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道 峡 随 笔
崔德锋
恕我直言，保康五道峡并不出名，它只是鄂西北一座小山城的一个小风景区而已。但它确是美的。
我认为，五道峡最美之处不是它的秀美，而是它的平淡和灵气。它的美不是山涧泻瀑一注若飞般诗情激韵之美，不是人在其中若游画中般画意醉人之美，不是翠绿欲滴美妇般娇艳之美，亦不是气势夺人猛士般雄状之美。它的美是农夫的朴实平和，是村姑的灵秀无华，淡淡地，不时溢出几缕泥土青草气息来。
它美得平凡，甚至有些平淡，淡出一股散文味道来，若山泉之味，淡淡地。用心去品啜，又隐约一丝甘醇。
一、路记
这里的山径小路，由一条主路伸展猛地一甩，便分出无数条小路来，沿着谷底向山上窜，纵横交织，若绳索一般将高傲的山五花大绑；若古藤一般与多情的山纠缠不清；若血管一般脉络着这山与那山的身躯；若渔网一般任游人的目光在山中尽情地打捞。
这里的路只有一种：山径小道。无论贫富贵贱，在这里都享受同等的待遇，统统收起面具放下包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没有车亦没有捷径，在这里人们都只有一个身份：游客，没有等级之分；在这里人们都只有一种心境：游玩，没有世俗杂念。路与人在这里无间地接触，人的心境在这里被网状的小路悄然定格。这小路是人与大自然沟通的英特网。
“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如是。路是希望之翼，是生命延伸之标志。这路迎来我们的兴致而至，又送走我们的尽兴而归。我们在迷茫时忙着寻路，惦记起它的好，写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来。这即是路的荣誉，也是路的悲哀。
二、鸟记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里不是。这里没有鹰击长空翱翔碧天的力量之美，没有名鸟珍禽五彩斑斓的夺目之美。
这里只有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雀。
这些鸟是文静的，或匿于林间，或耸于枝头，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呈思考者之状。这些鸟又是顽皮的，或戏于溪水，捉对戏耍，孩童一般；或伫立石上，摇头晃脑，诗人吟者模样。这些鸟是腼腆的，或躲匿或伫立，远远地瞅着游人，如同小孩见着生人；这些鸟又是热情的，或吵吵闹闹蹦跳窜跃起或绅士一般在小路边踱步。
望着这只路边踱步的鸟，羽黑若盲。或许是因为它长得太象被我们称为“不祥鸟”的乌鸦，所以觉得它很丑。正看时，它一扭头，注视着我们，椤椤地，憨憨地。蓦然，一抖翅疾射出去，霎时便成了空中一个小黑点儿，若箭，若鹰。
谁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三、水记
河水从峡里出来，却寻不到源头，仿佛从山的心里流出来的。即是水，则随物赋形，随形变色。河很小，水亦不深，却依然触巨石而环绕，遇伏石而越。水本无色，它却是绿的，这绿是山赋予的。这种绿不是“女儿绿”那种，只是淡淡的绿，夹杂着碎白色，时若绿缎上零落着碎银，时若玉带上缀着绿宝石，分不清谁主谁客。
都说“乱花渐欲迷人眼”，竟不料水亦如此。
在这种河面前是不会让人有“大江东去浪淘尽”之感慨的，亦不会有把心中“斩马剑”丢进沧浪之水之喟叹的，除非“欲赋新词强说愁”。
比起大江大河，这里的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河虽是小了点，倒也平添几分安悠闲几分轻松。
这里有泉，泉是从崖洞里喷出来的。泉从洞里出来，哗，生来第一次呐喊，又是生平第一次分离。泉从洞里跌落，触击巨石，便有了兄弟姐妹：水之珠，水之云，水之雾。这情景是美的，美是短暂的，顷刻之间便汇流水河之中，兄弟姐妹团聚了。
这情景是得意的，水不得意，是人在得意。
自古文人吟诗作赋都是人心在作怪。心境好时山好水好，山、水、人皆乐，人也成了仁智之游者。心情坏时满眼都是愁山忧水，山、水、人皆愁，人便成了孤舟古亭里的醉者。都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智之心又岂仅显于山水这间？
四、山林记
既是峡，就少不了山。这山非奇非险，却因卞和得玉于此而有名。有名或无名，只要美得真实，都能让人留恋。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却认为“山不在名，有林则灵”。山原本是没有生命的，山生命的绿是林木赋予的，山生命的色彩在林木中延续、昭然。山和林是不能分开的。
山里的树多为松、杼、栗、椴、柏，其中夹杂着无名的杂木。习性不同，姿态亦各异，或中锋行笔，从容不迫，求颜体端庄之态。或肆意横生，我行我素，求现代书风之性格张扬。或疏疏朗朗求张旭草书之避展兼顾。或枝若肘节，叶似垂针，求柳书遒劲之气。皆我书吾法，各显风骚，若书若人。恍惚间，峡内皆是唐衣宋冠，游者皆成了文人墨客。
林乃山之魂，如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