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家 梅 白
胡昌洲
特殊的时代造就人物特殊的命运。 由省政府秘书长到县委书记,年轻的梅白血气方刚,踌躇满志。 由领导干部到狱中囚徒,命运的落差将梅白沉入命运的潭底。 八年的铁牢演化成八年的炼狱。仿佛孙悟空跳出太上老君的八卦炉,走出监狱的“反革命分子”梅白没有普通犯人的欣喜或颓丧,颇有古代仁人志士“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襟怀,手握如椽大笔,亦似孙悟空挥舞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将世间百态原原本本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我听到梅白的名字是在孩提时代。我的父母及乡亲们提起梅白便赞不绝口。他们给我讲过许多有关梅白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饱含着对这位父母官的深深爱戴和深切怀念。 1958年,全国上下大办钢铁,企图一夜跃进共产主义。湖北省被党的领导人树为办钢铁的典范。在全省,只有一个地方似乎积极性不高,那就是荆门县。时任县委书记的梅白头脑异常清醒。他从城南跑到城北,全县大大小小的乡村都留下了他的足迹。面对荒芜的田野,面对田地里深深浅浅的土坑及四周堆放的含铁量极少的铁疙瘩,他的眉头也结起一个疙瘩。一个大胆的决定产生了。 他带着他的同僚及下属在城北一个叫关庙的村子里召开现场会,问与会者:这些土不土、石不石、铁不铁的疙瘩能不能建设共产主义?问农民们:地里一棵禾苗都没有,你们吃什么?肚子饿不饿?面有菜色的农民们都被干部洗过脑,齐声答道:“我们吃大米苞谷,不饿。”寂静中,一个被揽在母亲臂弯里的小男孩叫了一声“我饿”,接着哇哇哭了起来。会场里顿时一片唏嘘。 县委书记朝母子俩走去。看到满脸浮肿的母亲和骨瘦如柴的孩子,他眼圈红了。他询问了母子俩几句,然后大声说道:“我相信这个孩子的话!这个叫‘长生’的三岁的孩子说他‘饿’,他不会说假话!我们不能再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啦!” 他下令立即停止毁地炼铁,全面恢复生产。 还没来得及扔进土炉的铁锅铁铲铁犁铧重新回到农民手中。艰难的生产开始了。可是不少农户没有生产工具,他们只得用削尖的木棍种地。 梅白鼓励农民在房前屋后田边地角种菜种粮食,谁种的归谁。 农民的生产热情顿时燃烧起来。 长生的碗里有了蔬菜瓜果,不叫饿了。 老汉周家科受到县委书记的亲手奖励,笑嘻嘻地背回一口大铁锅。 华伢一家将多余的粮食交到了公社。 …… 那个叫长生的孩子就是我哥哥。我虽不认识梅白,那个年代离我又是那么久远,可是我在情感上离梅白却是那么近,大概跟这有关系吧。从小到大,我始终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够和梅白见上一面,向他倾诉我对他的敬仰,向他转达父老乡亲对他的热爱与思念。但是这位沦为阶下囚的县委书记,生死未卜,我如何能见到他呢? 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老师,也是荆门人,我曾向他打听梅白的情况。他说梅白一直被关在秦城监狱,直到1975年邓小平复出,才被释放,但没有恢复工作。我又从另一个老乡口里得知,梅白出狱后并没获得完全自由,而是被送到鄂西北山区“监督劳动改造”。 1984年,我在《羊城晚报》上连续读到署名“梅白”的文章,其中有一篇谈到他在鄂西北的见闻,我确信,这位梅白一定是我“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县委书记。于是我以“梅白,你在哪里”为题写了一封信,请《羊城晚报》转交给梅白。 “人们至今还记得您当众批评秘书‘好吃懒做’、公社干部‘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情景。” “您卷起袖子绾起裤脚下地劳动的身影还经常浮现在健在的老农眼前。” “吃饭的时候喜欢蹲在椅子上,乡亲们说您肯定是个河南人。” “您喜欢骂人,骂人的时候还口带脏字,被骂的人却哈哈大笑。” …… 1985年3月,厚厚的一封信递到我手中,信封上的地址是黄州干休所,我马上意识到极有可能是我久久盼望的回音。 “昌洲,亲爱的孩子。”梅白在信中这样称呼我。一股暖流顿时涌遍我的全身。信纸有五页,字也不太好辨认,我却一口气读完了。 梅白在信中讲述了他的遭遇。 1975年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时,梅白于5月20日出狱。组织上的结论是“人民内部矛盾,回湖北省委分配工作”。但梅白到武汉后“分配工作”受到“四人帮”的干扰,到汉后次日即被流放到鄂西北。从此开始了长达1976天的“劳动改造”。 即便没有“分配工作”,即便是“劳动改造”,梅白依然一身轻松。他头上的9顶帽子——CC特务、叛徒、刘少奇在荆门的代理人、王任重的走狗、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文艺黑线、老右派、三家村、新生的反革命分子——终于被摘掉了。 “表面上看,我失去了四千多天,可我没有一天离开学习、思考和检查自己。我给自己做的结论是‘有错无罪’。” “这些‘东西’(指9顶帽子——笔者注)几乎置我于死地,但是,结果,我并没有死,反而活得更充实,更有生气,更有信心。” “是被开除党籍之后,才渐渐从思想上入了党。”梅白在信中说。 梅白把监狱中八年所思考过的东西,写成回忆录和其他文艺作品,手稿堆起来有1.8米高,约九百多万字。这些作品先后在湖北报刊、外省报刊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星火燎原》、《新观察》、《羊城晚报》等报刊发表。其中的很多作品,是他在又一个八年——身患冠心病和半身不遂的艰难情况下写出来的。 “如果我还能赢得三十年寿命,我将把自己的主要著作译成英文。” 梅白说,党的十一界三中全会以后,他自学了四种外语,还学习了现代科技基础知识,重新学习了马列著作和古典文学作品。与此同时,学了中西医,主要是中草药、针灸。 大病缠身,梅白一边写作,一边为人治病,为大中小学讲文艺、哲学、政治经济学及革命史。另外还收了六十多个上门求教的学生,给他们传授气功、书法、文史哲等知识。 “虽然我只有一只手,但这只手,和我的一颗心一样,永远属于党、国家和人民。”
监狱摧垮了梅白的身体,却没有摧垮他的意志;正是这意志,使他战胜了命运的沉重打击,使他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病魔的侵蚀。对党和人民的忠诚与热爱,是梅白生命的源泉;有了这源泉,他就在荒漠中浇灌出生机勃发的绿野,浇灌出光彩夺目的生命之树。 梅书记,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 梅白同志,你的精神,永远激励我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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