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毛 蛋 (散文)
【 关 水】
“小八路”出生的张伯,57年被打成右派,撸去了县农业局长职务。后来虽摘了帽子,仍是个“摘帽右派”,重要岗位自然是小秃打雨伞――淋不到他头上。后来等到一纸委任状,让他这个放羊出身的“小八路”当了县炕鸡娃儿厂厂长。
炕鸡娃儿厂就是小鸡孵化厂。当年上面也提倡发展养鸡事业,口号一提,应者云集,城里人乡下人都养鸡。这样一来,老母鸡的屁股就不够用了。也是的,巴掌大的鸡屁股,一窝能抱出几个鸡崽?再说,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弄那么多正“抱窝”的鸡妈妈呢?于是,各地的炕鸡娃儿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光化县炕鸡娃儿厂建在花城门外的城乡结合部。几间旧瓦房一溜打通,砌成大炕一样的平台,上面再分砌成一层层方格,每格有灶台大小,格底铺上锯末等物,码上一排排受精鸡蛋,旁边插个温度 计,最底层炕膛里的煤火一烧,整个房间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母鸡屁股,21天过去,小鸡就炕出来了。
这样成批量炕出来的小鸡数量固然不少,但出鸡率并不高。要么温度没掌握好,要么翻动得不够匀。因此,为数不少的小鸡“憋死蛋中”。
说来谁也不能怨,在21天“鸡妊娠”的日子里,无论哪个环节有点闪失,鸡蛋随时就会终止发育。有的长了几天,有的长了十几天,甚至已经二十来天了,眼看就要破壳而出,说死就死了,而且悄悄地来,悄悄地去。生命如此脆弱,令人惋惜。许是“八路”血统作祟,张伯非常敬业。他自认为自己是全厂所有鸡崽的“鸡爷爷”、“鸡奶奶”,对每一个鸡蛋负责。见到破壳而出的小鸡满脸皱纹笑得像菊花,见到有小鸡憋死蛋中就半晌无语。故此,每个21天一到,张伯就蹲在厂门口,瞅着一堆蛋非蛋、鸡非鸡的“胎蛋”、“毛蛋”发呆发怔。
一日,张伯来到我家,对父亲说:老伙计,看我给你带啥来了?乖操,大补啊!
张伯带来一篮鸡蛋。这鸡蛋看上去颜色乌青,掂掂比一般鸡蛋稍重。张伯接着对父亲说:你不是肝有点儿不好吗,那是营养不良。又喝不起老母鸡汤。这下好了,我这儿小母鸡、小公鸡都有,管你个饱。
原来张伯送来的是炕了21天没有出壳的“毛蛋”。张伯是山东人,一口胶东话,嗓门又大,嘴一张房梁上直往下掉土。他说,别小看这非蛋非鸡的东西,五脏六腑俱全,一个蛋就是一只鸡,甚至比一只鸡的营养还丰富。张伯一席话说得我们姊妹几个涎水直流。
张伯走后,母亲开始煮“毛蛋”,与平时煮鸡蛋没两样,一会儿就煮好了。父亲拿出一个旋转着碰击桌面,一股腥臊味儿从破碎的蛋壳缝中溢出。我们几个孩子好奇地看着父亲的动作,但见他嘙嘙索索从蛋壳中拽出个小鸡来。
这小鸡已经成型,两只鸡爪粉嫩粉嫩,本来毛茸茸的黄毛被水煮后粘附在鸡身上,没出世就就成了“落汤鸡”。鸡头搭拉着,鸡嘴微张,一浪一晃。父亲提着小鸡两只腿,一撮撮拔去细毛,小鸡又成了“裸体鸡”。薄如纸的皮下,精脉血管毕现,连内脏都看得见。父亲把细如棉线一样的鸡肠子拉出来扔掉,蘸了蘸碗中的酱油,送入口中。
母亲递给我一个“毛蛋”,我在桌面上猛磕,三下五去二拽出小鸡。这个小鸡还没长好,头部是半透明的,眼睛半睁半闭,部分蛋黄已变成了肠子,部分还是已经泄了的蛋黄。身上没有长毛,只有几根稀稀疏疏的茬茬。多日不闻肉味儿的我顾不得端详这难看的被吃对象,往酱油碗里一杵,塞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嚼着,一任血水顺嘴角流。
这年春夏,张伯时不时送一些“毛蛋”来。说起那味道,是一种蛋与鸡、鸡与肉、肉与腥、腥与臭的复合体。香也对、臭也是、鲜也有、腥也含、臊也兼,让人品不透、把不准、说不清、道不明。更要命的是那形状,鸡毛与鸡肉结合、骨头与胚胎混合、血水与羊水糅合,想想就反胃。当然,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毛蛋”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了。毕竟有腥味儿的东西与荤有关,再难看的肉也比好看的野菜好吃。那日我悄悄送给隔壁张大爷一个“毛蛋”,他尝后说:不错,凤凰肉就是这个味儿。
其实,胎蛋、毛蛋有丰富营养只是源于民间的传说,现代医学业已证明,“毛蛋”是在孵化小鸡过程中,由于气温、室温、或沙门氏菌感染及寄生虫污染,使鸡胚胎发育停止而形成的死胚胎。鸡蛋本身所含的蛋白质、脂肪、糖类、无机盐和维生素等营养成分,在孵化过程中已被胚胎的发育消耗掉了,即使能留一些也比不上鲜鸡蛋。另外,由于多数毛蛋的蛋壳容易破裂,许多细菌进入,如果食了没熟透的“毛蛋”,还会引起腹痛、腹泻、恶心、呕吐等。
应该说食用“毛蛋”并无科学依据,可国人不怕,照吃不误。据说近年又在南方、北方几个大城市风靡开来,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往深处想想挺可怕的,是在科学昌明的今天,人们不但没有让“国吃”更科学、更文明,反而变本加厉地暴殄天物、荼毒生灵,吃胎盘、吃乳猪、吃鸭舌、吃牛鞭、吃羊眼、吃熊掌、吃猴脑……除了没吃人,还有什么没吃?看来世人都疯了,要不就“动物化”了,不然,社会发展到了21世纪,连吃什么、不吃什么都裹不清了,悲哀不是?!
可话又说回来,父亲吃“毛蛋”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80多岁一耄耋,仍坚强地活着,不知道有没有“毛蛋”一份功劳?!
1/11/2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