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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的杨柳河
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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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叫杨柳河,离县政府三十五公里,离镇政府十公里,离最近的集市三公里。最早是三户人家逃荒逃到这里,三四百年就繁衍有了这个村子,整个五十户人家。 杨柳河穷得要命,因为村子土地太少,靠山吃山,靠河吃河,人们赖以生存的是河流两岸山岭上的毛竹。穷则思变,聪明的山民在河流激流处围堰修渠,建了一家家竹纸槽坊。水车欢快地转动,碓头有力地锤击,一道道复杂的工序把修长的毛竹变成了金黄金黄的竹纸。当然,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竹纸价钱也出奇的便宜,辛苦的操作,成果却几乎等于白送。
但是,换个角度你也可以这样说杨柳河:那真是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全村就像一家人。但若你说这里就是太平盛世,没有一点矛盾。那你就错了,这不,村里的老村长范三爷这几天正与儿子——也就是最近才选上的新村长天顺生气呢!
话还得从村里的一座桥说起。
杨柳河村坐落在高大的羊角山脚下,杨柳河绕山而过,包围着小村庄,村庄的对岸就是生产竹纸的槽坊。
以前连接河流两岸的是一座木桥。每天村民们都要从木桥上经过到河对岸槽坊去做工。这座木桥是村民从山上砍下的栎木架成的,粗大的栎木并在一起,再横横地钉上几块木板,然后架在几块大石上,就成了一座桥。走上去,一摇一摇好似荡秋千。天晴还好,河水小,木桥好走,不怕。可每每遇上山洪暴发,唯一的木桥就会被咆哮的山洪卷走。如今山林都包产到户,谁都不愿砍自家责任山上的栎木架桥。河上没了桥,大人到河对岸做工,小孩到学校去上学就成了村里所有人的难题。可不是十多天前魏家的三娃子放学时就差点儿被汹涌的河水卷走。
村里人家早就想架一座坚固的水泥桥,可那得好几十万块钱。村里家家户户都是靠手刨食吃,没有多余的钱财,架水泥桥只能说是大家心里的一个奢望。
新当选的村长天顺在村民大会上发誓说,三年之内不把村里的桥建起来,不把村民的生活提起来,不把村子的面貌改过来,我天顺自行辞职。
也许是天顺的诚心感动,天顺当上村长没几天,就听他说夏老大的二姑娘从南方打了个电话回来,村里的这个奢望似乎很快就要变成现实了。夏老大的二姑娘叫丹凤,初中毕业就跟着山外的三姨到南方打工。十来年没回家,就在大家把她快忘记了的时候,她要从南方回来了,不仅要回来,还给每家每户每个人心里带来了实现奢望的梦想:丹凤电话里对村长天顺说她这几年在外打工赚了点钱,早就想回来看望父母和乡亲,可是太忙没时间,只好请村长代向大家问好。丹凤还决定独自出钱给村里架一座水泥桥!
丹凤独自出钱建桥应该是好事呀,几十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随便哪一家都得多少年才赚得来呀。几十万块呀!丹凤出得起吗?
现在丹凤愿出钱修桥,不用村民出一分钱,那是天大的好事呀!
可是范三爷不是怕丹凤出不起钱,而是丹凤为啥要出钱建桥?她建了桥,桥就是她家的,是不是以后村里人过桥都会向夏老大交钱?
天顺说三爷咸吃罗卜淡操心,丹凤这些年在外发了财,不是原来的穷姑娘了,听说是大富婆了呢!丹凤发了财为家乡做点好事,出点小钱为我们修座桥还不好?乡里乡亲的,难道她也在桥上建个收费站不成?就是修一个收费站,村里这几百口人,她家一年还在这上面发了财不成?
三爷见天顺讲的也有道理,也就不理这事了。但三爷心里总有一个疙瘩。不过天顺还有一件事没敢告诉三爷:丹凤出钱建桥,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将自己名字刻在桥上扩大影响。而且桥修好了,丹凤还有更大更宏伟的规划呢!
为啥不敢告诉三爷呢?原来,三爷他家住的房子原本是老地主夏大爷的房子。夏大爷就是夏老大的爹。那年土改,夏大爷被打倒后,乡里领导就把房子分给了贫下中农出身的三爷。说起来也是应该,范三爷从小就给夏大爷打长工,他手脚勤快,转身快,靠了槽坊,每年都为夏大爷赚来用不完的银子,另外还在百里之外的青泥湾租种了三十几亩水田。就这样,夏大爷靠着范三爷和几个短工修建了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还从城里娶回了三房姨太太。而孤儿出身的范三爷却一直住着几间破茅草屋子里。好不容易到了三十来岁经人介绍才在河坡上一户人家猪圈里背回一个讨饭的女人,成了亲。这女人生了天顺后,又不知去向。
三爷多了个儿子,更加卖力地给夏大爷做工,可是所得也只够两个人吃饭。幸亏解放了,出身贫苦的三爷当上了村长,他上任后第一个斗的就是夏大爷。夏大爷的几房太太都是从城里躲进山里来的大小姐,哪里吃得了苦,都托人返回城里嫁人了。夏大爷唯一的儿子夏老大从那以后痴痴呆呆,就有些不正常。
三爷把夏大爷家的青砖黑瓦大房子留了几间做村委会,自己住进剩下的几间房子里。还没收了夏大爷的槽坊。而夏大爷一家被安排进几件破屋里住了下来。
好在夏大爷人缘好。好不容易张罗着为夏老大娶了个哑巴媳妇,便撒手而去。哑巴媳妇为夏老大生了三个姑娘:金凤,丹凤,玉凤。家里苦,金凤早早嫁了人。丹凤和玉凤由于家里从小缺营养,身子瘦小,满面菜青色,直到初中毕业个子都不大,一点儿都不显眼。不过两个姑娘脸上从小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灵气。
随着时间过去,范三爷慢慢愧疚自己对不起夏老大一家,也私下派人往夏老大家里送过粮食。可面子上总认为自己比夏老大位置高。
现在让这家女儿的名字刻在大家每天都经过的桥头上,这不是明摆着叫村里人戳我老村长的脊梁骨吗:看你老村长没能力修桥,你打倒的夏老大的姑娘为大家谋幸福啦!三爷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心里越想越气恼:你天顺修桥就修桥,叫个丹凤出个什么钱?
天顺知道三爷为丹凤出钱修桥一事有些想不开,所以也不想让他知道太多。自己打电话和丹凤联系起来。
2
杨柳河村四面环山,羊角山是最高的一座山。早上,火红的太阳从东面山顶直射过来,好似一条熠熠生辉的金色的桥梁铺架在山顶之上,照耀着对面羊角山那高高的山峰,发出金子般的光芒。山顶上生长着一丛丛矮矮的树木,到了秋天这季节,叶子都变得通红通红,仿佛一团团熊熊的火焰腾腾而起。往下是一株株红黄相间的密密的树木,在山腰形成一条金黄的彩带。再往下便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斜斜的密布着翠绿翠绿的山竹。丝丝雾气缭绕,片片晨风吹起,更使羊角山若隐若现,好似一个放在村口的巨大的花篮。
而跌宕起伏的杨柳河发源于四面山间各个溶洞,水从溶洞喷吐而出,奔涌跳跃而下,形成一条条白练,悬垂在崖壁之间,一阵阵水雾吹拂着崖上的红叶,冲刷着岸边的翠竹,汇成一幅美丽的山水画。水流在乌黑的巨石上撞击出洁白的水花,一阵接一阵地咆哮声不绝于耳、响彻云霄。
曾经一位出名的风水先生云游到这里说:山似花仙云为裳,注定玉女上高堂。将来村里定会出一位了不起的女子。现在村里的玉女仿佛已经出现。大家都要沾这位玉女的光了!
村庄小,好消息传得当然快。不出半天,村里除了夏老大,都知道小山沟里真飞出了一只金凤凰,打工发了财的丹凤要回来为大家修桥了,不仅要修桥还要建旅游度假山庄,要将咱这青山绿水的小村庄建成一座漂亮的旅游小城市了!
村里人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丹凤在南方城里做大生意赚了几千万。村里另一位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人是魏黑子,他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丹凤妮子开着一辆银白色的宝马,满身都戴着金晃晃的首饰。丹凤好热情,还请自己到酒楼上撮了一顿呢。大家听了眼睛放光,咂着嘴巴,羡慕死了。不过听说,魏黑子只是在煤矿上干过几天。但是大家都相信丹凤这妮子一定发了大财,否则咋会出那多钱来修桥呢?
3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夏老大现在咸鱼翻了身。原来谁都不愿待见夏老大的,现在这家一只鸡那家一篓蛋,都怀着各自的心思说来看看夏老大。
刘旺的田与夏老大交界,刘旺欺负夏老大老实,每年耕田时都犁过田界一两犁。为这事,夏老大没少和刘旺闹,可身单力薄的夏老大哪是刘旺的对手?
可现在丹凤发了财,说不定自己还指望他把自己姑娘带出去发财呢!刘旺急忙到田里把田界子移了回来,又买了两瓶好酒称了两斤糖到夏老大家里赔不是。
夏老大家住在村子最左边的两间低矮的土屋里。土屋墙裂了几条缝,斑斑驳驳如同年久的地图,大门门楣上面几块白泥灰上依稀可见红色的“……不忘……阶级斗争”几个大字。两面山花墙用了几根黑黑的木檩子撑着,檩子上吊着几个装着泥沙的蛇皮袋子。
刘旺推开夏老大的破旧的大门,哑巴媳妇到地里打猪草去了,只有夏老大一个人在屋里一条长板凳上折着竹纸。
屋里迎面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领袖像,四周墙壁被烟火熏得黢黑。大坑小洼的泥巴地面上堆着玉米棒子、沾满黄泥的破旧鞋子、各种缺牙断齿的农具,西面墙角一条长竹耙子上歪歪地码着几堆刚做出来毛绒绒深黄色的竹纸。
夏老大一见刘旺,眼里闪出一丝惊慌,急忙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本来就伸不直的背一下子变得更加驼了。他抄起一把木凳,嘴里嗫嚅着叫三旺坐。
刘旺倒不好意思起来,放下东西,搓搓手,哈着腰抽出一支烟过来,一只手扶着夏老大笑着说:“夏大哥,你坐你坐!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来了,以前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多原谅兄弟呀!”
夏老大一时间云里雾里不知今天怎么了,以前从来就是自己给别人赔小心,今天这个爱占小便宜的刘旺怎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他瞪着眼睛一下子不知说啥为好。
刘旺见夏老大一时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于是提起礼物递给夏老大,又从内衣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说是赔那年自己打伤夏老大的医药费。听了好久,夏老大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家姑娘发了财,要给村里修桥了!于是,夏老大也不客气,伸手接了。既然刘旺认了错,大家又都是一家人。夏老大急忙出来准备叫哑巴媳妇回来烧火做饭。
走出门,却见村长天顺和治保主任治国走了来。个儿高高的新村长天顺围着夏老大家的房子转了几圈,直摇头说:“夏大哥,这几年真对不起呀!一看你家还住这样风一吹就要倒的房子里,我作为村长都不好意思呀!这真是我的失职啊!丹凤玉凤打电话回来没有?”天顺问道。
“村……村长,没有,十来年了都没……没一点消息。一个电……电话都没打过呢!”夏老大结结巴巴地说着。
确实自从那年夏老大被刘旺打破头后,村里没有一个人敢为夏老大说一句公道话。两位刚初中毕业的倔强的姑娘哭着跟了城里的三姨出门打工。走时发誓说不混成个人样不回杨柳河。以前村子偏僻不通电话,现在村委安了一部电话,可两个姑娘哪知道村里的电话?只是偶尔要城里亲戚给家里带些衣物和钱。而且原本脑子就不太灵光的的夏老大哪里会知道姑娘们的电话呢?
“你家丹凤是咱村里第一个出远门的,她现在在南方发了大财了。前几天,丹凤打电话到村委会说,过段时间就要回来看看。你看,姑娘那么大了,你家还住这样的房子,咋行呢?这确是我们的失职。今天我就是和治国主任来看看,安排几个人把村委会旁边的四间屋子腾出来,以后你家就搬那里去住。”天顺轻轻拍拍夏老大的肩说。
夏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老房子被村里没收后,自己也找了村委多次,要求返还几间自家住,可三爷说啥也不同意,说那是集体的房子,今天咋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你看这是村民摁的手印,都同意将你家那几间房子还给你!” 治国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地印着红红的手印。
“丹凤不仅要给家里建房子,还要为村里修桥,并且要开发咱杨柳河村呢!你家出了个好妮子,我们都感谢你呀!”天顺握着夏老大的手说。
这时,夏老大的哑巴媳妇扛着一满篓猪草走了回来,她头巾上沾着一片片草叶,黄瘦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她见这么多人站在门口,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惊慌地跑进了里屋。
天顺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盯着那悬挂在山间的白水练子。沉思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悄声对治国说,丹凤已经把前期款五万块钱打到了自己的账号上,暂时由自己代为保管。两万给她爹妈买房子,另三万是修桥的前期工程款,还有的款子过后一起给。
“哎呀,刘旺兄弟刚好也在这里,我再派几个人来,帮忙给夏老大搬家!”治国扭头对正准备溜走的刘旺说。刘旺的脸红了红,还是爽快的答应了。
4
夏老大搬到原来自家房子里,旁边就是天顺家。范三爷因为自己年轻时办了傻事,本不好意思见夏老大,现在却住成了隔壁子。三爷更加对儿子天顺有些恼火。可天顺拿出字据说,这房子是夏老大的二姑娘丹凤买了,她还要准备买咱家的呢,并且还打电话到镇里准备买河对坡那一片河坡,说是开发个啥项目。镇领导今年正在为招商引资的事发愁,现在是睡瞌睡碰到了好枕头,马上会派人到南方去和丹凤洽谈。丹凤现在有钱得很。
“那夏老大家不又是村里的大地主了?”范三爷一听更加恼火。
“现在哪里叫地主,那是叫开发商,现在丹凤就是咱村里的开发商,她准备在村里投这多钱。”天顺伸出一个巴掌。
“五万?”三爷问。
“不对!”
“五十万?”
“也不对!”天顺接连摇头。
……
“五千万?”三爷惊得张大着嘴巴合不拢,他实在不知道这五千万到底是多少。
天顺点点头说,“你想想,咱辛苦一年才赚多少钱?五千块吧!五千万哪,那是多少钱呐!那得我们多少年挣的来呀?五千万投到咱这里,到那时咱村里将变成啥样子呀?我们还用种地吗?我们还用做竹纸吗?村里将天翻地覆呀!爹,你脑筋要转转弯了!” 满眼闪光的天顺劝着范三爷说。
“丹凤的第一步计划就是修一座连接河两岸的水泥桥,实现咱祖祖辈辈的梦想!四面崖壁上那白水练子,你知道城里人叫什么吗?叫瀑布,那里是丹凤的第二步计划:上游建一个观景台,供游客欣赏瀑布;下游修一个漂流基地搞漂流。丹凤的第三步计划就是在对岸建起五十栋别墅,专门卖给城里那些有钱佬,夏天来钓钓鱼避避暑,冬天他们到山上打打野猪、兔子什么的。听说城里现在有钱都买不到咱这样的好地方呢!丹凤这妮子真是有眼光!咱村里这下子要发啰!”天顺越说越高兴,仿佛自己就成了别墅区的总经理,开着宝马,谈着项目!
5
天顺请人画了图纸,用丹凤的三万块钱购了水泥钢筋,请了工人准备修桥。不过就工程师预算,这桥得八十万才能建好。但是听说是大开发商丹凤小姐的项目,很多商户都愿意把原材料以最低价赊给天顺,发财机会在后面呀!千万要向前看。
天顺给自己配了一部手机,天顺现在就是丹凤唯一的代理人。有了这几十万的工程在手里,还将有上千万的工程要做,好多人联系不上丹凤,就急着来求天顺。天顺说丹凤每天都要问问工程的进展,前两天又汇回来很多钱准备发工人的工资。
村里的纸厂都停了,现在不用再生产竹纸了。在这工地上做做小工,工地上工资高,一天竟赚原来好几倍的工资。大家都说,丹凤大方的很!治国负责原料采购,用水泥浇桥墩时,几位师傅顺便也将治国家里的晒场打上了水泥面。刘旺负责采石头,自家山刚好在桥旁,一车车的石子运到了工地上,师傅说有二十方,天顺给他算了三十方,说是丹凤说了的,开坏了山,多补十方。桥头每天都热火朝天了起来,集上、镇里、县里的大小车每天把钢筋、水泥、沙子等材料运了过来,同时也把村里的消息带了到各个角角落落。
大开发商丹凤小姐要回杨柳河搞开发啰。
远远近近也都知道了杨柳河出了个大富婆。有人说,那个富婆三十来岁,嫁了个香港大老板,有钱得很,身上穿的是几十万的裙子,一双鞋子一万多,十个指头上都带着金钻戒。
魏黑子说亲眼看见丹凤每周都来杨柳河一次,每次都是直升机飞过来,看一看,转一圈就走,其他城市还有几十亿的工程等着她去安排了呢!上次来,还看见她在飞机上朝他笑了下呢!
于是,每当天上有飞机飞过,大家总要抬头看看,是不是丹凤的直升机来了。噢!会不会不小心掉下一个金钻戒来!
附近村子的乡亲听说杨柳河出了个大老板,现在正在修路架桥,以后还要在河里建别墅、开公司。于是纷纷来村里找活干,这里工资高,活络多,劲头足,有丹凤这大老板支撑,大家有钱赚,更有信心。做工的回了家,又都眉飞色舞的把听到的好消息又传给其他的乡亲。大家都羡慕杨柳河出了个大富婆,魏三家的二娃子不知从哪里学得一串歌谣,天天放牛时歪头晃脑唱个不停:
杨柳河有个大富婆,
美丽漂亮点子多,
打工几年赚大钱,
回家要建金窝窝,
爸一窝,妈一窝,
留下一窝送给我!
我打酒来我买菜,
欢迎丹凤朝家来!
6
丹凤要回来投资了,小山村快变成富乡村了!村里路口挂出了“迎丹凤,见行动”的标语口号。
可不是,村民们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样,原来往河里乱倒垃圾的坏习惯,现在没有了。大家都说,丹凤要回来呢,河水脏了,丹凤喝啥子?往地上吐痰的坏习惯也没有了,小娃子不小心吐一口,大人们都会一巴掌打过来,“臭娃子,这样子咋去见丹凤!”。原来有矛盾的,现在和好了。大家说,看,夏老大和老仇人范三爷都说话了,咱这点矛盾算啥子?大家彼此见了面都学电视上的城里人,点点头问声好。
可是,新的矛盾又慢慢出现了。大家对自家的山田水路界子格外认真起来。自从前天,镇上的最有钱的辉爷来从三癞子手里买下马龙潭下那块柳树坡开始。听说辉爷的鼻子灵得很,哪里的项目最赚钱,哪里就有他的身影。这不,丹凤几千万的项目要投到这儿,辉爷咋就要先行一步,到时分一瓢羹。辉爷准备买下三癞子的柳树坡建一个五星级的假日旅馆,到那时就可以撇开天顺好好接待丹凤,尽快把投资的钱赚回来。可不是,为了这块柳树坡,辉爷给村里还交了不少租金呢!
接着,县里的几位专门开发旅游商铺步行街的老板来了,准备抢先买下村庄上这一片老房子建一个商业区,专卖旅游用品。
外地几位搞漂流赚了钱的老板也来了,他们决定抢在丹凤前面把这一片瀑布包下来,商机坐失不得呀!
省城里的肥肥的光脑门的吴大老板也来了,他带着漂亮的女秘书,一下车就完全被村里满眼的青山、清澈的河水、清新的空气迷住了,一下子从天顺手里签下了三百亩度假山庄的建设计划。
光头吴大老板还买下了河对岸的三座槽坊,说是为城里人度假时瘦身用。
原来默默无闻的小村庄,现在一下子喧闹了起来。因为在城里人眼里这里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是一块等待开发的处女地!村民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就住在金窝窝里呀!都是守着金窝儿饿肚子呢!
村民们慢慢富有起来了,不知不觉中,大家手头的票子渐渐多了起来,以前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一年到头混不到一个肚儿圆。现在呢,每天轻轻松松就可以挣几张大票子;以前山上的秋南瓜、野韭菜、山野菜从没人吃。现在可好,在几位老板开的饭馆里竟卖出了好价钱,城里人说这是原汁原味绿色食品!每天来洽谈项目的老板一拉开随身的包就是红花花的大票子,说不定转眼这些票子就流进了谁家腰包里。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些水,现在的生活为啥一下子就上了天,可是以前为啥就那么穷呢?村民实在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大家想到了丹凤。
是呀,大家太感谢丹凤了。没有丹凤架桥,没有丹凤的投资,咱们的生活会有这么好吗?大家多希望丹凤能早点回来呀!可听天顺说,丹凤生意太忙,暂时走不脱,修桥的钱早就到位了,而且还给每户发了五千块的大红包,说是感谢家乡人的支持!
越是这样大家越是盼望丹凤,而且都把这种盼望转移到夏老大两口子身上。
每天,有了钱的村民都会把为大家带来幸福的夏老大接到家里,用最好的酒最美味的菜来招待。原本满面皱纹的哑巴媳妇,现在整天乐呵呵的,脸上也白胖了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哑巴媳妇也有那么漂亮,怪不得生了个姑娘那么有出息。
桥很快修好了,又宽又直的钢筋水泥桥横跨村庄两岸,桥梁两头雨后春笋一般起了一座座漂亮的楼房。旅游步行街也建了起来,大家把这条街叫作“新街”。街上各色工艺品应有尽有,还有各村各地的民间艺人在街上现做现卖兜售着自家的手工玩意。一位位来自各地的游客爱不释手的拿起这件又舍不得放下那件。一家家酒吧开到很晚才打烊,一位位漂亮帅气的姑娘、小伙在规划一新的河流两岸悠闲地散步。修长靓丽的影子与洁白的大理石栏被晚上各色灯光映照,倒映在水流中,发出柔和的光芒。远处,明亮的灯光投射过去,高大的山峰在烟雾缭绕中,晶莹闪亮就好似天上人间。特别是那条条瀑布,被各色灯光照射,色彩斑斓、变幻无穷,如同云雾里舞动的仙子。
村里成立了旅游公司,村民们白天在公司里上着班,晚上躺在自家小楼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家家户户都买了小车,享受着比城里人更悠闲的生活。多惬意呀!
对岸别墅区建好了,住进了来度假的游客。可是,丹凤还是没有时间回来。大家急切地盼望着,盼望丹凤回来,哪怕回来看一眼家乡的变化也行呀!
天顺说丹凤太忙。
每当天上有飞机通过,都有人会说,快看,丹凤回来了!
7
这天,喝了几杯小酒的范三爷打着饱嗝拎着一个圆圆的鸟笼,迈着八字步走到桥头上,笼里的八哥突然“欢迎、欢迎”地叫个不停。一辆崭新的轿车开了过来,慢慢停下来,车窗一摇,魏黑子的胖脑袋伸了出来:“三爷,悠闲的很呀!你这八哥欢迎谁呀?是不是欢迎我哩!哈哈!”
“ 欢迎你?它是在欢迎远方来的贵客呢!哈哈,我这八哥是预言师,准得很!今天一定有贵客来呀!……”
三爷话还没说完,一辆外地的出租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两条洁白的修长的腿从车上伸出来,保养得洁白光亮的脚上套着晶莹透亮的五寸高的水晶鞋,鞋尖露出的鲜笋一样的脚趾甲上涂着红红的油。黑子张着嘴巴眯着眼盯着车里的这位时尚女子,同时不由得用带着金晃晃大戒指的手把脖子上的领带又正了正。女子戴着太阳镜,两耳上挂着大大的银白色的耳环,细长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
女子从车上拖下一个皮箱,用手理理头发,问三爷:“大爷,夏家在哪里住?”
“夏家?”
“丹……是丹凤……,丹凤回来了!”魏黑子大叫一声。整条街一下子沸腾了,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丢下摊位前的游客,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切地围了过来,争着目睹自己心中的恩人。
不,是圣人!
几位老太太泪流满面,自己老了,丹凤再不回来,我们就见不到了!大家拉着这位女子的手从上看到下,从下又看到上。
突然,这位满脸涂着胭脂的女子裂开猩红猩红的嘴巴笑了:
“啥?哈哈!我是丹凤吗?我是玉凤!我姐嫁在南方,她拖着三个孩子,哪有时间回来吗?!真莫名其妙!”玉凤睨视着大家,然后潇洒地从法国坤包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了,在几位村人的指示下扭着屁股走进了村里为她家建的新楼房里。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头脑里还是一座高大的光芒四射的的冰山,可是现在轰然倒塌了。而且塌得一点冰渣渣也不见。大家木木地回到自己岗位上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嘴里不约而同的念叨着:丹凤,快快回来吧!
8
一个月后,天顺被抓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他涉嫌诈骗。治国做了村长,村里人都认为治国现在理所当然该当村长,只有夏老大的哑巴媳妇每次见了他,就竖起眼睛“哇哇”地朝他叫几声。胖墩墩的治国也不恼,笑眯眯地朝她看看,走了。
弯弯的杨柳河还是日夜不停地奔流着。滔滔的水声好像在诉说着:
丹凤会回来,或许不会回来!
新桥该命名了,大家为桥名争个不停:有的说该叫“丹凤桥”,有的说还是叫“天顺桥”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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