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谁解颦儿心
谨以此文追悼完美塑造林妹妹形象的陈晓旭女士 ——妙真法师!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红楼梦》里的诗是林黛林的这首《题帕》最早被我引用,一个满脸泪珠儿的纤弱高雅才女深深地印在脑海,从此便对那些多愁善感、才貌双馨的女孩子多了几分爱怜。
遍读《红楼梦》里的诗词歌赋,总觉得曹雪芹对林黛玉有格外的偏爱,赋予她的诗都是那么绝美;《红楼梦》里佳丽无数,总觉得还是林黛玉最好,犹如冰雪大地上的红梅一树,独立天地间,卓尔不群。曹雪芹用毕生的心血铸就一部《红楼梦》,而在颦儿这么一位弱女的身上赋予了作者太多的东西。曹雪芹太博大,而颦儿太丰富,无论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无法进入她那女儿的心中,正如我们无论怎样地考证、诠释都无法解读《红楼梦》一样。于是,我只好走一条捷径,一点一点地靠近颦儿,分分钟钟地去体验她的灵魂。
诗言志、言情、言事,我的最爱还是颦儿的诗,尤其是她吟咏花卉的的诗。
林黛玉是一棵世外的仙姝,红尘里的潇湘妃子。在那“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的潇湘馆,苍苔满地,幽凝冷翠,时而有潺潺的琴声流出,那是颦儿在对香操琴;时而叹声轻闻,是颦儿在对帕题诗。寂寞时颦儿只能对窗调鹦鹉,而“潇湘春困发幽情”,又是那般的旖旎。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独葬落花,是林黛玉表达内心世界和渲泄情感的方式,那花锄、那花囊、那花冢,是心细如发的林黛玉惜落花的飘逝零寥、用自己那骄弱的身躯、为落花们寻得的最为干净的去处。薄命如花的林黛玉,亦如她自己所言:“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似真自不知。《葬花词》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也是曹雪芹全部人生世态感情的倾诉。每读一遍,我的内心都要受到巨大的震撼,对于千丝百绕的颦儿心,我们只能默默地用心去体会。
林黛玉是诗的化身,虽大多“伤于纤巧”, 却是一种惊心的美。诗亦是林黛玉表述内心情感的唯一方式。“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这是在咏白海棠么?“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这哪里是在写梦菊啊?颦儿亦诗亦是自问。同其诉?只能对花对月,借诗发幽怨而已。
《咏白海棠》一诗,如李纨所叹,“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如贾宝玉所赞,是“从何处想来!”林黛玉恰如一朵白海棠,具梨蕊之娇洁,借得了梅花芳香孤傲的品性。《咏菊》、《问菊》、《菊影》、《菊梦》几首咏菊诗,使潇湘妃子终于在诗社中夺魁。“诗新,立意更新”,“不露堆砌生硬”,使得素喜“含蓄浑厚”诗风的社长李纨也不得不说出:“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
颦儿咏诗,下笔就不同凡响。“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林黛玉病卧潇湘馆,秋夜听雨声淅沥,灯下翻看《乐府杂稿》,见有《秋闺怨》,《别离愁》等词,亦不禁愁从心中发,遂成《代别离》一首,名为《秋窗风雨夕》。《秋窗风雨夕》凄凉惨淡,读着这样的诗句自己也仿佛置身于那秋花、秋草、秋灯、秋夜、秋窗、秋梦、秋屏、秋院、秋风、秋雨之中,感受着林黛玉的孤独寂寞、哀怨和愁怅。这又使我想到《葬花吟》的声泪俱下,《题帕三绝》的赤诚真情,《唐多令》的缠绵悲戚……颦儿的至真至纯至美,是为时代所不容的,也就注定了她的悲剧人生。其实,颦儿内心也并非全是儿女情长,感物伤人,读了《五美吟》,便可感受到她那如同照水姣花、扶风弱柳的躯体里仍然蕴藏一股柔骨侠义英雄之气。《红拂》一诗写道:“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红拂是隋未大臣杨素家里的婢女,本性张,因侍杨素时手执红拂,后来便叫她红拂。有一次,李靖以布衣入见杨素,从容谈论天下大事,红拂见他气宇轩昂,谈吐超人,知道他将来必非庸碌之辈,就连夜弃杨府,投奔李清,与他同往太原辅佐李世民讨代隋王朝。后人把红拂与李清、虬髯客称为“风尘三侠”。颦儿推崇红拂,似乎是将自己的希望凝聚于红拂的形象中。颦儿短暂的生命是一个解不透的结,对于这样一位“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女儿心,世人何以解得透啊!我们永远只能在远处静静地欣赏、品味——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作于2002年元旦于保康山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