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席星荃《记忆与游走》
生活中有一种现象叫“跟风”。当一种东西产生影响后,大家一窝风地跟着效仿,直到把这种东西推向极端,推向反面,推向让人们乏味、犯腻、厌恶……
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出现后,散文创作也出现了这种现象,一些跟风的“文化散文”,端起架子,卖弄学识,大有越写越长,越写越涩,越写越远离现实生活之势,好像只有这样,才有份量,才有水平,才有文化含量。
在这股风刮得正劲的时候,席星荃的《记忆与游走》出版了。我们欣喜地发现,席星荃没有跟风走,他坚守着自己的一片天地,保持着自己的一种风格。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这不也是一种文化述说吗?这样的散文不也可以称做“文化散文”吗?
与余秋雨的“大江东去”相比,席星荃的散文表现的多是“小桥流水”。《记忆与游走》这本散文集所述说的内容,甚至没有超出作者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小村庄。但是,我们却同样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文化气息。
四年前,湖北省作家协家在武汉召开席星荃第一本散文集《沧桑风景》研讨会时,曾有评论家向作者建议;你可以多写写汉水,多写写汉水流域的文化、风情。我们欣喜地看到,这些年作者正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记忆与游走》都是写的汉水流城的文化和风情。
余秋雨的散文视角,多采用鸟瞰式、俯视式;席星荃的散文则多用的参与式、平视式。在《记忆与游走》中,作者用很多篇幅写家乡的植物、动物、景物和风物,写家乡的童谣、庄稼歌谣和母亲的歌,写检柴的孩子、拾穗的少年和乡村的废墟,写乡戏、货郎以及农家生活中最最平常的“串门儿”, 写农家小院的青砖四合头、草屋小院、磨房和碾道、猪圈和鸡笼,甚至粪坑和麦糠棚。作者笔下的所有“记忆”,都是一个过来人的记忆;他写的所有“游走”,也都是一个当事人的游走。因为是过来人和当事人,作者在述说这些事物、景物和风物的时候,充满了浓浓的乡情、依依的恋情和连心连肝的惜别之情。作品虽然描绘的都是发生在一个小村庄的细小事、平常事和琐碎事,但集合起来,却让我们多方位、多角度地了解了汉水流域乡俗文化的景象,看到一幅汉水版的清明上河图白描长卷。
与雄浑的长江黄河相比,汉水就像一个娴静的少妇,端庄而又优雅。一方水土养成一方文化。在汉水长期浸润下的汉水文化,也显得娟秀而清丽。《记忆与游走》作为一本汉水文化的乡村述说集子,也体现了这一特点。在作者的眼中心中,麂子的眼睛“像一泓清澈的湖水”,猪獾的尾巴“像芦花穗子”,黄鼠狼的影子“像在皑皑雪地划过的一道美丽耀眼的孤光”,野鸡是“原野上漂亮的女士”。麦,是“雪与火,或者冬与夏的历程”;高梁,是“种出来的风景,或故事的发生地”;红著,是“种出来的庄稼,或老天留下的一个心眼”;棉花,是“女性的庄稼,或母亲们的冬闲生活”;水稻,是“诗词,画卷,或农民的心情”;豌豆,是“农民的女儿,或蝴蝶的化身”。在作者的眼中,连劳动工具也是有灵性的。比如:农家常用的犁,和农民融为一体,“不事张扬,外形朴拙,却把坚韧与顽强藏在筋骨里。犁地的时候,他们的血肉、骨骼以及心思贯通为一。农民的手感知着土层中的犁的颤动,土层中的犁听命于紧握犁把的手;当农民累了,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时候,犁也在一边喘息,暗暗积蓄着力量。”
汉水中游古属楚地。楚人想象丰富,民间有信巫的习俗。这种习俗形成一种善恶观念,一直渗透到人们的骨子里的。在《记忆与游走》中,作者用虽然不多,但却很份里的笔墨,表现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渗透,作者写收魂、写竖箸、写唱孝歌、写葬礼,写那个杀害野兔大多的人,最后竟然遭到一个兔子精的戏弄,死在自己的枪口之下。写自己离开家乡时,母亲给一包淘井时挖出的家乡土,嘱他头疼脑热时用来煎水喝……作者写这些东西,并不是刻意宣扬封建迷信思想。而是觉得,农家在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禁忌,“隐藏着一点儿使人兴奋、让人敬畏的东西。像汤里盐,在寡味的生活里呈现出神往,使熟识的尘世变得陌生。”而这种敬畏、神往和陌生,正是古老文化传承使然。
读《记忆与游走》,我们仿佛在读一部汉水乡俗文化的小百科全书。这部小百科虽然浓缩在一个小村庄里,但是,让人寻味,让人咀嚼的东西却很多很多。
文化形态是多层次、多种类、多样式的,对文化的述说形式也应该是多姿多彩的。散文的述说方式不应该求同而且求异,“文化散文”应该丰富多彩而不应该千篇一律。《文化苦旅》是一种述说,《记忆与游走》也是一种述说。余秋雨是一种招数,席星荃是另一种招数。
我欣赏余秋雨,也欣赏席星荃。
2007年 11月12日
(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席星荃散文研讨会上的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