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祠前说痴傻
多年前,我游历过海口市近郊的海瑞祠,至今难忘当时的心情。
记忆中的海瑞祠保护得很不错,绿树环合,翠色如水,古朴的厅堂碑坊庄重肃穆。缕缕淡香之中,观光参拜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古迹因古人古事而生,供今人借古人古事鉴知。中华文明五千年,治史悠远,人心如炬,海瑞不愧为官吏洪流中的出类拔萃者。他一生为官清正,嫉恶如仇,除腐秽,辨奇冤,赤胆社稷,忧乐百姓,所以人们称他为海青天。在海瑞的故乡修建庄严肃穆清峭孤标的祠院,正是天地人心的一种永志。
然而,当我从祠中走出来时,心中却不禁充满了淡淡的惆怅,抬头苍穹,迷茫无涯,我想到了许多,也问到了不少。
海瑞是忠臣,铁定无疑,因为这是老百姓的口碑心谥。忠君报国在他身上的具体表现就是一生耿介清贫,与贪腐水火不容。然而可悲的是,他在封建帝王及其佞臣的心目中,却是一个痴傻的形象。海瑞上书嘉靖皇帝,说他“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不直”就是认为你不正确、不圣明。嘉靖皇帝一向自以为是,却不料天下人竟然是如此看待朕躬,这是何等的羞辱!他一览奏疏立即雷霆震怒,吼叫着叫人马上抓捕海瑞,以免其逃跑。近侍宦官黄锦却说,此人“素有痴名”,早已置备了棺木,与家人作了诀别,且遣散了仆人,他压根就没有想到逃跑。嘉靖皇帝当头挨了一闷棍,只好自认无趣而歇手。
海瑞也的确痴傻,他视贪官污吏如寇仇。只要是有违国家法度,贪占渎职之举,无论你的背景如何,他统统不买账。总督胡宗宪的儿子借父亲灭倭寇之功,出行在外,肆意妄为,作威作福,凌辱驿丞。身为县令的小小海瑞不仅抓了他,没收了他违禁携带的大量现银,还亲书一信告之胡总督,讽之曰,此人肯定是冒牌货,胡大人节望清高,必无此等不肖子。
海瑞也的确痴傻,他与佞臣恶宦不共戴天。朝中重臣左都御史鄢懋卿受命清肃天下盐法,但其一出都门,便招摇四方,心安理得接受沿途官员的拍马逢迎,巧事铺排,极尽奢华糜费之能事。位居七品的一芥芝麻官海瑞又是不买账,迎头一张禀帖,借斥地方官庸堕而警戒钦差大人。弄得一路行来又耽享乐又沽美名实虚双至的鄢特派,两腿一夹,拖着尾巴灰溜溜地改了道。
海瑞也的确痴傻,痴傻到了不近人情恩将仇报的小人地步。徐阶对海瑞有救命之恩,晚年家居时听任兄弟横行乡里,肆行不法。海瑞是县令,虽然官小,但是现管。现管就要真管,恩不贷法。抓捕徐氏恶徒,强制徐家退出了侵占的农田。
海瑞也的确痴傻,痴傻到了不顾亲情而撞倒南墙不回头。他三岁丧父,靠孀居的母亲费尽心血教育成人,当了朝廷命官之后,为了真正践行“一条鞭法”,不惜刻苦自身,免了自己应得的常例,以致于生活极其清寒。平日饭桌上的菜蔬都是自己亲手栽种,一次给母亲大人做寿,也只能割二斤肉做菜,以至于被政敌当成痴傻的有力证据而埋汰传播。
海瑞也的确是太痴太傻了。傻到连号称改革家的张居正也认为他是“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堪也”,被后人论为“峭刻、矫饰、自奉奢侈”的张居正,看他的意思倒是以海瑞为轻躁冒进者了,由此而竟至于弃才不用,叫海瑞在家里整整赋闲一十五年!因为他知道海瑞绝不会改变自己的痴傻,一旦起用他,自己身上的点把点事故,两三滴猫腻,一定会被海刚锋当成靶子,射成一个蜂窝状的。
明知当用而不重用海瑞,应该是张居正身后惨景的一个无声的谶言。一个想当年的“走马看尽长安花”的堂堂的状元公,竟然就没有识破它,真是可惜。
痴傻,痴傻,还是痴傻!公元1585年海瑞在张居正死后终于被万历皇帝重新起用。谁知他虽已年迈,但痴傻旧病复发,不顾体衰,奋起喑滞,准备接受皇帝的任命,要大大痴傻一下子了。其实,别人只是要把他作为一张“维公祖久居山林,于圣朝为阙典”的标签,拿出来贴个一时半会儿而已,痴傻的他却信以为真了。在未得到后来的“南京右都御史”的任命之前,他就按捺不住地向皇帝上了一个危险的奏折。他说要想根绝贪官污吏的秽行,必须施以重典,除此之外更无它途。他提议要参考借鉴太祖朱元璋当年对付贪腐官吏剥皮填草的极法。此言一出,吓破了一班势利之徒的苦胆,他们群起而攻,攻击谩骂,嘲笑说这个老东西,已经糊涂到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了,是犯了“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己夸人,一言一论无不为士论所笑”的即骄且伪的痴傻重症了。异口同声地请求皇帝停发海瑞禀膳并严加责打。所幸皇帝万历倒不象他的一帮奴才们那般头脑发胀,他没有责罚海瑞。但不骂不打绝非就是褒扬,他看重的仍然是标签的作用,他也的确认为海瑞是年老“迂戆”矣。既然如此,对傻子的言行,你们这班聪明琉璃蛋儿,又何必去叫真呢。
自此,海瑞的痴傻也就真的痴傻到了尽头,因为第二年他就驾鹤西游去了。
大明王朝连标签也没有了,这倒也成全了痴傻的海瑞,他真正地轻松如云中子,周游寰宇笑傲天地去也。再也不用操心什么劳什子的贪也腐也帝也民也的了。一群贪腐的家伙终于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不再提心吊胆怕有人要将他们剥皮剔骨填干草了。当然,大明王朝也就从此病入膏盲,堕入“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的虚浮苍白之内。在举国上下一片“郑声淫,佞人殆”的盛世景象中,“明之亡,实亡于万历”的耻辱碑也已经开始步步堆垒起来了。
沉思中,一阵疾风卷过圣祠上空,是海刚锋大人匆匆的脚步声吗?难道大人你至今还逍遥在那与生俱来的、孤高雄峻的、刚烈锋锐的痴傻之中么?
我放开思绪,任其追随先贤的身影在九天九地之间。
我想到,西方有傻子西西佛斯,有丹柯,有布鲁诺,有伽里诺,有堂吉诃德。中国有愚公,有精卫,有孔丘,有屈原,有岳飞,有李大钊,有陈独秀,有方志敏,有鲁迅的傻子、狂人……在中外一条条民族的长河里,有着众多傻子们的卓荦身影,他们痴傻得奔放潇洒,痴傻得正气浩荡,痴傻得无私无畏,痴傻得永生永在。有了如他们一样的痴傻,何惧人世的千难万险,何患官场的虎豹豺狼,何愁宦海的奸邪贪腐,又何虑法治不行家国不靖……痴傻,痴傻,却原来如他们的痴傻,才是天下最最宝贵的东西!
龚自珍写诗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太宽泛太庸容太天真了吧,一针见血,要不拘一格降“痴傻”才对!
呜呼!我在海瑞祠前,默默呼唤海公来归。扫荡官场污浊,根绝宦海腐败,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如先生快刀利剑般摧枯拉朽的刚锋和痴傻。
回来吧,你这民族的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