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园品茗
怀揣“少不入川”的古训,年不少的我走进四川,走进成都。
古训揣久了,发热,发酵,若一坛老酒,陈封太久,忽一日揭开红布封口,香醇四溢,胀满心的房间,浓酽抹不开。
仲秋天府,兰菊葳蕤。“锦官城”的锦缎已不知身归何处,“五粮液”把整个蓉城浸泡得滋滋润润。武候祠“柏森森”的枝头,“草堂”上杆杆茅草,满载着世人的膜拜。我浮光掠影穿城而过,把浮华丢在“春熙”路铜雕地砖上,把忧伤煮进“锦里”的麻辣烫中,踅身进“易园”吧,呷一口清茶、嚼一段往事,再学学“变脸”,无词儿哼几嗓“生、旦、净、末、丑”,便“万般天下事,尽在一茗中”了!
……
易园,位于成都市西郊金牛灞,与四川的国宾馆――金牛宾馆一墙之隔。据说是成都民营企业家易文清所建。历十载春秋,注千万巨资,倾全身心血,在蜀西之地营造出的堪称当今中国最大规模的文人私家园林。
在老同学导引下,进拱门、走甬道、过小桥,落座飞檐回廊。廊柱上木架绢画六角宫灯忽闪着上个世纪的光晕,雕龙画凤的太师椅朱漆斑驳泛着油光,一屁股下去,就坐在历史的另一头。
廊外荷池肥瘦有形,池水墨绿,显重显稠。几许荷叶残败,折腰垂首,另几许仍张扬着雍容的圆脸。叶的边缘已有萎迹,不情愿地向内卷曲,秋风拂来,颤悠一下挺住,再颤悠一下再挺住,挺坚持的。我想起徐娘的衣裙和发髻。
易园的打造颇费匠心。将香茗寄寓园林,巧设一派清润秀丽、惠泽灵动的自然之趣。在幽篁如海、虚实相衬的院落宅景之间,可观鸟羽飞掠,闻蛙鸣唱和,洗心而接箐气,迎风而醉斜阳。丝乐雅集,谈玄论道,林前把盏,廊前识味。心与意、眼与耳、茶香与美景皆汇于这随园而起的诗情画意之中。
啥都有了,还有什么呢?西湖岸?桂林水?“狮子园”?“易园?”让人恍惚不知到底身置何处。看来,眼下全国只剩下一个园林,它的名字就叫园林,无论苏州园林还是幽州园林。
不过,茶客管那多做甚?有园林总比“钢筋水泥林”好,再说,盛世才能造园呀!此时,身着对襟滚边绿色小褂的茶童,不,茶姑款款飘至,左手托瓷盘,右手挽铜壶,盈盈一笑,引来蜂飞蝶舞。她置方口玻璃杯于几上,后退半步,玉臂轻舒,高冲低斟,凤凰三点头,眼前划出一道银亮弧线,扑扑声响,茶杯里便沉浮翻飞着一群绿色的小精灵。一团清雾升腾,几个调皮的小精灵跃至杯口,挤挤搡搡,婷婷玉立,相亲一样争着目睹我的尊容。须臾,水势平静,小精灵似乎有些害羞,鱼儿一样滑入杯底,有几个又不甘心,扭身投出惊鸿一瞥,半漂浮于杯中,睡美人一般舒展着身子。一幅动静结合、氤氤氲氲的水墨立体写意画摄人魂魄。不经意,茶汤变得色绿明亮,晶莹剔透。芽叶细嫩柔软,轻雾缥缈。暗香袭来,视觉刺激着嗅觉,一并挑逗着味觉,我的心潮涌动,蠢蠢欲喝,可又犹疑踯躅,不忍动唇啊!
此茶为“翠峰飘雪”,算是峨眉山上等好茶一种,碧绿的汤水象液体翠玉,稍稍泛起的沫饽犹如白雪笼罩。我小心翼翼捧起杯子,轻轻啜一口,如含软玉,又润珠似从喉际滑过,醍醐灌顶,甘露琼浆沁入心脾,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除了惬意便是舒坦。忘形间忽想起同是杯中之物的“酒”来,品茶知世事,煮酒论英雄。二者在精神层面的感受与境界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饮酒多为“放诞”,张扬狂劲,或解忧或消愁,将炽热的情感或积郁的块垒得以宣泄;而饮茶则多为清心养性,禅悟事理人情,使尘世间的纷扰或淡泊的意趣得以沉淀。饮酒为仙风圣虑,着力气势,饮茶则为禅心静观,着眼气质。动与定、散和敛,殊途同归,相得益彰,双双把品者送入人仙合一之佳境。
无酒不言酒,有茶便论道。据载,我国关于茶道最早的记载见于唐代僧皎然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一诗。曰:“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芽烹金鼎。素瓷雪色飘沫香,何如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清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崔候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孰知茶道全而真,惟有丹丘得如此。”诗人饮茶之后激情满怀,文思如泉涌,细腻描绘了茶的色、香、味、形,生动地抒发了饮茶过程中的身心感受。狷言“三饮”过后连陶渊明园田隐居、寄情山水的超脱都是可笑的。由此看来,饮茶可得道,饮茶可成仙。这个“道”和“仙”,既是陶潜的隐逸脱洒,也是僧侣的参禅顿悟,更是修行者的羽化升天。
喝茶,饮茶,吃茶;轻呷,慢啜,细品。不觉几个时辰过去,茶已过数巡,汤色由浓转淡,色、香、味全已入腹,仿佛咽下天地之灵气,吞进日月之精华,一场清醒神思的飞雨涤过,昏寐尽除,情思朗爽,心地如廊外止水,入静、入定、入禅、入化……
200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