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中秋节了。中秋节这天,我特别不能忘记。我特别不能忘记的,并不是因为它月明月圆,也并不是因为它发泄了月饼、施舍了柿子与新藕......我特别不能忘记的,因为这天是我的母亲胃癌术后出院的日子。
18年前的这天,母亲出院被就近接到弟弟家。说好了全家人都集中在那儿照个“全家福”的,但是由于亲人们过于分散,不便也不易集中,所以没能够成行。谁知母亲自第二天回到家以后就四门未出了,天天在家里吃着我们千方百计东奔西走寻南找北入城跑乡,请医生为她弄来的苦药:蛇、蝎、蜈蚣、癞蛤蟆、甜草芽子根、猪娃草、“139”......简直太多太多。天底下最苦的药、天底下最难下咽的药,我的母亲都吃过了,都喝过了。在我们的好心服侍下,母亲终于喝了一辈子苦水,终于还没有来不及吃完喝完我们弄来的苦药,于1988年11月24四日(农历10月16日)8时55分抛别我们而去了!
母亲是多么坚韧与刚强啊,坚韧与刚强得叫我们打心眼里敬佩与敬重,叫人终生不敢忘怀。
1954年12月21日(农历11月27日),母亲身怀着我步行到县城里(如今的襄樊市)去开会,第二天夜(0至1时)生下了我。我的这个名字(会生)便是最好的证明与纪念。身怀一个就要出生的孩子,半天多一点的时间一路跋涉60多里,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多么坚强的意志啊!虽然母亲那时不过22、3岁,但其中的艰辛与困难可想而知。 十天过后,母亲又怀揣着我从城里步行回家。路经唐白河时,河面冰封,当然没有渡船。母亲在纷飞的大雪中,牙一咬:“管它的,要掉,咱娘儿俩一起掉进河里去!”
这样的故事,我是永远也听不到母亲再讲给我听了。我曾经听过好几遍,但是没有一次有一丝一毫的满足与厌烦;这故事只恨听得太晚了,如果早些听到,我也许不会象今天这样懦弱而一无成绩。
胸腹部开刀缝十四针,对于一位年近60岁且已住院15天、每天消受1.5斤的妇女说,其痛苦与磨难算是够大的罢,但是母亲术后躺在病床上却连一声也没有哼过!而且第三天就要求下床活动。她把我招到病床前,把胳膊从我的颈后圈过来挎住,让我扶着她下床。我委下身子搀着她在病室里走了4、5圈儿,然后又在病室外的走廊里来回走——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毅力这样的意志,我一生能忘记吗?!
出院回到家直到临终的前两天,母亲一直喝着苦药水,上午半碗,下午半碗。每当开始喝时,她总是眉头一皱,但接着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这样一直喝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想必母亲身体的每一处都渗透了苦水才走的!
母亲的坚韧与刚强岂止体现在她战斗病魔、恨病吃药这一点上面?母亲的这种优秀的品质写满她一生的行止。她虽脾性焦灼,可心灵却没有一点儿诟点儿:为人是那么的豪爽、坦荡,待人是那么的真诚、热情,言语是那么的锋利、剀切,处理问题不仅快刀斩乱麻而且方法得当马到成功,面对困难与不幸又是那么的波澜不惊沉着有措......为了我们兄弟姐妹,为了支撑我们这个家,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用了多少心血,鞠躬尽瘁即死不怠;她把别人、他家的事情视为一己,倾倒身子全力以赴;做干部时,为了工作她熬过多少不眠之夜,把我们驮在她的背上搂在她的怀抱里独自行走过多少夜路、处理过多少个并不关系自己和自己家庭的棘手问题......
母亲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有多少母亲就有多少卷说不完道不尽而又刻骨铭心的故事。
母亲象天上的星星,在子女的心里,各自的母亲都是最亮的一颗。我热爱我的母亲,我崇敬我的母亲,即使她身上的缺点我也喜欢。只恨各人的生命只能属于各人自己;如果能够替换,我愿替我的母亲得病、替我的母亲喝苦药水、替我的母亲死去! 然而,现在我却只能想见我的母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