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标识“宜昌——北京”的列车自南驶入襄樊站一站台,渐缓停下。
一站台上奔忙的旅客。
列车背面上,背包,提啤酒箱的小贩、小偷散附接递,上翻着。
车内,白裤短袖一身秀净的王凡从已空了的塑料方篮里抓起最后一袋热油煎包子,递给一位秀气的戴眼镜女大学生,眼热地盯住她左胸上“清华大学”的校徽,推过女大学生递来的一元票子,“算了,算我送给你的!” “那怎么可以?”女大学生坚递。 王凡不接,装塑料方篮于红布袋,转身挤向另一厢头。女大学生伸着握钱的手,“哎,哎——”
厢头的洗手池处,王凡冲窗口边慢啃着干馒头的一憔悴慈目老农:“大伯,我从您这儿下去行吗?谢谢您!” 老农:“好好好。”忙身往后仰让开。“谢谢大伯,谢谢,谢谢!”两手抓着篮袋压在老农右肩上,用力一按老农右肩,抬起身子,老农被压的身直后仰,王凡伸腿窗外,滑下站台上,一低身,钻过车底。从篮袋下摸出一布缝钱包,释篮袋地上,一松裤带,双手伸进白裤内拉开里面裤头拉链,装进,拉上,系紧裤带,沿列车跑向西头。 从西边折回的一十一、二岁小孩子,冲刚跳下背面的两个大个子:“红平,快翻墙走,快翻墙走,站台西头有勒肥的,——王矮子一帮在那站着等小偷们!”俩大个子慌横冲过二站台,三站台,向高墙边跑,至高墙缺口处,俩人翻过去。后面拎袋的王凡和几个拎包小贩冲至,最前面的王凡篮袋系在右腕,冲上翻了过去。
车上,憔悴的慈目老农猛擂瘦胸:“我的钱,我的八百块钱啊,做点儿面汤我都舍不得喝完——留给猪吃,喂了半年的猪换来的看病钱啊——”一闪而过!
白裤白短袖的王凡椅坐在一栋二层小楼上新租居门口,呆思,(白):妈的,怎样才能不再受人宰勒? 楼下洗晾被单的女房东扯正着被单,冲楼上:“小王,这趟游击赚了多少钱啊?” 王凡探身冲女房东:“就十二袋油煎包子,赚了七块二毛钱,还行,上去就完了。” “明哩也带你毅子哥去赚点儿外块,我们这点儿死工资,要供俩娃子上学,咋行?” “不行呀,虹姐,毅子哥受不了这样的气,有勒钱的,王矮子他们一帮!” “谁? 王矮子,这小子是坏的出名,没事儿,他哥和你毅子哥是一个厂里的,这小子好去他们厂里,你毅子哥认得他。王矮子的表妹,琴子,长得满漂亮,也在床单厂上班,还和我一个组!”王凡脸上一喜,遂后默坐。 默坐的王凡,默背着,(白):虎之力,于人不啻倍焉,虎有锋利爪牙,而人无焉。然虎之食人不常见,而人寝处常见虎皮,何者?虎用力,人用智;虎用爪、牙,而人用物。力之用一,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抵百,终不胜!
一酒楼内。 王凡、英俊的刘刚,另俩细瘦年轻人和一个一脸煞气的矮子吃喝着。 王凡从挎包里拿出两条“万宝路”香烟,“一家子,这是我们昨晚车上从一老板旅行包里拿的!” 满脸煞气的王矮子右手不由动了一下,遂后,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接过,细心捏捏,“好,好,好,正宗货,还是凡娃儿做事干脆,毅子说你很实在,很可以!肥四儿那帮孙子,我早晚一天灭他狗日哩!”
五人走出酒楼,那俩细瘦年轻人中的一人给王矮子递上烟,另一个忙拿火机点上,王凡:“一家子,改天再请你到四海酒楼聚聚!”“好,你们搞到钱再说,你们几个今后有事儿提我王矮子,就没事儿了!”
王凡一人在淡黄的街灯下走着,(白):怎样才能“泡”起来,不这样把自己冒风冒雨冒被抓的危险,提心吊胆弄来的钱耗费在白白请别人吃,请别人喝,给别人送礼上?! 我粗粗算了一下,襄江两岸有名的大哥都是以“狠气”泡起来的:这火车站的矮墩毒辣的王矮子;向名头响的“老牌泡人物”寻衅,天王老子地王爷也不买帐,王矮子的左膀,矮壮狠劲的“黑钢”;秀气潇洒却出手便狠,叫人非残即伤的王矮子右臂陈四儿;从农村打入城市,单人马刀冲入市中心广场老大舞厅,把市中心广场大哥赵老六咔咔几刀砍废,在襄江两岸名头响当当的带一帮人马在人民广场收“保护费”的疯子;疯子的对头,突袭疯子,打死疯子俩马仔,枪废掉疯子双腿,杀气逼人,冷酷强悍名震襄樊的市郊的海伟;襄阳城那边的陈新娃、铁头………这些名头响当当的人物都是凭“狠气”泡起来的!
襄樊火车站站台北头。 一帮新挺灰色中山装的“混混儿”从北边一片轨间的灰白路往南走向站台北头。 皮鞋、头发亮挺的王凡,一脸煞气的王矮子走在正中。中间一修长的混混儿从中山装上袋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递向正中的王矮子,“表哥。”王矮子接烟,又递向王凡:“哥。”王凡摆摆手,说:“小柱,今儿哩钱到手了我和你姐去把她看上的那套600块的时装买了。”修长混混:“她还买?开服装店!” 至站台边上,王凡:“小柱,你和“黑钢”、陈四儿带一些人到站台那头和墙缺口边拦着,我和表哥拦这头,不让一个漏网!”修长混混儿带一帮人去。
列车从北边驶来,从他们身边驶过进入一站台。
下,上车的旅客满站台。
车上,一节车厢门口,往上挤涌的旅客,肥四儿正扒着一个军人的上衣袋,一沓10元的票子揣进自己上衣内袋。又抵着一个拎密码箱的长发油亮的胖老板,从他上衣袋扒出一沓百元绿钞票。老板发觉,右手一把抓住肥四儿抓着钱的左手,“兄——兄弟!”满脸堆笑。肥四儿一挣,未能挣脱,“放手,放手——”肥四儿鼓瞪起眼,老板堆笑紧抓,“兄弟高抬贵手!”肥四儿猛一拳砸在胖老板鼻上,趁胖老板右手一捂淌着鼻血的脸,挣脱退入人群挤向一节车厢。捂着血脸的胖老板左右望望正扒窃着的几个眼光凶狠的小偷,止声,捂挤向另一节车厢。
车厢内,肥四儿正准备从一背窗下,一看隔三个窗子右座衣帽勾上有一脱挂的警服,脸一惊喜又抽回伸出的左脚,从人行道挤至挂警服的邻窗,打开窗,伸进左手,从警服内上衣袋摸出一沓百元绿钞票——
一声汽响,车始启动,小偷,拎纸箱、肩包的小贩自列车背面如下饺子,落下后,分走向站台两头和对面远处的围墙。
站台北头。 肥四儿一帮小偷、小贩一见王凡、王矮子他们一片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便走下二站台,过几趟铁轨,上三站台,沿三站台北走。王凡、王矮子一帮走向三站台台头,王凡冲偷、贩群中的肥四儿,“四哥,发财呀!”肥四儿忙拿烟递向王矮子、王凡一帮人。二人接了,余混混儿摆着手冷拒。又忙拿出火机给王矮子点上,又伸向王凡,“凡哥”堆着笑,王凡一下把手中的烟捏烂,肥四儿的笑脸一下僵在那儿。 王凡:“四哥,再借500块钱咋样?” “凡哥,矮哥,这——这几天手头正紧,家里盖房子还等着用钱。”肥四儿堆着笑。 王凡把手中的烂烟一点一点捏碎着,小偷、小贩们紧张地看着王凡、王矮子;又盯着肥四儿可怜巴巴的笑脸。“每次都他妈叫的比谁都穷!哪一趟车你不捞一大板钱下来?!” “过几天咋样,凡哥?” 王凡一笑,从笔挺的中山装裤腰内拔出一把三尺长的军刺,“我看这车你今后也不用跑了!”猛地一下穿进肥四儿右大腿,“爷呀——”肥四儿跪了下去,“爷呀,我拿,我拿——”从内袋摸出一沓百元钞票,鲜血中跪着颤抖抖汗淋淋递上。 王凡冷笑接了,递给王矮子。又伸手从肥四儿内袋搜出两沓钞票。 “一趟车只一沓喂得饱你?!”小偷、小贩纷掏尽捧出……
列车从站启动,南去。 白衫裤白鞋银色马夹的王凡潇洒地立在轨村墙口,一一收着钱。送出钱的小偷、小贩,王凡递给一支烟,并点上,小偷、小贩惶恐吸燃,感激着:“谢谢凡哥关照!”“谢谢凡哥!”腿抖颤着离去。
日已当顶。 一列列车北去—— 站台空静,一年岁大的佝身小贩沉背着包低头向站台北头而来,站台头立着才睡起床般倦脸拖鞋的王凡。王凡一招手,小贩一见,慌佝身一沉一沉小跑而来,“凡哥,都几个月了,车上抓的还是紧,我动都不敢动,一大早起来来回两趟车,香槟又背回来了,饭也没舍得买!”掏翻口袋,拿出三张折在一起的一元票子,“就这早上出门带的三块钱。”递上。 王凡不接,转身失落鞑着拖鞋而去。
二层小楼的四合院,干净幽静。 二楼一室内,王凡捧着一本厚厚的《唐宋词鉴赏词典》。 门外,一个二十三、四岁抱孩女子,黑健美裤,白健力鞋,紫长对扣袄,齐耳短发,秀美静静地钥匙开门,进厅,推开室门,一见,大怒:“整天读读读——,还吃不吃饭?是在养我们娘儿俩还是我们家在养你?!” 王凡:“现在全国各地严打,市区逮判,枪毙了恁多名头响的‘泡泡儿’,李秀琴,你还叫我出 去打打杀杀,跟表哥一样被逮?!这条路走不成了,我不读书啥时候能成气候出人头地?!” 李秀琴:“你总要找个挣钱吃饭的事做啊!” “我好歹是个有名头的‘泡泡儿’,去给人家打工,听那些孙子老板的摆布?受那些孙子的气?!” “有钱才是爷,你不是混的‘泡’吗?混的‘泡’有啥用?明儿哩老爸过生儿,你给我借五十块钱来!”冲过去,右手抓起书一摔。 王凡忙心痛地拣起,伸手就给李秀琴一耳光,“你天天搓麻将倒有功了你。”幼孩“哇——”地哭起,李秀琴把哭着的幼子往床上一放,小孩猛响的哭声里,俩人打成一团。
雪絮,静静散落着,小四合院里稚孩号哭之声。 两大袋并扎一起的书。 二楼厅内,黑健美裤、白鞋、紫长对扣袄的李秀琴把号哭的稚儿往王凡怀里一送,扭头抹泪进了里屋,稚儿号哭着,向里屋挣扎着—— 王凡左手抱着号哭着的稚孩,右手一弯腰抓起双袋吃力地搭在肩上,身子一沉歪,直起身,正要走,李小柱进来:“哥,感情的事勉强不了,我做弟弟的也不好讲,你们见天吵见天吵再到一起也没意思了,离了对你俩都好,只是绵娃儿——”伸双手,“绵娃儿不哭,绵娃儿不哭,来舅舅抱抱!”小绵“哇——”更响惨人,王凡抱孩肩书出屋,走下楼去,走出静静雪絮飘落的四合院,小绵转不过气来的号哭声渐远却一直清晰着,在漫雪的村楼上空清晰地哭声,在马路上清晰的哭声——
一个装裱华丽的卧室。 满脸是泪的李秀琴冲并坐床沿的一丰满漂亮的女子哭诉:“王琴,他不让我到咱们床单厂上班,说养活我,当初看他恁爱看书是个人儿,恁多小子追我都没答应,虹姐一说我就答应了,嫁给了他这乡巴佬,还说要当个名扬天下的大作家,谁知道现在还弄不出一篇屁文章,又弄不来一分钱,一天到晚只知道捧着书,这日子还长啊——呜呜呜……” 王琴:“你和王凡离了,今后怕再也找不到如意的人样儿了!一时就能看出人哩一生了?你呀,咋就舍得下绵娃儿?” “呜呜呜……他要能象你们刘刚火车上不成了去给人家开车,看你们过的恁好,谁象他,都穷困成这样了,也不出去想法做个事儿,咋过下去啊!”号哭。 王琴:“王凡好不容易和别人一起到货场搬货,你又说他丢你人,现在——,以你的人样儿,离了也不愁找个象样儿的家儿,就是再也找不到王凡这样的人样儿了!” “别人就能有门路挣钱,他就恁窝囊,除了看书,啥也不会!只要有钱过日子,光看外表那样儿,就能看饱了!”泪哭。
白雪满村。 村中南北直路,王凡家院侧村中直路南头,王凡妈抱着小绵,王凡端碗,挖一勺炖烂的肉,喂小绵嘴边,小绵只“啊—啊—”哭着的哀失的泪眼,猛见中路上从一栋瓦房前闪出一黑裤紫袄少女,上路北去。猛泪眼大哭,挣扎盯哭,盯哭挣扎着,王凡妈抹泪——
午,人来人往的村前白雪横路上,拎提肉、菜赶集归返的路人欢笑着。王凡抱着“啊——”哭的小绵在雪院里哄转着。“啊—啊—”哀哀怅哭无力的小绵猛见路上一牵小孩携走的黑裤紫袄妇女,“哇——”地猛哭,猛哭,挣扎着猛哭,呆沉着脸的王凡哄着:“不哭,啊——,小绵,不哭,嗷嗷,不哭!”小绵号哭泪盯着—— 泪盯号哭着—— 牵孩黑裤紫袄妇女被路边横房一下遮去, “啊——”小绵顿失地猛哭苦挣,苦挣猛哭——
地干风寒。 院内,头发有了些许花白的王凡妈红干着眼,抱走着哄着小绵,小绵已哑咽,哭不出声地如稚羊张嘴短声“咩—咩—”干嘶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哭二十小时,我的眼都要陪他哭瞎啊——”王凡妈心酸哭腔冲头发半白的王凡爹,王凡爹呆泪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