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文化漫谈·汉江关夜话·之七】
七 和氏璧光照千秋
和氏璧是中国的宝玉之王。
和氏璧的璞玉是楚人卞和发现的,楚文王得到后令玉工剖璞而成璧。
卞和生活在春秋晚期,他的家乡就在今天襄阳市保康县马良镇的断疆村。卞和为了进献自己发现的一块荆山宝玉,被两个糊涂的楚王先后以其为诳而刖了双足。后来是楚文王的明断救了卞和,并使一块真正的宝玉得以出世而且流传。卞和也因献玉之功被封为零陵侯,虽然他并没有去上任。
玉是有生命的。《说文解字》称其为“石之美”者,有仁、义、智、勇、絜(洁)五德。在中国古代,玉是权力的象征,礼制的重器,封赏的大礼。中国古人以玉喻君子,以玉形容性格坚定纯洁,以佩玉显示身份高贵。玉龙、玉玦、玉圭、玉璧、玉刀、玉斧、玉环、玉衣等等,从我国原始社会开始,就成了先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圣物。玉洁冰清、玉润珠圆、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就是一支支昂扬蓬勃的生命之歌。可以说,玉文化就是中国文化之祖。
中国玉文化中第一个有血有肉的大英雄就是卞和。
卞和三献宝玉的行为,是一次人性聪慧拙诚的大展示,是天地之间一次真正的玉的祭献。祭献的主旋律是哭,是一次至美与至痛相撞而“泣尽血出”的大哭。南漳县抱玉岩壁上曾有唐人胡曾的题诗,他写道:“抱璞岩前桂叶稠,碧溪寒水至今流。空山日落猿声啼,疑是荆人哭未休。”可惜,胡曾之疑早已落后,他听到的其实就是卞和的哭声。那哭声穿透千年而来,并且永远不会消歇。
当年的卞和在荆山下痛哭不止,最先怀疑的是楚文王。他派人去问:“天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卞和答道:“我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原来如此!悲而为公,天下大悲。玉为石精,质坚且润,卞和为献玉而泣尽血出,是因为有一颗比宝玉更加坚贞而温润的心。
人不伤心不掉泪,卞和之哭虽然不是恐惧,不是软弱,不是畏葸逃避。但卞和之哭是无奈,是无助,是非生非死哀绝不尽的大悲恸。视宝玉为石,指贞士为诳,黑白不辨,矜夸虚诈,欲为天下之王而无天下之王的器识,楚国强从何而来?楚士又焉得不悲?韩非子说,卞和第一次献玉是献给楚厉王,第二次是献给楚武王。但查《史记》并无楚厉王之称。近代学者编著的《楚国简史》大事年表中也没有楚厉王三字。其实,连史书认可的楚武王熊通,也是自称为王的。周道式微,诸侯并强,楚武王自称武王而被世之认可,无非是又一种强马吃车的约定俗成而已。至于韩非子之言,就是他一惯尊崇的“画犬马难,画鬼魅易”之道的活化,实在是不必强以为实证的。可悲的倒是,蚡冒、熊通热衷于争封王号,却又偏偏不明白争王之道。他们恃强凌弱,酷虐英杰,毁尽了天下烈士之心。此时的卞和重刑之后还能抱璞哭于楚山已是大幸,除此之外,他又能何为!
和氏璧先在楚国成为宝玉,后在赵国成就尊严,至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镌其上,最终成为了一枚象征君权的玉玺。王莽篡汉,玉玺缺角,后以金镶为全。满受损,谦受益,物极必反,丕极泰来,阴阳交合,祸福相倚,种种义理集于一身。至此,和氏璧才算得上真正完成了中国玉文化“这一个”的全过程,完成了一幅中国哲学蕴涵天地的最根本的图示。卞和的泣尽血出之哭也终于有了最鲜艳最壮丽最浓烈的色彩。
人生于世,第一声就是哭。那哭声,是生的宣言,是活的准则,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最强音。中国历史的苍穹,缀满哭声的星辰。精卫恨海,杜鹃泣血,伯牙绝琴,姜女寻夫,荆轲悲易水,包胥恸秦宫,李斯哀叹东门,王导愀然新亭,文文山唏嘘伶仃洋,秋竞雄长号四万万。渺渺洪荒,绵绵纪元,没有哭就没有生,没有哭就没有变,没有哭就绝不会过往之后还有明天。记得少年时候看过一个译制动画片,是赞美勇敢的青蛙用叫声喊来雨水救活天下众生的故事。很多情节已经淡漠,连影片的名子都忘掉了,却有一个小小的细节,至今铭刻在心中没有消失。影片中,旱魔诱天帝赌棋,天帝赢不过,在输尽天下万物之后,最终输了天下的水。当旱魔狂笑着把水收进自己肮脏的黑袍时,森林中刚好有一群动物正在河边饮水。河水突然干涸,河中的小鱼就只能在泥泞中拼命挣扎。这时,大象怜悯小鱼而失声痛哭,眼泪哗哗流进泥坑变成小潭,鱼儿便重新获得水源而活了命。比类虽属荒诞,歌颂的却是天地间无尽的爱心。美丽的故事向世界说明,在坚贞和温润之上,泪水还有更伟大的爱,那是一种能够起死回生的希望的甘泉。
襄阳自古为楚地,保康、南漳、宜城曾是楚族之源。楚人先有卞和泣血之哭,又有屈原长太息以掩涕,他们所哭的对象虽然不同,但尽现了楚人的坚贞、博大和挚爱,他们的哭不愧为楚族先民的先天下之哭。在后来的岁月中,诸葛亮临表涕泣之声别致而且强劲。它既饱含深情,又壮怀激烈,明在三分,志追一统,知不可为而非为之,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斗士形像,正是时代和百姓的最高需求。诸葛武侯刚贞如玉之质,就是襄阳隆中林竹岩泉凝铸的精粹。
岘山在襄阳城南,传说曾经得到过和氏璧的孙坚,日后即被黄祖之兵射杀于岘山道中。但对孙坚私得玉璧,裴松之根本不信。他认为“孙坚于兴义中最有忠烈之称,若得汉神器而潜匿不言,此为阴怀异志,岂所谓忠臣者乎?”以人品忠贞定宝玉去向,裴松之堪称大智大德。岘山顶上曾经有一块堕泪碑,是后人为纪念西晋征南大将军荆州都督羊祜而立的。羊祜镇守襄阳八年,他在朝廷坚定主战,在边塞却力行睦民。闲暇中常登岘山怅叹物事感慨河山,悲人生,盼一统,云霓骋目,临风流涕,高风亮节,金魂玉魄,为襄阳大地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为了和氏璧,蔺相如怒发冲冠不惧汤镬。受了双玉斗,范增却拔剑撞而破之。护玉是为国,碎玉也是为国,两人尽管没有如卞和一样为玉而哭,那壮行的意义却正是从卞和之哭而生发出来的。为玉而又并非仅仅为玉,出产于襄阳具有五色之气的和氏璧的光芒,是早已辉耀九州泽润八方了。
和氏璧是襄阳人的骄傲,是襄阳人的底蕴,也是襄阳人的脉搏。
当然,更是襄阳文化的一个独特而生动的象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