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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雪夜 |
| 作者:唐家举 发布时间:2007年7月16日 阅读数:1012 查看评论 |
这房屋是老房屋了:土墙,木梁,干撒瓦;屋内一切都裸露着,没有任何粉饰,上可见房瓦檀椽,下可见泥墙泥地,房间有框而无门,房顶四处透风透气。这是当时鄂西北农村最常见的房屋,只能发挥其最基本的功能,挡风避雨而已。记得这房屋是六十年代末建造的,现在它在群体起的小楼面前,已是破旧不堪,可以充当历史文物了。 记忆中的乡情并没有出现,没有人上门问候,也没有人上门寒喧,全不似先前生产队时期,一人从外地回来,全村人都跟着高兴;——如果是春节回来,那就更是亲热。如今的人们似乎不象先前那样看重春节,也不象先前那样看重外面回来的人了,他们有了电视,有了收音机,看电视听收音机里大概要比聚在土屋里闲谈有意思吧。 今年的春节好象比往常更冷,也比往常黑得早,晚饭后,外面就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无处可去,也无家常可叙。天黑风紧,只好早早睡下。厚厚的棉被倒也暖和,只是露在外面的鼻子仍然感到冰凉。 躺在这老土屋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我执意要睡在这里的,这土屋,曾发生过我儿时的欢乐与愁苦,也腾升过我儿时的希望与梦想。我是从这土屋里长大的。从小就盼着书里所说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如今这梦想实现了,可那又是以抛弃这土屋为代价的。换言之,这梦想是进了城市才实现的。旧的梦想实现了,新的失落却也产生了。 黑黑的屋顶,仍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二十多年没有仔细看它了,可是上面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椽檀,以及那每一个凭想象就能组成各种图画的印痕,依然能与儿时的印象吻合:墙上那露雨之后的水痕,怎么看怎么象天上的银河,岸边立着织女,对岸则立了挑着儿女的牛郎和他的牛;墙壁上被油灯熏黑的地方,越看它就越象小人书里长着大胡子的猛张飞;还有一处发黄的地方,则常常被我想象成马良笔下的金山......只是屋内长期无人居住,墙黑地湿,尘封四壁,加上横七竖八的蛛网、绳索、电灯线、盆盆罐罐和各式农具,就越发显得陈旧凌乱。外面的寒风越刮越紧,时而有沙子从瓦缝里吹落到床上,弄得人不时要闭了眼睛——与儿时所不同的是,如今的电灯再也不怕风吹了。不过那风的声音,或轻或重或缓或急,也依然与脑中的录音储存相仿佛。 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是与贫穷为伍却又与欢乐作伴的。那时,可以说是吃不饱穿不暖的:饭,秋冬是红薯萝卜唱主角,春夏是面汤稀饭扛大梁;衣,四季粗布,且多打了补丁或露了棉花。文化生活也极其单调: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收音机,电影一年一次,唱戏且只在春节。但不知什么原因,那时的我们却十分地欢乐和自在:洗澡抓鱼做游戏,放牛放羊拾麦穗,看戏唱歌偷瓜果......除了生产队的队长和学校的班长,没有我们讨厌的人;除了起早贪黑拔秧打埸,没有我们讨厌的事;哪里好玩儿去哪里,什么好玩儿就玩儿什么,一天到晚都是高高兴兴乐乐呵呵,不像现在的小学生,整天被书包压得喘不过气来,毫无生气和趣味。那时的大人也十分快乐,虽然干着重活儿,穿着破衣,可无论在什么场合,你都能听到歌声,听到笑声。吃饭,他们能端着一碗红薯汤走遍全村;拔秧,人群里会突然飞出浠泥;农闲时,人们就聚在场院里听“三国”;天寒了,人们就围在铁匠铺里讲笑话;八月十五,还要唱几台大戏;春节,人们就聚在村头巷尾,那就更是热闹。大年初一,大人们互相敬烟,年轻人们则互相“敬”着雪球或锅烟灰:冷不防,你的脖子里会滚进一只冰冷的雪球;正走着,你背后会悄悄伸出一只手,迅速一抹,你的脸立即就成了“包公脸”。看热闹的人就笑疼了肚子笑弯了腰。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穷开心”吧。这种穷开心可能会被人们说成是低层次低水平的享受。可是,穷开心也好,富开心也罢,低层次也好,高层次也罢,开心为不同层次的人所带来的感受,则应该是相同的。欢乐愁苦与贫穷富贵可能有一定的联系,然而却并没有“穷必定愁,富必定喜”的定律。岂不闻有歌唱道:“穷有穷开心,富有富伤心”么? 当年的除夕夜,人们总爱聚在这个土屋里。因为我家有三个在外“工作”的:我的父亲,大爹和小爹。他们在外面当干部或当工人,这在当时的农村很让人羡慕不说,更重要的,他们能从外面带回农村人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新鲜事。吃过年饭的人们,不用邀喊便会聚来:生产队长“老革命”,大队长家仁哥,“市管会”家顺哥,会计世德等是必到的。煤油灯下,人们的声音不高不低,自然平和,天南海北地谈,谈吃谈穿谈农业生产谈政治运动,谈外地怪事谈古今趣闻。我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有有趣的,有无趣的;听得久了,觉着那声音时高时低,若有若无,好象在很空旷的原野或空中。这是一年中最令人留恋的时刻。这一晚的油灯格外明亮,也格外欢快,灯苗悠悠飘闪着,与小茶炉一道照红了人们兴奋的脸庞,照红了土墙和檀椽房瓦。大碗茶,葵花籽,纸烟,人们直聊到深夜。至今,我还记得那恬淡而欢快的笑脸,轻松而平和的声音。 此时,我努力寻找当年的笑脸和声音,寻找每一个人、每一件物的位置,寻找那温馨祥和的气氛和相互关爱的亲情。可是,我寻找到的只有陈旧,凌乱,黑暗和寒冷。想近几年回乡的映象,我曾到过山冈,到过田野,却正应了那首歌: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可是,山梁上却不见了放牛郎悠扬的幺喝,田野里却消逝了农人欢快的歌声。 被窝中的我,就感到更加寒冷,好象一块冰实实地压在了内心。 忽然,堂屋门吱的开了,开灯一看是大哥——我的堂兄。他手里端着一个调盘,里边装有几碟肉菜和酒,对我说:“天冷,喝上几盅再睡吧。”大哥的心意我不能推却,兄弟在一起饮酒,一直是我们表达亲情的一种极佳方式。遂披衣坐起,就着床前的一只凳子,一盅盅对饮起来。默默无言,只是大哥偶尔劝我多吃些菜肴。此时,几句歌词则很自然地现在脑际:“家兄酷似老父亲......”这歌让我有一种由衷的感动。细看大哥,干黑羸弱,面挂疲倦,没有愁苦之态,却也没有欢乐之颜,是沉重的生活担子挑来了他的沉默,是艰苦的岁月抹走了他脸上的笑纹。昨日问及村上年景,与往常一样,大哥总是摇摇头,叹口气:种地赔本,摊派太多,侄女小小年纪外出打工,小孙子上学没钱,大嫂患了风湿性心脏病,盗贼又牵走了耕牛......平日在外,每当念及大哥,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愁怅和深深的怜惜。大哥原本是有文化的,为了照顾我们一家老幼,才从读书的县城回到了农村,农村的现状限制了他聪明才智的发挥,几十年拼死拼活,先前是混不饱肚皮,如今也只落得吃穿不愁,发家致富则无从谈起,虽然勉强造了一幢二层小楼,十多年了,却没能安装上必要的窗玻璃...... 如在往常,兄弟每人至少三四两酒,谁知今天酒兴不浓,几杯下肚反添寒冷。约摸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吧,见我实在饮不下去,大哥只好呵着寒气,将酒肴撤走。 我又重新躺下,可喝下的酒却久久冰在肚中。 第二天一早,觉得天亮得有些异样,心想莫不是下了大雪?急穿衣开窗,外面果真一片雪白,大地一下子洁净神圣起来,一切都一尘不染,假如再有几处楼台亭阁,我即刻就会将眼前景色与天上的那个广寒宫联系起来。往先下雪,也是在门前的这块空地里,人们滚雪球,堆雪人,搪花脸......可今天,雪地里几乎没有一个活物,连最爱蹦蹦跳跳、唧唧喳喳的麻雀也没有。不禁暗自纳闷,如今的人们果真不需要群聚不需要走动,也不需要往常那样的欢乐与亲情了? 望着白茫茫的雪,我的心,也白茫茫了。于是,将衣服裹得更紧。
19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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