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男人从睡梦中喊醒。女人说快起来快起来，再不起太阳就晒屁股了。
男人睁开眼睛。他看见穿戴整齐的女人站在床前，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爬进来，照在女人神采飞扬的脸上。
男人合上眼皮，打了一个哈欠，开始伸懒腰。席梦思床垫就发出一串吱吱呀呀的响声。
男人说你再让我癔症一会儿。男人昨晚看亚洲杯足球赛，直看到凌晨两点。
不行，女人说，我饿了，煤炉子又灭了，你得陪我去上街吃饭。
男人试探着从被窝里伸出一支胳膊，又很快缩了回去。缩回去后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把头往里拱了拱，男人舍不得热乎乎的被窝。
男人开始与女人兜圈子。男人说我不睡了，可你总得让我捂一会儿，凡事都有个序幕不是？男人从被窝里露出一个小拇指头，朝女人弹了两下。男人说你唱一首儿歌吧，歌一唱完我保证起来。
女人说少废话，你起不起？再不起我可要掀被子了。
男人吓得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女人不但变了脸，而且拉开了开战的架势。男人笑着说亲爱的快别这样，我们工人阶级好不容易熬了个周末，这可是法定休息日，任何公民都无权剥夺我睡觉的自由，不管你是我的妻子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没能把话说完。男人正说得起劲时女人掀了被子，彻骨的寒意顿时笼罩了男人的身心。
男人说你真掀呀？
女人脸上浮着笑，一声不吭地看着男人慢慢缩成一团。
男人说你别笑，我浑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也起了鸭皮疙瘩马上就起鹅皮疙瘩了。咱们家是最讲民主的，从没发生过违背别人意愿的事。你刚才咋掀的现在就咋给我盖好，你盖好我就起来。
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
男人不再坚持原则，就自己动手去拉被子。男人刚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女人再一次动了手。女人像剥蚕茧一样，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把被子从男人身上剥下来，卷成一个圈儿，把它放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背后传来男人嘻嘻的笑声。女人回过身，见男人已经钻进了她的被窝，正舒舒服服地对着她笑。
女人故伎重施。后来，宽大的双人床上只剩下男人半裸的身子。
男人就阴黑了脸，索性伸展了自己的四肢，任由冬天的寒冷乱箭般穿透自己的身体。不一会儿，男人就浑身筛糠一样乱抖起来。男人咬牙瞪着女人，心里对自己说，坚持，再坚持一会儿你就赢了。
后来，女人先是坐在床前无声地抽泣了一会儿，接着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就带上门独自出去了。
女人走后，男人一下子失去了对手，竟有点意犹未尽。转念又一想，女人虽说没给自己盖上被子，但她提前退却了，退却就是失败，自己最终还是胜利者。这样想着，男人决定起床。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男人走出家门，来到路边的谢家面馆，很奢侈地要了一碗杂碎面，一碗黄酒，开始大吃二喝起来。吃到高兴处，男人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女人。女人挺着日渐臃肿的身子，形只影单地走在人行道上，脸上的表情无助而凄凉。
活该！男人想。男人看着女人蹒跚着走了过去，心里就有了出了恶气后的畅快。
男人回到家里，捧起了一本书。
女人拎起菜篮子，去菜场买菜，然后做饭。男人不理女人，女人也不理男人，一整天无言的冷战。
到了晚上，男人开始咳嗽起来。女人摸了摸男人的额头，烫手。女人慌得搀了男人，去医院挂了急诊，楼上楼下地跑着划价、拿药。打完点滴，回到家又吃了药，男人觉得好了许多。
夜里，男人睡不着觉，女人也睡不着觉。
男人问，今天早上你为啥一个人先出去？
女人说，就你那脾气，我不出去还不得把你冻死？
男人心里一热。男人又问，你早上吃的啥？
女人说，我哪吃饭了？我去医院检查胎位，走到半路有点头晕，就回来了。昨天我就对你说，叫你陪我一起去，你都忘了吗？
眼泪无声从男人眼角滑落。男人感觉心灵深处的情感账簿上又多了两笔债——一笔欠女人，另外一笔，欠已经八个月、即将出世的孩子。
1997年11月16日《济南日报》
1997年第20期《微型小说选刊》选载
1998年第24期《小小说选刊》选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