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精神下的生命感悟
——读马安学的《流沙 石磨 雪地及其他》
宋明发
历史往往行程匆匆，有时在人们尚未来得及辩清其来龙去脉，它就那样急速地转入了另一段崭新的途程。
八十年代初期前后，中国诗坛出现的“朦胧诗”运动热潮，不正是如此吗？那种狂飙式的弃旧迎新的呼啸，那种面对十年浩劫给整个中华民族留下的深深创痕，挞伐的凌厉气势，曾经给已经沉寂近三十年的中国文坛，掀起过一股多么滚烫的热浪。然而，当年的经事者们，也许还未在这股热浪中领悟到它的真正意义和价值，还未获得驾驭这股热潮的深刻自觉时，它就那样匆匆地结束了自己历史使命的行程。从此，诗歌乃至整个文学，就失去了其应有的社会功能和应该产生的轰动效应，似象牙塔里飞出的轻烟，长久而寂寞地飘动着，轻扬着，仿佛有被社会和人们彻底遗忘的可能！
这决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诗歌乃至整个文学所面临的严酷的社会现实。然而，值得庆幸的是社会上还有一批诗歌精神和文学精神的苦役者们，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之力为文学和诗歌而奋斗着，诗歌和文学似乎已变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在我所认识的襄樊文坛上众多的文学作者中，青年诗人马安学就是这样其中一位。读罢他的组诗《流沙 石磨 雪地及其他》，在我沉寂了数年的诗的心海中，荡起了激动的涟漪。
以诗的实践确认生命的价值
在马安学的诗歌实践历程中，当代诗风对其语体表述形式的影响，是现而易见的。读罢这一组诗后，我们不难发现，他的诗中总是饱和着一种实验主义的细部描写的倾向。虽然这种倾向具有一定的真实感和深刻性，甚至包涵着某种对历史和哲学意味上的纵思横索，当然，它仍没失去对生命阅历的那种抒情式的、浪漫的述说，往往流溢出一种对生命精神的苦役般的向往——
是什么火光映红了我的老脸
是什么火光燃烧着我的心灵
而我的心灵冷漠无语 火焰在上
呼啸的疼痛中 我来到火的核心
——《追悼》
惊天动地的火，是残酷的，无情的，当然也是理智的，它横扫着诗人心中不断生长起来的象征衰老的“美髯”。这是年轻心灵的苍老，是一种对生命理应承受磨难的理性认知，是一种无法回避的生命中可怕的真实！当然，这种苦难的真实是无法言喻和表述的，即使是能够捏碎石头、翻转山河逆动的生命大手，但在火的浓浓烈焰中，也将被燃烧成一堆不可救药的废墟。
这不是对生命的哀叹！恰恰相反，它正是生命充满灿烂光华耀眼夺目之所在。“旧生命的逝去正昭示新生命的诞生！大千世界是一个循环往复、生死轮回的宇宙圣殿。在这圣殿中，诗人所捕捉的火的意象，本来就是一团明媚的亮光，正像飞蛾所捕向的那束燃烧得正旺的火焰，即使是毁灭，但也是悲壮的、崇高的，蕴涵着生命历程的伟大完成。
在这首诗中，我们强烈地感受到诗人所抒发的那种昂扬的诗的旋律和高亢的情感格调，得到的感染是深刻的。《追悼》这首诗，除了题目包含了某种追怀的伤感外，全诗充满了赞美生命对苦难的一种不屈不挠的抗争和搏击，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催发！诗的调子是明亮的。
从亲近火的熏陶到达火------
我始终离不开火的温暖与无情
火焰之下 留下的精髓细绵而肥沃
火焰之上 我不知疼痛地站起来
到此为止，我们说，马安学在他的诗的实践过程中，总是包蕴着一种对生命价值确认的美学追求，从而使他的诗作显露出某种悲壮和崇高的哲学意义，当然，这种悲壮与崇高也许是孤独的、寂寞的 。
主题的溶入与语体的实验
对于大千世界，诗人的探索往往比哲学家的探索，更具有一种真正艺术上的魅力，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因为他们的探索是感性的、抒情的，而哲学家的探索却是理性的、逻辑的。但不论是诗人抑或是哲学家的探索，他们的实践过程中面对的是同一个生命和同一个自然，因此，又都融合了同一主题存在的真实性，只是他们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的表述方式不同而已。
作为诗人的马安学，在对生命主题进行哲学意味上的表述时，即使是大漠中的一堆漂移运动着的流沙和肆虐尖锐的风们，也是蕴涵着生命的律动的：
当风以流沙的固执向我吹来
上下五千年
我发现金色的光芒，来自荒漠的内部
——《流沙》
自然世界中一切存在的物象，在安学的眼中，都是满含着生命力量的客观现实，并且让其在苦难的历程中，镂刻上鲜亮的光泽。生命对于安学诗的主题的溶入，我们似乎可以在组诗中的每一首诗里，都能找到一些确凿的证据。当然，这一溶入是深刻的，含蓄的、巧妙的、神圣的，也是独特的和永恒的。因此，我们已经意识到，作为诗人的马安学，是一个对生命存在抱有无限虔诚的膜拜者和赞美者！
我们的手推动石磨
石磨又推动着我们 一茬接一茬
那盆里细微而柔润的粉末/或是粘稠的液体
有谁能否认这不是我的磨损的骨头”
——《石磨》
在西方的传统文化体系中，诗歌曾是一般生活经验的翻版，或一个民族及统治者意志的表现，或劝导与教化的工具。浪漫主义运动强调诗歌的想象与情感，但那种浪漫主义式的想象与情感仍是一个外在化了的想象与情感，而没有成为诗的内在艺术目的性的一部分，诗人们还没有自觉意思到诗歌作为一个独立自足的艺术王国的存在。这样，诗的上述外在实用性功能在浪漫派那里并未得到根本的改变。从上个世纪末，当西方世界不断受到工业革命、科学技术革命，乃至社会革命一次次重大冲击之后，才使一大批知识分子不能不返归到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思考；而现代哲学、心理学与生物学的迅速发展，尤其是弗络伊德对于“本我”与“潜意识”理论的提出，真正才为诗歌与艺术的自觉反省自身，而提供了完整的可能性。
当我在哆嗦上面这一节话时，完全因为它不是废话，我们完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在安学的这组诗中，〈雪地〉的表述方式实在是有别于另外其他的几首，它的可感程度远远没有另外几首那么明显和强烈。因此，我们说〈雪地〉的表达形式，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当代社会现实之于“新诗潮”的诗人们创新欲望与意识之关系的话，那么，安学在其诗歌创作的方法和语言表达形式问题上，其受“朦胧诗”之后第三代、第四代实验主义风气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在棉花里边躲你
用满脸的热望感触你
你以老牛嚼枯草的窃窃私语
啃啮着我孤单的躯体
茫茫天宇下
我是你心形树飘忽的影子
——《雪地》
大地风情，这是一首咏物的抒情诗，但仔细揣摸和玩味后，我们又怎样不承认它是一首爱情诗呢？在诗的后半部分，浓郁的单相思情节是多么婉约的文字也掩饰不住的。以“雪”的形象来寄喻女性温柔妩媚的情态，其象征意义是再贴切不过的了。我们愿意借用著名朦胧诗人杨炼的一段话，来诠释我们此刻的一些零星的想法。他说：“一首成熟的诗，一个智力的空间，是通过人为努力建立起来的一个自足的实体。——诗的能动性在于它的自足性：一首优秀的诗应当能够把现实中的复杂经验提升得具有普遍意义，使不同层次的感受并存，相反的因素互补，从而不必依赖诗之外的辅助说明即可独立”；“这个自足的实体，兼具物质与精神的双重特性，永远运动而又静止。它正注视着世界诗坛的中心缓慢而坚定地返回自己古老的源头。”
自然景物、内心情感，在安学的诗中，通过技巧性的语言载体，互为杂糅、互为缠绕、互为贯穿、互为包容，构成全诗特定的意象实体和抒情氛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悉心地感受生活，写出更多更有分量的作品来，使自己的作品更趋成熟，这是我们的期望！也是安学应该努力去达到的目标。
（这篇文章发表于1995年6期《汉水》杂志，同时在“探索诗之页”发表组诗《流沙 石磨 雪地及其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