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文化漫谈·汉江关夜话·之八】
八 习凿齿名符其实
习凿齿是襄阳的历史名人。
首先,以凿齿为名就很奇特。查有关资料,一说凿齿为猛兽,与传说中的猰貐、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类同;一说凿齿为少数民族,因有凿齿的习俗而得名。还有一说是习凿齿因为走路读汉书摔跤跌断门齿后改的名字。无论何解,以凿齿为人名的确属于稀奇。而稀奇,则是有名于世的前提。
以“晋书”记载为准,习凿齿为襄阳人,名凿齿,字彦威,少有志气,博览群书,以文笔著称远近。文笔好离不了读书多,这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只有志气,除了天赋之外,必须长期地坚持涵养方可,绝不是人人都有或者人人都愿意有的东西。习凿齿应该属于本来就有而且也愿意有者之一。我一直以为他用凿齿为名,就是为了学猛兽,明威武。而彦威二字,也的确是进一步丰满扩大了凿齿的内蕴。古人姓名的字中往往有尊称,如公某、伯某、子某等等,但彦威的彦字不是。《说文》释彦字为“美士有文,人所言之”,那么彦威二字的硬译就应该是“人皆称道的美而有文的威武”。唯如此,方能尽现习氏胸怀大志,博览有识的根本。
习凿齿的确大名不虚。晋大将军荆州刺史桓温赏识他,先辟从事,即转主簿,累迁别驾,一州之内位高权重堪称刺史第二。一次,桓温向四川一个精通天文的星人请教国运修短。星人回答说“世祀永方”,而且“至五十年之外不论耳”。答非所望,桓温很不痛快,因为他一直想篡国,巴望着国势糜乱不可救药。第二天桓温送星人一匹绢和五千钱。星人一见吓得半死,赶紧找习凿齿,哀请习替自己办理后事。习凿齿听了说,你差点误死了。他明白,你既敢泄露天机就不会怕死。这是跟你开玩笑。送绢不是叫自裁,送钱也不是叫丧葬,是给你的路费,走不走自便。星人放下心去告别,桓温很惊异,追问原因,星人就说了实话。桓温大笑道,习凿齿怕你误死,其实你是误活。白读儒书三十年,不如一见习主簿!
桓温乃一世枭雄,存心篡国。但他轻看了习凿齿,以为只要诱之以权利,小跟包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孰不料,二人器识不同,根子就在对待江山社稷的大是大非之上。玉石薰莸,岂可同日而语。所以,习凿齿最终不可能成为桓温的干将。一次,习凿齿出使京城归来,桓温问他对相王的看法。习凿齿称相王是自己“平生所未见者”。这句话无疑在桓温心上扎了一刀,潜意思等于说你不如相王,若有异心还是趁早收起来吧。桓温为此衔恨不已,因为他此时最不想听的就是这种话。相王虽为皇帝少子,但聪明睿智,极可能就是将来的皇帝。倘如此,自己的谋逆之心岂不是全都成了白日梦吗?另外,听习凿齿的口气,显然是在旁敲侧击。自己把他视为心腹,真是自作多情,太可笑了!于是,桓温立刻翻脸,把习凿齿贬为户曹参军,逐出了权力中心。并且恨恨不已,终于找到借口,以习凿齿请求避讳舅舅之礼的事由,把习赶到荥阳去做了太守。
为了鉴戒世风,警告如阴怀称帝野心的桓温之流,习凿齿写了《汉晋春秋》一书,述及三国,视偏处的蜀汉为正统。主旨就是尊汉绌魏,立正去邪。习凿齿力挺司马晋承嗣的不是曹魏而是刘汉,爱乌及屋,他对刘备的人品和事业就格外推崇。北方的前秦王符坚始终觊觎中原,曾一度攻下襄阳,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习凿齿,于是倾心重用。但习凿齿却以脚病为由,不肯从召。“鄙之”而“不仕”,且不辞而别。位卑志大,言行不苟,奉正朔为准,视国祚如命,大一统的观念早已渗透习凿齿的骨肉。他的彦威之字,在此时显示了默然之中的惊天地之力。
文人往往的顽固,就在于有大志气,而大志气的基石就在于生死不移。习凿齿身处的东晋,正是偏安的一塌糊涂。血雨腥风,乱世乱情,信仰意志变质,苟且偷生走红。此时此刻,人世间最欠缺的就是道德的高尚与坚定,而习凿齿偏偏就是如此一个集高尚与坚定于一身的另类。他有志向有学问,有主见有胆魄。心怀社稷,志追一统,自主史泓,标新立异。具体而言,崇刘汉而贬曹魏就是他固有精神形而之下的大范式。由此而论,名凿齿字彦威的价值,又何止是稀奇古怪不同凡响传播四方呢。美文笔也好,任主簿也罢;抑曹魏诚可,鼎刘备更妙。一切的一切,凝聚起来无非就是一个词——创新。而创新,正是世界的生命。
习凿齿的一生是敢闯敢创的一生,他写《汉晋春秋》是史笔的出新,他著《襄阳耆旧记》是人物志的初翘。他生而不逢却赤诚国事,直至临终前仍上疏朝廷尽述贬魏崇汉之道,真可谓大志磊磊至死不逾。他赞赏刘备“颠沛险难,信义愈明。势避事危,言不失道”,褒扬诸葛亮“义范苍生,道格时雄,自格爰止,於焉盘桓”,根子当然还是扎在敢为天下先的同道之感上。所以后人就称他们是“异代相知”“千秋同祀”,称他的“皇晋应越魏继汉”之议是千古纲常之大论。
然而,阴阳对转,盈亏轮替,天下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峭拔如习凿齿者也不可能例外,他贬抑曹魏的企图就有矫枉过正之弊。既承认刘备,又岂能否定曹操?不屑孙权?“天下英雄/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就是铁的事实。曹丕称帝之后刘孙二人就迫不及待地登了九五,三个家伙正是一窝骚哩,你倒是说说谁对谁不对?瞻前顾后设身处地想一想,习凿齿的私意也不过借蜀汉之尸还全晋之魂,以蜀汉之名浇偏安块垒而已。但话是不能明讲的,稍一僭越,自损过当,脑袋首先要搬家。习凿齿在最后的奏疏中说自己“身微官卑,无由上达,怀抱愚情,三十余年”,个中的隐痛也真是历尽千年而尤透纸背,屈绝了一颗忠贞之心。名字之外,习凿齿又号半山。山残水断,一统凄迷,好一个半山之号!
但,习凿齿毕竟字彦威。他的彦威在本义之外,更多了一种倔犟、一种忧思、一种超越、一种恒定。一句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要天下一统,何论秦汉魏晋!习凿齿名实相副,卓荦古今,不愧为襄阳的河山奇葩人文宝砥。
习凿齿敬重诸葛亮,曾亲至隆中凭吊,有《诸葛武侯故宅铭》美文存世。他在给好友桓秘的信中还有“来达襄阳……每定省家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之言,两段文字历史地成为诸葛亮草堂春睡之地的铁证。习凿齿与诸葛亮生死相隔不足六十年,称其为记忆犹新不会错,算得上当时人说当时话。真是不期期然之中,习凿齿就对襄阳文化又有了一个超前大贡献。
所以,每当听到关于古隆中确址的纷争时,我便莞尔不言。
因为在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史家习凿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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