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28日后的一个多月里,台儿庄成了死亡世界。地球上两个最相同的民族为着不相同的目标相互屠杀着。谁都想信自己会胜利。但胜利总是吝啬得到最后一分钟才降临,而在那以前,是胶着粘着的苦缠苦斗。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星星显得有些疲惫,懒散地眨着惺松的眼睛。张自忠刚查完哨正在灯下读《春秋》,忽然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告说,报,报告军长,孙,孙营长他,他回来了。那小兵一脸的慌恐。
什么?张自忠满脸惊讶。
那个人,20天前他走了,若回来,需要20年,何仅20天?
消息得到确定后,20天前那艰难的一幕再次在将军眼前映现,就像是在昨天。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上午,雨中,全军肃立,张自忠身披黑色大氅,策马军前,眼里冒着火。他说:昨天夜里,我军驻扎在田各庄时,一个弟兄摸到民房里去糟蹋人家姑娘,十六岁的黄花闰女呀,日后人家姑娘要嫁人,要当娘,如今全毁了。天快亮时,那家伙跑了,可那姑娘肯定地说,他就是我的手下人!现在,他就在队列中!
空气也凝固了。张自忠声若宏钟:站出来吧。你如果有母亲,就想想你母亲;你如果有儿女,就想想你女儿,要对得起她们。站出来,我老张先给你敬个礼。
他的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缓缓举到帽檐边。
风声、雨声、人却没声。
那好吧。张自忠笑了。笑得很冷:我只好不客气了。那姑娘说,她把那家伙的大腿给抓伤了。今晚宿营后,以连为单位,全部把裤头脱下来,检查大腿根!
宿营后,真相大白了,干下那丑事的人竞是警卫营营长孙二勇。
张自忠大怒:我瞎了眼,养了一条狗。抓起来!
所有的人心里都很亮:孙二勇活到头了。先头,拿走百姓把伞的人尚且枪毙,他做下这种事,够一千次了。谁不知道张自忠将军眼窝浅,容不得一粒沙子。然而,当军法处长请示张自忠如何处罚此事时,将军竞足足沉吟了5分钟,才说出一个字:杀。
怎能不沉吟?就算孙二勇是一条狗,那他也是一条“有功的狗”啊。
他曾是张自忠手下驰名全国的大刀队成员之一,喜峰口的长城上,有18颗鬼子的头颅像皮球一样在他脚下滚动过。“七.七”事变中他率一个半连扼守芦沟桥,与日本一个旅团搏杀。人在桥在,尤其是,他是张自忠的救命恩人。一年前,张自忠代理北平市长,是汉奸特务们眼里的钉子。一天夜里,张自忠路遇刺客,担任贴身警卫的他奋身扑到前面,他用胸膛做了盾牌子。三颗子弹竞未打倒他,刺客先身软瘫了半边。
有勇气,又有忠心。一个军人还需要什么别的呢?于是,他衣领上的星星飞快地增加着。然而这一回星星全陨落了。
杀人号又一次在鲁南的旷野里震响。昨天的一幕重演了,不同的是,张自忠没有出现在队列前,他不监斩。他坐在自己的行辕里喝酒,一杯又一杯,是否要浇去心头的块垒?不,不是块垒,是一座悲哀的山。
军法处长代张自忠昭令全军:孙二勇犯罪,必死,而有余辜。尔后,问到孙二勇:有何话说?
孙二勇说,我想再见张军长一面。
副官把孙二勇的请示禀告将军,将军一跺脚:不见,快杀!
他端起酒。副官看的真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有酒溢出来。
杀人的人就是被杀的人部属----警卫士兵。他握枪的手在颤抖。
孙二勇圆挣双目喝道:“抖什么?快开枪!20年后老子又是是一条好汉!孙二勇倒下去的同时,张自忠却在行辕里站了起来。他那颗坚强的头颅长时间地垂着。眼里似乎有泪,但他却始终没流出来……..”
报告!孙二勇的一声报告把张自忠从恶梦般回忆中唤醒过来:你还活着?
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是警卫营长孙二勇:我还没死。
他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面容枯黄,头发蓬乱,军衣几乎烂成破布条。他向张自忠敬了一个礼,未说话,眼圈先红了。
原来,那天行刑的士兵心慌慌的,连着两枪都没打中要害,他在荒野躺了一天,被当地老乡发现,抬回家去疗伤。伤口快痊愈时,老乡劝他逃跑,他却执意来找部队。
自始至终,张自忠的脸沉着。他连续下了三道命令。一是“给他换衣服。二是搞饭,炒几个好点的菜。”最后一道是“关起来,听侯处置!”
处置?还能怎么处置?他已经被处置过了呀,而且是最高一级的处置。副官觉得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既执了法,又活了人,真像当年曹孟德割发代首,皆大欢喜。他送孙二勇去军法处,甚至这样对他说:你小子,命真大。
回到张自忠身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还让二勇去警卫营呀?
张自忠厉声反问:你还想让他当营长?
副官窃喜。这话泄露了将军的心机—没有杀意。孙二勇的性命在他自己的贴身口袋里装着呢。
谁知仅隔一夜,形势急转直下。次日清晨,副官刚刚推开张自忠的门,一下惊黄了脸:整个房间充满了浓浓的烟雾。失火了?惊骇稍定,才看清张自忠坐在桌前,烟蒂埋住了他的脚。他抽了一夜烟。桌上摊着一张纸。副官偷偷送去一瞥,那上面写着:二勇,二勇,二勇……无数。
他心里蓦然一惊:要坏事。
早饭后,张自忠召集全体高级将领开会。
会议做出的决定像一声炸雷,把副官打懵了:孙二勇该再次枪毙。
事后副官才知道这主意张自忠将提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我要一支铁军。
太阳出来了。台儿庄的太阳好红好大,天边都染成了血红色。
死刑在清晨执行。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死刑执行仪式了:在一个预先挖好的大坑边,战友们依次同二勇握手告别。张自忠也走过来与二勇握手,并拥着他说,放心的走吧,我的好兄弟,我会替你多杀几个鬼子!
孙二勇向坑里走去。一具棺材在那儿等着他。他在棺材里躺下,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这一枪是准确无误的。二勇的脸霎时间变得红彤彤的。
张自忠大步离开刑场。副官紧跟着他。将军的步履有些踉跄。远处,风儿送过来一阵歌声。
走吧,走吧,哥哥爸爸/家里不用你牵挂/只要我长大/只要我长大/…….
张自忠突然用手捂住面孔。副官看见,泪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两天后,台儿庄战斗结束了,日军大败。
相关连接:张自忠(1891--1940),山东临清人,字荩忱,1916年加入冯玉祥部,1928年任第25师师长。1931年任国民党第29军第38师师长。1933年3月,曾率部驰援长城喜峰口之役。1937年“七.七”事变后,任第59军军长,率部在鲁南台儿庄等地抗击日军。后升任第27军团军团长,第33集团军总命令。1940年日军进犯襄樊,他指挥所部渡襄江作战,于5月16日牺牲生于南瓜店前线,即今湖北宜城市十里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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