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因为一个“走火”的玩笑，17岁的打工仔王明松在19岁挚友李可声的枪口下命丧黄泉。然而，就在李可声投案自首并甘愿为王明松“抵命”之际，王明松的父母却卖掉耕牛为杀死儿子的凶手李可声请律师作无罪辩护，从而引出一个化仇为亲的真情故事。
“走火”的玩笑：17岁花季少年死在挚友的枪口下
王明松1981年出生在鄂西北大山深处的竹山县潘口乡三台村，父亲王国祥和母亲蒋选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1997年春，16岁的王明松眼见家里已经拿不出供自己和妹妹读书的学费，便只身来到数十公里外的一家私人窑场打工挣钱。1997年夏季的一天中午，王明松在码砖坯时不慎摔倒，18岁的工友李可声见王明松头上鲜血直冒，急忙将昏迷中的王明松背到两公里以外的一家卫生院，并用自己的血汗钱为王明松治伤。
王明松在那家卫生院里一住就是半个月。那段时间，李可声一日三餐为王明松送饭，还帮王明松洗衣服。半个月后，王明松伤愈出院，他们也成了再也无法拆散的朋友。
李可声来自湖北省宜城市李当乡钱湾村，比王明松年长两岁。他很照顾王明松，王明松自然也就把李可声看做大哥。有一次，王明松写信把自己有幸结识一位好大哥的事告诉了父母。父母接到信后很高兴，他们希望儿子有机会带李可声到家里做客。
1998年3月，因为窑场破产，这对情同手足的好朋友准备一起去广州打工。王明松对李可声说：“我爸妈说让你到我家做客，我现在正好可以带你去玩玩。”李可声说：“行呀，你先带我到竹山玩几天，我再带你到宜城转一转。等咱俩玩得差不多了，刚好从宜城坐车去广州打工。”
3月17日，王明松带着李可声回到家里。王国祥见儿子在信中多次提到的好大哥果然来了，就专程到县城买回鸡鸭鱼肉盛情款待。而李可声也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不是帮着砍柴烧火，就是帮着挑水洗碗，一天到晚忙得像个陀螺，很讨王国祥夫妇喜欢。
因为惦记着去广州打工的事，刚玩了３天，李可声便提出带王明松去宜城。而王明松想到马上就要去几千里以外的地方打工了，可还有一位表叔没有看望呢！他对李可声说：“可声哥，明天跟我一起去我表叔家玩一天，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宜城。”李可声同意了。
3月21日这天，王明松带着李可声来到竹山县楼台乡腰岭村，在表叔曹先友家玩了一天。吃过晚饭，曹先友把这对好朋友安排到自己的卧室里睡觉。走进曹先友的卧室，斜挂在墙上的一杆猎枪吸引了李可声好奇的目光。楼台乡地处秦巴山区，因为经常有野猪等猛兽出没，作为自卫和打猎必不可少的武器，家存猎枪在这里相当普遍，但生长在平原的李可声怎么了解这些呢？
洗罢脚坐在床上，李可声把那杆猎枪摘了下来并顺手拉开了“机头”。当他发现这杆猎枪“机嘴”里不仅没有火药（猎枪的火药是从枪口装入枪膛的），而且连“纸炮”也没有（猎枪的“纸炮”是装在“机头”里的）时，就把这杆猎枪当成了空枪。想到曾在电影里见到过的场面，李可声把猎枪端起来对准王明松并笑着说：“明松，缴枪不杀！”此时，洗了脚的王明松正坐在床的另一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王明松刚想说点什么，谁知就在这一瞬间，李可声已微笑着扣动了扳机，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和四射的火光，王明松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李可声坐在床头呆若木鸡，曹先友听见枪声跑了进来。见倒在血泊之中的王明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李可声手里的猎枪仍在冒着蓝烟，他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曹先友对李可声吼道：“愣着干啥？还不快送医院！”
在曹先友的怒吼声中，李可声清醒过来了。他摔下猎枪，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王明松，就像去年夏天的那场生死相救一样，一口气把王明松背到5公里以外的镇卫生院。但由于王明松伤势太重，卫生院不敢接诊。无奈之下，曹先友又找来一辆农用车，拉着王明松朝县医院疾驶。一路上，为了让王明松尽可能少流血，李可声一直将王明松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并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这一次，李可声却没能留住王明松的生命——由于失血太多，尽管县医院倾尽全力，王明松的心脏最终还是停止了跳动……
跪下的善良：丧子的大义夫妻为凶手作无罪辩护
王明松遭遇挚友枪击的消息像一股黑色旋风一样袭向王国祥夫妇。然而，当他们风风火火赶到县医院时，面对他们的，却只能是躺在太平间里的那具冰凉的尸体。王国祥夫妇拼命摇晃着儿子的尸体，李可声默默站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玩笑酿成这样的悲剧，他感到了一种万箭穿心般的痛。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在李可声的脑海里掠过：向警方投案自首并要求警方让自己以命相抵吧，只有这样，才是对死去的朋友和两位老人最好的安慰！
3月22日凌晨，一身血衣的李可声走进了竹山警方的办公室。警方在接受了李可声的自首后立即展开调查，并于4月12日，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而对李可声执行了逮捕。
4月15日的那天夜晚对王国祥夫妇来说是一个漫漫长夜。自从3天前得到这个消息后，夫妇二人的心里就一直很沉重：平心而论，他们是恨可声的，可恨又顶啥用？就算把可声拉出去枪毙了，死去的儿子还能活回来吗？既然可声不是故意的，就不能让他以命相抵；既然以命相抵不能让明松活转过来，又为啥要再去无谓地损失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半夜里，一夜无眠的蒋选芬推了丈夫一把：“怎么，你也睡不着？”王国祥说：“我在想，咱们应该去跟看守所说说，请他们把可声放了算了。”蒋选芬说：“也是。可声都进去这么多天了，他的爹妈也没来看一眼，想想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王国祥说：“咱家不是还有一只老母鸡吗？是不是把它宰了，咱们去看看可声？”蒋选芬说：“我正这么想哩！”
凌晨四点多钟，王国祥夫妇就起床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并炖了一罐子鸡汤。随后，他们又来到汽车站，搭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然而，当看守所的民警得知他们是来为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送鸡汤时，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可能潜藏着杀机的“美丽谎言”。无奈，王国祥夫妇只好跪在地上向民警求情：“警察同志，那个娃子才19岁，他虽然不小心打死了俺儿子，可他也救过俺儿子的命呀！你就让他喝了这鸡汤跟俺回家吧！”民警见夫妇二人如此诚心，只好向领导请示，把鸡汤送去检验。最后，李可声在会见室喝了鸡汤，但民警却不允许李可声跟他们“一块儿回家”。民警告诉他们：看守所只是奉命关押疑犯的地方。放与不放并不是看守所说了算。
从看守所回来后，王国祥夫妇逢人便打听怎么才能让看守所放人的事。这时有人告诉他们，儿子是他们自己生的，只要他们不起诉，时间长了，自然就没人追究了。听人这么一说，王国祥夫妇才松了一口气。
可到了5月6日，王国祥夫妇却听说县检察院要对李可声提起公诉，心里又慌了起来。那天下午，他们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来到县检察院，双双跪在地上，请求检察官对李可声免予起诉。办案人员告诉他们案件需要在法院开庭审理，要救李可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开庭审理时请律师对李可声进行无罪辩护。
听了办案人员的解释，王国祥夫妇总算明白了这套法律程序。但接着又犯起了嘀咕：请辩护律师需要钱，可自从处理完儿子的后事后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到哪儿去筹钱呢？
王国祥夫妇开始想到的办法是借。然而转了一圈后他们才知道，因为大家对他们为杀死儿子的凶手作无罪辩护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把钱借给他们。无奈，夫妇二人只好打起了家里那头大老犍的主意。虽然他们知道这个季节卖牛肯定会被人敲上一笔，但想到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李可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5月8日那天，王国祥夫妇揣着1000元卖牛款再次来到县城，找到了竹山县著名的律师吴凤介，几乎是跪着把他们想请律师为李可声作无罪辩护的愿望说了一遍。吴律师了解情况后，被王国祥夫妇的善良深深打动，当天下午就赶到看守所了解案情并告诉李可声：“我受王明松父母的委托，为你做辩护律师。”听说王明松的父母花钱为自己请来了辩护律师，李可声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6月22日，王国祥夫妇请吴律师为李可声所作的无罪辩护得到了竹山县人民法院的支持。在当日的庭审中，竹山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李可声有期徒刑2年，缓刑3年。
美丽的报效：19岁生命之花为义父义母而绽放
7月4日一大早，王国祥、蒋选芬夫妇和李可声的父母李金迟、曾钦兰4人就迎候在看守所的大门外。今天是一审判决生效的日子，他们要在这里迎接那个即将成为两对夫妇共同儿子的19岁的少年。
原来，早在法院判决前的5月10日，李金迟夫妇就从宜城赶到了竹山县第一看守所。当他们从儿子嘴里得知王明松的父母已花钱为儿子请了辩护律师的事后，夫妇二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问儿子：“可声，明松的父母这么讲良心，你将来怎么去报答他们啊？”李可声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他们当儿子，报答他们一生一世！”李可声的心愿得到了父母的支持。为了把儿子的心愿及时转达给王明松的父母，他们当即又去找王国祥夫妇。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王国祥夫妇听后竟一口谢绝了。王国祥说：“你俩也就这一个儿子，又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我们说啥也不能要。”李金迟说：“可声虽然是我们的儿子，但他的第二次生命是你们给的呀！”蒋选芬说：“话不能这样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换了你们，也会这样做。”见王国祥夫妇执意不接受儿子和他们的心愿，李金迟夫妇只好又去找吴凤介律师，想请他出面协调一下。吴凤介告诉李金迟夫妇：李可声已经过了被收养的年龄，不能与王国祥夫妇形成法律上的收养关系。要实现李可声的心愿，只有等案件了结后，再与王国祥夫妇签订赡养协议。在以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吴律师一有空就去做王国祥夫妇的工作，后来，王国祥夫妇勉强答应了……
当天上午，王国祥夫妇、李金迟夫妇及儿子李可声5人一起来到吴律师的办公室，一份由李金迟夫妇亲自起草的协议书摆在了吴律师的办公桌上。协议规定：自即日起，李可声对王国祥、蒋选芬以父母相称，成为王国祥夫妇事实上的养子。李可声每年应有两个月的时间随养父母生活，协助养父母生产劳动，抚慰王国祥夫妇精神上的失子之痛。至于春节，可由双方父母协商，让李可声在两家轮流过春节。
上午11时，王国祥夫妇、李金迟夫妇、李可声５人分别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时候吴律师高声宣布：“从现在开始，李可声是王、李两家共同的儿子！”吴律师的话音刚落，李可声便情不自禁地跪倒在王国祥夫妇的面前。李可声涕泪长流地说：“爸，妈，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把明松搁下的担子挑起来，养活你们一生一世！”
这年秋天，李可声踏上南行的列车，成了千千万万打工仔中的一员。为了心中的那个承诺，他什么苦都能吃，再苦再累也不忘给千里之外的义父义母写信。
1998年春节前夕，在外地打工的李可声写信回来告诉义父义母，他今年要到竹山的家中过年。收到信后，王国祥夫妇便天天盼望着李可声的归来。然而，直到大年三十晚上8点钟，仍然不见李可声的身影。那个除夕，王国祥夫妇和女儿虽早早地准备好了团圆饭，但因为李可声迟迟未归，大家的心里都空落落的。
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夫妇俩不约而同地起身开门，李可声裹着一团风雪闯了进来。夫妇俩望着满身是雪的李可声，恍若梦中，直到李可声叫了一声“爸！妈！”夫妇二人才醒过神来。直到这时，王国祥才拿出一挂鞭炮，在门前劈里啪啦放起来。
原来，李可声腊月二十六就到了十堰，可由于大雪封山，他一直被困在汽车站。在汽车站等了两天仍不见通车，李可声再也等不住了。为了早点回来与义父义母团圆，他只好从一个渡口坐船逆流而上，下船后又走了二十多公里山路才赶回家中……
过罢春节，李可声回宜城老家看望了一下父母，便又踏上了南下打工的旅程。在以后的几年时间里，他把打工的大部分积蓄寄到了义父义母的家里。可是，王国祥夫妇并没有舍得去用这些钱，而是全部存入了银行。一方面，他们觉得李可声在外打工很辛苦，况且他们现在还能劳动，不能用李可声的钱；另一方面，他们想到李可声正一天天长大，他们得为李可声攒一笔结婚的费用。同时，为了减轻李可声打工的压力，他们还在自家门口办起一个小型蜂窝煤厂，以自食其力。
2002年，经蒋选芬牵线，李可声与潜江姑娘丁伶俐相识并相恋后，两个年轻人便准备在义父义母家举行婚礼。2003年元旦，在王国祥夫妇的精心操持下，李可声和丁伶俐携手踏上婚姻的红地毯。结婚以后，李可声学习了驾驶技术并于当年年底拿到了驾驶执照。他要留在义父义母的身边照顾他们。
[本文曾发表于<时代青年>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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