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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捞板车的” |
| 作者：郑浩 发布时间：2006年12月16日 阅读数：2268 查看评论 |
“ 捞 板 车 的”
（关 水）
“捞板车的”就是拉板车的。襄樊一带的地方话称之为“捞板车的”。“捞”字念平声，语气中隐含鄙意。
现在回想起来，“捞板车的”还真不简单。它不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还是一种产业的雏形。用当今时髦的话说，难道不是“现代物流”的爷爷吗？！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喊的全国震天响，然而，丰收的尽是阶级斗争，歉收的全是生产、生活资料。计划经济计划什么缺什么。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老百姓的肚子需要五谷杂粮来填，老百姓的房子需要土坯砖瓦来盖。官道不通走民道，明道不通走暗道。于是，“捞板车的”应运而生。
在幼年的记忆里，“捞板车的”似乎是河南人的专利，其实也有山陕人、山东人。他们或单车独行，或三五结伴，拉着土坯红砖、石灰水泥、钢筋涵管，还有冬萝卜秋红薯等，络绎不绝来到鄂西北小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有时他们会“合并同类项”，十多辆板车汇集在城外，不约而同拿出粗布床单，用两根竹竿插进事先缝好的褶子里，固定在车把中间。小南风一吹，形成鼓鼓的帆，远远望去，犹如远古时期凯旋归来的战舰，滚滚车轮犁开广袤田畴的万顷碧波，浩浩荡荡一路驶来，别具一格的风景线颇为壮观。
如果车上载的不是重物，一人拉车即可，如果是水泥钢材等重货，“捞板车的”大都配一毛驴，虽然不少毛驴孱弱的象狗，毕竟可让拉车人省些力气。那些买不起毛驴的人家，把自家半桩子大的孩子当“毛驴”用，纤绳套肩，弯腰搭背，帮父亲拉车，人称“拽稍”。
掌把驾辕人自然是父亲，他们大都硬朗精瘦，胡子拉擦。车上红砖涵管等物码了又码，一层叠一层，压的车轱辘车轴一起叫唤。平地行车还好点儿，摇摇皮鞭，毛驴发力，板车就向前移动。掌车人也挺着胸膛，甩着大步，倒显几分潇洒。遇上陡坡就惨了。掌车人把土布汗褂往车顶一扔，精赤膊上阵。并不发达的胸肌肋骨嶙嶙，青筋曝曝的胳膊干棍儿似的，牛皮纤绳深深勒进肩头肉里，身子弓成虾形，头恨不得挨地。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脏兮兮的面颊往下淌，坠在土路上，扑扑砸出小坑。毛驴在主人的吆喝下，四条腿紧绷，四只蹄挞挞作响，驴头一拱一点，死命拽着曳着。轭下的骨头仿佛要挣出来，驴皮上隐隐透着血丝。突然，一个闪失，驴失前蹄，前腿跪在地上，碎石硌着膝，驴呲牙咧嘴发出凄冽的哀叫。掌车人声嘶力竭大喊：驾，驾，驾！一鞭子甩过去，毛驴胯部剧烈抖动，后腿猛一弹，跳将起来，缰绳立刻绷得象拉满弓的弦。只见人驴合力，人驴一体，六脚并用，板车趔趔蹶蹶爬上坡顶。掌车人这才长吁一口气，双肘架起车把，让车尾着地，驴蹄得得，一路小跑向坡下冲去。附在车尾的废轮胎摩擦着地面，拖出一溜烟尘。掌车人咧出几丝笑纹，仿佛将军得胜回朝。
转眼冬至已过，寒风刮得树叶满地打滚儿。“捞板车的”没因天冷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们拉着一车车红薯干儿来到小镇，换成零花钱，买回洋火（火柴）、胰子（肥皂）、牙膏、洋油（煤油）等日常用品。
红薯干儿用红薯晒干而成。遇上好年成，田野里一鼓堆一鼓堆尽是红薯，人们选那些个儿大的，放在辘轳一样的土制刀具上，摇把一转，红薯被削成片儿，顺着飞旋的刀口抛向半空。在地里暴晒两天，水分蒸发，红薯片缩成七拱八翘的圆型，就成了红薯干儿。上等的红薯干儿呈白色，厚薄得体，均匀无疤痕，还带点儿土腥气。煮熟后有嚼劲儿，咬一口可见一条白线，甜甜面面的，恁好吃。
那天傍晚，镇中心“协盛堂”药店已经打烊，门前空地上停着两辆装满红薯干儿的板车。这年干冬，光刮风不下雪，绞绞风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进去后小刀似的割肉。拉车人共三个，俩大人一小孩儿。孩子十来岁，显然是“拽稍的”。他穿一件对襟无扣黑棉袄，一条单裤吊八寸，露出半截小腿。光着脚丫，蹬一双没有鞋带的解放鞋。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正生火做饭的父亲。
灶用铁皮窝成圈儿，杵在地上，中间留个口，架着铁锅。父亲塞一把高梁杆进去，狼烟四冒不见火。父亲伏下身，嘴巴鼓成喇叭状，呼呼向灶堂吹气，带灰的黑烟迎面扑来，熏的他眼泪鼻涕四行流。一会儿，锅开了，他掀开锅盖，里面疙疙瘩瘩煮了一锅红薯干儿。父亲拿过一个布袋，抓几把包谷糁，和进红薯干儿汤里，白色水蒸汽便携丝丝香气钻进鼻孔。
另一汉子在铺床。他从车上取下一卷麦秸稿荐，顺着车把往车底滚去，稿荐上有一床糊得乌眉皂眼的土布花被，睡时卷个筒人往里一钻，连铺带盖全是它了。
地铺打好了，红薯干儿汤也煮熟了。三人各盛一大海碗，没有任何菜蔬，呼呼噜噜灌进肚里。那香喷喷的样子仿佛吃的不是红薯干儿包谷糁汤，而是参羹龙肉。
老北风不歇气刮着，昏暗的路灯闭上了疲惫的眼睛，天黑的象煮红薯干儿汤用的锅底。“拽稍的”孩子脱掉棉袄，弯腰爬进车底，钻进被筒。他睡的那头是板车尾部，位置很低，一睁眼就碰着车板。片刻，父亲也从另一头钻进，孩子赶紧窝了窝颈下的被子，捂住父亲浓烈的脚臭。
是夜，他作了个梦——长大开汽车......
2006.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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