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伞》
一根旧扁担,父亲用过的、曾经压在他肩胛许多年,曾经磨破他衣裳和肌肤的旧扁担,很戏剧化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间是2017年4月12日21点左右。当我一身疲惫、从丁香家园女儿家。回到我在叉车厂家属区某幢楼的三层居室时。我见到了父亲的旧扁担,这件不起眼的物件。起初,我并不认识它,我只当是母亲收集废包装盒和塑胶瓶时随手捡来的。这样,我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在前往废品站卖废品时,可用来挑在肩上,这些鼓鼓囊囊不值几个钱的破烂,无论是收集还是搬运,做起来都是好麻烦的。
我只是随口一问,前来帮助我们带小外孙女的妹妹小霞告诉我:这是父亲当年外出修伞时用过的、挑担子的扁担!——
之一
不明就里的妹妹小霞一语点破
惊得我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
一根旧扁担,父亲的遗物
就在我的眼前,在我伸手可触的地方
我端详着,苦思着,禁不住感慨万分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二十年了
而从我记事时,父亲就开始外出修伞
如此算来,这根旧扁担,应该和我的年龄
不相上下,差不多也有五、六十岁了
可叹我天生愚钝,散漫狷傲,也是少不更事
对于这根旧扁担,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所以,也勾不起我多少辛酸的回忆
但父亲外出修伞时的许多往事,却是记忆犹新
我的思绪,努力飞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我肯定自己,曾经无数次见过这根旧扁担
可我怎么就忘却到了视而不见的程度呢
(我的粗心大意,常常轻易地被自己原谅!)
但我早已醒悟到了,或者说
随风而逝的,又岂止、只是那些酸酸甜甜的
旧日时光,在这个世上,在接下来的余生
父亲的旧扁担,其实早已在我的心底
生了根,发了芽,尽管你还是老样子
但又不仅仅是——你比以前还要苍老了
还要沧桑了,还要其貌不扬了
即便是丢进垃圾堆里,也不够显眼的资本了
你实在太寻常了:做根烧火柴吧太硬了,做个
锹把、锄把吧又太弯了。你瘦瘦小小的身子
除了做成我父亲的旧扁担外,已是别无二用
可一旦握你在手上时,那种坚硬的质感
坚韧的品性,还在大放光彩,甚至比以前的
你还要坚硬,坚韧,那通体透亮的哑光
(苦风凄雨的洗涮和父亲劳累奔波渗出的汗水浸润!)
光滑流韵的大朴大拙,不做作
不粉饰,原汁原味,本色本分……
一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旧扁担
中间是幅度很大的弯,像极了
我们往往会熟视无睹的夜天上那轮月牙儿
像极了一个天生驼背残疾的糟老头
(那段曾经肮脏扭曲、苦难重重、民不聊生
业已龌龊丑陋到终身残疾的痛苦记忆!)
两头是对称的稍有弧度的漂亮的曲线
你的两端尖梢,甚至依然缠绑着
锈迹斑斑的一截粗铁丝,用来紧固
阻挡着镶入尖梢上的、重担下任性的
木销子可能的“脱岗”,一不留神,重心
就会失衡,哦,父亲的修伞挑子里
那些被视为宝贝的工具,就会撒落一地……
我在担忧:有关旧扁担的一幕幕往事
会不会翻江倒海,漫过我的心田
引发一场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风暴……
就在今夜,窗外雨声大作的今夜
之二
那五颜六色的思念,绵绵长长的雨丝,把我围绕和
缠绵
父亲,我的刚刚会走路就跟随爷爷奶奶
从肥东县石塘桥张蛮村,为躲旱灾逃荒到南京
13岁只身流落到芜湖织布店做学徒
还做过钢铁厂炉前工,做过
巢县(现在的巢湖市居巢区)烔炀区花集公社
秦桥大队许葛生产队老实巴交的农民
父亲,做个专职的农民,夙兴夜寐,栉风沐雨
苦不堪言,倒在其次,令你钻心刺骨、不能释怀的是
每逢秋季分红,我可爱的家,都是生产队为数不多的
超支大户之一,家徒四壁到断了隔夜粮
——眼看着儿女们就要挨饿,个个面黄肌瘦
也交不上五毛、一块的书本学杂费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您拾掇起早年间剽学到的
修伞技艺,客串起一个乡村修伞匠的小角色
走大街串小巷,风雨兼程、风餐露宿
还要偷偷摸摸,东躲西藏,保持高度的谨慎
设法躲开生产队干部那盯梢的眼睛
(他们开展革命工作的积极性和狠抓阶级
斗争新动向的警惕性至今还让我佩服不已!)
那凡是破坏新农村建设的投机倒把行为
偷偷摸摸搞资本主义的小尾巴,天经地义
理所当然地,属于他们革命的对象……
我的父亲,只能在农闲时跑出门修伞
我的父亲,只能在交纳给生产队干部
高于日工分值的保证金与管理费后
才被允准出门修伞——
从此后,岁月的雨露,沿着伞面
轻轻滑落,叠印出一朵朵盛开在故乡
泥土上叮叮咚咚的小小水花儿
从此后,我是个喜欢采集雨水的
孩子,任凭它大雨滂沱
成小溪流水,成汪洋大河
任凭它乾坤倒流岁月稠
青烟一缕随风飘散……从此后
谁也无法取代您
为我们种下比阳光还要温暖的风景
谁也无法取代您
为我们放飞比金星还要灿亮的日子
之三
有道是,相辅相成,因果报应
是父亲的旧扁担,成就了我们衣食无忧
快乐成长的童年;是父亲的雨伞,为我们遮挡
风雨,呵护着我们一路平安走来
度过了那段艰难到吃不上饭的艰难岁月……
我试图打开厚重的记忆之门,沿着一个
很长的长途,很远的远途,义无反顾地
重走当年父亲走过的辛酸路——修雨伞
我终于相信,不是所有的心愿,我们
都能满足,不是所有的梦想,我们
都能实现!比如当我,撑开手中这把
硕大无朋的油纸伞时,外面却是晴空万里
而当我,忘记带上我的雨伞出门时
晴天霹雳中,哗哗雨水猛然就当头淋下来
猝不及防,把我浇成个落汤鸡
我们所有的人,已不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甚至,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能回到昨天……
今夜的雨,下着,我感觉到梦境的远
和水的坚硬
雨水,是今夜最从容的倾诉
它以本色的乡音独白苦难与憔悴着
我轻轻一碰,便如脆弱的云烟呵
纷 纷 破 碎
今夜的雨,下着,我感觉到月的迷蒙
和泪的浑沌
雨水,是今夜最哭泣的呐喊
甚至那远方的楝树和雪白的槐米
那些看起来片片光鲜的绿叶
和五颜六色的故园里的花儿
在如此猛烈的风雨飘摇中
也开始、疼起来
今夜的雨,下着,我坚信
这一行行清澈的雨水
定然会、梳妆着明天的美丽
慰藉我今夜的琴声……
之四
一年中的某个雨季
一月中的某个雨天
和雨天中的某个时段
我必得远离世俗、远离梦想
远离那怕它分分秒秒熠熠生辉的
暮色烟火,让蓬头垢面的自己
独自站在天地之间,季节之外
任由那从容不迫的雨水
张开它饥渴难耐的魔掌
撕扯我褛烂的衣裳
紧攥我佝偻的瘦腰
浇灭我温润的胸腔
斩断我骨折的目光
就像今夜,采集雨水
我不睡,我闭上眼晴,醒着
等待那个可以预想的结局
——你们来啊!我
就 是 不 怕
我这是怎么啦,我喜爱采集雨水
这是我的自由与权利,除此之外,我不知道
现实中,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除却这碧海云天、百丈深涧
现实中,我还将会、面对什么……
采集雨水,雨水是我今生的滋润
更是我触摸不到但又时时腌渍伤口的
痛
之五
从我们的老家许葛村出发
往南是烔炀河、小祖村、方洼、中悍镇
直到我们的县城所在地——巢县
往北,是桥头集、枣树蒋、撮镇
走到咱们省城合肥的近郊大兴集……
前前后后,走走歇歇,差不多也要
二十几天的时间,一路上的劳碌奔波
我们的父亲,已是万分的疲惫了
他睡在合肥郊外一间破旧的小旅馆里
开始想念起家中的妻儿老小
盘算着该要回家了——沿着
来时的路,继续风雨兼程
风 餐 露 宿……
父亲的修伞挑子里
多了一块母亲早就念叨着的给我们五兄妹
做鞋面布的黑色灯芯绒
多了我们念书用的铅笔小刀和几块解馋的
合肥大麻饼
这些,现在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寻常小物件
却让我们的父亲,在回家的路上
脚下呼呼生风,您摇身一变,就是那豪情万里
满心喜悦的行吟诗人: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之六
从来是,江湖险恶、世道艰难,古往今来
哪个朝代,都不缺静影沉璧,风和日丽
也不缺魑魅魍魉,群魔乱舞
我的出门修雨伞的父亲,一定还遇到过
许许多多的小磨难与小插曲
然而,我已经无从知晓,无从获悉了
世事终究难料、苦难随时都会发生与降临
——还是那句宣言式的开场白:我不怕你!
采集雨水,我固然乐此不疲——
一阵晕眩,任两颊盛开冰凉的泪花
我的父亲,从前,雨伞是您辛酸的泪滴
雨伞是您苦难的骄傲
那些锃亮如水的钢质伞骨
那些墨汁皴染的黑色伞布
那些被苦涩的汗水磨出血泡的
劳动工具:尖锥、鎯头和钳子
还有那副、一路唱着欢快歌谣的修伞挑子
都是修伞匠父亲怀抱中和手心里的宝贝
从此,雨伞就是我父亲的生命
那些摞起来堆积如山的经我父亲之手
修复如新、撑开与收拢来恢复灵活自如的雨伞
就是我生命中最圣洁的念想
最汹涌的怒放
从此后,我不再关注夜天上
那一圈忽隐忽现的皎月
不再轻视、流经故乡麦地上空的
那一片可有可无的闲云
不再迷信、传闻中总是活灵活现的
神仙鬼话
父亲:远离您,我将回到梦幻的怀抱
夜黑之光、冷嗖之剑,将重新穿透我的身体
穿透阴霾与霜雪交集的黑暗
接下来,谁陪我度过残缺的余生
让生命的薰香盈满我空旷的胸廊
或者哪怕让我看见
这世界挥霍过后剩下的圣洁和美好
谁领我回家
领我穿过今夜浪花翻卷的滢滢泪光
谁为我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平安伞
谁会播出那些忧郁和苦难的歌子
让她们在我掌心复活、绯红和丰盈
哦,我的老父亲——
仿佛这世界到处都有您的耳朵在聆听
仿佛这世界到处都有您的眼眸在朗读
您赐予并复活了我的生命
您赋予我采集雨水的使命
经您的手打开的那一把把雨伞,定会获得重生
定会嬗变为一幅幅信手涂鸦的巨画
读雨伞、怀念您,我喜欢一边采集雨水
一边温习我生命之初的启蒙读本
品尝世间沧桑,我走在大路上,我吼着
那忘乎其形的仪式化的僵硬的口令
那越来越接近月光接近草垛接近如约而来
的黎明时分、柔婉莹洁的一瞥
我内心烂漫的花朵,已开到天边
漫漫山坡上,因怀念盛开的桐花
为雨中另一个我,再次盛开……
之七
当您打开雨伞,打开那一把把没法出示残疾证的破雨伞
那清秀朴实的村姑,和弓腰弯背慢吞吞挪步的老大娘
她们都是你的好主顾,她们不会讨价还价
她们不忍为难一个操着外地口音
面相忠厚、满脸笑容的汉子
还因为,也就是一毛两毛钱的小交易
不值当白费几许口水,坏了咱淳朴的民风
因为,那会儿,在我们农村,家家户户都是穷得
叮当响……
父亲,想当年,您出门修雨伞
走村串巷,在颠沛流离中
与寂寞同行,和孤独作伴
您不可能挑着个做饭的铁锅
和装着油盐酱醋瓶瓶罐罐的累赘
您就成了个吃百家饭的手艺人
中午,在这个村子端碗
晚上,在那个村子喝粥
有一回,一个好心的主顾,甚至端上来
一碗香喷喷的狗肉,这样高级别的礼遇
只因为有悖于您从不吃狗肉的习惯,而予以婉拒
至于歇脚的地方,可就不好确定了
走到前不巴村、后不挨店的荒野上
只好寻着个避风的草堆,和衣而眠
枕着一天的星星,和遍地蛙鸣
这时候,如能遇到一座破庙可就好了
最起码还能猫腰钻进去,避避寒风,躲躲苦雨
可惜,那会儿,我们农村的破庙
早就被回应革命的狂热分子们当作了
封资修的四旧,给砸了个稀巴烂……
之八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您担着修伞挑子
走在城郊外某条糊满鸡屎和标语口号的
陋巷中,您无意中邂逅了两张熟悉
的脸庞,他们是您的本家侄子和他
新婚的妻子二妹,这两个年轻人,一对
小夫妻,下定决心,穷则思变,化蛹成蝶
正准备逃离家乡,到生疏的外地谋生糊口
可他们并没有当今、几千万浩浩荡荡的打工者
通常会流露出的、那股小清新和终于可以
奔赴到美好生活与前程似锦中的小喜悦
得知这甜蜜的小两口,在家里翻箱倒柜
也没能凑够出门的盘缠钱时
我的父亲,当即从身上掏出仅有的
在当年可称之为一笔巨款的五元钱
予以资助,并给予善心的叮嘱与勉励
时至今日,当我遇到堂弟媳二妹时
她首先要回想起许多年前发生的这幕
陈年旧事,念叨几句我父亲的仁慈与善良
(睡梦中,当年这座繁华的大都市
是否正伸开热情的臂膀在拥抱他们?)
之九
父亲种粮食,是个出色的农民
父亲修雨伞,是名称职的工匠
父亲,您的名字就是坚守,就是包容
就是宽严有度,就是不屈不挠
就是倍加呵护,永不言弃
就是为了子女,甚至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之十
独自走进黄昏,我徘徊在夜的边缘
正轻轻落入埋伏的阳谋
我的忧伤,使一轮圆月
美丽得刻骨铭心
曾经,在一个安静的水塘边
我投下一枚石子
一个我,溅出无数个我
我游走在橙黄橘绿和
白色教堂之间
茫然无措地找寻我的父亲
找寻、足可温暖我一生的信仰
和呵护
我袖不蔽肘、赤足裸腿
是那个年代最标准最出彩的盲流
是当今岁月最落魄最无助的流民
一个声音在喊——
你出来流浪,就出来流浪罢了
何必把自己搞成
一幅无家可归的怂样
之十一
今夜无眠,我的忧伤比长夜还长
比长夜的雨水,还要葱茏与绵长
暮色朦胧,漫天蔽野大雨来
我的念想,是这个春天里
比眼前与脚下的,那些茁壮成长的草木
还要疯长痴狂的念想
我的眼泪,在哭泣
我的疼痛,会受伤……
之十二
父亲,您修理雨伞,我采集雨水
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使命
我奢望来生、我们还是父子
我仍然做您的儿子
我们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我要把从前的苦、从前的累,从前的
快乐,那些陪伴你,陪伴我的幸福时光
细细地咀嚼,细细地梳理,细细地倾听
细细地倾诉——
我还明了今世,要把您埋进我的诗里
请您召集来
那些经您的手修复了的
成千上万的
流落民间的
沦陷风尘的雨伞
的队伍
壮大我的旅程
陪伴我的寂寞
温暖我的寒流
过完我、剩下的日子……
2017年5月8日凌晨,窗外雨声大作中,改定
(原载2017年第六期台湾《文创达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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