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国子监
我曾经说过,我这一生有三大遗憾,其中之一就是没有上过大学。
今年7月5日,我来到北京,伫立在这个帝王之都,看到这里大学林立,想到新中国的名牌大学都集中在这里,心中不免感慨系之。北京从元朝始作为首都之后旧时代的名牌“大学”也在这里,国子监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国子监作为北京最早的大学——国家的最高学府,是元、明、清三朝学子们上“大学”的地方,也是北京的大学之根,于是我走进了国子监,也想沾濡一点书卷气。我虽然未能赶上那个时代千里迢迢赴京城国子监读书,但我在今天仍很崇拜这个地方,更崇拜这里的厚重文化。
国子监这地方虽说有些儒酸陈腐气,颇有老气横秋的味道,可我是怀着崇敬的心情走进的。正因为有些儒酸陈腐,颇有老气横秋的味道,才显示出其文化厚实、文脉悠远的与众不同。这里的一殿一亭一碑一木都沾染着浓浓的书卷气,每一处都隐刻着深厚的知识,它们见过的那些大家鸿儒和见证过那些时代捧读的盛况,是我这个鄂西北乡野村夫即使做梦也是想象不到的。
国子监太学位于成贤街的中心,把“成贤”二字作为街名是很有讲究的。古代士子读书,多宣称“希贤希圣”,而实质是为了“学而优则仕”当官。一个男人想通过读书来做官,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无可厚非!
眼前的国子监,始建于元初大德年间(公元1297年),距今已有718年的历史了。它坐北朝南,共三进院落。正门上题“集贤门”三字,第二道门上题“太学”二字,进门便是中院,是国子监核心部分,这里有东西六堂和辟雍大殿。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曾写过一篇《讲堂录》,他在说到东汉光武帝刘秀与同学严光的关系时写道:“受业太学时,光武受其教已不少。”毛泽东所说的“太学”就是后来的国子监。
进入太学门,迎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琉璃牌楼。在牌楼二面有清乾隆皇帝御笔“圜桥教泽”和“学海节观”八个大字。今人观之,大都不解其意。其实,前四字是指大殿四周环绕着圆池和四座石桥,形成“辟雍圜水”,喻教化环流,皇恩无尽。四面有桥,亦为学海之津梁。皇家教化之泽,通过四面之桥而广布四方,故称“圜桥教泽”;而后四字则更是乾隆皇帝彰显自己对临雍大典的憧憬与期望——传说古代辟雍建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皇帝临雍讲学时观者如堵,为保证皇帝安全和讲课秩序用水节制观众,所以叫“学海节观”。
天子之学,天下唯一。过去朝代,皇帝要亲临国子监祭孔讲学,宣扬教化,是为临雍讲学。乾隆曾说:“国学者,天子之学也。”据史料记载,乾隆登基时在国子监“彝伦堂”讲过学,此后他就对国子监一直不满意,认为没有古时临雍的真境界,因为这里没设辟雍。他说:“国学之制,天子曰辟雍。”辟雍是什么——就是一种建在四周环水的土丘上的高大建筑物。没有辟雍,他来此只能叫“视学”。为此,他决定在国子监增设辟雍建筑。在他登基50周年(公元1785年)时,又亲自到国子监在辟雍讲学,成为在国子监真正讲学的第一个皇帝。
我国古代实行科举制度,能上国子监读书的学生,既能直接参加较高一级的科举考试,又可直接选送为官,成为科举之外的又一仕途。今天,我走进国子监,无疑是在读一部中国古代教育史,也是在读一部中国古代仕途史。
国子监的学生是从全国各地选来的尖子。在这里读书,国家就是为培养统治人才,学生个人则是为了当官出人头地。清世祖曾对国子监学生说:“朝廷建立学校,选取生员,免除丁粮,厚以廪糈。……全要养成贤才,以供朝廷之用。诸生皆当上报国恩,下立人品。”
为教育好这些学生,也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国子监作为最高学府(在全国只有一所,不像我们今天既有个北京大学又有个清华大学,却没有一所是至高无上的大学),许多当朝学富五车、名驰后世的人在此任职。如元朝国子监首任祭酒许衡、大书法家赵孟頫,明代的大政治家张居正、徐阶,教育家李时勉,文学家袁中道、袁宗道,清朝的刘墉、《四库全书》总纂官纪晓岚,光绪帝的老师翁同龢等等。
在国子监读书,学生们不分年龄,惟以学业成绩定高低,就像我们现代高考在改革后的今天不论你年龄大小,只要考试成绩达到大学录取分数线就可上大学一样。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即是。学生们白天“书声喧两庑,无复辨朗朗”,夜晚更是挑灯苦读。国子监的“六堂灯火”成为太学一大景观,“传柝三更静,挑灯六馆明。参差萤案乱,掩映月窗横……”,这些诗句就是当时真实咏叹!此时,我驻足侧耳倾听,那朗朗读书声仿佛从国子监上空悠悠而来在耳畔萦绕……
国子监的学生在学三年后,合格的可升入最高年级“上舍”,上舍生再经过考选就可以直接得到皇帝接见授予官职了。尽管是低级官员,但毕竟步入了仕途。除此之外,国子监生还可以直接参加科举的乡试、会试、殿试,既不耽误科举,又不影响仕途。这种待遇,我们今天是不如的,即使是北大、清华毕业找不到工作的比比皆是,有卖猪肉的,有养鸡的……
国子监的学生还有一个最好的特点,就是勇于站在时代前列引领民众。自从汉武帝始建太学,每当国运衰微、世事维艰的时候,这些接受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们,总是率先站出来呼吁改革现状。到了明代,朝廷严禁书生上书言事,国子监的学生的政治意识受到压制,清代亦然。我看到太学门外立有几座御碑,如明成化年间立的“五朝上谕碑”,就刻有明太祖以下五位皇帝对国子监发布的七道圣旨,这些“圣旨”无不是对太学生们发出的威胁。再如清顺治年间所立《晓喻生员卧碑文》的八条监规中就有“军民一切利弊,不许生员上书陈言,如有一言建白,以违制论,黜革治罪。生员不许纠党多人,立盟结社……所作文字,不许妄行刊刻。违者听提调官治罪”等等。
正如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的主要创办人张百熙所言:“宋明太学生遭世危难,往往上书匡论朝政,俶傥负气,激扬名声以求胜于小人。盖自东汉党锢起于太学,其清风余烈,数千年后,君子犹引以为重。”由此可见,中国的大学生参与政治,发起学潮和学生运动,可谓渊源之远。由此而想,北京大学的学生所发动的学潮,其渊源是可以追溯到国子监时代的。
国子监虽说是最高学府,但在国家内忧外患日益加剧中,在改革呼声日益高涨中,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清政府终于宣布废止国子监,至此国子监进入了历史的尘埃。
我在这里还看了元至清代的进士题名碑。从元代元祐二年(公元1315年)始,仁宗首次将56名进士的姓名、籍贯、名次刻成石碑立于世,此后明、清两朝都沿用了这一做法。元代立过9座进士题名碑,其中6座在明朝被磨去字迹改刻为明朝的题名碑,明代立了77座进士题名碑,清代118座,总共198座,题刻着自公元1315年至公元1904年各科进士共计51624人的名字。今天,我看到这些碑刻上的人名在时光的打磨中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伫立在这些碑前,仰望着天空,心想这5万多名进士就是国子监的“累累硕果”,可他们到底又为人民谋过多少福祉?又为国家做出了哪些名垂青史的丰功伟绩?
(2015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