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拟用《长大史》来记述我的从小到大,虽没有成行,却对这名字的推敲留有印象。窃以为,“成长”较之于“长大”似含有“成功”之意;而我的从小到大直至今日仍“功名尘土”、一文不名,所以只是“长大”而非“成长”。又或曰“长大史” 即“长大死”,大不吉利——本人虽鄙陋卑微却历来讨厌迷信,死就死吧,生、死乃自然之律理,有何惧之?惧之何用?
不过,我的这一对迷信的不迷信,溯起源来,确要千恩万谢我的母亲。
母亲生长在一个偏僻的小集镇。十四岁那年,一天,她未来的一个远房公公爷到这个小集镇卖东西。母亲路过他的摊位时从他的扁担上面跨了过去。这位未来的公公爷顿时勃然大怒,怒喊“潲气!潲气!(晦气、倒霉之意)。”然而,母亲不仅没有丝毫的欠意,反再连跨数次,然后扬长而去。气得这位未来的公公爷胡子直翘,满面紫红。母亲的这一壮举,在陈腐的封建社会里,在世俗的眼睛底下,实属大逆不道。然而,在母亲的心里,她就是要表达对传统封建礼教、邪说歪理的强烈蔑视与反叛!
本家一个叔叔,结婚后一连生了三女儿,十分想来个儿子。于是,继二女儿名字带“换”(即换胎生子)之后又欲为三女儿起名某“换”。母亲知道后,立即前往喝止:“什么这‘换’那‘换’,名字带了‘换’就一定能‘换’来儿子?尽信迷信!”并强行为这三女儿起名“书珍”(读书才可能珍贵之意)。
一天中午,母亲做饭正要往菜锅里放盐时,盐罐儿里却没有了盐。怎么办?临买,来不及了。母亲灵机一动,急中生智,用水涮了盐罐儿倒入菜中,解了燃眉之急。可父亲知道后却“龙颜大怒”,说是“涮盐罐儿要倒霉、背时”。母亲哪信这一套:“背时、发财不在这上面,完全在勤劳不勤劳、会不会持家过日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迷信才会害死人的!”说得父亲无言以对。
从“合作化”到“公社化”,母亲一直做干部。在那如火如荼的岁月里,如臂使指下,她泥里来水里去,荒野僻洼,独来独往,常常“风雪夜归人”——她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不虑豺狼当道,何惧孤魂野鬼!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鬼。
“四清”运动与“文化大革命”中,母亲唯一被指控的“罪状”是“丈夫投机倒把”。为了一家九口人的生计,在“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鼓舞与鼓励下,父亲与人合伙到外地贩了一趟牛(紧接着形势就急转直下地刹了车),工作队队长拿着“群众”揭发的材料,拍桌子要母亲承认这一“错误”。可母亲把桌子拍得更响:“一人犯法一人当,谁犯法问谁的罪,共产党不准搞牵连。我辛辛苦苦为党、为群众工作十几年,我没有错更没有罪。身正不怕影子歪,我问心无愧。我坚决不相信共产党的天会黑下来!......我要向上级反映。”母亲真的一路跋涉近五十里,找到区工作团。“还是上级组织开明”,母亲后来说,“区团领导亲切接待了我,端茶递水,又解释又安慰,然后让我到县委组织部去。”就这样,大势所趋之下,不明不白之中,县委组织部给母亲办了退职手续。母亲拿了五百多块钱,当即在城里买了一担水桶,为每个孩子买了马鞍式胶水鞋等,当晚乘火车回到家,全家着实欢腾了一回。
摇身一变,1966年,已近四十岁的母亲一下子由国家干部变成为彻底的农民。“妆龙象龙,妆凤象凤,妆个老鼠会打洞”,“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母亲经常这样教导我们,而她更是一名身体力行的实践家——操镰割麦,下田插秧,挥锨扬场,寻草放牛,手提肩扛......几乎没有干过什么农活的母亲,样样不在人后。
对于母亲的千恩万谢当然远不止于这些,但她的不信邪确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