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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不悔
作者:柳函  发布时间:2006年12月28日  阅读数:2309  查看评论  

 

采访时间:2002年1月2日
采访对象:雪纯,33岁,某电信营业部部门经理
采访地点:妞妞西饼屋

  “生命里最不舍的那一页,藏得总是最深。”不知为什么,从看到雪纯的那一刻起,我的脑子里就莫名地冒出了这句话。乃至听完她的故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一直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
  雪纯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圆圆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心事。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穿着打扮颇为时髦的“金发”女郎今年已三十有三,而且至今仍待字闺中。而在她那笑容可掬的外表下,竟隐藏着一段不愿说与人知的特殊情结。
  服务小姐过来的时候,她要了两杯浓浓的咖啡。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走进“情感话廊”。之前,我对那些曾在这里絮絮叨叨的人很不以为然。我以为,真正刻骨铭心的东西只会藏在心灵深处。但是,当各种风言风语向我袭来的时候,我只有求助于你们了。说出这段往事,只为辟谣。

  雪纯的坦率,让我由衷赞叹。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这种率真已不多见了。  

  8年前,我只身到了西安,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端盘子。半年过去了,我因为工作出色,被提升为领班。在这期间,我认识了致一,这个改变了我的一生的人。当时,他是我所在酒店的厨师长。
  致一大我3岁,长相一般,但他的歌唱得很好。因为是同龄人,也因为都是外乡人,我们常常结伴出去唱卡拉OK。我特别喜欢听那种忧伤的旋律,这可能与我当时的心情有关。在歌厅里,我总是唱得少,听得多,当然是听致一唱。致一投我所好,天天唱《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我不愿再次被情伤》等等。每一次,我都听得如痴如醉。
  我觉得伤感的歌最能打动人,陶醉在致一的歌声里,我渐渐淡忘了曾经的伤痛。你知道吗?借歌抒怀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宣泄的方式。有时候,对一首歌“一听钟情”,并不是说这首歌真的就特别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句词恰恰说出了你心里不好启齿的话。有许多不好说出来的话,都可以借着歌词唱出来。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迷恋上了伤感情歌,也迷恋上了致一与众不同的歌喉,最后是迷恋上了致一。
  发现自己心有所系的时候,我已无法自拔。同事们都知道,致一有一个已论及婚嫁的女友,叫霞,还在四川老家等着他。我无意于做第三者,更不想破坏他人的幸福,于是我决定悄然而退……

  雪纯的讲述戛然而止。在一阵长长的沉默里,我想起了周德东的《永远的标本》。
  “为了你避开更深重的痛苦,也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你必须将你心田上的那根嫩芽轻轻采撷起来,把它放置到坦荡而灿烂的阳光下,制成一枚标本,夹到记忆的书页里,保留它的绮丽,消灭它的鲜活。尽管这是一个短暂、艰难、果断的过程,但你必须这么做。”或许,每一个第三者都曾有过制作一枚标本的想法,但往往情不自禁。我猜雪纯也不例外。
  再开口时,雪纯的眼里有隐隐的泪光。

  那天,我把致一约到我们常去的“回家”歌厅。刚走到门口,看到那大大的“回家”二字,我的心便疼痛起来。倘若没有另一个女人存在,我们不就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吗?不就可以像现在这样相携着回家吗?
  我点了一首《我想有个家》。说真的,那一刻,我真想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想有个家,与你共有的家。但我没那个勇气。
  音乐响起时,致一像往常一样随意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半年了,那份闲适那份韵致仍然让我心动。想起以后的日子,就这么悄悄地看他一眼已是一种奢望,一阵悲伤袭来,泪湿了双眼。
  致一轻轻靠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傻丫头还是没长大,想妈了吧?过几天,我帮你跟老总请个假,你就回去一趟吧。
  我不知道致一是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思,还是故意装糊涂。这让我越发觉得委曲,难道我在他心里一点位置都没有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一语双关的话、那些内心的煎熬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这些日子以来,我一个人背负着偌大的心理负担,整日里魂不守舍,难道他竟无视于我的消瘦和憔悴?我的“牺牲”还有什么价值?
  我突然间改变了主意,我要让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心里是否有我。于是,我夺下他的话筒,异常严肃地问道:“你愿意娶我吗?”
  致一一愣,随即咧了咧嘴:“想!只可惜一人难侍二主。”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我又气又恼,扭身跑了出去。
  致一追上来,一把抱住了我。靠在他怀里,我默默饮泣。致一始终不声不响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偷眼向他望去,却发现有两行清泪正顺着他的脸颊悄悄滑落。我什么都明白了。

  雪纯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那天直到分手,致一只说了一句话:“留下来吧,让我每天远远地看你一眼就行。”就为了这句话,我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
  可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了,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致一,面对这份欲说还休的恋情。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和他单独出去了,怕一时情不自禁,到头来痛了自己,也伤了别人。有时候,我们在电梯间碰到了,四目相瞩却无言以对。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我的好朋友小张开玩笑说,你们俩肯定有“情况”,不然,怎么会连话都不讲了?她的话一下子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我抱着她的脖子失声痛哭。
  小张说,瞧你平时挺精明的,怎么碰到这事儿就变得傻不拉叽的?去争呀,去抢呀,谁赢了他就是谁的,爱情是可以拱手相让的吗?
  她的话让我有些动心。可是,该怎么争呢?小张给我出了一损招:先下手为强。于是,有天晚上下夜班后,我把致一约到我和小张合租的小屋。当然,小张早已躲了出去,说是要“成人之美”。在她的“成全”下,我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致一。
  致一走后,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听着姜育恒的《从不后悔爱上你》:“你为我流过多少泪,我怎么忍心离开你,如果誓言会变冷,我就像天边的流星……从不后悔爱上你,不管路有多崎岖,谁也不能放弃,不管遇到多少风和雨……”听着听着,我又一次泪流满面。似乎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献出的,已永远无法收回了。

  不知从何时起,雪纯的脸上有了两行清清亮亮的泪。
  在现实中,总有这样的女孩子,在面对一份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时,常常会选择义无反顾地“献身”。我不知道这种献身是对爱情的膜拜,还是一种爱的砝码,或者只是为了以此来证明握在手中不是一份虚无。但她们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在对爱情的患得患失中,不自觉地轻了自己。

  几天后,小张就搬走了,致一住了进来。就这样,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俨然一对恩爱夫妻。曾经的梦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现实中,那段日子,我快乐极了。偶尔,我的心里也会掠过一丝阴影,不知道致一和霞的事解决了没有。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致一,却被他遮掩过去。我想霞远在四川,时间长了,两人可能就会把对方淡忘了,我又何必老在旁边提醒致一呢?所以,我再也没跟致一提过有关霞的事。
  转眼半年过去了。我对致一说,咱们这样没名没份地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别人要说闲话的,不如早点把事办了。致一没吭声,只闷着头抽烟。而且那天晚上,他抽了很多烟,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他的反应让我很受伤,但我没敢多说什么,睁着眼直到天亮。
  那段时间,致一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而且常常彻夜不归。起先,我跟他吵,跟他闹,追问他去了哪里。有一次,他恨恨地说:“你能抢到我,就不会抢别人?干嘛老盯着我不放?”我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要开口,但他已摔门而去。从此,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动辙就眼泪汪汪。对致一,我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他不高兴,惊走了来之不易的相聚。
  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最怕的是霞远道而来。我既怕她来质问我横刀夺爱,又怕她的到来令致一燃起旧情。但是,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伤了别人,同时也累了自己,或许这便是第三者的可悲之处。 

  那天,致一突然对我说,有个朋友要到我们“家”里来看看,要我准备一下。我高兴极了,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雨过天晴”,赶紧到菜场买了很多菜。傍晚时分,致一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很秀气的女孩。
  女孩很傲气地向我伸出手。我急忙在围裙在擦了擦手,刚准备跟她握手,她却把手缩了回去。我马上意识到来者是谁了。
  但我还是客气地邀请她坐下。霞打量了一下我精心布置的小屋,道:“挺温馨的嘛,怪不得某些人乐不思蜀呢!”
  我和致一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三个人陷入了一种难耐的沉默中。半晌,这种沉默被一种巨大的抽泣声打破。我惊讶地发现,哭泣的人竟是致一!
  他蹲在那儿,手紧紧地抱着头。我下意识地向他奔过去,可是,霞已经先我一步把他揽到了怀中。致一狼狼地揪着头发,语无伦次地说:“我是个混蛋,我不是个东西,我对不起你们两个……”霞此时已没有了先前的傲气,两人抱头痛哭。
  看着那一对真情流露的泪人儿,我突然间觉得很可笑,不知道自己在这幕剧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轻轻地绕过他们,走出了小屋。没有人察觉到我的离开。
  那天晚上,我写好了辞职报告。
  第二天清晨,我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我的家注定不在这里,也不是致一能给我的。小张给我打来电话,说致一一整天都在找我。我没理会,既然已无缘相守,见了面又能如何?
  从火车站回来,我最后一次去了小屋。站在那个我曾经视为家的地方,我百感交集。收拾好的东西,我装好了又拿出来。我的爱已失落在这里,能带走的又有何用?
  火车快启动的时候,我收到了致一发来的一条信息:最可怕的是,良心被狗吃了一半,还留着一半让人隐隐作疼。祝福你。
  看到留言,我的泪夺眶而出。毕竟,他是懂我的,他了解我所有的心事,一如我了解他一样。我们的悲哀就在于,我们太相似。

  很多东西都如此,拥有时小心翼翼,累了自己;一旦失去,又抱憾不已。待一切平静下来,再回头看,反而能得到一份坦然和从容。不必因患得患失而自苦,不必因缘起缘落而悲伤。
  雪纯用她的经历诠释了这一切。

  爱情是可以拱手相让的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这样问自己。可是,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呢?离开致一后,我先后又谈了几个朋友,但都以失败而告终。与他们相处的时候,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巧的是,这几个人都是厨师。或许,潜意识里我根本就在抗拒其他职业的人吧。慢慢地,有人说我有怪癖,我自然就成了一个“怪人”,有谁还敢娶我呢?
  3年前,致一结婚了。新娘当然是霞。结婚前一天,致一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单纯和善良无人可及。他却不知道,这样的一种单纯和善良,是要用几千个流泪与追悔的日夜才能孕育出来,要经过多少次克制与追求才能得到。
  而这样的一种努力和认真,有谁能绝对相信?又有谁能为我一一梳理并铭记呢?当我在这里独自品尝寂寞的滋味,备受猜疑和嘲弄的时候,他却在另一座城市里尽享天伦;而那个我不忍伤害且将幸福拱手相让的女人,是否还能记起我曾经为她作出的牺牲?

  雪纯无言地注视着桌上的两杯咖啡。那浓浓的咖啡,不知凝结了多少苦涩在杯底。
  走出西饼屋,天已近黄昏。远远地,我听到一家音像店里传出了如泣如诉的歌声:“你并不是我,又怎么了解,就算是执迷,让我执迷不悔。我不是你们想的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出真伪,并非我不愿意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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