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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死不能 |
|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4年9月23日 阅读数：1728 查看评论 |
赵司令从沉冥中醒转，感觉双手被缚，痛苦万分。他知道他被小日本抓住了，为了让他带路找设在杨庄的军区医院、找到白求恩而没杀他，但却像捆木头一样没有半点怜悯地死死地捆着他。他拼命挣扎，感觉脚也被捆住了。这小日本怎么连脚都捆起来了？“我操你祖宗！小日本——”他咆哮道，目眦欲裂。可能是他伤得太重，他眼睛只动了动，连睁都没睁开，嘴巴发出的也是含混不清的呜噜声。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到了他的耳朵，小日本把他的舌头怎么了？小日本还在打他！小日本——赵司令怒发冲冠，这一怒已是彻底清醒了。不，他只是睁开眼睛而已，还是半睁半闭。映入眼帘的是雪白冷酷的世界，耳边是护工老钱的低声：“再犟！再犟！”他低喝一声打他肩头一下。虽只是轻轻的，但赵司令模糊游离的意识还是使他感到羞辱，他喟然一声长叹：
“龙游浅水遭虾戏啊——”
他发出的又是含混不清的呜噜声，只是比较大声，音拖的比较长而已。赵司令98岁了，患有老年痴呆以及多种身体疾病，长住军区医院。他疼，浑身都疼！手脚被绳子勒得生疼；鼻孔插胃管处焦疼火辣；战争年代由于露营太多，现在又被低温空调一吹，他浑身的关节都钻心的疼；长期卧床更是推波助澜。他生不如死！赵司令虽然希望自己能死，但还是本能地集中精力牵扯着自己的精神气，那正是他游离模糊的意识，一不注意，他的意识就又涣散了，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努力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那是动物体求生的本能。
“让我死吧——死吧——死吧——”
这才是赵司令自己的意愿，他努力牵扯着的精神气让他发出的死的请示。他却死不了，医护严阵以待，稍有不好立马上阵；护工、卫兵死死地看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高级补品、药品保着他。他忍受着万箭穿心般地折磨却死不了，他生不能，死不得！ 赵司令还在重复着“死吧”，那是出气带出来的粗声。在老干科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只是音质不一样。
赵司令的性格、身材都跟他的职位一样。他几乎全傻，身体也如风中残烛，但若是拼起命来还是很难对付。他儿女又不准捆绑。所以他是最让医护头疼的病人。护工老钱日夜守护，吃喝都在病房。两个卫兵日夜轮换，他的床前不能断人。
这会儿，护工老钱买东西去了。卫兵张迎秋正拍抚着自己的老首长：“好了，好了，不叫了，不叫了！莫把嗓子弄坏了！”
张迎秋温和地低声被老首长的叫声给淹没了，但他还是不住拍哄，像哄小孩儿。赵司令戎马一生，几度生死？几多苦辣？风烛残年，却像捆犯人一样被捆着，睡梦中都在呻吟。他听到看到赵司令心里就难受。他常想，与其这样受尽折磨地活着，还不如让他有尊严地自然死亡。人活的是宽度是质量，不是这该死的长度。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逆不道，他对不起老首长，所以他更用心地照顾呵护着老首长。
赵司令感受到了张迎秋的关爱抚慰，渐渐安静下来，眼睛半睁半闭，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钱买东西回来了，该拍背松绑了。快三点了，他儿子午睡起来要撞了来，看到父亲被捆着就又要说话了。老钱麻利地给赵司令松了绑，把张迎秋叫过来，两人合力把他扳侧过来。随着身体的扳动，赵司令浑身的关节都剧烈地疼痛起来，一声声的嚎叫起来。那是从整个喉咙挤出来，尽着肺活量释放的哀嚎，饱含痛苦与抗争！侧过了身，老钱叫张迎秋扳好，自己腾出一只手开始拍背。拍背手不能平摊，要弯着，掌心要是空的，这样拍起来病人才不会疼。尽管如此，随着“啪啪”的拍击声，声声哀嚎传遍整个老干科。拍背是例行的，以促进血液循环，免得引起血栓。但对赵司令却是定时刑罚，一日三拍骨头三次大散架，疼得他死去活来。
拍好背，两人轻轻地把赵司令放平，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个东西掉地上了，是小便器。 老钱捡起来，用纸巾擦了，然后掀开被子。赵司令穿着条纹病服，裤子被退到膝盖下，整个人瘦僵得像段木桩。 老钱扒开赵司令的双腿，一副软塌塌的阳具便暴露无遗。在医院这不是让人脸红的私处，是跟手脚一样的身体的一部分。赵司令虽然意识模糊，但还是本能地动了一下大腿。老钱粗声笑着，呵，还知道害羞啊！手里已将小便器套在了阳具上。那是用塑料制作的桶状物，上面有绳，系在阳具根部；下端有根管子连着放在床下的塑料桶里。 尿是有一点流一点。 赵司令大小便失禁多年，插尿管尿路好感染，这简易的小便器便发挥了它特殊的作用。为免小便器再次脱落，老钱绑的时候就用了点力。赵司令又是一声叫。
“莫太绑紧了，那部位好敏感嘛！一定是勒疼了。”张迎秋红着脸说。
“姨娘气！”老钱嗤之一鼻，“家属不叫出去放风吗？ 不系紧点一会儿又掉了怎么办？”
“迎秋——”外面有人大声叫，叫声叠着了老钱的声音。迎秋没应，外面又叫一声。
赵司令一震，灵丘！灵丘危险！这厮不去救灵丘，却兀自玩弄他的下体！但凡有一点意识，赵司令的荣辱感就十分强烈，这正是他的本性所致。他大怒，一声声地长啸起来，身子拼命挺起，手脚乱抓乱踢。两人惊叫着去按他的手脚。赵司令发作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惊叫声中，他已扯掉了让他痛苦不堪的胃管，扯掉了中心静脉置管。一时间，血喷涌而出。老钱扑过去按住针眼，赵司令却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就去抓他的脸。老钱头一偏，五个指甲印已深深地留在了脖子上。
医护及别的护工家属被惊动了，纷纷跑进来帮忙。这会儿，赵司令正抓着小便器，试图把它扯掉。小便器是掉了，绳子却死死地勒着阳具，阳具被拽成一疙瘩，根部又细又长，眼看着那睾丸就要破皮而出了，眼看着就要生生地整个地给拽掉了。说时迟，那时快，卫兵张迎秋身子突然伏下，压下了了赵司令的手及岌岌可危的阳具。阳具已被扯得见血了。幸亏绳子柔软粗实，要是细线什么的，这一下不割掉才怪。
“我日他奶奶！都出气多进气少了，还跟牛一样！”老钱喘着粗气说。
他的粗鄙无礼使卫兵张迎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赵司令的主始医生也阻止地叫了他一声。老钱讪笑摸摸头。
“迎秋，”这会儿，老钱粗声叫道，把脏看护垫递给他叫去扔掉。迎秋刚接过去，就听赵司令又困兽般嚎叫起来。他听到的又是灵丘，“要救灵丘，救灵丘无辜百姓！”他又狂躁起来，病房里又响起声声惊叫。
“咦，这赵司令？”老钱疑惑地说，“刚才好像也是有人叫迎秋才发作的是吧？”他问迎秋。迎秋回味一下，点了点头。“我看，赵司令听不得迎秋这两个字。” 老钱下了结论。
赵司令被小日本抓获时，是717团的一个侦察排长。他带领几个战士摸清了日军在灵丘的兵力布署出城时被发现，几个战士都当场牺牲了，就他没死，还被俘虏。又因要他带路找那个外国医疗队里的白求恩而没杀他，他在南辕北辙带路途中意外获救。 为此，他被怀疑变节投降。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和迫害。灵丘已融进他的血液，只要他的血还在流，他就记得灵丘。
当然，这些后辈不知道这故事，但却知道与“迎秋”谐音的两个什么字会刺激赵司令，这两个字一定跟赵司令的人生或爱情有着密切关联。一时间，人们面面相觑。有两个女护工兴奋地对视着。见状，主治医生说：“莫开玩笑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那两个喜欢恶作剧的女护工“哧”地笑起来。老干科的护工都是长期看护，医生护士都混得很熟，便多了几分自由。不像其它科室的护工那么拘束低下。自此，不光是两个爱开玩笑的女护工，连医生带护士，一有机会就凑到赵司令耳边大叫“迎秋”，叫过便是一阵笑。赵司令时时被惊醒，痛苦万分。若是醒着又有点意识的时候，反应仍旧强烈。起初，老钱寒着脸阻止，可人们都嘻嘻哈哈的，逗得老钱也忍不住笑，挠挠头，只得由他们。最后，赵司令听得多了就没反应了，却开始流泪。大概他觉得对灵丘的安危他已无能为力了，他被小日本抓住了，捆住了手脚。因为经他儿媳授意，他们可以公开绑他了。他一直被绑着，他就一直沉在被小日本抓住的那个时间段。更或许，他游离的意识告诉他，他们在戏弄他，他却无力反抗，也无法回避，眼泪就本能地下来了。赵司令在忍受肉体疼痛折磨的同时，又遭受到精神上的无情摧残！直到有一次，赵司令在流泪的同时，竟还发出了呜咽声。卫兵张迎秋再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骂：“以后谁再喊老子名字了，老子日他妈，日他祖宗——”
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自责自己叫了张迎秋这名字，不然，老首长不会天天被人戏弄，天天遭受折磨，这都是自己的错。他一哭而不可收拾了，哽哽咽咽地直哭了半天。从那以后，才没人再逗赵司令了。
这是后话。话说当时主治医生叫那两个女护工不要开玩笑，否则出事了负不起责。话还没落音，一个提着数款机的军人微笑着进来了。人们都认识他，他是干休所的出纳，每个月都来给首长们送离休金。
“哟，这是怎么啦？”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随着一阵幽香传了进来。那出纳赶紧叫声阿姨。那女的是赵司令的儿媳妇，看样子是来领公公的离休金的。她五六十岁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军人，是赵司令的司机，手里拿着一把花伞，敢情刚才给她打伞来着。
老钱见家属来了，赶紧现场说法，指着正重新给赵司令插胃管的护士，如此这般把刚才的可怕场景描绘一番。末了，又是希望家属体谅的旧话，“出了事我们真是负不了责！”
老钱四十多岁，四川农村人，生得高大英俊，又白白胖胖，很是耐看。那媳妇目光掠过众人，笑吟吟地看向他。老钱笑意微荡，却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粗声争辩道：”咋？你还不相信？你问他们！”
“不能绑，手脚都不能绑，”她仍笑吟吟的。转尔又道，声音低了许多，“反正是不出事为好！”话说得含含糊糊，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儿。“好好看，“她又对老钱说，“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一定要多维持几年！”
她不说多活几年，却说多维持几年！说时又深深地看老钱一眼，那是强迫赵司令保持生命体征的默契。之前只是心照不宣，今天竟公开说出来了。
别人还罢，卫兵张迎秋已是气得满脸通红，他感到羞辱，为老首长感到羞辱！好好看护，让老首长多活几年是理所当然的事，用得着这样说吗？用得着跟人达成默契吗？还眉来眼去，成何体统？张迎秋再看不下去，转身出了病房。
那边，干休所出纳已数好了百元大钞，叫声阿姨，又”哒哒“地数了一遍，双手拿出给了那媳妇。又从密码箱里拿出几十块零钱给了她，叫她签了字，收拾好东西到隔壁首长病房去了。
那媳妇极力忍住笑，当众数出51张大钞给了老钱，又给他使个眼色，暗示叫好好看护。
老钱满脸是笑，双手接过钱，却是心无灵犀，连连说出声来：“您放心！您放心！”
那媳妇把好高一摞钱用报纸包好，放进提包，顺手把包递给司机。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那司机是她的司机，她的下属。她对人们点点头，说声谢谢了，凳子都没坐就走了。
人们终于呼出一口气来。一个矮个儿护工问那边的人：“刚才是好多？你站在跟前？那么高一摞？”
“我没注意，”那人回答，“敢有两三万，这儿就他工资最高！人家是老红军，按配给制家里有厨师、医生、有车，刚才那个就是司机。”
“啧啧，你看人家！”还是那矮个儿女护工，她是刚来的，所以惊奇。“我干一年都挣不到两万，真富得流油！”
老钱磨蹭一阵过来了，大概把钱放好了，他接口道：“流油个屁！他儿女的工资都不高，他儿子的退休金三千多，刚才那个媳妇说才两千多。到第三代就更差了，赵司令的孙子竟然游手好闲！幸亏有赵司令这棵摇钱树！”
“赵司令对你还不是摇钱树！”一个男护工出去看了一下自己的病人，进来接口说，“ 一天一百七（黑护工价格），又管吃，把你养的跟肥猪一样！”
人们都笑起来。笑声中有人说，对医院也是摇钱树，虽然住院全免，但医药费账记在簿。
那边，老钱笑着回敬那人：“你也不赖，李政委同样把你养的像肥猪！”
是的，在老干科看护的护工们境遇都不错，有饭吃，有的还有补贴，不像其它科室的护工苦巴巴的。所以护工们都希望自己能走狗屎运，有一天被安排到老干科来看护老首长。
赵司令已完全安静下来。人们陆续朝出走，老钱抱着拳连说谢谢了。他还没从发工资的兴奋中回转，满脸发红。四十多岁正是操心劳碌的时候，孩子读书，父母渐渐老了，开始病了。他看护赵司令整四年了，开始一百二，但那时的钱值钱。大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小女儿也高中毕了业。母亲的肝硬化也有了好转，现在已能干农活了。他希望赵司令能再活五年，他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净赚5000块，五年他就可以把家里房子盖起来。他只要能把房子盖起来就没什么心操了。不要赵司令的儿媳交待得，为了赵司令，为了自己，他都要好好看护，让他老人家长命百岁！他是老实本分的中年人，他达不到张迎秋那种高度，他认为活着就是最好的！
三点半了，赵司令该“放风”了。如果赵司令意识清晰，大脑清楚，光这“放风”两个字，就能把他气死。但护工都这样戏谑地称呼吸新鲜空气叫“放风”。轮椅一推进电梯，便有人念“阿弥陀佛”，老钱抬起头，只见电梯里四个人都怜悯地看着赵司令。赵司令脸色蜡黄，头无力地歪在肩膀上。脸上由于国字型的骨骼，还不觉太瘦，但被绳子绑着的手脚都瘦得跟鸡爪一样，胳膊腿跟细柴棍子，好像绳子随时都会把骨头给勒断！
“天哪！”一个女声忍不住哀叫起来，“活成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另一个女声说：“你看他手脚绑的，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啊！”
老钱怒目而视，正想说：“这些话让他儿女听到了，不骂死你才怪！”可见她们一个揪着自己的胸衣，眼中含泪；一个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眼中含泪，心里不由一震，恶语已是出不了口了。他纳闷：“难道死比活好？好死不如赖活啊！”
湖北南漳汪玉莲
2014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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