再看看他,弟弟,再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咽进了肚里。我流着泪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睛定了!定了!我姐姐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却还睁着眼睛!因为她没看到你!到死都没看到你!她的眼睛合不上,随你怎么抹都抹不上!她是想再见你一面啊!我爸不要罗家安葬,姐姐生前我对不起她,死后我要了却她的心愿!我知道找是找不到你的,就给你打电话,哭着向大队电话员哀求。他向我保证,他立即去找你,一定叫你赶来!我们等了两天,钟灿!等了两天你都没来!你的心太狠太狠了!钟灿!她活着你怕她粘上了你,死了,不能再粘惹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来一下呢?钟灿?为什么不来看她一眼让她闭眼呢?啊?我可怜的姐姐睁着眼睛被安葬了啊……
      钟灿,我知道,随我怎么说都触及不到你的灵魂!我只是向你诉说当时的经过,也算了却姐姐的心愿吧!是的,为了了却姐姐的心愿,我爸爸已答应帮助你!钟灿……”
      信飞落在地上,死了!死了!他又害死了一个,更残忍地零刀碎剐了一个!“小若!小若!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信都烧了!我不知道你们打过电话!更不知道魏峰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小若!小若啊!”他在心里哭诉呼唤,体力不支地偏转了头,剧疼钻心,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床上……
      钟灿的良心受到了最无情的鞭挞!灵魂受到了最残酷的煎熬!他日夜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两个可爱的屈死鬼在那里交替闪现:一忽儿是易冬丽去开会时的难舍难分;一忽儿又幻出她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的情景;一忽儿是她站在断魂崖上,她一头扎下去,枯叶般猎猎飘落,她摔在嶙峋的岩石上,脑浆迸溅,鲜血“汩汩”淌下岩石;一忽儿又是如花似玉的翠若,睁着梦幻般的双眸,哀哀地看着他;一忽儿又到了她的新房,她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孤独、饥饿、病魔交相折磨她。气息微弱地呼唤:“小灿哥!救救我!救救我!!快来救救我!!!把我救出去!小灿哥!小灿哥!!”她又绝望地喃喃道:“我知道,你不会来救我!你不会!你不会来救我!没有人会救我!没有人!”一忽儿又见她无法闭眼的尸体……更多的时候,是她们披散着头发,突着钉耙一样的獠牙,一人扯住他一条胳膊,哭叫着推搡他,向他索命!
      他病倒了,病过了春耕,病过了暑夏,直病得头发焦黄,骨瘦如柴,目光阴沉,嘴唇紧闭,往日的风采荡然无存!他没日没夜发狂般地在小方格里挣扎,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寄托哀思,寻找慰藉!他把自己的名字写成“终忏”,以恰到好处地嵌进一首诗词和感情强烈见长,深受读者欢迎!

十三、天地感诚,豪宅走进玉美人    乾坤扭转,铁树结出金硕果
      三年后一个秋天的傍晚。省城一隅。
      江恒背着手在人行道上散步。说实话,这儿不是个散步的好地方,秋风不断吹落梧桐树上毛茸茸的种球,还时时地撕开来,满天飘撒,落在人身上骚痒难禁。江恒头上身上到处落的都是,他却不在乎,含着微微的笑意,时走时停,心安理得而又四平八稳。自那次瘦下来后他没再长胖,倒显得年轻而精神。, 感情的重创导致他对婚姻的漠视,一个三十多岁的未婚男子从生理到心理上都已平静下来,结婚与否对他已不重要,他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了事业上。适此,他正在省党校文化补习班补习。
      他站在一棵树下,仰头去看飘零的落叶。
      夕阳把它最后一抹光辉投射到一座高楼的紫色玻璃上,泛紫的白光反射到江恒站的地方,耀人眼目,他侧身躲过,面对来往的人流站定。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吸住,那是一个高个子姑娘,扎着马尾发辫,穿一双解放鞋,一身白粉,满面寒酸。
江恒的心几乎蹦出口腔,愣怔了几秒钟,“呼”地蹿了出去。那姑娘走得很快,江恒尾随着她七弯八拐。是她,那走路的姿势、微扬的头颅、目不斜视的风韵,是她!他一边急走,一边盯着那身影端祥。她直直地走着,到了一个人行横道,突然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同几个骑自行车的横过马路。江恒一惊,冲到斑马线边,欲抢过马路。谁知,车流接上来,“吱”的一声刺心的急刹车,江恒大惊,本能地朝后急退,又一声急刹车,江恒魂飞天外。幸亏右边的小四轮见状放慢了车速,要不这一下准要他的命。前面的司机余悸犹存地握着方向盘,另一个司机瞪着早已飞身离去的江恒,咒骂着启动了小四轮。
       江恒横过马路,哪还有易冬丽的影子?他站在一家工厂门口,四处寻看,一回头,发现这是一家面粉厂。她满身白粉的样子在他眼前一闪,快步冲进去。他失魂落魄、慌慌张张的模样,引起门卫的注意,从值班室跨出来喝道:
      “做么事?”
      “找个人。”江恒站定。
      “找谁?”门卫边说边走过来。
      “刚才进来的那个姑娘!”江恒回答,抬脚欲走。
      门卫却伸臂拦住了他:“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保密局?”
      中年门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知不是等闲之辈,咽下一口气,悻悻地进了值班室。
      江恒急急地走了两步,又回身来到值班室门口,歉意地对门卫笑笑:“请问大哥,刚才是不是进来了一个姑娘,扎着,”江恒用手在后脑一握朝下一滑,“扎着一把毛辫子,马尾巴似的直拖到肩上,她是不是叫易冬丽?”
      门卫正躬身换煤,准备做晚饭,把铁锅放到煤炉上后又忙着切菜。江恒一直诚挚地, 望着他。好半天他才忍不住直起身,懒洋洋地回答:“面粉厂已被私人承包,大部分是临时工,来的来去的去,谁知叫什么名字?”
      “不会天天换人吧,大哥!你一天到晚守在这儿一定有印象,麻烦你指点指点!”
      “我是真的不知道!”门卫说。放下菜刀走出来,扶着门框朝里面看一眼又说,“既然是刚才进来的,就是来接班的,你到车间里找一找,一定找得到。”
      说话时,果见很多人出来,一个个灰老鼠似的。有的一边走一边换衣服,有的则拍打着脏衣纷纷走出大门。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也飞了出去。江恒一个个盯着他们,然后跑到各个车间,在隆隆的机声中,在飞扬的黄尘白粉里一个个地辨认;又在厂内各个角落转悠。不仅没找到易冬丽,连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都没看到。
      江恒在发现她的那个地方徘徊。难道他见到的是她的魂魄,或是思虑过度发生了幻觉?不!他坚定地摇摇头,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所谓鬼魂,也是地磁起作用,应在她经常出没的地方出现,不该在这儿!也根本不可能是思虑过度发生的幻觉,当时他很平静,想都没有想到她。他也从未见过她扎马尾辫的样子!他抬起头,仰望枯黄的梧桐叶长气如叹,他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早放下了她,哪里想到她会隐在这儿?那么疲惫!那么寒酸!写作并不是那么好挣钱,做临时工又能挣几个钱?房租那么贵,物价又不要命地涨,她不好过!不好过啊!江恒想着,恨不得立即找到她,立即解除她的困窘!
      旭日东升,江恒走进面粉厂大门,径直来到厂办公室。这是一家街办小厂,几个行管人员都蜗在一间办公室里,陈设简陋。他一走进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对人们点头微笑,自报了姓名、籍贯、工作单位,然后拿出易冬丽的照片,说是他的一个表妹,跟家里怄气出走了。他非常诚肯地请求帮忙查找。
      他的“表妹,怄气出走”这些话使行管人员们相视而笑。他们传看着易冬丽的照片,照片最后又回到那会儿迎接他的那个年轻人手中。年轻人又端详了一会儿,抬头问大家:“你们见过这个姑娘没有?”
      “没见过,厂长。”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对不起,同志!”厂长礼貌地站起来把照片还给江恒,“我们帮不了你!因为厂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小李,”他转头叫道,“走,看看面粉出来好多了,过好磅,下午面条厂要来领货。”
      “厂长,”江恒急忙站起来,“她确确实实在你们厂里,身上糊满了面粉,她是来接班的,扎一把马尾巴辫子。昨晚寻找时,我没看见一个梳那样头发的人。她藏起来了。厂长,劳驾你们帮帮忙,如果找到了她,我愿拿出一千块钱做为酬谢,厂长!”
       一千块,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找个人不算大数目。但是,他的真诚焦虑却打动了年轻的厂长,轻叹一声道:“鸳鸯劝拢,祸事劝开。如果真在这里,我们没必要隐瞒!这几天天气不大好,落日白惨惨的,照在人身上也是白的,绝不可能是白粉!我断定你的这个表妹绝不是单纯的表妹,到别的地方找找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到户籍室看看!”
      “现在流动人口增多,管理未必完善。”江恒摇摇头,“她也会改名换姓。”
      “你们在这儿有没有亲戚或者朋友?”
      厂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江恒说。没等“朋友”两个字落音,小李姑娘不耐烦地咕噜一声,头一调走了。厂长歉意地对江恒笑笑跟手走了。
      厂长的话使江恒眼睛一亮,韩中强父子在他眼前闪现。说声“打扰了,你们忙”,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出厂大门。
      大门外正停着一辆乳白色豪华轿车,一个衣着华丽面貌端庄的姑娘托着腮紧紧地盯着大门口,见江恒出来,放下手坐直了身子。
江恒淡淡地看一眼轿车上了马路。轿车缓缓启动,跟他并行着。他又看一眼,但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皱一下眉放慢脚步,让轿车先走。轿车犹豫一下一溜烟走了。
      他没有立即去找韩中强。世事淡漠,人情如纸!当初,他给他们父子写了三封信,却只收到一封回信,语气十分淡漠。去找他们,他们未必肯帮忙。此后几天的中午晚上,他在贫困住宅区寻找打听,拿出她的照片请人辨认指点,又到面粉厂附近死等。结果大失所望,万不得已才去找韩中强。
      江恒站在韩中强的家门口,这里位于闹市区,街上车水马龙,梧桐叶虽不断地飞落,但还是浓荫遮蔽。他刚伸出手去按门铃,透过铁栅门,看见韩冰踏着碎石路出来,腋下夹着一沓文稿什么的,打开了铁栅门。
      两人互相打量着,韩冰的眼前闪现出江恒扑进大院,脸色煞白地挺立在棺材前的模样,他那仿佛天塌地陷般地绝望,至今还震撼着他的心灵!小霜何幸觅得这样的一个朋友?深情如斯,他又为何抛了她?
      江恒的眼前飞闪出坟场上的一幕——
      棺材沉进坑底,亲人们哭着轮流填土。江恒也要为她填两锹土,他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却不忍扔下去,好像爱莲要被他活埋似的,只觉五内俱焚,弃锹而逃。
      他站在坟场上面的森林里,一手扶树,垂头而立。韩冰跟过来,竟像局外人似地平静地说:“江部长,人死不能复活,你要节哀!”
      江恒一听,冷蔑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韩冰首先走出记忆,微笑着向江恒伸出手:“江部长,还记得我吗?我叫韩冰,爱莲的哥哥。”
      江恒握一下他的手,微笑着淡淡地说:“记得。”
      “怎么?还在生气?”韩冰注视着他笑道。
      想不到韩冰如此率直!江恒不禁赧然,笑道:“哪能生您的气,那天本来就是我不对,我心情不好,还望您多多包涵!”
      “不,是我扰乱了您的心绪,还望你海涵!”
      两人重又握手相视而笑。
      这是韩中强翻盖后的花园洋房,布局雅致,一条碎石小径,在园林花坛中穿行,像幽僻的山径,极有情趣。
      韩中强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江恒看出他只是盯着报纸而已。
      “爸爸,来客了。”韩冰低声说,很带几分小心。
      韩中强缓缓抬头,看一眼江恒,淡淡地说声“坐”,抖抖报纸看起来。
      韩冰歉意地对江恒笑笑,沏茶拿烟,又端出一大盘水果点心。
“您忙去吧!”江恒对他笑笑,“我找韩书记有点事儿。”
      “那……失陪了!”韩冰搓搓手,又歉意地笑笑,夹起文稿走了。
      江恒目送着韩冰,心道:“这韩冰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当初为什么那么平静?那么不关痛痒?因为爱莲不是他们张家后代?”
      江恒心内狐疑,调回目光在客厅里打量。客厅装饰得十分豪华,却不落俗套,精美的古玩字画与现代化高档次的设施融为一体。他一幅一幅地品味着字画,突然他身心一震,陶渊明的那首饮酒诗映入他的眼帘: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他久久地盯着那字画,只觉一阵雾气飘于眼间。这幅字画跟其它的一样精美,不是刻意之作,但却刺疼了江恒的心。
      韩中强见来者久久不语,眼不离报纸地问道:“有么事?啊?”
     ……
      韩中强眉头一皱,抬起头,声音高了两倍:“有什么事儿?怎么不说话?”
      江恒回头看着韩中强,许久才恍然醒悟,像启开生锈的合页似地艰涩歉疚地对韩中强笑笑。
      韩中强心里一动,肃然放下报纸,细细打量,片刻微微笑了。他掏出烟奉上:“年轻人,抽支烟!”
      江恒动动身子,道:“谢谢!我不会抽烟。”
       “不会抽烟!”韩中强下意识地说。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一口,再徐徐吐出,他一直注视着江恒。江恒坐在沙发上,双手放于膝间,十指交叉相握,也注视着他。目光深沉专注、面带微微的笑意,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给韩中强的第一印象极佳!
      “从哪里来?请问尊姓大名?”
      “贱名江恒,在省党校文化补习班补习。”江恒微微点头,简洁地回答。
      “你就是江恒?”他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近在咫尺,为什么不到家里来玩?”
      “韩书记日理万机,晚辈实不敢叨扰!”
      “噢?”韩中强极感兴趣地抬高了音,宠辱不惊,真君子也!心内感叹,口里玩笑地问,“今天又为什么要叨扰我?”
      江恒低下头:“韩书记,爱莲的墓被人盗了,可是棺材里没有尸体,我、我们把国营林场梳了几遍,破衣片都没找到一块。她可能是假死,侥幸被盗墓人救了。”他抬起头,注视着韩中强又道,“她拿走了她所有的写作资料,还有没完成的文稿。”
      “所以,”韩中强弹弹烟灰,“你大报小报登寻人启事,国内国外寻找!我猜想你的那些《祖国风光》系列散文、摄影就是寻找爱莲的足迹吧!可是还能怎么办?小江,你说,你想怎么办?”
      韩中强轻松的话语在江恒听来充满了不屑与讥诮。他不想提起此行的目的了,这样的一个人会给他帮忙?还是自己找吧?不要自讨没趣。想着口里道:
      “是的,那是我寻找爱莲留下的足迹,唉!”他长叹一声,“山大林密、野兽成群,我总希望……我是痴人做梦!”他故意看看表,“韩书记,我得走了,我还有很多作业没做。真不好意思,打扰您半天!”
     “还早哩,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韩中强再次为之撼动,急忙站起来挽留。今天,他要好好跟他谈一谈。
      江恒只得坐下,怕打扰他似地笑了笑。
      他们交谈起来,韩中强有意漫天扯,国际形势、十年动乱、改革开放、省政的治理、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整整谈了两个小时,谈得茶杯见底,口干舌燥,直到江恒站起来倒茶才停下。
      韩中强不住地抽烟,眼底眉梢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江恒的口才、知识、宠辱不惊的君子之风、不卑不亢的得体举止、中肯的见解和锐利精明深得韩中强的赏识!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江恒对韩中强充满了信心,这是一个有知识、有风度、又很有人情味儿的长辈!他发觉自己很信任、很喜欢他,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要知道,江恒朋友无数,却知心无几。他心内太挑剔,他不知什么叫随和,往往淡淡一笑,省略了许多激烈的言词,显示出他的坚定、自信与修养。他默默地饮着浓郁滚烫的香茗,想着怎样开口请他帮忙。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亲昵的呼唤:“爸爸呀,爸爸,快来,快点!”
      韩中强迅速瞥了江恒一眼,笑道:“韩霜回来了。我女儿。我去看看,请稍坐!”
      那姑娘说的是普通话,嗓腔江恒却只觉耳熟,想想韩书记临走时的一瞥,想想韩冰,江恒迅速跟出去,他怕那声音遁去。
      两个姑娘在轿车里一边一个扶着五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车门口走。江恒一眼就盯住了高个子姑娘,那姑娘长发披肩,服装新颖高雅,那身影是何等的熟悉?但是,他想起了她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掉,想起她刚才亲昵的呼唤,目光顿时暗淡下来。
      “山野凄迷,怪石嶙峋,我攀岩滚荆寻她的尸, ;天涯无际,人海茫茫,我大海捞针般找她的人,”江恒冷冷地盯着她心道,“耗去了多少精力?花费了多少钱财?为她流了多少泪?担了多少忧?她却躲在这儿,卑躬曲膝地管自己的大伯叫爸爸!为了污浊的锦衣玉食?为了庸人眼馋的高干子女身份?多么势利!多么卑琐!”
      韩中强上去换下另一个姑娘,那姑娘提起一篮子蔬菜下了车,礼貌地对江恒笑笑,快步进了屋。看样子是出去买菜的保姆。韩中强一手端着五爷吊绷带的胳膊,一手扶着五爷,慢慢退出车门。五爷的脚朝下探着,颤巍巍的就是不敢踩下去。韩中强回过头像呵斥自己儿子似地呵斥道:
      “江恒,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帮一下忙!”
      江恒方冷冷地走上去,弯腰抱起五爷。韩霜只顾扶五爷,听见爸爸的叫喊,又见江恒应声过来,吃了一惊。
      韩中强赶上江恒,侧着身子护卫着。保姆迎在一个门口。江恒充分显示了一个男子汉的超人的力度,五爷已长得很胖了,但他脸不红气不喘,轻轻地把五爷放在床上。保姆连忙上前给五爷脱鞋。韩中强忙着给五爷拖枕盖被。
      韩霜缓步跟进来,抬眸看向江恒,见江恒正冷冷地盯着自己,慌忙低下头。
      安顿好五爷,韩中强擦着脸上的汗回过身来,未及开口,江恒对他点点头道:“韩书记,您忙,我走了。”
      “哎哎,小江,到这儿吃午饭,小李买菜回来了,江恒——”
江恒头都不回地走了。
      韩中强回过头直盯着女儿。许久问道:“五爷是怎么回事儿?”
      “五爷挑水……”
      “什么?五爷挑水?”韩中强叫起来,“五爷给你挑水?怎能叫五爷给你挑水?五爷是你的仆人吗?啊?”
      “五爷自己要挑。”
      “为什么不把缸里的水挑满?”韩中强厉声道,“小张在干什么?你又在干什么?这么大岁数了受这样的折磨!胳膊摔断了是不是?”
      “莫怨她们,”五爷痛苦地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她们恨不得把我供起来!你还不了解小霜吗? 人老了,不活动不行,我见缸底脏,趁她们出去散步括了缸,哪晓得脚底下一滑就摔倒了。唉,人是闲不得,在老家时什么没做过?还饿着肚子……”
      五爷伤感的话使韩中强越发心疼自责,紧紧地皱着眉,见女儿一副负罪的模样,缓和一下口气,道:“闯了大祸吧!硬是不让安装自来水,回归自然!这次回归得好!怎么不住院?”
      “住了几天了,”韩霜低声说,“打电话回来没人接。五爷说医院太嘈,几天都没睡好觉,跟医生说好了才回来的。”
      “到这儿看着五爷,我看江恒走了没有。”韩中强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小霜,像江恒这样的人你到哪儿去找?嗯?问五爷想吃点什么?”
      说罢大步出去了。外面哪还有江恒的影子?他缓缓走上碎石小径,看着一株株修剪成宝塔状、圆球形、奔马跳鹿的园林植物、各色花草,再放眼一竿竿挺拔亮节的竹,眼前闪现出让人振奋的昨天的故事——

      他用力扳棺盖,死亡之盖却不愿挪开。韩冰正伤心没有动。林晓华见了,忙起身帮他把棺盖横在棺材上。
      他颤声叫着“小霜”,拿开女儿的蒙脸纸,只见小霜腮边两三寸长的撕伤又汩汩地淌起了鲜血,他大叫道:
      “你们看!快看!林晓华,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晓华把住小霜的脉搏, 又探探鼻息,大叫起来:“天哪!她醒过来了!她没.....她只是昏过去了!我、这该死的山区!”
      韩冰又是哭又是笑,粗鲁地掀掉棺盖。亲人们从各个房间冲出来,惊喜的哭叫充盈了整个大院。
      一个大石头顶替了女儿。他连夜将女儿带离了那个让她羞, 辱的地方。女儿却无法挣脱苦网,吊着胳膊倚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亲人们轮流护理,不敢有丝毫地懈怠。这一天,他换下了疲惫的小丽,守在女儿身边,保姆送来一封信。他看着信,焦虑逐渐消失了,喜悦的充满希望的微笑注满眼底眉梢。他坐到女儿身边,微笑道:
      “这个江恒是什么样的人?小霜?告诉爸爸!”他注视着女儿,见女儿像没听见似的,轻叹一声又道,“好聪明的小伙子!有人把你的墓盗了,他不见尸体,漫山遍野地找。他是起了疑心,又跑到你屋里找证据,果然发现你写作资料不见了,说你还在,写信来问我,大报小报都登了寻人启事!你要不要看?小霜?”
      女儿仍不作声儿,但是一度停歇的眼泪又“汩汩”淌下。见状,他把信平摊在女儿面前。她不看,缓缓地抬起头,眼睛平视,一抹不服输的冷蔑的波光和着眼泪迸出!江恒救了女儿!听说小霜住院时,意志消沉到极点,江恒使她从病床上爬起来。可小霜为什么要躲他呢?为什么?
      韩中强缓步走进客厅,心内感叹不已:“真难以相信,一个战斗英雄,高工资的国家干部,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又土又穷的山姑娘?对她倾囊相助,死了还山里山外、国内国外地找了几年,确实是个情操高尚之人!”他停下,眼前闪现出江恒的音容笑貌,用父亲的眼光剖析:“嗯,岁数是大了点。但长的挺不错!满腹学问,一身正气!”他皱起了眉,“这身正气会不会给他带来灾难?他会不会重蹈我的复辙?”他沉思着,果决地抬起头,又开始踱步。“邪,终不能压正。他也不会像我,那时,我一离开学校就进了公安局,由于缺乏人才,不久就担任了刑警队队长,仗着外祖父母的脸面,目空一切,做事儿从不拐弯儿。小霜说得对,历次政治运动受冲击的人都有, 一定的自身原因。那次假若对鲁高男客气一点,态度婉转一点儿,我绝不会妻离子散!江恒这孩子比我强,他是从农村上来的,完全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知道酸甜苦辣。你看他:不卑不亢、绵中有坚、坚中带绵!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微微一笑,不争论不附合,好有涵养!好有风度!”韩中强微笑着,一步一顿,“不卑、不亢,绵中、有坚、坚中、带绵、婉转、得体、滴水不漏。他倔强,十分的倔强骄傲!掉头就走,丝毫不为小霜是我的女儿而作出个样子来!好!好!”他赞许地点点头,“正是我韩中强想要的女婿!”

      省党校文化补习班教室里,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撑着讲台深入浅出地讲授着。几十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都看着他。他毫不怯场,坚定自信,仿佛是这些不同凡响的人的领袖、导师!
      江恒坐在后排,左手拇指不住地掐弄着合起的笔记本,右手扶额,疑惑地盯着前面一个同学的后脑,想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以她的为人,她绝不会把大伯认做父亲,叫的那么自然亲切,溢满骨肉亲情。难道韩书记是她的亲生父亲?可韩书记跟她继父易宝山又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老教授停下讲授,直盯着江恒。见状,同学们都回头看他。他丝毫不觉,口里唏留一声,眼珠转动着,心里又道:
      “她是怎么逃离棺材的?葬礼那么隆重,幺婶又那样的痛不欲生。她不会在埋葬之前活过来,真是盗墓人救了她?……”
     “啪啪啪”老教授重重地拍着巴掌。魂不守舍的江恒急忙收回放飞的思绪,像个做了小动作的小学生,红着脸收臂坐正。教授盯了他好一会儿,又满教室扫视一遍。在这些国之栋梁面前他显得很渺小,但是,他却像普通教师那样非常严格地要求自己的学生。因为学生成绩的好坏,决定于一个教师的水平。
     夕阳西下,高楼商厦一片霞光。在省党校做短期培训的在职干部们,提着提包,夹着书本,三三两两走出学校。风度翩翩的小路也快步走出,在门外被等在那里的江恒叫住。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步,外面还是霞光满天,树荫下的人行道已暮霭沉沉了,似乎伸手就能挽一把,像无头无尾、理不清斩不断的愁绪!正是下班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急急匆匆。江恒不由感叹道:
      “这就是生活!忙忙碌碌、急急匆匆。活得有味儿也好,过得平淡也好,都无非是吃饭上班、上班挣钱、挣钱吃饭!”他百无聊赖地叹口气,“过细想想,真没意思!”
      小路上穿夹克衫,下穿笔挺的西裤,书本紧贴右肋,亦步亦趋,十分的儒雅潇洒!他奇怪地看着江恒,微微笑道:
      “连你都这样看待生活,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就不要活得了!”
江恒表情淡漠地转开话题:“小路,认识易冬丽吗?”
      小路心内一惊,口里平静地回答:“认识。”
      “韩霜呢?”江恒又问。
      “当然也认识。”小路回答,顿一顿又道,“谁都知道她,在国外长大,却并未沾染上陋习,始终保持着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据说在国外就发表了很多作品!天生丽质,但却眼高于顶!”
      “你也瞒我?”江恒说。看着一棵玉兰树背着手缓缓地走拢去。
      小路看他一眼没做声儿,把书本夹到胳肢窝里,摸出一支烟吸上,看着前面的高楼,徐徐吐出一口烟雾,烟雾里出现韩霜端庄美丽的容颜。说实话,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被她高雅的气质吸引。但是,他们不属于一个阶层。哪里会想到她真是韩书记的女儿?他只觉得她有些似曾相识,为了得到韩书记的信任才告诉他的,没想到弄假成真!他后悔,自己应该在暗中访察……
      “她们是双胞胎?”江恒站住,拉回了他的思绪。
      “是双胞胎!”小路瞥他一眼就话说话,希望将他引入歧途,给自己以有利时机。就说以后揭穿了他也有话说。他不认为自己比他弱。“幺婶就是李小娇,韩书记的结发妻子,六零年腊月二十三生下了韩霜韩露姐妹俩。两岁时,她们的姑姑张中华回大陆带走了韩霜。韩露跟父母长到六岁时,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于是,小路把韩中强怎样落难、鲁高男怎样欲斩草除根、幺婶带着韩露怎样逃难、怎样嫁了小叔子的经过细细地叙述了一遍,还着重阐述了幺婶的过去及隐匿的原因。坚定自信的江恒根本不相信什么双胞胎,他要知道的是爱莲是不是韩中强的亲生女儿,小路回答了他,已经够了,他没有必要戳穿他的谎言。
      “江恒,我知道你跟韩露——易冬丽过去的事儿, 你又很守信用才告诉你的,错过第二个人,我是不会说出来的,你千万要保密!”小路神情郑重地叮嘱,“如果惹动新闻界,李教授就完了!她是个视名誉如生命的人!宁愿让人们误以为她在难中死去,也不要人知道她还活在世上。不然,易冬丽绝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听了小路的叮嘱,江恒不由有些生气,浓眉一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原则,也许幺婶甘于淡泊,但历史应该还她一个公正地评说!为什么要隐瞒?韩书记……”
      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惊天动地地叫着直向两人冲来。小路一下跳开。江恒正在说话,不提防被自行车一带,蹿出好远。女孩撞在玉兰树上,几个男女青年大笑着围上去。江恒懊恼地拍拍腿,远离了这群灿烂的阳光。小路瞪他们一眼,跟上江恒。他有些不悦,他觉得江恒是冲着他来的。又点燃一支烟,温言解释:
      “你不知道,一见一大帮人进了院子,李教授就寻短见,幸亏韩书记脚步快拉住了她……”
      江恒已平静下来,他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淡淡一笑。小路的脸一红,住了口。
      夜幕很快笼罩了繁华的城市,高楼民宅都燃起了灯火,远远近近、闪闪烁烁,连成一片灯火的海洋!城市的夜晚更加美丽壮观!在一个闪烁着“四川风味”字样的餐馆前,江恒站住了,邀请道:
      “走,我请客!”
      两人走进去,服务小姐含着微笑迎上来……
      一辆出租“的士”,向郊外疾驰,拐过一个大弯,前面出现一座小院,“的士”放慢车速,停了下来。江恒探出头细细打量辨认,小院坐北朝南,紧倚小山丘。一条小溪绕过院落经过小涵洞,潺潺地流向公路那边的田园。麦苗正在黄土里探头探脑,一望无际。幢幢农舍在田畈中矗立。江恒收回目光,突然发现一辆红色轿车停在红砖院墙外,对司机说句什么,“的士”朝前开了一段路后停下了,江恒远远地注视着。不一会儿,只见一个潇洒儒雅的年轻人出来了,小路,是小路。只见他钻进轿车,对着大门挥挥手,启动了轿车。
      又等了好一会儿,“的士”才掉头停在院外。江恒付了车费走进虚掩的铁门,屋里传出“叮叮咚咚”的钢琴声。院墙是后来加盖的,房屋是土木结构,一字儿三间,有很大一个场子,左边的绿瓦车棚下停着那辆乳白色轿车……正打量,江恒感到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心里一动,朝屋里看去。
      在他看过去时,一个姑娘从堂屋里跨出来。姑娘大约二十出头,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扑闪着喜人的灵气,看样子是保姆。大概是刚送走了一个立即又来了一个吧,姑娘很不耐烦,问道:
      “找谁?”
      “韩霜。”
      姑娘鄙夷地打量着他。今天,他特地从同学的床铺下找出一套肮脏的牛仔服穿了,却不摘下领带,不伦不类。胡子未刮,头也没梳,好像脸都没洗。蓦地,姑娘看见了他右颊上的那道伤疤,又惊又喜,笑逐颜开:
     “安琪儿正教她弹钢琴,进来坐,我去叫她!”说完,扭头进了屋。
      江恒踏上台阶,琴声停了,一个熟悉的冷冷的声音说:“不见,讨厌!”
      姑娘送给江恒的希望立即化着怨恨从眼中喷出,两步跨进屋,面向书房站定。只见韩霜坐在窗下的钢琴前,保姆正伏在她耳边悄言。叫安琪儿的钢琴老师好奇地回头打量他。他脸一红,跨前一步,躲过安琪儿的视线,打量着外粗内秀的小客厅。
保姆跟安琪儿走出书房,保姆调皮地对江恒眨眨眼,道:“客人请进!”
      安琪儿模仿保姆的语态,也道:“客人请进!”
江恒的脸又红了,微笑地对她们点点头。两个姑娘不住回头看江恒,叽哩咕噜地议论着出去了。江恒振作地跨进书房,向韩霜伸出手。
      “韩小姐,您好!”
      “江大哥!”她幽幽地看着他低叫,没握他的手。
      “不敢!山野草民,韩小姐就叫我江恒吧!”他怨毒地说。迅速掠一眼书房,后面也有一个窗户,倚窗放着两张写字台。两张书柜放满了书,墙上贴满字画,屋里充盈着浓郁的书香墨味儿。他作势赞道:“好幽雅的房间!一进来就灵感大发!怪道韩小姐文名齐天的!小人能结识像韩小姐这样才貌双全的女作家,真是三生有幸!”
      “江恒!”她阻止地叫道。眼中已泪雾凝聚,转身在后窗一张写字台前坐了。
      江恒锐利地看着她转身坐在了沙发上。她似乎长小了几岁,身材高挑娉婷,皮肤变得粉白细嫩。眉不描柳叶横翠,唇不点樱桃嵌就,眼睛水汪汪似秋水荡漾,油亮的长发洒脱脱如飞瀑临崖!好一个华丽高雅的女子!她一手搁在厚厚的词典上,柔若无骨的手腕呈九十度弯曲,玉指触着桌面。跷着腿,胳膊肘放在膝上,托着腮,郁郁地看向一边。她那恬淡忧郁的模样、悠闲高雅的坐姿,仿佛是一门艺术!令天下男士倾倒追求的人生艺术!这高雅的学科使江恒更加怨恨,冷冷地盯着她问:
      “韩小姐最近有什么佳作?”
      她抬眸哀求地看向他,眼中已噙满泪水。
      “看样子韩小姐心绪不佳,倒正好无病呻吟!”他冷酷地笑道,“我拜读过韩小姐的巨著,比台湾女作家琼瑶过之而无不及啊!畅销书啊!我想,您书中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都是您的亲身经历吧!鄙人多看了几本书,自以为了不起,也想舞文弄墨。但是功底浅,人们都说我故弄玄虚,没有真情实感,劝我多体验生活。可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今天,我一是来拜师学艺,二是想求韩小姐帮帮忙!”
      韩霜的手一滑,抚住额头,痛苦地摇摇头,满眶的眼泪倏然而落。
      “近来我母亲出了点小麻烦,可我手头拮据,这里又没什么熟人,希望韩小姐看在韩露也就是易冬丽的份上帮我一下。”
      她仍不吭声,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
      “亲不亲,故乡人。虽然韩小姐富贵荣华,但我们祖上却是同居一座山,共饮一江水。希望韩小姐不要推辞,以后,定当奉还!”
      韩霜终于忍不住低咤一声:“想要多少?”
      他也炸开了,声若雷震:“我要世界上所有的钱,你有吗?还想借你的权势!行吗?百万富翁?高干子女?哈哈哈哈——我穷死都不会找你借钱!为了找人,为了找那无心无肝的人,我虽然花了很多钱。但那是小事一桩!我不会缺钱!我只是来看看,看你是不是心安理得,是不是问心无愧?是不是……”
      声音越说越低,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他站起来,默站片刻,像每次一样带着军人的风度蓦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恒——”
      一声哭叫,江恒蓦地, 回头。她收腿放手坐在藤椅上,脸上泪痕狼藉,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嘴唇颤抖着期待地看着他。他痛苦地闭上眼低下头去。她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大哭起来。
      他用力甩开她。她踉跄几步,一下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停了哭,惊骇地看着他,眼泪不断线地淌。
      他喜欢她!太喜欢她!她的眼泪使他的怨恨融化,变成汩汩流淌的柔情!她的目光使他记起了一个男子汉的责任,弯下腰,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他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汉孩子般“呜呜”地哭。韩霜偎在他怀里哭了个肝肠寸断,鼻涕眼泪揉了他一身。
      两人相搂痛哭,笑容满面的太阳心中不忍沉了下去,并收起不合时宜的霞光。冷凛的月亮,把她庄严肃穆的清辉撒进窗来,望着这对泪人儿,发出无声地喟叹!
      江恒平静下来,坐到沙发上,细心地撩开她被泪水沾了一脸的长发,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哄劝:“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她又抽咽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按亮了壁灯,又坐到沙发上,偏头看一边,道:“我是怕你嫌弃我才……”
      “我嫌你什么?”江恒问。抬起头,见她坐得远远的,还背对着他,一副不敢面对、问心有愧的模样,不禁疑窦顿生,又问,“我嫌你什么?”
       她不语,片刻又抽泣起来。
       江恒越发怀疑,双肘放于膝上捧住了头。
       她忍住抽咽回过身,见状,又泪如雨下:“你生性多疑,江恒!”她哭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好多次,我想突然站到你的面前!有好多次我撕毁了写给你的信!那天傍晚,我发现你站在树下,我差一点儿扑进你的怀抱。第二天我开着车在面粉厂门外等你,但我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我太了解你了。我被爸爸哥哥抬出棺材,一苏醒过来听到的就是‘为他死不值得’、‘想开些’。别人都这样认为,更不要说你了,江恒!我既然能离开病床,又为什么要自杀呢?我是摔下去的!当时我见上面有一株好柴,就攀上去,只觉眼前豁然一亮,可是头一低,见下面是阴森森的断崖,心里不由得一慌,眼睛一黑,脚下无力,一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人们以为我失了身才自杀的,又碰巧在断魂崖。但是,我是清白的,江恒,我没有!我没有……”
      她像个委屈的小女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再重复“我没有”。江恒心痛得什么似地飞快地挪过去,一把搂住她,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低声道:
      “不要说这些,爱莲!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真的!你像个神秘的小天使,使人神魂颠倒。但是,你眼中的光却使人收敛!”他低下头,轻轻地揪一下她的眼皮,“最可恶的就是这双眼睛!可以照出一切邪恶,是照妖镜!”
      “不,你并不相信我!你怀疑我,江恒!你想想你刚才的样子!”她淌着泪挣脱他,倔强地仰起头,“江恒,你如果不嫌弃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清白完整的!”
      江恒怦然心动,他还怨她恨她,原来她有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当初,虽然恨得钟灿骂他的祖宗十八代;他虽然看见了那长长的滑痕;刚才他虽然堵住了她的嘴巴,他内心深处还是怀疑她,多么龌龊下贱!他又羞又愧,长气如叹。片刻,他抬起头来,深深地凝视着她。
      “怎么证明你的清白?小傻瓜!我不懂,你告诉我!”他笑道。脸不由一阵发烧,转而正色道,“可是你懂不懂生理知识?体力过重,会……”
      他无法跟她讨论这个问题,低下头去。韩霜幽幽地望着他,似乎在思索他的话。眼睛忽然一闭,眼泪纷呈而下,抱住他的臂膀又哭了起来。
      石英钟敲了十二下,他们还坐在灯下悄言。书房内光线暗淡,光雾飘飘浮浮,宁静幽柔,极是雅致!
      外面的电话铃骤响,猛然间两人都吓一大跳,同时跳起来。
      “什么时候了?小张她们跑哪儿去了?怎么没喊我们吃晚饭?”
      韩霜睁着水盈盈的大眼睛四处寻看,好像小张安琪儿躲在房间里。江恒不禁失笑。
       “先接电话去!”他说。率先走出去,边走边说,“真是个千金小姐,一个人竟然用两个保姆!”
      “安琪儿不是,只有小张一个。也没人拿她当保姆待,只是请她来给我做伴,附带帮我抄抄稿子。她的字儿可棒了!我们一个月付她三佰块钱工资。”
      她解释道,见他拿起电话,慌忙抢过来。
      “喂?”话筒里传来安琪儿甜美狡黠的声音,“江恒还是小霜?”
      韩霜回头,对江恒做个鬼脸,故作不悦地说:“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太不像话了!”
      “我们在你家里!把你的车开跑了都不知道,多专心啦!”话筒里传出安琪儿嘻嘻的笑声,“我们跟韩书记一起吃了晚饭,正看电视哩!言情片,精彩极了!我们是有修养的,我们知道,不能当个电灯泡……”
      小霜早捂住话筒,惊叫道:“她们回去了!天哪!两个死丫头竟然跑回去了!还开走了我的车子!我爸爸……哎呀!”
      江恒双臂一抱,微笑着注视着她,自信、得意、胸有成竹。
      “别高兴得太早了,”韩霜一抬眉,“我爸爸或许很赏识你,但不一定会喜欢你!赏识与喜欢是两码事儿,是公与私的区别!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可挑剔了!”
      “我告诉你,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啊!你爸爸早承认了我这个乘龙快婿,只盼着我早日把你娶走,好耳目清净!”他咧着嘴,捏着嗓子学她的艺,“‘爸爸呀,爸爸,快来,快点!’有多淘气!多讨人嫌!”
      恨得小霜扭歪了嘴脸,正待回击,紧捂着的话筒里挤出一个粗重的男声,她慌忙放开手。韩中强愉快的声音传出来:“捣什么鬼?小霜?叫江恒听电话。”
      江恒已听见了,接过话筒。韩中强道:“江恒吗?江恒,我警告你!不要欺负我女儿!更不能把她拐跑!要明媒正娶!听到没有?哈哈哈哈——”
      笑声中电话挂断了。两人惊喜地凝视着对方,眼泪又充盈了彼此的眼眶…

十四、故地重游生幽怨    小儿回味闹天宫
         秋高气爽,南雁飞离。公路边那座孤独的小院已夷为平地,挖掘机、人工的镐锹正啃食小山丘。韩中强拿着一张图纸在小山丘上指点,机声隆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中年包工头随着他的指点不住地点头答应。韩中强已买下小山丘及左右土地,要在这里兴建一座园林住宅。他要送给女儿一份丰厚的嫁妆,也是为李小娇的回归做准备。
      包工头站在工棚前,叼着烟,注视着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一个小青年端着一杯茶出来,看着劳作的人们笑道:
      “小爹,这韩书记出手真大方!买地的钱出的高,工价开的也那么高。外国老板可就不同了。”
     “他是不懂行!”包工头得意地笑道,“真蠢!也不知道问问别人!”
      小青年翻他一眼,低声反驳:“韩书记是厚道!他知道劳动的艰辛!人家堂堂的省委书记还蠢哪!”
      包工头被噎住,却不着恼,自言自语地说:“是厚道。不过,看在他厚道的工价份上,我要让这座别墅万年不衰!图纸设计的又精美幽雅,我要让它成为中国最古老最优美舒适的别墅!我也可以借此扬名天下!哈哈哈!”
      包工头大笑着接过侄儿手中的茶,扭身进了工棚。
      大雪纷飞,中西式白色建筑巍然屹立,跟白雪覆盖的田野浑然一体!尤如白云托拂的琼楼玉宇!仍是那个施工队,包工头指指点点,工人们正冒雪植树……
      阳光温柔地拂照着大地,高大的法国梧桐已不再萧条,早春的气息在它光秃秃的枝条上镶上无数的芽孢,无数的小绒球在风中摆动,喟叹着衰老更替!小鸟站在枝条上欢啼,啼唱春天的到来!啼唱无穷的生命的延续!
      省党校门外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乳白色轿车。韩霜倚在靠垫上出神,重返故里,使她激动万分又忧虑无措,“幽微灵秀阁”无数次在她眼前闪现,钟灿那溢满青春活力的笑脸竟同时闪现。她几次从脑海中赶走他,他又固执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忘不了他,永远都忘不了他!
      江恒提着两个大包出来了,对一路走出的人们挥手道别,坐进轿车。
      “我来开。”他放好旅行包,跃跃欲试。他的心情十分愉快,眼底眉梢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去年寒假,别人举家团圆,他却独对清冷的四壁,默默咀嚼着痛苦与相思。今年,他却带着玉人归去!他握住方向盘,“过来,我开!”
      “出城后再开!”韩霜含笑扒开他的手,启动车子。
      轿车疾驶出省城。他们预计天黑到地市,第二天到江恒家,第三天到林海小村。时间卡的很紧,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路无话。天黑时轿车缓缓驶进市委会大门。韩霜满屋看了一遍后站在了自己放大的照片前,想想他几年的寻觅,几年的孤独清冷,不禁热泪盈眶。江恒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忧虑悔愧地说:
      “在这里我不知把我老母亲伤害了多少次,我恨她拆散了我们,常常有意无意地提起你,她几乎是看我的脸色行事!唉!”
她知道他的意思,深深地凝望着他说:“你放心,江恒!母亲十月怀胎,倍受磨难,一朝临盆九死一生!然后一泡屎一泡尿把我们抚养成人,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希望儿女有一个好配偶,是每一对父母的愿望!”
      “谢谢你!爱莲!谢谢你能原谅她!她已七十多岁了!”
      她环住他的脖子,笑了:“江恒,等我们结婚后,把她老人家接去跟我们一起住。我爸爸说,明年你就不用回来了,一毕业就到省委上班。”
      “我到这儿工作就挺好!”他生硬地说。
      “你别误会,这是工作需要!”她急忙说,“这次调动不掺一点私人感情,纯粹是工作需要。我爸爸说,你很有才能!”
“我不同意!”他固执地说,“你告诉你爸,我不同意。”
“可是,我爸已经盖了那幢别墅,要作为嫁妆送给我们的!”
“给你哥也一样,别说了。”他拿下她的手,“我们来打扫一下房间,然后准备晚饭!”
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说服他。平时,她说了算,可一遇大事,却总是他做主。
第二天早晨,两人走下楼梯,江恒一路张科长、李部长的打着招呼。有人含笑寻问,他便简单地介绍两句,提都不提她的父亲。两人坐进轿车,驶出市委会、驶过小县城、驶上江恒家乡的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屋子还是那幢屋子,两人不再乘摩托,而是开着小轿车回来。那屋子也不再姓江,姓于。凤玲的丈夫于大全原是大队赤脚医生,合作医疗解体后,他打通了靠边的那间屋子,安了圈闸门,自己办了个小诊所。老远,便见诊所里等了好多人,看样子生意很好。
轿车停在门前的场子上,江恒首先跨出去,对挤在诊所门口观望的乡亲们点点头。然后绕过去,打开韩霜的车门。韩霜把大包小包递给他,自己拿了一些,钻出来。漫过轿车,一眼接触到这幢肆意羞辱过她的屋子,心里便一阵难受。她抑制自己,缓缓绕过轿车,又一次举目房屋。她穿着黑色貂皮大衣,头上乌云堆砌,耳坠金光闪烁,阳光下,举步中,浑身上下都在闪光!柳眉樱唇,皮肤如粉似雪,盈盈眼波流转,对众人微微一笑,款步走向房屋。真好一个风度高华的女子!
人们惊羡不已。给病人挂吊针的于大全,从人缝里挤出来,叫一声哥,又对韩霜微笑点头,然后快步奔进厨屋。江大妈正跟凤玲做年菜,“咚咚”地剁菜声压住了外面的声音,母女俩一听奔进堂屋。
江恒韩霜把大包小包堆放在转桌上,堂屋里已贴好年画,一派浓郁的节日气氛。两人转过身来,正迎上奔进来的母女俩。
“妈!”江恒惊喜地叫着迎上去,握住母亲的胳膊。他不知道自己有几年没跟母亲在一起过年了,开始,他忙于寻找,总是把母亲跟保姆丢在家里。后来,他上了党校,母亲便回来了,内心深处对母亲的怨恨又阻止了他跟母亲团聚。江恒注视着老母亲,只觉一阵泪雾涌进眼眶。急忙放了母亲,目光划条弧线看向韩霜,他已平静下来,微笑道:“妈,你看是谁回来了?”
凤玲正疑惑,听了哥哥的话,大叫起来,她还是那么活泼喜人:“爱莲,她是爱莲,妈,她是爱莲!”她扑上去,拉着韩霜的胳膊转圈圈儿,丝毫不为她服饰的改变拘束,边转边叫,“我哥真有本事!真有本事!我的好嫂嫂,你把我哥的心还给了他。好家伙!好爱莲!好嫂子!”
韩霜对凤玲素有好感,又被她的快乐感染,由衷地笑着,随着她转动,像一对久别的朋友!
江大妈愣怔一会儿,然后扭头坐到一把椅子上大哭起来。两个姑娘悚然站住。江恒眼眶湿湿地看着韩霜,只见她双手插进袋内,淡淡地望着母亲。他走到她身边,哀求地看着她,希望能提醒她记住实践自己的诺言。韩霜却不回头,只看着母亲。
江大妈腰背佝偻,头发稀少雪白,岁月的刻刀在她脸上刻满皱纹。此时,那沟沟道道满是泪水。她哭着,张开的嘴巴里已没了门牙。这是一个为儿女献出了自己宝贵青春的伟大的母亲,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母亲!
眼泪蓦地涌进韩霜的眼眶,双手从袋中拿出来,带出一方喷香雪白的手帕,缓缓地走拢去。
“妈,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江恒微闭双眼,舒心地长出一口气,走到母亲另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两人一边一个扶住老母亲,边劝边为她试泪。江大妈越发伤心,捉住两人的手,痉挛地朝怀里拽,两人被拽得一蹿,险些跌进她的怀里。凤玲急忙上前掰开母亲的手,端过两把椅子。两人坐了。江大妈又拖过韩霜的手,哭道:
“爱莲啊,妈对不起你啊!妈是有眼无珠,我女儿那么有志气!你不该退我们的钱啊!你、你为什么要退?啊?多么贤慧的姑娘啊……”两人好一阵劝慰,江大妈才忍住哭,撩起衣襟擦鼻涕擦泪。然后问儿子:“哼儿,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你卸掉了妈身上的枷锁啊!要不,妈死都不能闭眼。对妈说,你在哪儿找到她的?她、她不是……”
“没有没有,”江恒急忙截住母亲,“她只是昏过去了。人们见她身体僵硬,以为没救了,也不找医生看看就下土了。还好,被贪心的盗墓人救了,然后只身到了省城。那天晚上,我在城里散步,发现了她,她正做临时工……”
本地做临时工,是指给砌匠提灰桶,体力繁重,工资低。江大妈误以为如此,心疼异常,握住韩霜的胳膊,一连串地问:“你做临时工?爱莲,你当小工?怎么做得动?泥巴桶不好提啊!一个小工供几个师傅,累啊!当初,我哼儿一见空棺就起了疑心,大报小报的找你,又骑着摩托亲自找。怕你只身在外不好过,每次出门都带好多钱,准备给你应急!那几年,我哼儿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发呆,都瘦成了一把骨头。你提灰桶,我哼儿还心疼死的,都怨妈不好啊!”
说得江恒韩霜又心酸起来。凤玲端进一盆火放在韩霜面前,大家挪椅围过来。凤玲拍拍手笑道:
“妈,你到底是心疼哥还是心疼嫂子?嗯?老自私!”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江大妈笑着呵斥:“你这丫头就是长不大!成天疯疯颠颠的!”扭头对韩霜说,“你们不知道,她经常跟鹏飞抢饼干吃,把她儿子惹哭了,她还嘻嘻地笑。虽说她最小,也没得哪个惯使她,怎么二三十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呢?那样子像鹏飞的一个小姐姐,鹏飞常常哭着向我告状!”
于大全进来端椅子给病人坐,接口道:“那床成了她跟鹏飞的战场,整日硝烟弥漫,也不知道要哪个洗?”
众人越发地笑。凤玲满不在乎,喝道:“快接鹏飞去!幼儿园早放学了,我要陪我嫂子!”
她一声一个嫂子,使韩霜羞涩异常,红着脸笑道:“大全,都是你娇惯的,找理由不接孩子。去,把老干妈喊来,一顿打不死做两顿打!要是打不赢有人帮忙,我们绝不袒护她!”
于大全见这样一个绝色之人说着方言土语,伶牙俐齿,感到十分有趣,端着椅子大笑而去。
凤玲叫起来:“娇惯?要说娇惯,我哥是一流的,”她打着手势,深有感触地说:“大全差的太远、太远、太远!”
江恒红着脸敲她一下:“你这丫头就是人来疯。接孩子去!”
“妈,哥打我,好疼哪!”凤玲作势哀叫,模样十分好笑。
江大妈直笑得浑身打颤。她结束道:“行了行了,莫闹了。凤玲去把蒸的菜端起来,然后接孩子去,把凤英叫回来做饭!”又回头问儿子,“爱莲是租的房子?城市里租房子贵呀!”
“哪里,她在体验生活!”他含笑看着韩霜,“人家当时住在城外的一座小院里,一个保姆侍候,还请了一个钢琴手教她弹钢琴。人家的亲身父亲就是当今的省委书记!”
于是,江恒把幺婶的过去、逃难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江大妈羞愧满面。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幽阁”大门外。幺婶刚下了米,看一眼外面想续一把柴禾后再迎出去。刚把柴塞进灶里,屋里一暗,抬起头。韩中强站在门口,默默地凝视着她。幺婶虽心如秋水,乍一见还是一阵脸红心跳,她抑制自己站起身,微微一笑:
“他大伯,怎么现在来了?走,到堂屋里烤火去!”
“小娇,”韩中强沉痛地低唤。侧跨一步堵住她的去路,凝视着她白胖细, 嫩的容颜。她的改变勾起了他无限的怨恨,她很舒心,她不需要他,甚至连女儿都不需要!韩中强一时急火攻心,目光炯炯:“吴尚承这个名字可以让你回味一辈子!而李小娇却使我分分秒秒咀嚼痛苦!你努力装出伟大高尚的样子……”一阵脚步声响,他微微侧身,小路搬着一箱补品进了院子,目不斜视。韩中强喷一口长气,待小路出了院子后,又说,“他大伯,他大伯,你连中强都不叫一声!”
“中强!”她立即叫道。那会儿她喊拴儿起床去拔萝卜,她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让他们听见了。她低声恳求道:“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日夜相伴,难免发生口角磨擦,会让双方失望……”锅里发出“咕咕嘟嘟”的声音,她连忙回身揭开锅盖,挨锅铲了两下,又到灶口添柴,边做边说:“让我们保留一份美好的回忆吧!中强!”
“回忆对我来说是最痛苦的事儿!”
“你早该成个家,中强!”
“谢谢您的关心!”
他说。冷冷地调头看一边,倔强固执得像个孩子,哪像年近花甲身居要职的老人?看着他,幺婶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她拿下硕士后,留在音乐学院担任助教。她一边任教一边自修博士,把个人的事儿丢在了脑后。父母忙于公务,无暇管她。大姐可是急坏了,一天晚上硬把她拽到一个家庭舞会上。大姐陪她坐一边,她看着这些醉生梦死的上层人物,眼底眉梢挂着鄙夷的微笑。一个舞姿翩翩风度翩翩的高个子年轻人映入她的眼帘,那小伙子不断朝她这边看,显得心神不宁。他好像长了两个脑袋,眼睛看着她,舞步却丝毫不乱,跟偎在怀里的美貌女子配合得十分默契。由此可见他是个舞池常客。一曲终了,另一轮舞曲乍起,那小伙子竟来到她面前,不知天高地厚地邀舞。
“我不会跳舞!”她冷冷地说。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溢满鄙夷、厌恶,手里的小半杯咖啡不住地晃荡。
“我教你!”
“去,去,小娇,去跳一曲!”大姐早窥到小妹的心思,推她起去,“你的大脑绷得太紧了,你应该轻松一下。去,去跳一曲!”
“大姐,”她生气地叫道。尔后面带笑容放下咖啡缓缓站起,任性刁蛮的她想给她一个错觉耍弄耍弄他。果然,小伙子微微一笑,侧跨一步,做个请的姿势。她款款走了两步,突然头一调走了。
小伙子一怔,随即跟了出去,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说:“我们能不能认识一下,李助教,我叫韩中强,在市公安局工作!”
她抬眉斜眼地瞅着他,然后钻进轿车走了。
韩中强十分的胆大妄为,一个个电话打到将军楼,打到她的办公室,甚至在门口堵截。早惊动了老将军,调来韩中强的档案。捧着档案的秘书告诉老将军:“韩中强是地下共产党员韩山的外孙,从小跟着韩山夫妇在大陆长大,父母都在海外。”
老将军点点头。看了档案更是满意,力劝小女儿。李小娇事业有成,风华绝代,可在家里却像只小猫咪,依偎在母亲怀里,玩弄一只布狗熊。母亲抚着她又哄又劝。大姐也坐一边相劝。三面夹去,她只得点头答应:
“我先接触接触,如不中意,不能勉强!”
“可以!”老将军爽快地答应。转而又道,“要有耐心,要从根本上认识他,不能只凭某一现象来确定他的品行!你接触接触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月光下,两人在人行道上漫步。韩中强侃侃而谈,李小娇却一声不吭。说实话,他的固执、风度、知识、口才都使她为之倾倒。但是,她的眼前老是闪现出舞厅的一幕,她很传统,既不相爱为什么要相偎相依?又为什么把美好的年华付之舞蹈?第一印象太坏,她实在不能接受,在他谈兴正酣时,悄悄地溜了。刚坐到书房里,他的电话就跟上来了,一听是他搁下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她刚拿起电话,他的声音就传进她的耳鼓:
“我在楼下等你,不见不散!”
没等她挂上电话,他的话已说完了。她不禁失笑,把电话撂一边。他实要不能成为她的骚扰,很快沉进激烈地奋战中。后来,在大姐的一再催促下睡下了。早晨起来。她习惯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楼下的情景使她呆住了。
韩中强靠在一棵树上,抱臂垂头,头发上依稀一层白霜。天哪,他竟在寒冷的霜夜里等了一夜!她的眼睛湿了,大姐见了,拢着头发走过来,也吃一惊。
“多像你大姐夫!”大姐触景伤情,眼泪潸然而下。
“把宝贵的青春年华付水东流;又那么多情,怀里搂着玉人,眼睛看着旁边!”她挣扎道。
“那是什么交际舞,应该搂着。那姑娘自作多情,一直盯着他,他却不看她,身子直朝后仰!”
小娇回忆地点点头,再看一眼窗下,他正仰头看她,两人久久凝望,再难分开!


拴儿定儿起床了,“呀”的一声门响,惊回幺婶的千里梦,从灶口的火光中抬起头。韩中强急忙回身,含笑迎上去……


乳白色轿车在小大路上颠簸,江恒握着方向盘,坚定自信。韩霜很安定平静,丝毫不觉他是才学会开车的。久别的森林,勾起韩霜无尽的情趣,扭动身子左看右瞧,一会儿说花栎树抽芽了,说松柏更加苍翠;一会儿惊叫山势的险峻;一会儿又说林涛该上学了。一路喋喋不休。江恒有时插上一句,更多的时候,微笑着听她惊叫感叹。将进孟公湾时,她沉默了。江恒看她一眼,见她眼中噙泪,急忙停了车,温柔地对她说:
“先哭一场,爱莲,你妈的气管炎没断根,是不能哭的。先哭一场,把眼泪流完。”
满眶的眼泪簌簌落下,她靠到他的肩上轻泣起来,激动、感伤,更为他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江恒环住她的肩,不住地拍抚。一阵自行车铃声从后面飞来,两人连忙分开。韩霜擦着泪向车外看去,是孟公湾的小伙子,她幼时的伙伴。她张口欲叫,自行车却飞向前去。她看着那小伙子,悲喜交加。
“孟公湾富起来了,狗熊也有了自行车!快走!”她急不可耐地说。
“回去后不准哭!”他含笑道。
“不哭!”她挺胸保证。那模样简直像个孩子。是的,她这个有名的青年女作家,在他面前,总显得那么小。“坚决不哭。”她又保证。
“要笑。”
“笑!”她立即点头答应,那迫切的模样好象她不笑,他就不让她回去似的。突然,她觉得自己太听话,太像个孩子,翻着眼睛“嘿嘿嘿”干笑几声。
江恒哈哈笑起来,道:“真是个小孩子!”
“你不是个孩子。”她叫起来,“见了妈还哭,一个大男人还哭,果然是小孩见了娘,无事哭三场!”
“好好好,我也是个孩子,我们都是孩子行不行?”他告饶道。转而狡黠地笑了,叹息道:“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人。”
本地习惯,结了婚的人才能称为大人。韩霜听了脸一红,偏过头不理他。
韩霜一走进大, 妈家便哭起来。江恒提着礼物随后进了屋,叫声大妈,又对臭儿周铁柱含笑点头,炫耀地说:
“我把爱莲给你们找回来了!”
大妈早拉着爱莲的胳膊哭起来,娘儿仨哭成一团。林涛好奇地看着来客,一双眼睛乌黑乌黑,极是可爱。江恒心里一动,眼前又闪现出另一个小男孩来。月光瞬息暗淡下来。他拿过一袋饼干,撕开袋口塞给他。, 林涛怕生,挣脱江恒偎进父亲的怀抱,咂咂有声地吃饼干。
周铁柱溺爱地揽着儿子,陪江恒坐一边。他发福了,肚腹突出,显得异常地稳重坚定。
江恒按他们编好的话对周铁柱说:“真是盗墓人救了她!她只是假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正憋得难受,听到棺盖‘咚咚’地响,棺盖很快被掀开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盗墓人惊叫一声拔腿就跑。她断了一条胳膊,连夜出了林区,在朋友那儿借了路费,回到她亲生父亲身边。她父亲就是韩书记……”
于是又细细地诉说起爱莲的身世及幺婶的过去来,只隐瞒了她是被父亲带走的事实真相。人活过来了,还做惊做怪地埋空棺,带累父老乡亲埋人寻尸,耽误了许多工时。层层文化部门的领导同志也信以为真赶来吊丧。易宝山生前的学校还拿出两佰块钱的安葬费。说出去真有点不好听。


天还是昨日的天;柳枝仍像少女的长发飘烟飞雾;门楣上烫金的“幽微灵秀阁”仍是梦幻般地时隐时现。幺婶仍坐在堂屋阶沿上,但已不再是苟延残喘望眼欲穿地盼人来给她做伴,她已学会了篾器编织,正编一只提篮。韩中强像回到了自己的家,搜出许多棍棍棒棒,叫小路锯断再劈碎为柴。这一次他一定要等在这里,直到把她们母子仨弄走为止。


大妈家里,周铁柱揽着儿子,偏转了头,以免烟薰了他。江恒还在叙述,不时地打着手势。这些话只瞒得住江大妈、凤玲,对周铁柱来说已是经纬分明。他的眼前闪现出那天凌晨,一辆轿车驶过的情景;他疑惑地看着钉死的灵柩。他轻吸缓吐,等江恒说完后,一针见血地说:
“是韩书记把她带走的。我只是不知道韩书记是她亲身父亲。爱莲在那天夜里醒过来了。我们埋的是空棺。我对你说起过我的怀疑。”
江恒吃了一惊:“你对我说过?你没说!”
周铁柱刚把烟送到口边,闻听又放下了。“没有?”他惊问。想一想,自问自答:“是对钟灿说的?是的,是对钟灿说的。”
“你一听说有人盗墓,大吃一惊,还帮忙到处找。”江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告诉了钟灿竟不告诉他!
“开始我真以为是有人盗了墓,她被野兽衔走了。细细一想,便想出很多疑点:韩书记没等天亮就走了,还亲自钉了棺;那韩冰告诉我说,他爸爸有事儿先走了,说的极是平静。来的时候悲痛欲绝,晚上饭都没吃,跟韩书记一边一个守着灵柩,一个劲儿地掉泪,可是却突然平静下来。我忽视了这一点,我应该想到爱莲是他的亲妹妹,不然他们父子不会那么悲痛。来的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一个个伤心得什么似的,原来……”他点点头停下,歉疚地看着江恒,“那一向,我心不在心上,我以为是对你说的。”
江恒点点头没说话。隔核雾一样罩住了他们,他们永远都不会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两个性格倔强的男人都不会虚饰,停了交谈,扭头去看那娘儿仨。她们坐了下来,渐渐地说起话来,韩霜也把编好的自己逃脱的故事说了一遍,当说到母亲的过去时,娘儿俩惊天动地、跌脚拊掌……
乳白色轿车停在柳树下,那边停着韩中强的黑色轿车。韩霜步行过来,看着久别的大院,又移目桃林、竹、柳、竹林幽径,泪雾弥漫了双眼。她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饥饿、困顿、劳苦的十七年!江恒曾走了进来;钟灿走了进来。可是马上,她面临的却是更深重的痛苦、灾难!她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低声对等着她的江恒说:“你先进去,我上个厕所。”
江恒目送着她抽咽颤动的身影,举目桃林黛山,长叹一声。他要等她出来,他不能让她哭着进去。
大院里,韩中强仍在到处搜检棍棒。幺婶对韩中强的举动像没看见似的,顾自熟练地编篮子。大姨坐在火笼边。有线广播奏着欢快的乐曲开始了第二次播音,照例先是全省新闻联播。小路“呼哧呼哧”的锯柴声压住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幺婶坐得近,听了广播,惊愕地住了手。见状,小路停了下来。韩中强正从厢房里端出一把没有坐板的发霉的椅子。他站住了,密切地注视着李小娇。
女播音员圆润的声音在大院里扬起:“……失踪了十九年的省委书记韩中强的结发妻子、省音乐学院声乐系副教授、才华横溢的声乐硕士李小娇,终于有了下落,她隐居在风景迷人的林海小村孟公湾……”
幺婶蓦然变色,修长灵活的双手飞快地蠕动,篾条的碰击压住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大院里只有篾条的碰击声和幺婶飞快移动的双手。灾难似乎又要降临到这座大院。韩中强轻轻放下椅子缓步朝李小娇挪去。小路放下锯子,时刻准备扑上去。江恒韩, 霜走进大院,轻移脚步,走过敞厅、走下院子。爱凑热闹的大妈这时奔进来,大叫道:
“她幺婶,你为什么一直不对我说……”
韩霜回头以目制止。大妈也嗅到了紧张的气息,停步住声。幺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双臂颓然下垂,篮子滚到地上,篾条悠荡着。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了:
“……张, 桂兰救回了李小娇。李小娇多次写信跟哥哥姐姐联系,被鲁高男察觉,逼声乐系主任钱正谎报凶信,致使钱正疯癫。李小娇寄人篱下,度日如年,哪里承受得住又一次致命地打击?立时昏倒在地,救醒后便哭笑无常,被耕读小学教师易宝山送进精神病院。易宝山、韩中强本姓张,是至亲叔伯兄弟,两人面貌酷似,对精神病患者起到了很大作用。李小娇很快康复,为报答救命之恩,与易宝山结为夫妻……”
“胡说!”
幺婶猛地站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颤抖地指着韩中强。男播音员激越的声音抑制住了她的愤怒:
“……省落实办与学院领导同志已前往迎接。十九年的隐匿、十九年的漂泊结束了!李教授,回来吧!回来吧!省城人们欢迎您、等待您的回归!”
有线广播嘎然而止。大院里死一样地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幺婶。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目平视,眼中涌荡着激动、舒心而又傲然的波光,她似乎在向全世界发表声明,冷静清晰的声音在大院里回响:
“宝山,历史的老人是公正的,任何人为的歪曲都抹杀不了事实!”她一抬眉冷冷一笑,“事实永远是事实!我爱你,宝山,你更爱我!我们是在倾心相爱的情境中结成的夫妻!对我,你没有错爱,你的妻子是个落魄的副教授,不是愚昧无知的叫化子。宝山,你圣洁伟大、无私无愧的爱将永远伴随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宝山!”
说完,对着大门外微微一笑,仿佛在跟易宝山交换会心的目光。尔后弯腰捡起正收口的篮子继续编织。
韩中强黯然地看着李小娇。几多寻觅!几多牵挂!几多忧虑!几多等待!如今又作了精细的安排,以迎她回归。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让人丢尽脸面的结果!他缓缓回身端起椅子,一步一步走下院子、走向小路,声音艰涩:
“小路,钉上个坐板吧!给,钉个坐板,不能锯掉……”他绷紧嘴巴,一个声音自他心中发出:“她还要坐的!她还要坐!我的弟媳还要坐!”
一阵脚步声响,韩霜奔向父亲,双目噙泪,却努力装出笑脸,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支撑着心力交瘁的父亲,口里道:
“爸爸,歇一会儿!你看你们锯了一大堆了,歇一会儿吧!”又扭头对小路说,“小路,歇一会儿!”
韩中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凄然道:“小霜,你母亲是我们所有人的楷模!贫富不移乃真君子也!”他抬头看天,真挚祝福:“兄弟,哥哥为你祝福,你独具慧眼,娶了个最杰出的妻子!任何人都无权亵渎你们圣洁伟大的爱情!”
“爸爸!”韩霜哀叫道,眼泪决堤而下。爸爸的话决定了母亲的后半生,决定了父亲的终身遗憾!她要力挽狂澜。她哭向母亲,哀求地叫着,双腿一曲要跪下去,貂皮大衣妨碍了她下曲的双腿,用双手撩起来。江恒大步上来,及时握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能这样。韩霜哪里肯依?挣扎着仍要下跪,江恒伏在她耳边道:
“以后再说,慢慢来,你这样做会使你爸爸更加难堪!走,”他用力拖着她,“我们去做饭!”
韩霜吞咽着泪水,哀求地看着母亲,稳住双腿不走。
幺婶这才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平静地说:“饭已做好了,只等拴儿定儿回来,饿了你们先吃吧!”
“不,不饿!”江恒笑道。想问候她一下,只见她凄惶地看一眼前夫,低下头,也就禁了声。他知道她心里并不好过,她无法忘记自己的第一个丈夫,为他形销骨立!为他如泥塑木雕!江恒想起幺婶过去的形象,不由为自己的俗人俗眼羞愧。古人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竟以为她耳聋脑钝,愚昧无知。虽然尽力孝敬她,却不尊重她,说话从没回避过她。哪里知道,她竟会是一个教授!此时,又为她视权势富贵如草芥的高尚的思想品德震撼。她确实是他们所有人的楷模!
“小路,我们到七里坪看看五爷去!”
韩中强的话打断了江恒的思绪,他这才知道五爷也一同回来了。他目送着韩中强,只觉他沉沉的脚步如同一颗颗迸溅的眼泪。韩书记更是世人的楷模,八十老翁娶黄花闺女已屡见不鲜,他高官厚禄、财源滚滚,竟在毫无音讯的情况下等待了十几年!江恒为自己有这样一对岳父母感到自豪!
看着爸爸,韩霜抽身奔进堂屋,江恒连忙找幺婶要来钥匙跟进去。
小路拿下搭在屋檐竹杆上的西服缓缓地穿。韩中强的遭遇对他如醍醐灌顶,他觉得古今最为遗憾的是痴情人,成为感情的奴役还自以为是至死不渝!他该以此为借鉴,速速割断不应有的情愫,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想着微微侧身,朝堂屋里看一眼,心里如针扎般地一阵难受。他乜乜眼蓦地扭头走出去。
韩中强站在柳树下,迎面一阵寒风吹来,侵肤刺骨,只觉心里豁然开朗,顿时舒眉绽颜,平静地坐进轿车。小路出来了,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冷静、谦和而儒雅。拴儿定儿从桃园小径钻出来,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挑着粪箕。韩中强一见,探出身子。小路已把车停了。
“张志拴、张志定,”韩中强愉快地叫道,“走,我们一起到七里坪看五爷去!”
“我们还没吃饭。”拴儿边说边走过来。
“大伯!”定儿扛着锄头跑上前,扳着车门哀求:“, 吃饭了再去行不行?我饿了,大伯!”
“到七里坪怕吃不到饭?一会儿就到了,把工具拿进去,快走!”
“在别人家里我吃不饱。”定儿又说。
韩中强看一眼小路爽朗地笑了,然后怜爱地看着两个侄儿。弟兄俩都是飘飘逸逸的身材,白净英俊的面容,眼睛极有思虑,小小年纪便显现出刚毅而又儒雅的风度。
“大伯,行不行啊?”定儿推揉着车门,哼哼叽叽地撒娇。
“好好好!”韩中强让步了,跨下来,溺爱地握住他的肩,“你这个调皮鬼!哎,土豆种完没有?没种完可不行!”
兄弟俩面露难色,显然没种完。
江恒跟韩霜站在堂屋门口,见状,韩霜展颜笑了,扬声道:“爸爸,下午我们种,你带他们玩去吧!”她走下院子,愉快地叫道,“拴儿、定儿!”
弟兄俩一惊,看一眼大伯,看一眼高贵无比的姐姐,再看一眼低头扎篮口的母亲,脸蓦地胀红了,耳边响起昨天早晨大伯跟母亲的对话:
“他大伯,怎么现在来了?走,到堂屋里烤火去!”
“小娇!”大伯叫道。听声音他生气了,“吴尚承这个名字可以让你回味一辈子!而你小娇却使我分分秒秒咀嚼痛苦!你努力装出伟大高尚的样子……他大伯!他大伯!……”
后面听不见了。 弟兄俩面面相觑,爬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衣!轻轻地尽量不使衣服发出声响,好听他们说什么。这时只听大伯冷冷地说:
“谢谢你的关心!”
拴儿贼似地趿上鞋,轻轻地开门,门还是“呀”的一声响。大伯吃了一惊,急忙侧身向他们走来……
弟兄俩交换着会心的目光,姐姐管这个人叫爸爸!这人竟然叫母亲“小娇”!拴儿心里一阵恶心,回过身愤怒地瞪着韩中强。定儿叉起了腰。他们感到羞辱,这个人竟冒充他们的大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跟母亲卿卿我我!他们要维护大院的尊严!维护先父的尊严!
“你们怎么啦?”韩中强惊问。
“你是谁?”拴儿抑制住心中的憎恶,冷冷地盯着大伯,“竟然冒充我大伯,真可谓用心良苦!”
“你不要脸!”刚才还在大伯面前撒娇放赖的定儿叫起来,“冒充我大伯侵犯我们!侵犯我妈!”
“拴儿!定儿!”韩霜生气地阻止,“怎能这样跟大伯说话?”
“他是谁的大伯?”弟兄俩同时叫道。羞辱的泪水已充盈了拴儿的眼眶。
韩中强注视着两个侄儿,赞许地微微点头。尔后,坐进轿车走了。
拴儿的眼泪夺眶而出,把粪箕扔在地上,带着哭音叫道:“滚!都给我滚!谁认得你们是谁!天南海北的都跑了来……”
“拴儿!”幺婶厉声喝道,“你在跟谁说话?谁叫你们这样说的?”
拴儿仇恨地看一眼母亲,背过身,不住用胳膊擦泪。见哥哥的模样,定儿嘴一咧哭出声来。在他们眼里,“大伯”是入侵的强盗;姐姐是强盗的女儿;母亲也背叛了他们的父亲,背叛了他们!他们成了无依无靠的人儿!韩霜看着弟弟也落下泪来。
江恒抚慰地握住拴儿的胳膊,低声劝慰着,尔后拉起定儿,三人在小大路上漫步,江恒边走边向他们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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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雾笼太乙,节外又生枝,肝胆相照    情困沈园,腹内自藏金 ,日月同辉
第二天早晨,又有两部轿车停在大门外,省及学院领导同志到了,还有几个挎着照相机、提着录相机的新闻记者。李老在门外介绍,录相机转动着,随着李老的指点,桃园、修竹、伞冠般的柳树、门楣上的题字,都进入了镜头。录相机跟着一干人的感叹走进院子。
韩中强迎上去,跟来者一一握手。镁光灯、钠光灯在各个角度闪烁。尔后,韩中强回身指着幺婶。幺婶正站在厨屋门口,注视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两个记者抢拍幺婶的正面照片,一撞,又连忙分开,各自的镜头对准了她。随着按快门的“咔嚓”之声,幺婶身子一背。两个记者愕然看向幺婶。领导同志们也一愣。少顷,围上去,依次握手……
韩霜素来讨厌这样的场面,趁乱拉拉江恒的衣角。江恒说来客了还到哪儿去?韩霜硬把他拉出去,两人来到大妈家。大妈一家正在吃饭,都礼貌地站起来迎接。韩霜说“我饿了”便从碗架子里拿出两个碗盛玉米粥。大妈连说等一会儿,炒两个菜。两人早吃起来了。大妈只得切了一盘猪头肉。
“不来客了吗?怎么跑出来了?”周铁柱问。
“我请了两个厨师,不用我们帮忙。”接着又道,“我最见不得那一出了,握手啊,问好啊,肉麻!”韩霜腻歪地咧着嘴,仍是原来的那副德性,说得大家都笑了。
“是省里及学院的领导同志。他们希望把幺婶接回去。看他们的本事了!”江恒说,“好长时间没吃苞谷糊粥了,好香!”
“那就多吃两碗!”大妈笑道,“走时带点糁子回去自己煮。”
臭儿听说来了大领导,碗里的饭没吃完忙忙地又去盛。周铁柱生气地盯着妻了道:
“去哪儿去?有什么看头?最喜欢凑个热闹?”臭儿像没听见似地出门而去。用铁柱皱着眉追着妻子的背影大声说:“讨人嫌!”
“叫她不看!”韩霜笑道。赶到门口追着臭儿笑着大声说:“臭儿姐,站远点,小心把你碗拍上了,拍碗苞谷糊粥才丢人哩!”
吃了饭,江恒背起周铁柱的猎抢跟韩霜钻进森林。他们决定中午到森林里吃烤野味。天黑后再回来,而那些人在天黑之前必定要走的。
风在森林里穿梭游荡,在外面倒还和煦,在森林里就显得格外寒冷。韩霜脱了大衣,又执意不穿江恒的衣服,缩着脖子跟江恒走向坟场。
弯弯的山道留下了江恒多少足迹?迸溅了多少珠泪?旧地重游,又带着被埋葬的人儿走向她的, 坟茔,怎能不使他触景伤怀?他站住了,久久地看着下面麦地一动不动。韩霜没听到他的脚步,回过头,心里一动,返身走到他身边。
“爱莲,知道下面麦地旁边的深潭吗?三九严寒,我在潭里打捞了两次,差点没冻死?”
韩霜看一眼麦地,回过头,愧疚地凝望着他。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韩霜高跟鞋“驾驾”地磕击声。站在她的坟前,两人才定下神,一看,吃了一惊。放眼坟场,经风侵雨蚀,已看不见几个坟丘了,整个坟场被蚂蚁草、荆棘盘结成一片,人很难通过。她的坟丘却高高地隆起,寸草不生!再细看,坟前竟有一束柏枝,一堆纸灰。江恒拿起柏枝查看,只见参差不齐的折痕还是白的,才献上的。一边的枯草上堆积着枯, 萎了野花、柏枝。江恒蹲下身把手放在纸灰上,又插进灰堆,立即触电般地拿起来,不住地在腿上揩试。他站起身四处探望,阳光下,只见影影绰绰的树影,哪有人迹?
韩霜看看柏枝、纸灰、修整得很好的坟丘,低头来到继父的坟前。江恒跟过去,揽住她的肩,遗憾地说:“应该带点纸来的。”
“我们明天再来!”韩霜低声说。对继父、奶奶的坟丘虔诚地点点头,“爹,奶奶,我们明天再来看你们!”
两人走在山上的小路上,韩霜忍不住回过身,委屈地请求谅解地叫:“江恒!”
“与你什么相干?傻丫头”江恒怜爱地笑了,推她一下,“走吧!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江恒不是原来的江恒了!有人这样待你我应该感到高兴、骄傲才是,我不会吃醋!”
韩霜默默地回过身继续上山。江恒想让她走出阴影,一再找话说:“爱莲,你刚才说的话,你爹他们能听见吗?”
“安慰自己而已!”她淡淡地回答。
“你怎么还对他们点头呢?”江恒有心逗她开心,笑起来,“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走火入魔了哩!”
他的胸襟如此宽阔,竟反过来逗她开心!她不能再拂她的意。她一只脚正踏在峭起的山石上,一只在下,欲回头又站不稳,拽住一棵柴禾,这才回头警告他:“你招呼我爹听见了!他脾气坏得很,在你头上摸一下,你就像孙悟空被人念了紧箍咒一样,头疼难忍;用脚绊你一下,你的腿就会抽筋。”说着已是忍俊不禁,“我得把你背回去,给你竖柱,看是谁使作的。然后,再藏在门背后烧纸、禀告,求他们哪个保佑你……”
江恒大笑起来,不住地用手指点她。两人继续攀登。江恒道:“小时候,只要我头疼,我妈就竖柱,笑死人了。有一次,凤玲发烧,我妈又是那套把戏,我也拿个碗装上水,再把筷子打湿竖在碗里,叫道:‘哼儿,要是你说了妹妹你就站住。’手一松,竟稳稳地站住了。我玩过,是水把筷子吸在一起的。我妈一看大惊失色,一下打倒筷子,顺手拿起刷子,一顿刷子疙瘩打得我抱头鼠窜!”
说得韩霜大笑不止,刚才的阴影已荡然无存。
“头疼发热一般都是偶感风寒所致,他们在烧纸的同时,还给你喝碗姜茶发汗。病好了,却是死人的功劳!”江恒说。想起自己肩扛一捆柏枝手提一捆火纸去给她烧“头七”的情景,长叹一声,“人啦,都是自己做给自己看,自己安慰自己!世界上哪有什么魂灵?”
山径随着山势起伏不定,两人说笑着亦步亦趋。他们竟有说不完的话题,看法几乎一致,总是一个递进一个往深处开掘。松柏有他千古不衰的傲霜斗雪的韵律!花栎树林也有两人赞美的地方,江恒说:
“冬季的花栎树林好迷人!荆棘光秃秃的,小草也枯萎了。嶙峋的山岱变得明朗起来。而花栎树白杨似的笔直向上的枝干,则给人带来无尽地暇想!”
“是的!”韩霜接口道,“它看似萧条,却孕育着新的生命!如果把发芽、舒叶、满树新绿、一片浓荫拍成快镜头,你就会觉得人生苦短,”她用右手在左手上一拍一顿,“发芽、舒叶、满树浓荫,秋风一吹,叶黄叶落,又满树萧条。你就会感到人生苦短,似箭如梭。你就会更加珍惜生命,也就是珍惜时间,因为生命是分分秒秒的时间的总和!”
“一晃,已是三十几度春秋了。”江恒感叹。
“是啊!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呢?”
两人都是能够驾驭自己的强人。但是,他们并不满足、不停滞,他们还有更远大的理想。两人思索着默默走路。他们很少像今天这样畅所欲言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竟有那么多共同语言。
“原来你这么健谈,你却很少跟我闲聊!”韩霜幽怨地说,回身站定。江恒也站住了。她又道,“你是瞧不起我才不跟我聊的!你压根儿就看不起我,爱啊!呵护啊!恨不得把人含到嘴里!我最讨厌你那个样子晓得吗?爱人,首先要是知心人!你不把我当知心人待,我只是你能上台面的媳妇!”
“到今天才发现我闪光的地方?告诉你,江恒全身无处不闪光!”他风趣地在自己身上一划,“闪闪发光!”
她绷着脸,一瞬不瞬地瞅着他。
江恒敛住笑,认真地说:“我很少这样悠闲。再则,以前我很肤浅,如果你喜欢说,以后我保证年年说、月月说、天天说,你可不能烦!”
“我发觉你也很幽默风趣。”她说。情不自禁地走入他的怀抱。江恒搂住了她。她长气如叹,“我发觉我越来越喜欢你,好喜欢你!”
“我可是在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江恒温柔地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你说?”她娇羞地在他怀里拱了几下。江恒一阵晕眩,他扳起她的头,做梦似地问:“你愿意做我老婆吗?”
她点点头,眼中泪花闪烁,“可你不要我,你找借口抛弃了我。”
“我们不是说开了吗?是一连串的巧合造成的误会。原来,你没抛弃我,我更没抛弃你!”
“是你抛弃了我!”她怨艾地盯着他,眼泪直淌,“我亲自把钱给你送去,我希望你留住我,可你说出一大堆混帐话来。是你抛弃我!”
“小傻瓜!你怎么总是那么傻呢?嗯?”他迷惑而又沉痛地凝视着她,“我从屋里直扑出来,可一见你那样一副脸色,我心……你不知道你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还说我不要你!我就是等你一万年也值得啊!小傻瓜!”


大院里,客人们围坐在火盆边默默地吸烟嗑瓜籽,偶尔端起地上的茶杯抿两口,心情都非常沉重。
两个厨师在灶间忙碌。大妈打下手。幺婶为了躲开领导同志们,也在厨屋里帮忙。李老站一边劝说,一个年青的, 记者也站一边,手里的话筒时刻准备凑上去。无奈,幺婶任二哥说破嘴皮,只忙自己的,声都不吭。
“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李老生气了,“他们都是中强的同事、你的同事,有个省领导同志还是你的学生,陪坐一下也行啊!陪都不陪一下,太不像话了!”
幺婶正蹲在地上摘蒜苗,冷冷地开了口, 她没有忘记把脸偏到记者的另一边,还凹着头:“一个村妇跟人家那些大领导坐一起干什么?配吗?”
记者泄气地垂下话筒,劝道:“李教授,你不该放过这个机会,政策的落实是有一定界限的!”
“怎么落实政策?”她似乎不懂,一抬头,发现话筒正伸在自己脸旁,笑问:“这是什么玩意?警棒?”
记者连忙拿开,真是哭笑不得,他解释道:“你可以恢复原职,补发工资,或者进疗养院。以你的资历和身体状况,应该进疗养院!”
“是的,小妹,”李老说,“你的身体太差了!”
“二哥,你帮我说去,把政策落实到你的头上,把职位恢复给你!工资补发给你!你就是这个意思,让这个小同志帮你说了,势利鬼!”
说完把蒜苗放进菜篮里,里面已装满蔬菜,她提起来准备到泉水眼去洗。大妈见了,连忙说:“幺婶,我洗去!”
幺婶把篮子递给大妈,又蹲下摘别的菜。
李老有些窘,看看记者出了厨屋。记者也来到堂屋。客人们寻问地看着他们,李老摇摇头,叹息道:“叫我来说,把政策落实给我,”他拖把椅子坐了,“我成了势利鬼!”
没等说完,幺婶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怎么落实政策?……这是什么玩意儿?警棒?”
人们愕然看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原来,幽默的记者打开了录音机,并向人们出示“警棒”。一刹那的静默后,人们“哄”地笑起来,韩中强也忍不住笑了。
“小妹自幼刁蛮任性,请各位领导同志原谅!”李老悲怆地说,“我代表小妹代表父母,向各位领导同志致以衷心的感谢,严寒逼人,又年下无日,千里迢迢……”
李老说不下去了,深深地低下头。人们恻然地看着他。
一个中年领导同志问韩中强:“韩书记,你看……”
韩中强缓缓地清晰地宣布:“你们自已决定吧!老了,该退休了,我决定辞去所有职务!”他站起来,“从现在起,我不再参政,你们决定!”
说完,表情谈漠地走出堂屋,走下院子。人们大惊,纷纷站起来……


江恒扛着猎枪,几只山鸡在枪尖上悠荡,一路欢快地吹着口哨,仿佛又回到血气方刚的岁月!韩霜走在他前面,一时蹲下,拔一株斗寒的青草;一时拣起一个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儿又折一截松枝,拂扫路边的枯草,口里一直哼唱着。他们要在山上吃烤野味,却忘了带火柴,到处找人家。终于,他们发现了一幢茅舍,欢叫着弯过去。
这是一处背风向阳的坡段,下面是田垅,背后是翠霭飘浮的松树林。上去一看,好不宽敞平坦!茅舍四周夹了牢实的篱笆,里面种着麦子、蔬菜、花草。茅舍一边,正摇曳着几竿修竹。啊,苍劲的松树、充满野韵的篱笆,围着花圈着草,有竹有菜有麦苗,好一个悠闲雅致的所在!再注目, 茅舍,门框上, 的对联使两人吃了一惊:
雾浓太乙,伤无尽蛩悲雁断
情困沈园,诉不完雨苦风凄
这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的隐居地。坟头的柏枝、纸灰闪现在两人眼前。江恒本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受好奇心驱使,扬声叫道:   
“请问屋里有人吗?借个火!”
一阵“驾驾”的似乎是高跟鞋磕地的声音传出来,屋里有女的!果然,一个非常好听的女中音随着门的开启问道:
“谁?干什么?”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微笑着打量他们。这女子皮肤白嫩,明眸皓齿,很是可人。她跨出门槛,又道,“怎么了?迷路了?”
“我们能进来吗?”江恒扶着栅门问。他断定这人不是钟灿,钟灿绝不会娶这样一个矮小的妻子!江恒心里越发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呢?守着妻子却叫风凄雨苦!见女子为难地朝屋里看了一眼,有拒客之意,不等开口,他就打开栅门走了进去。韩霜心里轻松多了,也相继走进,并关好栅门。那女子一惊,刚想阻止,屋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笑。
钟灿!果然是钟灿,只见他头发蓬乱,穿着以前的衣服,脸上骨骼突出,衣服肥大。那双曾洋溢着难抑的人生快乐的俊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阴沉忧郁,一副饱经沧桑之态。也许是体弱,也许因长久伏案,原来挺拔健美的身材变弯了。一刹那地惊怔后,他说话了,声音也不再飞扬,低沉稳重,更富磁性:
“真是稀客!请进!”他侧过身,手一划,“请进!荆扉茅舍,请不要见笑!”
他虽然咬文嚼字,却丝毫不显迂酸,极是自然诚恳。江恒寻问地看着韩霜,韩霜轻蔑地一乜眼,示意快走。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女子已快步来到他们面前,微微一笑。
“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江恒。”她说。热情地拉住韩霜的手,上下打量着,赞叹地点点头,笑道:“你是易冬丽,韩霜,现在叫韩霜,省委书记的女儿!”
江恒大吃一惊,他们不仅知道她还活着,还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他简直不敢相信。
“你是谁?”韩霜惊恐地看着那女子,用力甩开她,“你到底是谁?”
“她,就是黄玲玲,我的妻子!我们欢迎你们到我们家做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这个平静娴淑的女子,竟是那个披散着头发追着高个子男的叫“钟灿”的疯姑娘!
江恒兴趣盎然,对韩霜说:“盛情难却,坐一会儿!”
说完顾自进屋,只见屋内摆设丰足,越发来了兴致。他打量着,发现神厨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灵牌,灵牌颜色酱黑,看不清字迹,走拢去,只见上面写着易冬丽、魏翠若两个人的名字,灵牌两边也有一副对联:
香魂悠悠,天涯何处寻方士?
山人切切,人间哪里唤玉人?
横批“遗恨千古”
灵牌两边还摆放着供养馍馍,还有香烛。看着这些东西,江恒心内有些不悦,明明知道爱莲还话着,还把她跟死去的翠若放在一起祭祀,不是咒她吗?他回过身,发现钟灿目光黯然地看着门外,不由恻然,胸中还莫名地涌出一股敬意,他守着自己曾伤害的姑娘,遁居世外,且耕且作,浪子回头金不换啊!江恒故意看着一幅字画夸美,钟灿这才回过神,邀他进书房烤火。
韩霜被黄玲玲拉进屋,钟灿的行为扭转了她对他的轻视、厌恶,脸色和缓多了。
“我比你大,你该叫我姐姐!”黄玲玲笑道,热情真挚,“坐,我来做饭。让他们藏在屋里,我们到这儿说话。我把火盆端出来!”
目送这个曾疯癫的姑娘,韩霜心里竟涌出一丝歉疚,钟灿伤害了她,害她丢尽了人……她脸一红,人家现在已是他的妻子了,受伤害的是她易冬丽!想着,眼中涌进了深深地怨恨嫉妒!
黄玲玲把火, 盆放到她面前,看着瞬息万变的韩霜微微一笑,十分的豁达大度。她点燃火,开始做饭。
江恒站在他们的书房兼卧室里,上面搭了顶棚,褙着白纸,平平整整,四壁也刷了白灰,一点都看不出是座茅屋。屋里摆放着修补过的乳白色家具。靠窗的地方,一分为二,一边是写字台,一边是梳妆台,梳妆台上也放满稿纸,黄玲玲也通文墨?他想着,拖把椅, 子坐了。钟灿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捧头不语。
“守着妻子,写那样的对联,”江恒淡淡地说,“又何必娶她?”
钟灿掏出烟,寻问地看着江恒,江恒摇摇头,他便自己吸上,猛烈的吞吐,眼里的血丝变粗了,满眼通红,似乎在发烧。
“浆糊又管用,竟然一字儿不缺!”江恒又说,“娶了她,就该尊重她,也是尊重你自己,因为她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另一半!”
钟灿没做声儿,像个正上瘾的鸦片客,很快吸了三支。又伸手去取,顿一顿忍住了。屋里封闭得很好,已烟雾弥漫了。他已平静下来,注视着江恒道:
“是我盗的墓,空墓,我故意开着棺走了。你怎么才找到她?”
江恒一惊。
“周铁柱告诉了我他的怀疑后,我也觉出许多地方值得怀疑:没等圆坟,她爸爸、哥哥、省里来的亲戚都走了,一个老妇人在这里长住下来。那时,我已知道韩书记是她亲生父亲了,罗文采告诉我的,她说漏了嘴,连忙改过来。我便打电话到省里找熟人打听,一切都证实了。烧‘头七’时,是星期六,你没回来,星期天你是必定要赶回来的,我便在那天夜里掘了她的墓。”他把椅背靠在墙上,抱臂倚上去,头抵着墙,闭了眼睛,“我闭一会儿,你不介意吧,昨晚熬的时间太长。”
“没事儿。”江恒回答。目光锐利地盯着平整的地面,心里越发怪怨周铁柱,如果他告诉了他,他不会比钟灿笨!
沉默许久,钟灿又道:“我罪孽深重,三条人命,够我做一万辈子的猪牛狗马……”
江恒目光一抬,锐利地盯着他:“你知道她没死,还祭祀她!你这是在咒她!”
钟灿似乎挨了一刀,身子一动,眼皮一抬,失神地看一眼顶棚,又缓缓闭上,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下太阳穴。他偏转了头,低声道:“我不是咒她,江大哥!活过来的是韩霜,冬丽已不复存在……”“冬丽”这个久违的名字使他喉咙一紧,急忙停下,缓缓吸进一口气,又说,“江大哥,你要相信我,相信冬丽,她、她是清白完整的……”
江恒的脸刷地红了,低声吼道:“钟灿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这些干什么?”
“你对我的印象不好,我知道。”钟灿顾自说,“其实,我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我很负责任,我也不是嫌贫爱富,我……”他停下,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又道,“翠若已无法挽回,冬丽也有了好的归宿,只有黄玲玲无法了结。我买了礼物去看她,她好好地正在看书。我悲喜交加,我要娶她为妻!我把她带到这儿来了。后来,她的父亲嫂子找到了这里,为我们办了喜事。这里很幽静,很适合她。她只是太脆弱,不能受一点儿刺激。我没有经济来源,只靠写作糊口,我不能让她再发病,我不能让她把病遗传给我的后代!”他重复着,声音低缓,如泣如诉,“我不会让她再发病,我不能让她把病遗传给我的后代!”
多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多么深切的爱恋!江恒这个从始至终都讨厌他的坚毅自信、稳重如山的男子汉,像受到强电流的刺激,身心都为之震颤。他知道他的意思,他知道!但是他能说什么?他能向他保证好好地爱自己的妻子?有这个必要吗?
见江恒不语,钟灿坐直身子,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囚犯,怀着一线生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时,韩霜扬声叫道:“江恒,走!”
江恒没回答,只深深地凝望着钟灿,他是该说点什么,尽管没这个必要。“小灿,你放心。”他说,“只要不发病是不会遗传的,你们晚两年再, 要孩子!”
钟灿似乎得到了支持,找到了一个科学的依据。眼睛一闭,泪水汩汩而下。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后脑勺,双肩抽动。
江恒大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肩,正待开口,只听韩霜生气地说:“你就住到这儿,永远莫走!”
韩霜急步而去。钟灿蓦地抬头,惊慌地看着江恒,似乎在说:“快去,她穿着高跟鞋,又正生气,不能让她一个人在森林里乱钻!”
“谢谢你,小灿。”江恒对他点点头,“爱莲也谢你。有人用心血浇灌出一朵美丽的花儿,但是,他无权剥夺别人对这花儿的挚爱,因为美丽的东西, 人人喜爱。你要保重,我走了。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尽管开口,保重!”临出门又对他点点头,“你放心,小灿!”
江恒背着猎枪走出篱笆,走下山坡。坡下,韩霜昂着头,从睫毛底下斜着黄玲玲,只听她冷蔑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原谅?你把他还给我?或者你做大,我做小?臭气熏天!污染全世界。”
“爱莲!“江恒大声阻止,快步走下去。
韩霜斜他一眼,又冷冷地盯视着黄玲玲。在她修长、高雅而又傲岸的身姿反衬下,黄玲玲显得那么矮小,那么卑微。她也回头看一眼江恒,不好再说什么,急得满脸通红。
“宽宏大量,肚腹能撑船,可当初又为什么疯了呢?”韩霜无法遏制心中的愤恨,如此卑琐的女人在她韩霜面前装大度、装高雅,意在羞辱她,“卖油郎独占花魁是不是?, 狼狈为奸……”
“爱莲!”江恒生气地叫道,一把拖住她的胳膊,“好好地怎么吵起来了?”对黄玲玲歉意地点点头,“小黄,她脾气不好,请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一下,千万别朝心里去。”
“那些混帐话留着跟那花花公子说去。”韩霜又愤恨地说。江恒拖着她朝山下走去,她又回头叫道:“当心点,小心再有个李翠若抢走了他!”
黄玲玲目送着他们,两人的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她才扭过头朝回走。
钟灿站在神厨前,双目噙泪,久久盯着灵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缓缓抬臂擦去眼泪。又站一会儿,方缓缓回身来到门口。见黄玲玲扶着篱笆望着山下,也移步来到篱边。
“好怪的脾气!”黄玲玲望着山下委屈地说,“我告诉她,你真心喜欢的是她。她一听就拉下脸来,站起来就叫江恒走。又当着江恒的面说一大些……”
钟灿回头截断她:“什么喜欢不喜欢?”见黄玲玲眼泪汪汪的,心里一疼,伸手揽住她的肩,温柔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只对你好,别人算什么?走吧,进去做饭,我见你烫了两只山鸡,中午好好吃一顿!”
她不走,深深地凝视着他,缓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领域,我不会干涉你,小灿,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你是在赎罪!对我,你没有错儿,错的是我。你娶我也是个错误,你是以此折磨自己!惩罚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痛苦!但是,我要将错就错,因为我喜欢你,爱人比被爱幸福!我这个观点很自私、很残酷!但是,小灿!”她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流泪道,“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我的!”
这番话大大出于钟灿的意外,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想起对联,身子一动,恨不得长长手臂立即撕掉。
“你不喜欢我,根本没想到要了解我。你没听说过,我书读多了迂腐吗?得疯病的人大部分都是像样儿的人。我读书早,没能赶上恢复高考就毕业了,我品学兼优,由于没有腿儿,没能上到大学,本身心里就蒙着阴影。我很平凡,只是一般的工人,长的又丑,但我的心很高。见到你之前,我没看上一个异性,你又瞧不起我,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不说这些,怪丢人的!”她放开他,擦干眼泪,振作地一笑,“小灿,我们永远住在这里行不行?我已经完全好了。以后,你教我写点东西行吗?门内师?”
“你?写东西?”钟灿不可思议地, 瞪着她,想想她说的一大篇话,又惊问:“你也爱?”
她微微一笑:“说不上爱,我只喜欢看书,我从八岁时开始看书,什么样的书都看:儿童文学、军事文学、古代的、现在的、黄色的、红色的,只要是书都看。开始出于迷恋,一看就是半夜。后来,大了,我就坚持看到晚上十二点,一直到我生病之前都是这样,已成了习惯。你看,你的眼睛布满血丝,我跟你一样熬,却从不觉得疲倦。小灿,我爹给我们的两千块钱已花去好多了,我不能再这样坐吃等穿靠你养活了。从现在开始,我也想装装文雅,俗话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也许我的笔下也有神哩!”
钟灿只觉一阵晕眩,一把抓住篱笆稳住自己。她来这里后,很长时间他不要她做事儿。后来,便两人同时做,做完一切,她便陪着他,他写作,她看书,怎么劝都不休息,又似乎看不下去,不时抬头看他,为他添水拿烟,甚至灌墨水。他以为她只是装璜自己打发时间,哪里知道,她爱书如命?又要关心他照顾他?从她洗刷他清白的日记里他就应该知道,她是个很有学识的人啊!又这么有涵养!这么宽容豁达!这么贤, 慧善良!每天,他祭祀她们,她便上去帮忙,跟他站一起默哀。还时常提醒他陪他到冬丽的坟上去。他把什么事儿都告诉了她,他一直把她当个庸人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她的精神宝藏!钟灿悔愧交加,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
“我屋里有满满两书柜书,”她又说,“上次我要带些来,我爹不让带,怕我没好,费不得脑筋。同时,他们也不打算叫我们到这儿长住。我嫂子说叫我们也出去做服装生意,附带着写,说靠写作糊不住口。小灿,明天我们出去买菜先带一部分回来,你就说你要,我爹不会反对的。要过年了知道吗?该买菜了。钱,你莫担心,我还有点存款,取点出来,再给你买两套衣服。”
钟灿的眼泪成串成串地滚落,他轻轻地拥住她,勾下头轻吻她的秀发,泪水淌下下巴,渗入她的发丝……

韩霜低头靠在树上。江恒背手而立,看着凄迷的森林,久久不发一言。韩霜不时觑他一眼,她不知道他们藏在屋里说了些什么;自己又不知避讳,什么话都让他听见了。她在伤害黄玲玲的同时也伤害了他。当时,她已嫉妒得发了疯,她为什么会嫉妒呢?
“江恒,我饿了,回去吧!”许久,她很小心地打破沉默。
“饿了?”江恒从沉思中醒转,看下表,过来揽住她的肩,“走吧,吃不成烤山鸡了,还是到大妈家吃去。我把猎物都给他们留下了。他们太清苦了!”
她盯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出答案。但是他太深沉,她看不出什么。忍不住问道:“你们藏在屋里说了些什么?你好像不高兴!”
江恒暗叹一声:“这个钟灿并不坏!”
“侦察?”她扬起睫毛。
他缓缓摇头,沉声道:“我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从最初的那次干仗,我就该看出来,极力打圆场。我太自私!太专横!唉!”他又叹一声,“对翠若,他是犯了个错误。但是,他敢于对她负责!这一点更显示出他的正直!他比我强,比我有人性!翠若的死,是她家庭造成的,这个黄玲玲就更扯不上了,竟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他活得好累!”他叹息着抬起头,劝道:“爱莲,以后如果再碰见黄玲玲,不能再那样了,她不能受刺激!我们不能再给钟灿添麻烦,我们是朋友是不是?”
他博大的胸襟、温柔的话语使她的脸红了,低声道:“我没有想刺激她!她说……你知道她说什么话我才生气的?她说钟灿真心喜欢的是我!什么话?”
“这话不错!”他肯定地说。
她生气地扭歪了脸,挣脱他背过身去。
江恒把猎枪朝肩上一送,轻轻笑了,道:“走吧,我也饿了,打道回府!”
韩霜回过身,深深地凝视着他:“我发觉你凌厉的外表里包裹着一颗宽厚仁慈的心!”
像一把刀插进了心脏,江恒骤然变色,蓦地转过身去,看着嶙峋的山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韩霜微微一笑:“怎么了?我说错了?”
“告诉你一件事儿,”他说,决然地转过身,“我跟李玉梅有个儿子……”
“不是引产了吗?”
“是引产了。但她闹着要跟我结婚,直拖了七、八个月才引产。小家伙的生命力极强,引下来还'哇哇'啼哭。护士长接过来说丢到厕所里溺死,却瞅人不见,抱到我屋里去了,问我要不要儿子?要儿子就得要母亲,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要。护士长说只有丢到厕所里溺死了。我说随便。护士长摇摇头抱走了,悄悄地送了人,如今都七、八岁了。我隔段时间就去看他一次。好可爱的小家伙。”幸福的微笑溢满他刚硬的面颊,“我自个儿照镜子,他的眉眼跟我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他定定神,吃惊地敛住笑,目光迅即暗下去,低声道:“对不起!韩霜,我欺骗了你这么久!好在还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低着头侧跨一步,微微偏过身子。他将默默咀嚼自己种植的苦果,但是他不能再欺骗, 她!他的心又, 沉到了地底。正自绝望,听见了她和缓的声音,目光一抬。
“我知道!”她说,“孩子姓苏,叫苏浩然,发育健全,调皮活泼!”江恒蓦地回身,死死地盯着她。她看着他微微一笑,又温柔地说,“是你第二次到小院吧,你前脚出小院的门,我后脚进屋就知道了。有人打电话告诉了我。我不知道我爸爸派人调查了你!”
江恒只觉胸闷气短,好半天才呼出一口长气。
韩霜望着山上,低声道:“我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知道你很爱浩然,父爱可以, 取代对妻子的爱。不至于这么严重,但起码你的爱已老早地分开了。今天,你点化了我,你伟大的胸襟点化了我!”她深深地凝视着他笑了,“我跟小张去看过浩然,苏大哥又有了个儿子,还有两个老人家,生活很困难。我给了他一笔钱,希望他善待浩然,但并没打算要当后母。你的美德感动了上帝,上帝令我把他领回来!”她打趣道。他却捧头坐到山石上。她也坐下,手放到他的膝盖上,又说,“你的儿子要回到你身边了,只是,你不能把你整个儿的爱都给了他,得分给我一半……”
“半”字未出口,江恒就一下抱住她的头捂在自己的胸前,豆大的泪珠滴落到她的头发上。他哽咽道,“爱莲,我的爱莲!你不怪我就足够了,我从没想过把他弄回来。他会让你一辈子蒙受耻辱的!一个私娃子!我们定时给他寄点钱去就行了!爱莲!”
她挣脱他,仰起头:“你是不是嫌他玷污了你的脸面?”
“你爸爸不会同意的!”他流泪道。
“我爸爸?”她笑了,“你还不知道我爸爸的品性?还劝我哩!”江恒又是一愣。她又道,“我不是君子,江恒,我很自私,很传统,我要有个自己的孩子。现在又只准生一个,我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领养!”江恒冲口而出,“领养还可以再生一个。不过得间隔一定的时间,不能急着要。”
“看样子你早就拿定了主意。”她故作不悦地说。
“是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早就想好了。不过,没得到你批准不算数!”
她瞪着他,却忍不住笑了……

         

                             完

                    湖北襄阳南漳汪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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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老古董了
评论人: 汪玉莲 发表时间: 2014/1/1 21:55:42
内容:       老古董了,九七年完稿,多方多年奔走求助,于零六年南漳县委助我印刷成册。由于没正式出版,甚至连内部刊号印刷日期都没有,故发出向文学大师们寻求帮助。该长篇滞留今日,只因创作上存在太多问题,学生想修改,却无从下手,学生想请大师们帮忙指导一下。大师,学生这厢有礼了!
    共1条  每页显示20条  第1页  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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