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毛泽东登临郑州邙山，俯视脚下滔滔黄河，以诗人的浪漫说道：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有可能，借一点来是可以的嘛。一个伟人就这样用他的浪漫推动了一项宏伟工程的开始。
湖河之变：从丹江口到淅川
撰文/艾子
丹江口大坝，你好吗？
早上8点，我站在了162米高的丹江口水库大坝上。映入眼帘的是被气势磅礴的坝体和连绵群山紧紧拥在怀里的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泊。它烟波浩淼，状如翡翠。据说这一湖碧水可以达到209亿立方米，相当于全国人均有近20吨水存放于此，所以它成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区。
如果要评选中国最美丽的河流，汉水和丹水一定会榜上有名。发源于陕西宁强的汉水和商洛的丹水，在崇山峻岭中欢畅穿行了上千里后，在这里被丹江口水库拦腰截断，形成“亚洲第一大人工湖”，当地人夸张地称为“小太平洋”。它水量丰盈，水质清澈，人们甚至可以直接饮用。而它们所流过的地方，山川秀丽、土地肥美，文化积淀深厚，人们安居乐业，是上天对人类最慷慨的赐予。
冬日的早上，大坝上的风很野。虽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无法拒绝冷风对肌肤的强吻，头发在空中乱飞。风掠过水面，激荡起涟漪，水面象一匹微微抖动的巨大绸缎，皱起千万条细纹。因为是冬天，库区没有多少观光客，一辆来自河南的小面上下来几个小伙子，对着远远近近的景色一阵狂拍。我站在他们的身后，顺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是全国著名企业农夫山泉在这里投资兴建的纯净水基地。视野的尽头，水连着山，山连着天，水天一色，气象万千。
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始建于1958年9月，当时设计的大坝高度是170余米。但由于种种原因，1973年完工的大坝只有162米高。南水北调工程要求大坝加高到176米，一是增加蓄水量，二是使丹江口水能够凭借足够的落差自流到北京。怎样加高？这样宏大的水利工程也可以“加”和“补”吗？正在现场施工的中国水电三局的刘工告诉我们：“因为丹江口大坝建设之初是按照170米的设计方案打的底，所以原坝能承担起加筑的压力。大坝加高工程可以用 ＂穿衣戴帽＂ 来形象地概括－－“穿衣”是指在坝体下游面再加一层混凝土使它变厚；“戴帽”指在原坝体上再浇筑一层混凝土。它的原理和混凝土坝原理基本一样。”他用手指点着大坝的一些地方让我们仔细看，果然可见32年前坝体上留下的众多凹槽密布的“麻面”，这是当年的施工者为今天预留的新老混凝土牢固连接的“伏笔”。“重整山河待后生嘛！”刘工豪迈地笑着说：“而且从1994年至2000年，长江水利委员会和汉江集团已多次联手，先后在大坝背水面选择坝段进行了三次新老混凝土试验，证明新旧坝体完全可以牢固混为一体。这个你们尽可以放心！”
来之前我想象大坝上一定是人欢马叫、机器轰鸣的施工场面，但今天却没有感受到那种气氛。尽管大坝施工现场不让人随意进出，尽管远处伫立的“建葛洲坝雄风、创世界级品牌”的巨大标语牌让人联想到三峡工地，但与三峡工地相比，的确没有那种盛大的场面，少了些磅礴的气势。大坝下的汉江左右岸有几部挖掘机在进行开挖，一些民工在坝上用大锤敲打拆除原来的附属设施。坝下，脚手架搭有百余米高，几十个工人打磨着大坝立面。俯瞰下去，他们影影绰绰的样子有点象清洗城市高楼的蜘蛛人。整个场景与国人瞩目的大工程错了一点距离。对于我的疑惑，给我们当向导的汉江集团铝业有限公司工程师小邓笑着解释：“你以为是你想象中的人欢马叫，红旗招展，号子震天，推车小跑呀！那是几十年前的一期工程！现在的施工现代化程度都很高，几部吊车、几部挖掘机能抵上成千上万人。而且是刚开始，过两个月你再来看看吧！”
从1958年到2005年，多少个岁月过去了，从一条河流到一个湖泊，在风雨中屹立，在湖水中浸泡的大坝，就这样牢牢地牵绊着太多人的生活历程和思想感情。丹江口大坝，我会天天想着你！
丹江口市：中国的水都
丹江口市，一个众多女孩儿的乳名都叫“丹丹”的城市，一个因水利工程打造出来的崭新城市，一个与南水北调紧密相联的城市，在这里，大到巨幅广告牌、路牌，小到商店门口随便涂鸦的产品介绍、酒的包装盒，处处可见“南水北调”字样。“南水北调”已经象种族的DNA一样深入到每个人的灵魂。它也是上天宠爱着的幼子，因为水多，视野所及的花草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因为水多，被洒水车细细洒过的街道灵巧又干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洁的味道；还因为水好，这里的人们人人都有一张滋润细腻的笑脸。
丹江口市原名均县，土生土长的老城人习惯称均县为均州，祖祖辈辈还传下来一句话“铁打的均州，纸糊的郧阳"，透着对家乡的热爱和自豪。均州古城有2000多年的历史，曾是楚国的发源地，也是武当山的门户。在金庸的《倚天屠龙记》中，各路江湖大侠、道教弟子上武当拜张三丰时，都是沿汉江乘船到均州再上山的。今天我们也走了一段同样的线路：从襄樊经老河口市，和汉丹铁路并行的汉江左岸的省道到丹江口市。这段铁路原也因水库而建，1958年动工，1965年通车，承担着当年建筑材料和建设大军的运输任务，同时它也为后来的襄渝铁路和现在正在修建的沪蓉大通道打下了基础。但今天，由于高速公路、公路路网的飞速发展，从莫家营（老河口东）到丹江口这一段60多公里的铁路日渐荒凉了，成了一截盲肠。在经过老河口境内一个叫付家寨的车站逗留时，见站房的门窗都紧紧关闭。和我们同行的老邓发现连钢轨都生锈了，想是好久没有火车通行了吧。一个铁路家属正在铁路边上翻晒着加拿大白杨树皮，神态笃定、时光悠长。
今天的丹江口市原是老均县辖下的一小地方，名叫“沙陀营”。1958年9月1日，丹江口大坝开始动工，均州城内的县直机关团体、居民搬迁到现在的市区，城郊的农民大多拖家带口，离开了它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家乡。到1973年完工时,丹江口市先后搬迁移民16万人，千年古均州成了汪洋水世界。1983年，国务院撤均县设丹江口市，定位为工业旅游型城市，工业上有丹江口水利枢纽管理局(现汉江集团，全国企业500强之一)和解放军总后勤部的几个工厂，旅游则是以武当山为主的山水一体化的旅游格局。虽然偏于一隅，却也殷实富足。
生在水边长在水边，丹江口人爱水也恋水。他们习惯下班之后结伴到坝下去游泳，游到兴起时对着巍巍大坝高喊几声，一天的疲惫便立刻消失。
55岁的陈惠珍是中国人寿保险公司丹江口支公司职工，她说自己是一天都不能离开水的人。她和爱人同是个冬泳爱好者，每天中午1：30准时上坝游泳，30分钟后结束，刮风下雨也不间断。陈惠珍是福州人，15岁时在湖南学会游泳，就彻底放不下了。她和爱人原在贵州的水电部八局工作，因爱人是老均州人，他们于1990年“叶落归根”，“夫妻双双把家”。她说：“我生活过很多城市，也跑过很多地方，要论水，没哪个地方能和丹江口比。”她的一双儿女一个在日本一个在十堰，生活条件都好，常要她去玩。可她总是去不了几天又慌慌地往回赶。她说：“孩子们那儿哪儿都好，但我还是离不开丹江口的水。”好山好水加上冬泳造就了她健美的体魄，大冷的天儿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套头羊毛衫和一条牛仔裤。我们和她近距离地交谈，看见她有年轻人一样饱满的皮肤和红润的面庞。她爱人董工，提起这些比她更有感情。这个从1968年开始就工作在水电行业的机械工程师，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在工程的源头，为国家的南水北调工程建设贡献自己的一点儿力量。所以他很满意自己在九十年代初“回家”的选择。因为年龄的原因，他现在已经在家休息，他说：“我每天都要出去转转。看看打小就熟悉的山山水水，再看看每天都不一样的城市，觉得心里踏实、安逸得很。”
40多岁的市民吴均红的老家是在已经成为水城的老均州。她在市里开了一个餐馆，生活得很富裕。她父母两边的姑、叔、舅、姨有几个在丹江口以外的城市，下一代的亲戚们也就更是天南海北了。她说：“我父亲就是当年舍不得离开老家才没移民走的。我们全家呆在这个小地方，偶尔也埋怨老爸当年的选择，但更多的时候觉得也挺不错。守着这么好的水过日子，再加上现在国家对丹江口有很多好政策，以后这儿发展得不会比外面差。”
大坝的下面，两只打渔的小船在撒网。风大、水深、网小、船轻，让人感觉不是劳动，而是一种行为艺术。堤边，一个妇女在蓝莹莹的水中抖洗着床单，朴实又亲切。在这里，一条大河与人的关系是这样亲近。相对于“无河不干，无水不污”的贫水的北方，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生活。想起有位诗人的一句话：因为水，南方北方结缘；也因为水，兄弟姐妹更加相亲相爱。
中午，在餐馆我们特地要了一份丹江口的油煎白鱼条，肉质细嫩，鲜香无比，招待我们的主人说这些无污染的鱼来自汉江。
陶岔：一条人造大河的起点
汽车从鄂豫交接处、一脚跨两省的孟楼镇朝西北方向行驶，便是河南邓县。我们计划用两个小时穿过邓县赶到淅川县的陶岔村。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岗地，这是典型的豫西南岗坡丘陵区，土地肥沃，属丹江口水库的灌溉区。地中的蔬菜茁壮喜人，刚播种不久的小麦已探头四顾。三个上了岁数的老姐妹正拢着袖子，靠在地头的一大堆土坷垃边上晒太阳。闻名遐迩的南阳黄牛一排七头从公路上款款走过，有羊在地里吃麦子。“羊吃麦子啦”，我大声提醒蹲在田埂上放羊的农民，他嘿嘿一笑，高声应道：“让它们吃，吃不多，木（没）事。”。阡陌纵横的田间小道让我们几度迷路，村边的老农热情地给我们指路：“向北二里，向东二里再向北十来里，克（可）到。”这种标准的方位描述我是第一次听它出自老农口中，让人不由得感慨这里深厚的文化积淀和昭昭古风。
淅川县位于河南西南边陲，豫、鄂、陕三省结合部，因淅水纵贯境内而得名。丹江口水库有60％在淅川境内，所以淅川是丹江水库的主要淹没区和全国移民大县。二期工程中，穿境而过的干渠两旁所有水位线在172米以下的村落，都将全部搬迁，这涉及到11个乡镇共15万余人。从此，那些伴随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家园、宗祠，那些充满小山、古树和神灵的家乡，在不久之后都要永远地沉入丹江水中。
到达陶岔村，已是下午四时。陶岔位于淅川县九重镇，属丹江口水库淅川境内东线的最南端，翻过村子西南角4公里开外的一座小山就进入了楚地。这里1969年建成一座引用渠首闸，站在水闸的162米高处，可以望到丹江口水库的入渠口，它把干渠和库区水面连为一体。现在，正值壮年的它成了一条流向北方大河的起点。
在陶岔村的街头拍照时，我们遇到了一位当地的“名人”。
李有群老汉今年53岁，但刻满皱纹的脸却象是有60多。他是陶岔村4组村民，人称“独臂将军”。1969年，16岁的李进群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小伙子，战斗在当年的引丹工程上。在一次施工中，他被钢丝绳绞住了半个身子，永远失去了右臂。之后，他一直在村里务农、娶妻、生子，现在两个儿子都已20多岁了，全在陶岔村守着几亩地过着土里刨食的日子。因为残疾，干活儿不得力，在当地是特困户。2004年，渠首电站找他去打扫卫生，算是对他的一点儿照顾。对过去，对未来，对生活，他都很乐观。我们问他舍不舍得离开家乡，他说：“国家要调水是个大事儿，我们咋也不能后腿儿。”他的语言表达有些生硬，空荡荡的袖管让人辛酸，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木讷和拘谨下掩不住的真诚。
28岁的徐拴牛坐着我们的车，把我们从渠首大桥带到他家所在的香化镇张义岗村。这是紧挨渠首的一个村子。因为村子就在水库边上，站在村口看得到水库里白色的游艇。村前百十米远的地方，库水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岸边，行路中不时会见到小块沼泽。挨水太近，村子也许过罢年就会搬迁。但小伙子却不想到别处去，“我们这儿田又肥又多，人均有2亩多地呢！出产也多，出门也方便。”但外面的世界同时对年轻人产生着巨大的吸收力，“听说要去的都还是好去处，一个村子一起走，也中！”
12岁的方中凯和13岁方中斌在张义岗村二组村民张相斌的平房外面玩耍。冬天的风干冷，他们的小脸上尽是皴裂的小口子，手上也是。可爱的孩子将是新一代的移民，家乡的记忆会永远定格在他们的少年时代。谈到搬迁，50岁的张相斌目光投向了远方，向我们回忆起已经流逝了的岁月：“明年走的话，我这辈子已经是第二次移民了。第一次是从原来的老家移到现在的住处。”那个地方，他用手指了指前面的水库，说老房子和祖坟都在水下面了。“那年我们是水库的第四批移民。第一批是顺阳川的，59年有一些还到了青海；第二批是三官殿，６１年搬到邓县去了；第三批是水口汪营的，66年到湖北钟祥。我是第四批，没有走远，往后挪了。”我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他移民时，正是方家哥俩差不多的年龄。我们看了他家的房子，红砖砌成的平房，一排五间，象是单位的办公用房。“这是当年引丹工程指挥部的，后来留下来卖给我们了。”他的屋后边还有几幢相同的房子。张相斌的房子已很破旧，里面也没有值钱的家什，他对我们说，都知道马上要搬，所以也没有人收拾了。
张相斌的情况代表了太多的淅川人。当初从别的地方迁过来，岁月把新盖的房子变成老房，给当年的年轻人染白了两鬓，这中间的大多都有了第二代、第三代，但移民的使命却没有停止，不久之后，他们又将踏上新的移民征程，再次成为异乡人。为了南水北调，这些移民付出太多太多。
“今年雨水大，水库的水涨了不少。你们回湖北的话不知路能不能走。”张相斌说的是水库对岸的一条路，走它只需翻一个小山坡就是湖北老河口市地界，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行程。这条近路曾被水淹了不少时日，让村民们嗅到水进人退的气息，不过他们的日子依然宁静，他们在安心等待着县上的移民安排。
我们沿之字形大拐弯爬上了小山，远眺张义岗，水天一色，烟波浩淼。水乡深处，青山为衬，一个个烟囱升起了炊烟，朴实而又温暖。俯瞰山下，是引丹水利工程的清泉沟泵站，在泵站对面，来自秦巴山脉的洁净水源沿一条岔口进入南水北调的渠首。
一条人工大河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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