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wxxj.xysww.com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方式　·留言板

您的位置→文章欣赏→小说

悠悠温坪河

作者：帅瑜发布时间：2006年10月26日阅读数：3000 查看评论

　　温坪河，是鄂西北山区里的一条河。就在这温坪河畔，有一个山村，山村呈月牙儿状。月牙儿里面是一块连着一块的水田，形成了一个小畈。月牙儿背上是一条才修的新公路。畈子上有一个湾子，名叫李家湾，湾子的前面就是温坪河，河水潺潺地流走了，一直流向山外。
李家湾里有一个青年小伙子名叫李家洪，离李家湾大半里路有个秦家湾，青年姑娘秦琴就住在这个湾。虽说是上下湾，相隔又近，但李秦两家的大人们都不来往。山里人不爱串门，尤其是一家富，一家穷。
　　秦琴一家在秦家湾算是个富裕人家，她母亲会一手裁缝，在这大山里很有名气，方圆左右的人们都把衣服送到她这里来做。秦琴的父亲虽已去世多年，可母女俩生活得倒也宽心。在温坪河，人们都知道秦琴有一个姑父住在县城里，还是个卫生局长呢！
      李家洪大秦琴一岁，俩人从小都在一个学校读书，关系很要好。秦琴的母亲是个细心的女人，她看到十八岁的李家洪经常和秦琴在一起，心里早已不舒服。
十七岁的秦琴，是个漂亮文静的姑娘，苗条的身子，鹅蛋型的脸庞，红乳乳的脸上嵌着一对深深的酒窝。尽管只有十七岁，但她那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已经鼓起的胸脯，使她成了一个大姑娘了。
      李家洪是李家的老大，他脚下还有两个妹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常年有病做不了体力活，父亲又是个不多管事的人。一家人吃饭穿衣的人多，干活挣钱的人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李家洪只好忍痛离开了学校，在他十六岁时就回到家里干起了农活。不久，秦琴也没上学了，回家学起了缝纫。
       时间过去了两年，李家洪和秦琴关系越来越好，这使秦琴的母亲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白天，李家洪忙着农活，还不觉得孤独。到了山雀子不再叫的夜里，寂静的山野越发让他感到寂寞。父母和妹妹都已睡去，李家洪老想着秦琴那走马观花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那诱人的鼓鼓的胸脯。他想起了和秦琴在一起就感到无忧无虑，他想起了为给母亲买药向她借的15元钱……
       这天中午，李家洪高兴地来找秦琴，他是来还那15元钱的。他想，这15元钱是秦琴背着她妈借的，这事不想让她妈知道。李家洪便从秦琴家的侧门进了厨房。他老远就看见秦琴正在洗碗。秦琴一见是李家洪，立即摇手示意，莫大声说话。
      “还你这15元钱。”
      “你哪来的钱？”
      “是我砍柴卖的。”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嘛。”
     “不行，这15元钱不还给你，我会欠你债的。”
       正当李家洪把15元钱塞给秦琴时，秦琴母亲进屋来了。原来，她在厕所时从窗子里早就看见了李家洪。李家洪看见秦琴母亲气冲冲地堵在自己面前，便笑着说：“秦婶，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干啥的！”秦琴母亲火冒三丈，冲着李家洪说：“你以后不许再来找我们秦琴了。也不叫你自己看看，凭啥子来缠我们的秦琴？什么东西，滚回去！”
李家洪二话没说冲出了秦家，他捂着脸，流着泪，跑在秦琴家对面的田埂上。只听见秦琴母亲还站门上骂着……
       湾子里的人在湾子口上看热闹。
李家洪一路小跑，他想快点下沟，让温坪河坎子挡住自己。泪刷刷地往下流，他一直跑到温坪河沟里，才无力地瘫在草坡上，倒在河边上哭了起来。他感到羞辱万分，痛苦，气愤，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午后的斜阳，懒洋洋地照在温坪河上，也照在李家洪身上，给他那随着哭泣而抖动的身子也涂上了一层金黄的色彩。李家洪哭过之后，爬起来蹲在河边上，撩起河水抹了把脸，扯着衣襟擦了擦。他凝视着河水，那河水悠悠，一个流波接着一个流波，从他面前弯弯曲曲地哗哗流走。他摸了摸仿佛被人打似的脸，“我们住在一座山脚下，同吃温坪河的水，为什么要这么辱骂我呢？”李家洪在心里问道。
      面对悠悠的温坪河水，李家洪想起了很多往事……
“洪哥，天都快黑了，我篮子里的猪草还没打满呢。”
李家洪看了看天色，忙说：“来，把我篮子里的猪草倒一半去，你先回家，我再剜一会。”李家洪连说带抓地把自己篮子的猪草塞进了秦琴篮子里。李家洪只到天看不见人的时候，才又剜了一篮子猪草回到家里。
      在他俩中间，许许多多少年时代的事，就发生在温坪河的岸上。
李家洪清楚地记得在学校读书时，秦琴多少次把作业本买好送给自己用，他至今用的那支钢笔，也是秦琴给的……
      此时此刻，李家洪想起这些年只要和秦琴在一起，他就会感到有一朵艳丽的喜鹊花，在自己身边开放，隐隐散发着阵阵醉人的芳香。他又想起他编的那首顺口溜：
          “温坪河水水悠悠，
       喜鹊花开满山沟。
        妹妹住在沟下面，
        哥哥住在沟上头。”
      “难道这些都像这温坪河水一样流走？”他在心里发着问。
李家洪想到此，恨不能禁，他似哭非哭地唱道：“温坪河水呀水悠悠，温坪河水呀水悠悠，水悠悠，恨悠悠……”
      他又栽倒在沟旁的草坡上。
      这天下午，秦琴的母亲狠狠地训斥着秦琴：“你这么大的姑娘，十七八岁了，应该听话。你看，这个鬼地方，穷的要命，老子这把骨头还不想扔在这儿，你也想在这儿过一辈子？只要我不死，就不准你把老婆子找在这个鬼都不呆的穷山沟里。往后，你再和李家洪那娃子鬼在一起，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山村的夜晚，死一般地寂静。挨了一下午训的秦琴，没有半点睡意。她是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妈妈这么一吵，她真的不敢再和李家洪见面了。她想，只有用信的方式，才能把心里的话告诉李家洪。
      夜已深沉，月色朦胧，秦琴还在灯下写着信：
“家洪哥：
      夜已很深也很静了，我却独自坐在昏黄如豆的油灯下给你写信。我们虽然相距很近，可我总觉得相隔的又很远。此时此刻，你可曾知道我的心都在你那儿。我看到了你那单薄瘦弱无力的肩膀，担着一挑刚砍下山来的柴，不，你那瘦弱的肩膀担着的是整个家庭生活的重担。我还看到了你正顺着坎坷不平的温坪河向我跑来，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终于和我又在一起了。
      家洪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呀，真的。只有小狗才会骗你。我不知道我能用什么样的话，才能表达我的心情，使你相信这是真的，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再读书了？那是因为少了你，我感到孤独。你不读书了，我读书也就没啥意思了。我真想向我妈妈挑明我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可是，你是知道我妈妈的，挑明了又有什么用呢？与其现在挑明，还不如暂时藏在心里。妈们这一辈人，早晚都要过去的。她的话也不必放在心里。
      家洪哥，我在此时好难啊！平时我们在一起时，都把这难于启齿的事隐藏在心里，也没觉得在一起的时间短促。那时，我是多么害羞啊！现在，当我感觉到想去找你而又不能找你的时候，我才真地觉得我们在一起是多么快乐。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假如是真的话），那我只有在一生中的痛苦之中，求你在心底记住我的歌声，我的笑声，当然也还有哭声。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我只求你在我死后把我埋葬在你要耕种的地里。那时，你扶犁、牵牛、撒种、收割，都能多看我一眼啊……
      家洪哥，你收到此信多多少少给我写几个字，莫让我久久地忍受着这思念的痛苦。家洪哥，你千万不要独自伤心，独自地离去，别处的人再好，又不生长在一起，哪有像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这么深的情意？家洪哥，我等着你，海枯石烂不变心……
天刚蒙蒙亮，秦琴就被母亲叫醒了：“今个我要到你姑父那去，明天才能回来。你在家里把猪喂好，不要乱跑。”
秦琴随意地答应着。
      这天上午，秦琴把信揣在怀里，挽着打猪草的篮子，去找李家洪了。她要当面把信给他。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随着几声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喘着粗气，停在了秦琴家门前。从车子里出来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红光满面，精神很好，与秦琴母亲亲切地打着招呼，说说笑笑地走进了秦琴的家。
      村子里有人认出来了，来人是秦琴的姑父，县卫生局局长。
李家洪正在地里干活，听到吉普车声，知道是秦琴家来了客人，但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秦琴的姑父，更不知道还是县卫生局局长。
时隔一个星期，李家洪还没瞅住机会把自己写给秦琴的信给她，秦琴就离开了秦家湾到温坪河畔的乡卫生院上班去了。
      眼下，秦琴虽说不像这儿山野人形容国家干部是“直弓”（职工之意）那样吃国家的粮食，可与她同龄人的青年相比，也的确是让人羡慕不已了。
很快，在温坪河两岸就传出了这样的话：“秦琴的妈去了县城，女儿去拿国家的钱去了。”“人家在县里有亲戚嘛！”“秦琴的婆子就是她姑父的亲侄子，人家这可是亲上加亲。”
李家洪也知道了这些事。他烧掉了他写给秦琴的信。他很相信老人们的话：“千里姻缘一线牵。”
此后，他每次到乡卫生院给母亲买药，总是匆匆地买好就立即走了。秦琴也总是独自望着李家洪越走越远的背景。
      九月初，秦琴又接到通知，她要到县卫校插班上学了，还是中专呢！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温坪河的人们都知道是她姑父一手操办的。
秦琴很快就要离开温坪河了。
      今晚，秦琴下决心要去找李家洪说说话儿。她觉得在离开这个生活十七八年的穷山村之前，必须要把心里话和李家洪说说，尽管她知道李家洪不像过去那样理睬自己了。
在柔柔的月光下，在夜幕初临的温坪河畔，蠕动着让人嗅得着的柴草烟火味。悠悠的温坪河，水面上是一片空蒙，山村也像进入了睡意。李家洪本来不想和秦琴一块到那温坪河边，他想，既然你的心已不在温坪河了，还去干啥？他只想让自己忍着痛苦，平静地生活在这生他养他的古老村里。可是，秦琴已向他说死了话：“今晚你必须到温坪河边，我在哪儿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不回乡卫生院的寝室。”李家洪想了想，还是高一步低一步地来到了河边。他一看，秦琴当真还站在那儿，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那样孤单。
      李家洪的心中有些不好受，他解开衣扣，敞着衣襟，让这带着有野喜鹊花味的夜风，吹拂着自己沉闷的心情。
      在这静静的山野里，在这清清的温坪河旁，李家洪认真地听着秦琴的倾诉。
“……当然，我也不是看不上你。只因这个地方是太穷了，不是你、我能改变而不去改变。这些我都反复考虑过。我们既然在一起长大，又是同学，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千万别往心里记，让我们一同怨恨这个穷山沟吧。”秦琴说着停了下来，用她那柔情的目光，依恋地望着身边的李家洪。
      李家洪也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看秦琴的脸，只是注视着那犹如琴声又像是叙述着私语的温坪河水。他几乎在这短暂的时刻要倒下去。“秦琴，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我对你的了解和你对我的了解，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我们从小到大直到现在，只是你走了，你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们毕竟是吃温坪河水长大的。是的，我要走了，在我们分别之际，我约你出来，我好想你亲亲我哟……”秦琴说到这里微微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她又抬起头，害羞而又含情地看着李家洪。
      李家洪看着面前的秦琴，在这朦胧的月光下，是那样的文静，是那样的美丽。
此时，李家洪手足无措，出气都有些急促了。是的，他也想亲亲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姑娘。在这静静的夜晚，亲亲她，如果说这是一种幸福，真不如说这是一种心上的痛苦。
秦琴此时不知为什么轻轻地哭了。
李家洪轻轻地揽过秦琴，在他怀里真的亲着她的双唇，湿润润的咸咸的泪水……
秦琴慢慢地把头扎在李家洪的怀里，她抚摸着李家洪的后背，谁也没再说什么。
    “你回去吧。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也不会送你。”
    “嗯。”秦琴双手扯着李家洪的双手，随着她的离去，两双手慢慢地松开了。
     李家洪目送秦琴，望着她一步步地过了温坪河，回到了河对岸的乡卫生院。
    李家洪独立在温坪河边，听着悠悠的河水流向远方。带着野喜鹊花味的夜风吹拂着他，那亲过琴双唇的双唇，仍是咸咸的。是的，正是这阵阵温坪河的带野喜鹊花味的夜风，吹皱了他俩的人生之河，吹皱了他俩的爱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