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活的地方属于山区,平均海拔达到900多米,从这个角度来看,生活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地道的“山里人”。然而山是有高低之分的,正是由于这样一种区分,就使得那些住在河边甚至是半山腰里的人总是习惯把住在半山腰以上的人称为高山上的人。
过去的老高山生活环境恶劣,居住在那里的人总是被人瞧不起:“高山上的人大不同,脚上穿的是猪娃笼;走路嗵嗵嗵,说话嗡嗡嗡;吃的是洋芋果,烤的是疙瘩火。”这一顺口溜正是那些山下的人对高山上的人的一种形容,里边虽然包含着贬义,却也是昔日大山深处山民生活的一个缩影。这个顺口溜虽然很通俗,但没有进过深山或者没有一定阅历的人是不可能明白其中含义的。
脚上穿的是猪娃笼,说的是男女老少常年穿在脚上用山下的稻草打制的草鞋,其形状看起来和装猪崽的篾笼子极其相似。那时人们没有见过皮鞋,布鞋是过年才可能有的奢侈品,平时进进出出全凭一双草鞋;走路嗵嗵嗵,说话嗡嗡翁,反映的是他们的言行举止,由于祖祖辈辈没有出过远门,多见树木少见人烟,因此说话和走路缺少现代人的斯文;而吃的是洋芋果,烤的是疙瘩火,则是对他们一日三餐和取暖方式的概括。老高山没有水田,放眼望去都是旱地,洋芋果成为果腹主食,更是由于没有电,冬天取暖靠烧树疙瘩。烧树疙瘩是一种落后生活方式,凡是长期烤疙瘩火的人,眼睛都会因为烟熏火燎而成为“烂眼舷”,另外就今天来说,对生态也是一种破坏。
这样一看我们就会感到,过去生活在老高山的人,的确是矮人一等。因此那时老高山里光棍多,姑娘还没长大就有媒人说媒,到一年龄就嫁到山下或者稍远点的襄阳、河口、谷城;为了飞出大山,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事屡见不鲜。
令人惊奇和欣慰的是,今天的老高山不再是昔日的蛮荒之地,那里的人们更是久旱逢甘霖,焕发出崭新的时代风貌。
山民们不用再去为天天端着洋芋果和与之相应的包谷糁而愁容满面,洋芋果现在虽然依然满坡都是,但它已经不是主食,人们只是当作蔬菜来种植,平时吃它,也只是为了凑个碟子碗儿,吃不完的就一车拉到集市上卖掉。包谷米主要用来喂猪和蒸酒,几乎家家户户都掌握了蒸酒技术,秋冬时节,到处可闻酒香,农家的包谷酒纯天然无公害,喝了养人;草鞋已经成为历史,偶有脚穿草鞋者,那也只是上了年纪的几个,他们穿着是为了怀旧,年轻的一代人人都是皮鞋上前;疙瘩火也看不见了,冬天不是空调就是取暖器,即使是那些舍不得用电器的人家,也是打个地火垄,烤起火来一尘不染;物质生活的改善,带来了精神生活的变化,随着乡村公路的通村到户,他们走路不再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响,说话也不再是高声大嗓,而是讲究要把话说好听。
姑娘们当然也不再“孔雀东南飞”,她们开始热爱生养她们的土地,她们愿意把自己嫁给那些出门能打工、回来能种地的本土男人,她们说:“要是转去一、二十年,我们也会毫不犹豫远嫁他乡,现在条件好了,我们就不会再那样做了。”
我有个远房老表,他所在的山村海拔在1500以上,过去那里是人迹罕至的大“黑林架”。由于贫穷,他到了40来岁才讨到一个“哑唬”老婆,过着吃了上顿无下顿的生活,常情来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想象不到的是,我们犯下了门缝里看人的错误。今年下乡我有机会到了那个阔别20年的地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里的变化着实叫人瞠目结舌。他住着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时风”,城里人有的家电,他家里都有。看我有些诧异,他告诉我,这些年政策好,人只要勤劳,生活都是可以改变的;他说他们那里适宜发展烟叶,烟叶是村里的主导产业,他经年种着十几亩地的烟,每年光烟叶收入就是两三万元。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哑唬”老婆居然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老大前年参加工作,姑娘去年又考上了大学。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回到镇上吃饭,而是被留在老表家。他从邻居家请了个茶饭好的妇女做饭,不大一会工夫,鸡鸭鱼肉一大桌子菜就端上来了,这在过去是根本做不到的。由于兴奋,我和老表放量豪饮包谷酒,结果饭后都有些身体“发飘”。临走时老表给我们一行三人每人装了一壶包谷酒,说用这种酒泡药,对我们这些缺乏锻炼城里人来说,起着强身健体的作用。
2007.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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