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偏要好好活着
林国强的遭遇使他把女人看成“祸水”,当他被“祸水”折磨得坐卧不宁出去散步时,却又从水里救起一个清纯的小“祸水”。
那是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月色昏蒙,林国强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郊外桥头时,陡然发现桥上有人跳河,等救起来才发现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祸水,还不领他的情。林国强不由暴跳道:“为什么要跳河?我偏不跳!我偏要好好活着!我活给你看!”他在说那女孩儿,也在说自己。末了却又咕哝道,“祸水,跳了也罢。”
林国强本来心绪烦乱,加上浑身透湿,心情越发坏了,他恶声恶气地赶那女孩儿走开。女孩儿一直哭,僵着身子不走。林国强想自己走掉,又怕她再跳,只得自认倒霉,说声走,跟我走!硬拖着她朝小镇走去。等打开自己斗室店铺,才发觉不妥,店铺太小,劈中拉着一道布帘,里面放着张床;外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自行车零部件。他怎么安置她?他拿出一件军大衣扔给女孩儿,叫她快换上。等她换好,他打开门进来就叫她走。女孩儿一声不吭,抬脚就朝出走,眼中静止着让人心寒的漠然与死亡。林国强悚然而惊,喝住她:“又想去跳河是不是?对不起,你进地狱的时间地点选得不对,你碰到了我!”他走进布帘三下五除二地换下湿衣服,然后拿过锁,“到这儿住一晚,明天早晨再说。假如你还有点防范意识的话,再从里面把门拴上。”
女孩儿说:“我到椅子上坐一晚上,你睡你的。”
还怪倔的!林国强冷冷地斜她一眼,把锁扔在修自行车的工具柜上,说:“那你晚上莫跑出去了,这街上的人都看到你进了我的屋,你不能带累我。”
早晨,林国强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女孩儿哑巴似地不叫他却敲门,林国强被气笑了。他迅速起身,等刷牙进来,女孩儿已换上了她半湿的衣服,外套还很湿,被她拿在手里。她礼貌地对林国强弯弯腰身,说:“叔叔,谢谢你了!我走了。”
叔叔?二十八岁的林国强惊跳了一下,迅速从自己的脚看到胸部,又抬起眼睛朝头上看了一下。是的,自己跟土匪一样高大剽悍,她这么弱小,他是该给她当叔叔,“解放军叔叔!”林国强不由说出了声,极难得地又舒展了一下眉头,“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你口音是东北人,听你的话意是离家出走,那你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没考上大学?”
这一问把女孩儿的眼泪给问出来了,她说要走却又站那儿不动。救人救到底吧!林国强暗叹一声,等问出原委了,她家人来把她接走多好。想着说道:“你如果真没地方去,就先到这儿帮我,我正缺个帮手。别的以后再说。”
女孩儿留了下来,她说她叫李瓶儿,东北人。东北哪里人、父母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又为什么要走绝路,任林国强磨破嘴皮就是不说。问急了,她就哭,说她没有家,没有父母。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都没问出一点情况来,看样子赖上他了!林国强越来越烦,他自已就顾不了自己了,还要为别人操心!同时又是个祸水,又一副寄人篱下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是从哪个孤儿院逃出来的吧?”林国强转了思路。
“孤儿院?逃?”冷不丁地李瓶儿没反应过来,扬着长得打卷的睫毛,水盈盈的眼中满是惊疑不解。
这是个笨丫头!林国强浓眉一蹙,她却突然红着脸“咯咯”笑起来,忧郁胆怯都不复存在,只一个劲儿笑。好个天真烂漫的丫头!林国强心里一动,只可惜被不可知的事情压抑了个性。算了吧,她不愿回去就由她,叫她到哪个厂里上班去,有吃有住,又都是些年轻人,强似在他这儿看他脸色。可等他给她找好了事,她却不去。
林国强不由发作道:“你一个姑娘家跟一个男的呆一起干什么?你没看到人家挤眉弄眼的?同时,我又没能力,饭都不能让你吃饱!成衣厂离这儿不远,”他朝斜对街指一下,“那不,才几百米远。”李瓶儿低着头不做声。“好,不去可以,”林国强说,“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一顿给我吃两碗饭!床,我们轮着睡。既然叫了我一声叔叔,我就要为你身体负责,我不能眼看着你吃飞!”
李瓶儿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的条件来,不由“籁籁”落下泪来。她说:“我尽量多吃饭。但我不能睡床,你白天要做生意,要得到充分地睡眠。”
没办法,林国强重新置了套铺盖,买了个行军床,晚上支起,早晨拆掉。他抽空到镇图书馆去看报纸,主要看夹缝、副版上登的寻人启事,却无果。
2、瓶儿摩托修配
又一部摩托车推到林国强的店门前。那是个年轻人,累得满头大汗不住骂娘。林国强蹲身看了一下,就叫年轻人去买配件。直到快中午了才买来,不到二十分钟,年轻人就笑着骑上了摩托。
如此几次后,这天晚上吃饭时,李瓶儿就鼓动林国强修摩托车:“现在人们有钱了,都把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我出去转过几次,整个小镇只见修自行车的,没一家修摩托车的。叔叔,这正是承前启后的时候,我们改修摩托,兼带修自行车。我这儿有一两万块钱,你拿去先进点摩托配件回来,我知道修摩托没有配件等于白说。”
林国强蹙眉看着她,他早看准这个商机,但没钱也只能想想。没想到,李瓶儿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经济头脑,还出去考察过!想到承前启后,林国强不禁微微一笑,写作文啊!可是,想到她的钱,林国强就变得严峻起来,在改革开放的初期,两万块可是天文数字,一个女孩子在哪儿弄的那么多钱?想着就问出了口,那模样就好像她是他的什么人,钱的来路又不正当似的。
“我不会连累你,你可以放心地用。”李瓶儿说,“不过,算你借我的,赚了后你得还我。还有,我给你打工,你管我吃喝,还要付我工资,一个月三百块,怎么样?”
李瓶儿激励地看着他,但却孩子气地勾起小指要跟他拉钩。林国强冷冷地说:“你就这么相信人?你就不怕我拿着钱逃跑?”
李瓶儿笑着摇头,突然,她跌着脚粗着嗓门儿学他的艺,“为什么要跳河?我偏不跳!我偏要好好活着!我活给你看!祸水、、、、、”
她突然停下,幽幽地看他一眼。林国强却毫无表情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国强进了第一批摩托配件,重新租了间大门面,店名叫“瓶儿摩托修配”。果然,“瓶儿摩配”一开张就火得不行。林国强把旁边的店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中间的隔墙,招了两个学徒工。林国强成了老板,人们口中的老板娘却叫老板“叔叔”。
马路对面新开了个电话亭,兼带卖报纸。这天早晨,林国强过去买了份报纸,刚抻开就一下愣住了,下意识地朝马路对面看一眼,背过身把几份报纸一起买了,一卷塞进裤袋。
原来,报纸的第二版用大号字体写着“寻人启事”,寻找一个于去年离家出走的名叫阴琼花的女孩儿,旁边的照片却是李瓶儿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瓶儿的家庭住址。
晚上,林国强在床上烙起烧饼来。他早已放下了对李瓶儿身世的追索,没想到无意中又看到了,而且在一年多之后,联系电话就有三个。如今,他们已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他该怎么办?
林国强好容易睡着了,却叫着“瓶儿”一下从床上竖起来。他做了恶梦,梦见一个男人用绳子勒着李瓶儿的脖子,李瓶儿拼命尖叫挣扎。明明是做梦,他却分明听到了李瓶儿尖叫的声音。这梦太怪了,林国强跳下床,扑到她门前,她却带着她的东西走了。
林国强的心好像一下被人摘去了似地,转身就朝外跑。一个人却从外面推开了院门,是守店的学徒工小张,冷不丁地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小张告诉他,李瓶儿被人砍了,在镇医院。
林国强骑着摩托飞到镇医院,冲进急救室。李瓶儿用手按着被撕烂的上衣,浑身是血,正冷漠地缩在墙角,拒绝救治。医生护士,还有一个警察试图说服她。失而复得使林国强再控制不住自己,叫声“瓶儿——”扑过去,一下把李瓶儿搂在怀里。
李瓶儿被砍了三刀,没伤到要害,只是流了不少血,已缝合了。警察告诉林国强,巡逻车刚拐过一个巷口,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呼救声,他们加大油门开过去,逮住欲劫色的歹徒。浑身是血的李瓶儿却背着旅行包要走,他们好容易把她弄到这儿来,却拒绝救治。“又没怎么样,”最后那警察说,“只是衣服被撕破了。”
李瓶儿躺在病床上,任林国强怎么劝,都不理,也不吃不喝,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她怎么突然之间这样了?她又为什么抛下蒸蒸而上的店铺“离家”出走?报纸,早晨他买报纸的一幕一定没逃过她的眼睛。
“瓶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让我们一起面对吧!”林国强说,“我一直想知道你有个什么的过去,我一直追问。我却从不提自己的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祸水吗?”
原来,林国强当兵时跟村里一个漂亮姑娘确定了恋爱关系,那姑娘是希望藉着他跳出农门,林国强复员后却回到家乡当起了村长。那姑娘大失所望,结婚第五个月里,竟把村里准备修路的款子尽数卷起,跟一个商人私奔了。
“我离开了让我伤心羞辱的地方,四处游荡。后来来到这个南方小镇修起了自行车。我恨透了漂亮的女人,红颜祸水!可是,你使我改变了对女孩儿的看法,你信赖我,却又提防我的侵入,竟天天叫我叔叔。”林国强轻叹一声,“我被你吸引,我爱上了你,可我又拼命地抗拒你。你那么天真单纯,我呢?我算什么?”李瓶儿开始摇头,林国强顾自说,“今天你这一逃,一下把我给击醒了,我爱你,瓶儿!我不能再沉默,我不能没有你!”
李瓶儿还在摇头,一个劲儿的摇头,她开始哭。林国强固定住她的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告诉了她寻人启事的事,说她父亲、哥哥、姐姐一直在找她。“等你伤好后,我们就回去看他们,好吗?”最后,林国强以商量的口气说,“要不,我跟他们联系,让他们过来。”
“不——”李瓶儿声泪齐下,“不,我就是死也不回去!是的,我死了才干净!我太天真,太不懂事、、、、、、、、”
林国强到法院起诉离婚,法院以被告缺席张贴了离婚公告,三个月后离婚公告生效,林国强跟原配离了婚,跟李瓶儿结了婚。林国强把满怀的柔情、海一样深沉博大的爱都给了李瓶儿。在爱河里徜徉的李瓶儿又恢复了她天真烂漫的个性,在林国强面前总像小女孩似的,林国强真是爱她入心髓。李瓶儿怀孕后,林国强就雇了个保姆专门侍候她。刚到预产期,就张罗着叫李瓶儿住院。李瓶儿怕花钱,说临产时再去。最后,林国强不顾她的反对,给她办了入院手续,准备第二天就把她送进医院。可就在这天中午,李瓶儿坐在店门前晒太阳,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冲到“瓶儿摩托修配”门前,闭眼假寐的李瓶儿被一片声地惊叫惊醒,忙起身躲避,大卡车竟追着她朝她撞去,李瓶儿抢救无效死亡……
3、又是失控的大卡车
林中华开着自己的豪华轿车驶进别墅,说声“爸妈,我回来了,”进了家门。林国强跟太太张英姑正坐在一楼大客厅里,见儿子满面春风的样子,林国强微微一笑:“宴会结束了,市十大杰出青年回来了。”
“爸还取笑我!”林中华不依地叫起来。尔后带着抑制不住的微笑说,我上去洗个澡,上了楼。
自这天起,林国强夫妇便发觉儿子常常在晚上出去,而且眼中含情。他们知道儿子在谈恋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子才华横溢,风度翩翩,迷倒无数的女孩儿。儿子却这个太俗,那个看中的是他的家境,迟迟不谈,现在终于看中了一个。张英姑问儿子是不是谈恋爱了,谈的是哪家女孩儿。林中华大笑道:“哪家女孩儿?妈是希望我找一个有家庭背景的女孩儿吧?”
张英姑说,你爸给你挣下这么大的家业,我们还在乎这些?我只想知道女孩儿是哪里人,姓什名谁就行了。林中华狡黠地笑道,不知道。张英姑不死心,又问了几次,儿子仍不说。
这天,张英姑硬拉着老公要去给他买件外套。夫妇俩刚进商场旋转门,就见儿子挽着一个女孩儿迎面过来。那是个极平常的女孩,长得平常,穿得也平常。张英姑一愣之后还是拉住了女孩儿的手,问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像回答张英姑的问话似地,远处一个女孩扬声叫着“小萱”,张英姑面前的女孩回头应了一声。
“噢,姓宣。”张英姑会心地对老公说。等回头,小宣已被中华拉走了。小宣扭过头歉疚地对二老笑着。
张英姑目送着他们,口里“唏溜”一声,“这姑娘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好像是在哪次家庭宴会上碰到过。”
林国强“哦”了一声,转而说,“姓宣哩!莫婆婆妈妈的了。随他们去。”
张英姑才不能随他们去!晚上吃饭时,她故意夸小宣长得漂亮又温柔如何,以提起话题。
林中华正色道:“妈,我知道小萱长得很平常,也只是普通的白领,又是外地人,但在我眼中却是独一无二的。希望爸妈不要太在乎她的家庭,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的家庭。”
娶?儿子已打算娶小宣了,可见小宣不一般。张英姑跟老公交换一下目光,然后叫儿子把小宣带到家里来玩,让他们彼此了解一下。
林中华大喜,碗一放就又出去了,大概要把父母的话亲口告诉小宣。回来时,已快十二点了,他发现父亲书房里还亮着灯,就淘气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挤开门,父亲正伫立在嵌在墙上的一幅巨幅照片前,喃喃地说着什么。林中华探过头,那是个女孩儿的照片,女孩儿惊诧地睁着眼睛,眼中满是盈盈笑意,是那样的天真可爱。这是谁呢?是爸的情人吧!林中华脸一红,想退转去又不甘心,就反手打开门,装着才进来的样子叫声爸。
林国强头都不回地叫儿子到他身边去。他告诉儿子,说照片上的女孩叫李瓶儿,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李瓶儿极聪慧极有经济头脑,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林国强接着说,“爸有什么事都要先跟她商量。她虽然不能说话,但每次只要跟她商量过,爸的事业就又上一层楼。儿子,爸已把你们的事情告诉她了,为了你跟小宣的幸福,你再告诉她一次,求她保佑。要叫妈,应该叫妈!”
林中华知道李瓶儿,却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因为父亲的书房一直锁着。林中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可见父亲悲哀、凄凉的样子,就压住心头的不满,叫声妈,虔诚地把他跟小萱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说,“求妈保佑我们幸福!”
“瓶儿,你听到了吗?”林国强轻声呼唤,语声带泪,“中华谈恋爱了,他已打算娶小宣了。保佑他们幸福吧!”顿一顿,指着照片凄然笑道,“你妈听到了,儿子,她听到了!你看,她正惊疑地看着你哩!她说、她说要先了解一下。你听到你妈说的话了吗?儿子?你听,你过细听……”
林中华不由毛发倒竖,突见父亲身子摇晃,像要晕倒的样子,忙一把搂住他。在林中华眼里,父亲是山,是磐石!可此时,父亲却像个悲哀无助的孩子,倚在自己怀里,浑身颤抖,似乎心都要碎了。林中华被震撼,被强烈地震撼了。
小宣成了林家的常客,她温柔谦和,但很有主见,也很有经济头脑。林国强夫妇认可了。就在这时,林中华出了车祸,他驾车送小宣去洽谈业务,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直直地撞向他们,林中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小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卡车向一边冲去,车尾还是擦着了小车玻璃,碎玻璃划断了林中华手腕动脉。
“失控的大卡车?”林国强惊叫起来。二十多年前,即将分娩的李瓶儿被失控的大卡车夺去生命,今天又是失控的大卡车!大卡车跟他林国强有冤吗?一边的张英姑早大哭起来。
夫妇俩赶到医院,当听说儿子失血过多正输血时,两人当即来到医生办公室,问要不要输血?医生说,正在输。林国强沉声道,“我儿子的血型不好配对,是新鲜血浆吗?如果不是,抽我的吧!”
“不用,病人的女朋友也是B型RH阴性血。”
张英姑大吃一惊:“小宣跟他血型相同?”
“是的,吴小萱跟他血型相同。”医生回答。
“吴、小萱?吴天鹏的女儿!”林国强惊叫道。直到此时,他才记起吴天鹏的女儿叫吴小萱,他们还以为她姓宣哩。夫妇俩交换了一个憎恶的目光。
急救室门开了,林中华被推了出来,他的几个朋友一拥而去。林国强夫妇却等在门口。吴小萱最后一个出来,叫声“伯父伯母”就哭起来了。林国强冷冷地说:“谢谢你了,吴小萱,你走吧,你需要休息,我们中华则需要静养。”
吴小萱愣住了,突然声泪齐迸,说让她陪在中华身边,让她侍候他。
张英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说:“果然是吴天鹏的女儿!一个真正的扫帚星!你为什么不说你姓吴呢?你纸能包住火?”
吴天鹏是邪恶的代名词!他原是农民,吴氏鞋业是他老婆吴芳大伯临终时留给吴芳的。一开始,吴天鹏也雄心勃勃,但没经验,又没魄力,鞋厂渐渐乱套。见不是话,吴芳的堂兄赶紧派了个助理辅佐他。吴天鹏却怀疑大舅哥对他父亲的安排不满,意在夺回厂子,竟找楂把那助理赶走了。吴芳的堂兄说,典型的农民意识,从此绝了堂妹这条路。没两年,一个拥有几千工人的高效益的鞋厂就衰败了。吴天鹏急了,竟抽出大量资金跟一个地产商合作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建一个高尚社区。可是,挖掘机挖出的却是累累白骨。那地方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万人坑。吴天鹏急得坐卧不安,房子盖到一半时,他终于从合同上发现一个漏洞。于是,他利用这个漏洞提前撤资,把烂摊子扔给了那个地产商。地产商起诉他毀约,却败诉了,背上几千万元的债务,最后丢下妻儿上了吊。吴天鹏的儿子吴凯跟父亲一样臭名昭著,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以谈恋爱为名多次骗奸鞋厂女工,后奸杀幼女被枪决。吴小萱大学毕业后接管了鞋厂,吴氏鞋业才慢慢有了起色。她极力为父亲、弟弟补过:供地产商的儿子读大学。地产商的儿子上班了,她还坚持给他们母子生活费;她安抚补偿被弟弟玩弄的女工及那个五岁幼女的父母。吴小萱的善举不仅赢得了鞋厂工人的心,还赢得了社会上有识之士的赞誉,被评为“市十大杰出青年”。林中华就是在开会时跟吴小萱相识相爱的,他怕父母反对,就瞒了吴小萱的真实情况。他相信,只要父母接触了解了吴小萱,就会喜欢她,从而接纳她。事实正如他所料,却不料,一场车祸揭穿了一切。
在林中华住院期间,张英姑搜走了他的手机,跟自己人的妹妹轮流守护监视他。儿子出院后,她以死相逼,要儿子跟吴小萱断绝关系;然后逼儿子跟人对调到设在香港的林阴集团公司。
4、轰雷击顶
那日在商场叫小萱的是吴小萱从小学到大学的好朋友,她哭着给林中华打来电话,说吴小萱切腕自杀,幸被及时发现送进医院。她骂林中华无情无义,枉为男子汉。林中华极力控制住自己,女孩挂电话后,他发去一条信息:“你误会了,我马上飞回。”他装着没事的样子对美国女秘书说:“我有事儿,先走一会儿。”
林中华哪会真听父母的话?他一到香港就给吴小萱打电话,吴小萱一听是他就挂了电话;再打,关机;隔天就停止使用了。打她家里电话,竟也换号了。他刚到林阴集团公司,业务繁忙,又抽不开身回来。却哪里想到吴小萱会这样?他当即飞回,来到吴小萱所在的那家医院,直闯进急救室。吴天鹏正为女儿输血。吴小萱面色惨白,昏迷不醒。林中华叫着小萱扑跪到她的病床前,心疼欲裂,眼泪滚滚。最后被几个强壮的医生硬拖了出去,刚出去,林国强夫妇就赶来了。
“爸、妈,”回家后,林中华怨恨地说,“小萱有什么错?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在香港我一句话都没说,你们就知道了,准准地赶来了。我在林阴集团公司还有什么威信?堂堂七尺男儿竟没有自己的独立人格,竟不能爱我所爱……”
林中华伤心得说不下去了。张英姑承认自己找过吴小萱,但她是为儿子好。接着劝儿子冷静点儿,不能为一个女孩儿成为众矢之的。林中华说,我走我自己的路,我管别人怎么说。
“中华,我准备把鑫运鞋厂收购过来。”林国强阴鸷地开了口,“十年来,我看着他吴天鹏作恶,我可以不理,因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对不起了,我要把他吴氏鞋业吃掉,我要叫他吴天鹏死无葬身之地!”
林中华吃惊地看着父亲,看父亲的样子,好像跟吴天鹏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吴天鹏举家南迁也不过十年,怎么扯得上?难道是自己送小萱时出了车祸父母忌恨?可父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绝不会为此事赶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小萱流着她父亲的血,有她父亲的邪恶,只是还没显露出来,或者被她的假相掩盖住了。我们也是为你好。”林国强缓和地说,“你如果能听我们劝,收购鞋厂的事就算了,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可小萱还流着她母亲一半的血啊!林中华这样想着就说出了口。却见父亲腮骨挫动,双目喷火:“吴芳?你是说吴芳吗?她跟吴天鹏是一丘之貉!一对该下地狱的狗男女!”
吴天鹏是坏,可吴芳怎么扯得上?还一对该下地狱的狗男女!林中华冷蔑地看着父亲,又看母亲。他断然宣称:如果父母不同意吴小萱,他就跟父母断绝关系,跟吴小萱再发展。说反正林阴集团公司没有他立足之地。
张英姑大叫道,就是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他们也不能看着他跟吴小萱结婚,“你们不能结婚!”
林中华一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我娶她是娶定了!我们是有缘分的,我们血型相同,都说我们长得也像,那是夫妻相……”
“中华啊,你、你……”张英姑想说什么,却“呜”地大哭起来。好半日才又说,“他吴天鹏不是人啊!为了钱,他竟抛弃了已有身孕的我,跟有钱的吴芳结了婚!我、还是生下了你。后来,我遇到了你爸爸。中华,你……”
林中华面色惨白,像寻找依据似地看向父亲。
“对不起,中华!”林国强以手抚额,身心憔悴,“我们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可是……自从知道你在谈恋爱,我跟你妈就提防着,怕是吴小萱。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山不转路转!”林国强冷酷地笑了,又一下清醒过来,语音艰涩,“儿子,你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两岁时,你妈把你带过来的。我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不要,有你就足够了,”说到这里,铮铮铁汉已是掉下泪来, “你是我的希望,是我的整个世界!中华!”
林中华如五雷轰顶,私生子!他林中华竟是私生子!这怎么可能?二十多年来,自己怎么没有丝毫的感觉?如果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又是谁的儿子?吴天鹏这个邪恶的代名词像刀子一样刺进林中华的胸膛,自己是罕见的B型RH阴性血,吴天鹏父女竟也是这种血型。是的,母亲刚才已告诉他了,他是吴天鹏的私生子。父母从一开始就提防着……
林中华蒙头睡了两天,两天茶水未进。稍稍冷静下来后,一个问题占据了他的大脑:吴天鹏应该知道他这个儿子,可为什么不阻止他跟吴小萱交往?难道他不知道母亲怀孕了?或者他没跟母亲碰过面?不可能!同居一座城市十年,又都属于商界,他们不可能没碰过面!母亲怀了孕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或许,吴天鹏什么都知道,但为了林家庞大的家产,他不惜让他们兄妹通婚!是的,他吴天鹏做得出来,完全做得出来!林中华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生父而痛哭失声。
在母亲的哭劝下,林中华下楼吃了饭。他没有再睡,而是坐在窗前望着皓月沉思。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女孩儿打来的。今天下午,吴小萱趁母亲出去洗衣服,到隔壁借了把水果刀,晚上再次切腕。她是真的不想活了,竟然切在原来的伤口上,筋脉都切断了,右手将残废。更糟的是,她几乎流尽体内的血。她父亲已不能再输,一时又找不到B型RH阴性血,吴小萱已很危险。“我知道像你这样没有血性、没有主见的儿子,是不会为小萱的死而动容的,”女孩儿最后说,“我只是提醒你,小萱为你输过血,现在请你把她的血还给她!欠债还钱,欠血还血!”
林中华把吴小萱再次切腕的事告诉了父母,说血库没有现成的血浆。父母没有阻止他,只说他两天没吃饭不能输得太多。
输完血的林中华守在吴小萱的病床前。吴小萱苏醒过来了,她知道是林中华给她输的血,但是,她双目空洞,如一脉不波的死湖。林中华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流泪,他的心却在滴血,他爱她,他真的很爱她!可是……
天亮后,林中华最后看一眼吴小萱出了病房,他细心地关上了门。随着门的闭合,眼泪“哗”地淌了下来。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就瘫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他难受,难受,十指狠狠地抠着头皮,浑身颤栗。
一个人叫着中华,抚慰地握住了林中华的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吴天鹏!林中华陡地站起来,咬牙切齿:“这要问你,吴天鹏!你认识我妈吗?张英姑?”
“认识啊,怎么……”吴天鹏回答,半张着嘴不知所以。
林中华眼中几乎滴出血来:“那你认识我吗?你这个该下地狱的畜牲!”
林中华飞回香港,生父很帅,却是那种没有血性没有棱角的帅。这样一个人怎能做出那么多有肝胆的坏事?吴芳,一定是吴芳在暗中操纵他!当初也一定是吴芳缠着他才使他抛弃母亲的。可是,吴天鹏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不认识母亲,不认识自己啊!林中华坐在豪华的办公室里,疑惑地望着墙壁,是了,父母一定是见他们血型相同,故意编个故事来阻止他。是的,一定是这样!母亲不是说不能为一个女孩儿而成为众矢之的吗?可父亲的山不转路转、父亲跟吴天鹏不共戴天的仇恨又是从何而来?父亲的样子也不是装的,那是发自心底的仇恨!
林中华实在算不清这个账,算不清就不算了,他立马请了个私人侦探。
5、孩子无罪
阴琼花是待业青年,父母都是教师、外地人。 阴琼花的父母还是臭老九时买下了吴村九组的几间房子,在吴天鹏家隔壁。
阴琼花的爷爷病了,好容易等到放暑假,父母双双回老家探望爷爷去了。这年夏天阴雨绵绵,阴琼花天真烂漫爱说爱笑,九组的年轻人便都聚到她家里玩,特别是吴天波。吴天波是砌匠,工地正下基脚,下雨天就也在家玩。世界上什么都讲道理,只有爱不讲理,又无法控制。那吴天波很早就喜欢上了阴琼花,可阴琼花喜欢的是吴天鹏。吴天鹏却把条件看得太重,不敢奢望。那吴天波可不管这些,条件是人创造的,他小爹是包工头,他发誓也要成为包工头。他要拉近自己跟阴琼花的距离。
年轻人们在阴琼花家打牌、下棋、说笑,无拘无束。阴琼花故意跟吴天波亲近,以刺激吴天鹏。吴天鹏果然急了。
这天晚上,他溜进阴琼花家,说吴天波从小就坏,叫她不要跟他来往。阴琼花“咯咯”地笑,说:“波娃子身体棒棒的,他没有坏呀?”吴天鹏说,你没有心肝,就流下泪来。阴琼花不笑了,叫声鹏娃子从后面搂住了他。情意缱绻之时,两人偷吃了禁果。吴天波看出了问题,常常避着人去找阴琼花,阴琼花却对他冷若霜冰。
阴琼花病了,家里没人照顾,她来到大姐家。大姐看出了问题,把她弄去一检查,果然是怀孕了。大姐说,趁现在还没人知道赶紧把孩子打掉。父母知道后也叫打掉,并火速赶了回来。阴琼花却非要跟吴天鹏结婚不可。待业青年已不好找工作,区正梅已跟领导说好了,准备退休让小女儿顶职教书,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事。区正梅气得要死,又是打又是骂硬逼阴琼花打掉孩子。
阴琼花哭着说:“想叫我打掉孩子,除非我死!农村人怎么了?你跟爸如果不是书读得好,还不是在农村种田。”
阴怀楚一锤定音:“是的,我们都是农村人,不能嫌弃鹏娃子,两个孩子好,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棒打鸳鸯。况且,事已至此……”
阴琼花被父母带了回来,刚下车,父亲碰上了原来的同事。阴琼花先回去了,她要把自己怀孕的事、父母的态度告诉吴天鹏。没想到镇上的吴芳正跟吴天鹏滚在床上打闹。吴芳因定居香港的大伯找了回来,又寄回巨款而成为新闻人物。阴琼花一声天鹏没落音就落下泪来。
吴天鹏一见阴琼花就冷了脸。吴芳察言观色,冷笑道:“我叫吴芳,天鹏的未婚妻。你是谁?找天鹏有什么事?”
突然的变故使阴琼花面色惨白,她转身就回了家。阴怀楚夫妇来到吴家,准备跟吴家父母谈谈,一进门就见一个女孩儿在吴天鹏脸上“叭”地亲了一口。区正梅气得直抖,阴怀楚叫声不好,返身回去。门已插死,他拼命撞开,及时救下上吊的阴琼花。阴怀楚一气之下把小女儿抱进吴家,说要死也要死在吴家。
吴天鹏长得白净漂亮,看起来很斯文,他不仅是阴琼花心中的白马王子,也是众多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在阴琼花去大姐家时,吴天鹏到镇上的砖瓦厂上班,认识了吴芳,两人很快好上了。吴天鹏多次看到吴天波鬼鬼祟祟地去找阴琼花,以为阴琼花脚踏两只船。他对阴怀楚说:“谁知道孩子是谁的?你们最好去找波娃子。”
情种吴天波却不请自来,他悲愤交加,把吴天鹏堵在屋里一阵死揍。当众承认孩子是他的,要把绝食的阴琼花接到他家。
在女儿被抱进吴家后,区正梅就躺在了床上。女儿绝食三天,她也三天没沾茶水。第三天晚上,她一绳子上了吊。
料理完母亲后事,阴琼花的哥哥姐姐找吴天鹏讨说法。听到闹,气息奄奄的阴琼花从吴家小妹的床上爬起来,跪在哥哥面前,说要打就打她,一切都是她的错。说鹏娃子另找了女朋友,是因为她不好,她不怪他。她说,她想开了,她要为孩子活下去,她要带着孩子过一辈子。她生是鹏娃子的人,死是鹏娃子的鬼。
“看琼瑶的小说看多了!”阴琼花的哥哥气个半死,“他这样一个人,你还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那你死吧,死了做他的鬼!”
阴琼花朝吴家小妹房里看一眼,准备睡回去等死。她拼命朝起爬,却一下昏了过去。吴天鹏被震憾了,可想起吴天波,想起吴芳的巨额存款,心就又硬了起来。阴琼花的大姐哭回去跟气哼哼的父亲商量,说人家不认账,还赖在那儿干什么。说把小妹先弄回来,再慢慢劝她引产,或找个家儿嫁掉。
阴怀楚想:事情闹这么大,引产丢人;怀着孩子嫁掉更丢人。何不依了小女儿,让她生下孩子带着孩子过一辈子?这样虽然没有名份,但也是一竿子到底,多少还能挽回一点面子。于是,过去抱回小女儿。他对大儿大女说:“你们都忙,回去吧。让我慢慢劝琼花。”可是,等他们一走,他就拿出自己毕生的积蓄交给小女儿,说爸爸支持你!这笔钱足以把孩子养大成人!你先拿着,等我不在的时候再拿出来用,现在吃我的工资。他还请了个保姆专门侍候小女儿。自己昂首挺胸地站在了讲台上。
见阴琼花被保姆侍候着,像要生下孩子的样子,吴芳急了,她要除掉祸根。她指使吴家父母过去找阴琼花,说只要把孩子处理掉,他们给她一万补偿;如果嫁人,给五千。阴琼花哭了,说我现在只有孩子了,我不能没有孩子。没办法,吴芳亲自过去找她,赔偿费一加再加。阴琼花仍是那句话。
一到预产期,大姐就回来了,可在第八天里,外甥出了车祸,大姐大哭着回去了。就在这天晚上,阴琼花阵疼开始了,等阴怀楚回来,吴家母女已在屋里侍候着,还请来了村里女医生。生孩子没女人不行,阴怀楚只得由他们去。
孩子终于落地了,是个儿子,打了一巴掌才哭,哭声有气无力。医生长舒一口气说好了,又 “咦”地叫起来,精疲力竭的阴琼花抬眼去看,只见孩子左脚无名趾和小趾连在一块。还好是脚,要在手上就难看了,阴琼花想着就昏睡过去,等她缓过来要孩子时,吴家母亲说孩子丢了。阴琼花大哭起来,说:“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
医生说,孩子脐带绕颈,你都看到了,我打了一巴掌才哭,可终因大脑缺痒,丢了。阴老师可是在外面听着,要不,我们就爬不开了。
阴琼花失踪了,满月后失踪的。有人说她死了,更多的人说她走了,说她要是寻死,不会等到满月。是的,阴琼花走了,她带着父母的积蓄,到了南方都市,又浑浑噩噩地随着人们上了一辆车,来到一个小镇。她原准备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的,可心灰意冷的她不想活了,她跳河了。没想到遇到了多管闲事的林国强,救起了她,还一通责骂。她被骂醒了,是的,我偏要好好活着!我活给你看!不服输的性格使她苟活了下来,又被执著专一的林国强启开了心扉,两人结了婚。可是,一场车祸却夺去了阴琼花母子两条命。
命运多舛的林国强大病一场,他后悔没早点把阴琼花送到医院,是他变相地杀死了她母子俩!他看着“瓶儿摩托修配”、看着巨额车祸赔偿金,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这一切都是阴琼花的,他要找到她的那个儿子,把他抚养成人,把属于他母亲的都给他。他分析,吴家母女跟那医生不敢把那孩子怎么样,如果真怎么样了,他就为他们母子讨个公道!他请了个私人侦探,原来,那医生做了手脚,瞒过了阴怀楚,把孩子送了人。收养孩子的那对夫妇收养后不久就怀孕了,把孩子送到了孤儿院。又被一个叫张英姑的领养了。林国强找到张英姑,在看了孩子的左脚后,他哭了,由五万块钱的抚养费加到三十万。张英姑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冷地说:“满嘴铜臭!人叫什么?钱叫什么?”
林国强这才知道自己小看了张英姑,流着泪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张英姑也掉下泪来,她叫他把孩子带走,她一分钱都不要,只要林国强对孩子好。林国强再次被震撼,想到孩子才两岁,需要人照顾,就劝张英姑跟他一起到南方去,两人共同抚养孩子,孩子大了是他们两个人的。张英姑因不能生育被丈夫抛弃,她正怕领养的孩子喂不家,想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把孩子养大,就跟林国强到了南方。日久生情,两人结为夫妻。这孩子就是林中华。
6、现世报
林中华成熟了,浓眉紧蹙,阴郁冷峻,一副饱经沧桑之态。为了拯救吴小萱,他决定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他们是同父异母兄妹,他们不能够在一起。可还没等他实施拯救计划,就收到吴小萱一封信。一看称呼,林中华大吃一惊,接着一目十行:
哥: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场车祸改变了一切,命运为什么如此薄待我!那天,我从沉睡中醒来,当我知道是你为我输的血后,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你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你绝不会为人左右。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天亮后,你出了病房,我听到了你跟吴天鹏的对话,所有的结一下解开了,原来你是阴姑的那个儿子,我的哥哥啊!可我不敢相信,世界这么大,为什么那么巧?我打电话请私人侦探,千真万确,你是我哥,我的亲哥!
哥,我知道阴姑,在我五岁时,华侨公司倒闭,愚笨的父母竟在我们那样贫穷偏僻的小县城卖高档家具,开海鲜城。如果是现在盈利一定丰厚,可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啊!结果血本无归!我们搬回老家种起了责任田。我至今记得,我们拉家具的车刚到家门口,隔壁一个爷爷就哭起来,引来很多人观看、劝慰。人们都言语带刺,指桑骂槐。一个男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吴天波叔叔。他指名道姓地叫鹏娃子,骂他不是人,害死了琼花母子,“你不会有好结果的,鹏娃子,不信你看,你还会遭报应的!”在传统的乡亲们眼里,吴天鹏是休妻再娶的陈世美,阴姑是秦香莲。
哥,最让人痛心的是阴大爷,你的外公。他说他不该把阴姑抱进我们家,不然,事情不会闹那么大,是他变相地杀死了阴姑。他拒绝到你舅、姨家去住,一去就绝食,常常气息奄奄地被送回。他说,他要守在家里,等阴姑回来,“如果我走了,我幺儿回来找不到爸爸怎么办?”阴大爷的门从来不插,过年也不贴对联,他说:“贴了对联,如果我幺儿不在了,她的魂进不了家门,她到哪儿去过年?”
哥,你外公、舅、姨一直在找阴姑,一直在电视上报纸上发寻人启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以为阴姑不在了。却哪里知道阴姑到了这里,嫁了顶天立地的林伯父,林伯父又把你找来抚养?哥,我从来不信迷信,但这次我却动摇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因为有一天吴天鹏会举家来此,上天要叫被他抛弃的儿子亲手毁灭他,毁灭他的方法就是除掉我来个釜底抽薪。我知道,如果没有我,就没有吴氏鞋业的今天,在我遭受凌迟酷刑时,他们会痛彻心肺,还有末日来临的绝望恐惧,尤如被执行枪决的死囚!是的,意外死亡和枪决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可这样对我不公啊!哥,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却是我亲哥,多么残酷啊!
哥,我不活了,死了两次的人已没脸再活。同时,我要顺应天意。哥,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悲伤,世上万物有生就有死,死是生的延续,生的升华!我们俱为匆匆过客。吴家曾是我路过的歇脚地,看在这一点上,哥,妹妹想求你一件事,请你劝或者逼他们把吴氏鞋业卖掉,叫他们回老家种田去,他们只适合种田。我叫他们卖掉他们不听,请哥一定帮我一下。
哥,地狱之门已为我打开,我走了……
吴小萱绝笔
2008年
林中华伫立在吴小萱的坟茔前,泪水长流。吴小萱喝了大量的安眠药后,打开家里的煤气阀自杀身亡。这已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吴小萱给他写了信,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晨报晚报在出事的第二天就登了这事,由于他心绪烦乱,也没看报。他没能看她最后一眼,没能给她送行!
“中华啊——”身后陡然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林中华倏然回头,他只顾伤心,以至吴天鹏夫妇来了他都不知道。林中华冷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回头就走。
“中华!”吴天鹏悲呼一声,一把搂住他,“我以为……原来你真是我儿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中华……”
“中华,爸爸叫你哩,你醒醒,醒醒……”
一边的吴芳嘻嘻笑道,接着就“啊啊”地拍着哄着。林中华这才看清,吴芳竟抱着一个婴儿。吴芳看着不大正常,目光痴痴呆呆的。
吴天鹏哽咽道:“我已得到了报应、受到了惩罚!我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一无所有!而且,还搭上了你吴阿姨。小萱出事后,她就这样了。”吴天鹏擦干眼泪,无力地偏头看着天空,“既然上天要惩罚我们,叫我一无所有,我就要遵从旨意:我已把吴氏鞋业、别墅、车子,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我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减轻一点罪过,为了所谓的男人的尊严、为了钱,我竟抛弃了你们母子俩!我、我们等小萱烧 了‘五、七’就回老家去。”
全部捐了?林中华吃了一惊:“你不能这样,你这么大岁数了,吴阿姨又病了。小萱在给我的信中说,叫我劝你们把厂子家产卖掉,好留着养老…”
吴天鹏说:“我已经捐出去了,不过,我还有不少存款。小萱在遗书中说,在你八个月大的时候,抱养你的那对夫妇就有喜了,把你送到了孤儿院。张英姑、你母亲去领养了你。所以,我跟你吴阿姨一起到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八个月大的男孩儿,就只当领回了你。中华,我们走后,小萱、吴凯……中华,求你看在你们流着同样的血的份上,逢年过节替我来看看他们……”
刹那间,林中华所有的恨都消失殆尽,他点点头,哽咽道:“好,我、我一定……到时候我送你们。”
“不,不要你送,”吴天鹏拒绝道,“我有中华,我已为他取名中华。我们中华跟我们一起回老家……”
吴天鹏好像也不正常了,但是,他是正常的,腮骨锉动着,眼泪不断线地朝下流,他说不出话来,拉拉吴芳的衣袖,朝来路指了指。吴芳“呵呵”傻笑着回头走了,吴天鹏一步一颤地去了。
林中华追着他们的背影轻声呼唤:“爸……”
湖北南漳汪玉莲
2010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