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蒙蒙的天空,飘洒着纷纷细雨,村庄半隐于烟雨之中,山冈轻裹在云雾里边,柳枝绽出新绿,杏花已然开放;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牧童,横坐于牛背,悠然吹响横笛;茫然的诗人,丢魂失魄般行在细雨之中,他不去山冈上坟,也不去农舍探亲,却是要寻酒家。牧童顺手一指,于是“杏花村”的美名随着这忧伤的诗句传颂千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多雨,冷清,凄然,无奈。这大概是千百年来清明的一贯意象。每到清明时节,每当读到这首诗,我眼前就会出现诗人行在雨中的景象。
古时的清明节与寒食节联在一起,清明节的前两天,是寒食节。古时的寒食节,才是扫墓祭祖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据说,寒食节是春秋时人们纪念隐士介子推的。晋文公重耳为了逼隐于山中的介子推出来作官,下令放火焚山,不料介子推致死不出,遂成悲剧。因为介子推是被火烧死的,晋文公就下令从介子推祭日起,三天内全国上下禁烟禁火冷食,久之便成了寒食节。而清明节,则是寒食节的延续,禁火三天后要生新火(古时生火是很不易的),也成了节日。后来,渐渐演变,两节便无严格界限,后来就只剩清明节了。
但是,如果天气晴朗,清明的光景又另当别论了。
在古时,清明已有踏青、郊游的习俗。这习俗被今天的人们演绎得更加明朗丰富,它基本由一个祭奠型的节日,演变为一个略带欢娱色彩的节日了,国家还专门设了一天假日,让人们在仲春时节认真祭奠亲人,好好领略乡间春光。
如今,城市的陵园或公墓里,五彩缤纷的花圈,络绎不绝的人群,嘻嘻哈哈的声笑,惊天动地的鞭炮……哪里见着半点哀伤?就是在农村的山冈,坟头遍插鲜嫩的柳条,上系花花绿绿的坟飘,满山遍野泛绿的草蒿,一望无际的青青麦苗和黄黄菜花,鸟儿在半空中歌唱,农人在田地里劳作,祭坆的人在坆前转悠,都见不着有多少哀伤。
也许,生老病死乃天之常理,生是喜事,死也是喜事。所以,死去的亲人也好,清明的本意也好,这一天决不仅仅是让人哀伤的。
清明,在农村还有另一种传说:接近年关的农历“十月一”,是收鬼的日子。天冷了,要过年了,鬼魂们需要躲避风寒,阳世间也需要安宁太平,因此,大概是阎王爷吧,这一天就要把鬼魂收回阴间。而农历“三月三”,也就是清明,则是放鬼的日子。春暧了,花开了,鬼魂们该到阳间玩耍了,阎王爷又把他们放了出来。这是极富人性情感的迷信传说!其实,与其说是迷信,倒不如说是人们对已故亲人的一种良善心愿,活着的人希望阴间的亲人,也要适时注意冷暖,也要享受春天的阳光与花草。
早些年在部队,我也并不大记起清明。转业后,离家乡近了,每年清明都随父母一起回到农村老家,为安眠于地下的祖宗和爷奶伯叔上坟。
我家的坟地,集中在一个向阳的半山坡里,其中葬有我爷爷、伯叔至我爷爷的爷爷四个辈份的人。儿时,只知那里是乱坟冈,每从旁边走过,总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与恐惧。后来,与我朝夕相处的爷爷也躺在了那里,过几年,奶奶也躺在了那里,又过几年,大爹、小爹也躺在了那里。从此,对这乱坟冈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坟地牵连着我的失落、忧伤和没有尽到孝心的深深遗憾。独自一人时,总要情不自禁对着坟茔落泪。
每年清明人多时,却又难生悲伤。在明媚的阳光、和煦的春风中,给坟头添几锨土,清除周围杂草,修剪坆头树枝,然后忙着为孩子们挖“鸡爪”吃,大家说说笑笑,本该清冷严肃的清明节反倒轻松愉快起来。
然而,藏在人们心底的,却仍是无尽的伤感与无奈。每次上坟,年事已高的母亲总是最认真。我们卖力地挖“鸡爪”时,母亲总是围着坟头转来转去,捡几块石头放上,将坟头蒿草拔去,说:“睡在地底下,也要讲究一点。”我明白,这是已患重病的母亲凄苦的心声。
果然,母亲躺在那里了,如今已是四载。这几年的清明,我们照样与父亲同回。祖坟前,依旧的柳条坟飘,依旧的修剪树枝清除杂草,依旧的寻挖“鸡爪”……
2009-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