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 覆 的 村 庄 (中篇)
□ 宋进潮
一
楚文军走进大树垭村时,夜幕已经高高挂起,没有月色,但凭着他生于此长于此的熟悉,闭着眼也能摸回家。
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噤.他在尹小妹那儿喝得酒,眨眼之间,无影无踪了。他这才感到身困腿乏,口干舌燥。
本来,他可以直截到村支书村主任一肩挑的马长安家里去,可他偏偏绕了一个弯,冤了一段路,到梧桐树下的玉香泉喝水解渴。
玉香泉的确是个好听的名字,颇有些诗情画意。夜色浓浓的玉香泉边可以听到青蛙的鼓鸣,还可以听到夜鸟的啁鸣,但只是偶尔。泉水从石缝里挤出,石块上布满绿绿的青苔,泉眼四周长出一些叫不上名的绿叶花草。泉水落在池潭里,就形成了玉香泉井。楚文军两手撑在井沿上,双腿跪下,伸长脖子一口气喝了个肚儿圆.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水已经满到嗓子口儿,彻心彻肺的凉爽.他觉得跟原先已换成了两个人,大脑特别清醒。远处农户里的灯光他看到异常清晰,就连农户放电视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他坐在玉香泉井边,将衣服脱下,浑身的汗水在泉水和凉风的作用下,全部消失了。他忆起在镇上开罢会后和尹小妹共进火锅的情景。
尹小妹启开啤酒,斟上满满一杯递给楚文军,自己也斟得满满的,她一努嘴,举起杯说:我先干为敬!楚文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尹小妹一杯酒下肚了,她打了个嗝儿,将杯倒立,悬在手上。楚文军说:你是不是遇到不愉快的事?她莞尔一笑说:不是,是遇到好事呀! 楚文军见她神秘兮兮地又问:啥好事?值得如此豪气!
尹小妹说:为村里铺水泥路面呀!这可是一件从未想到的好事。楚文军笑了,一口结束了啤酒,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尹小妹说她的打印部是本镇的牒报中心,镇上的许多文件讲话材料大多出自她之手,有哪件大事小事瞒得过她的,给楚文军当个牒报员没问题。楚文军说她是马屁股后头作揖,牛过河,马上坡了还卖关子。说实话,开会之前楚文军心里根本没谱儿,会议结束时,齐镇长才宣布大树桠村被纳入第一批村级公路硬化建设示范村。每公里投资七万元,大树垭要修三公里水泥路,上面拨二十一万元啦!
尹小妹说:好事是好事,可这钱落到马长安手里,水泥路铺得成与铺不成就是一个大问号了。楚文军说:马长安可不是你胡乱喊的,他是你干爹呀!哪有背后说干爹坏话的。尹小妹说:干爹干娘,嘴上光光,我又不是没爹没娘,再说,他当他的村干部,与我没啥相干,他啥时候好事过我们?她还听说,这个项目是楚文军的姑父硬压镇上给大树垭村的。楚文军问她听谁说的。尹小妹说:听镇上秘书讲的,宣传部的章部长是你姑父!
他们谈得很投入,最后楚文军对尹小妹说:关于听到章部长将政策倾斜到大树垭村的话,以后不要再讲了。
他们离开酒店时,太阳早已落山了。
尹小妹把楚文军送到大桥上。他们挨得很近,桥上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也有勾肩搭背的。尹小妹突然转过身,挡住楚文军的去路,双眼饱含深情,呼吸变得粗重。楚文军明白尹小妹的心思,她是想在桥上浪漫一次,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男朋友了。但楚文军面对尹小妹灼人的目光,淡然一笑说:还是让我走吧!会议精神很重要,要抓紧时间向马书记汇报。尹小妹往前靠近,楚文军却扭过身子。
尹小妹拉住楚文军的手,猛地亲了楚文军。楚文军知道尹小妹为何要在这种地方做出非凡的举动,因为她在告诉身边所有的人,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有了男朋友,就不会招致社会上的闲言碎语。二十六七岁还没有搞上对象,在这座小镇上是不多见的。那背后的诽谤议论流言蜚语要有几难听就有几难听。她这种举动也能警告那几个在报刊角尾登过豆腐块大小文章的文人骚客,让他们收敛非分之举。他们总是将臭裹脚拿来她打印,送来时一脸的灿烂与激动,他们错误地认为尹小妹是"郎才女欢"的那种人。有几个不规矩的骚客一边瞅着字屏,一只手就悄悄搭在她背后,作为经营业主是不能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对待顾客的,她忍耐了。久而久之,他们的手像猫爪似的,进而逼向骆峰。
一向聪明的尹小妹刚才却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她此时的举动,并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也不能改变人们对她的说三道四。
楚文军坐在玉香泉井沿,他的胸间立刻又潮一般的涌动。浑身的汗渍将衣服像一层塑料膜贴在身上,有一种燥热的感觉。他站起来看看四周,夜色紧裹,就拉开方便袋,取出毛巾香皂,站在井坎下痛痛快快地洗起来,泉水惊得他只打牙嗑。
本来可以直截到马长安家里把会议精神传达给他,大树垭村被列为第一批村级公路硬化示范村,这消息一定使他震惊。当楚文军走到马长安屋前场子时,听到屋里闹酒的吆喝声,马长安公鸭般的嗓子吆喝的最有劲儿。他止住脚步,嘴里骂道:操你妈!老子为啥在你面前低声下气。他宁愿明天多走几里路,也不愿意将这一消息及时地告诉他。
楚文军回到家里,还没坐定,就听见父亲楚怀树埋怨道:娃子,你还回来呀!老子死在床上你就一点儿不着急?
楚文军安慰了父亲两句,进了厨房,打了两个荷包鸡蛋,丢了一摄面条,给父亲端去。
楚怀树接过碗,如倒虹吸一般吸了个底朝天,他喘着粗气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啊!楚文军听了这话,心如针扎。父亲需要伺候,可父亲又怎能理解他的委屈,不是为了伺候父亲,他会窝窝囊囊地呆在村里,什么村治调主任?球,他才不稀罕呢!其实,楚怀树何曾不理解儿子,但这都是迫不得已的事呀!
第二天,楚文军做好早饭,给父亲端到床前,他说起村里要铺水泥路,听说是姑父主张把大树垭村当作示范村的。楚怀树眼睛像太阳从云缝间露出,闪烁着光芒。他问:马长安知道这事吗?楚文军停了一会儿说:一会儿就去告诉他。楚怀树闭上眼睛,半晌才说:马长安这回又要得奖了!
楚文军在前往马长安家之前,检查了一下文件袋,看一下笔记本,目的是向马长安汇报时,能够做到有条不紊言简意骇,重点突出。以往他的每次汇报,都深受马长安的赞赏。可他将方便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笔记本,找遍了屋里所有角落,笔记本不翼而飞了。找不到算了,不就是几件事吗?不要笔记本凭他那能力照样汇报得更出色更到位,更能使马长安佩服自己是个人才。
从楚文军家到马长安家,大约两里山路,过三条沟两道梁。楚文军一边走一边想,要是铺水泥路的话,老路的几个回头线要取直,这样,大树垭村的受益户就会增多一些。这些事本不是他这个村治调主任考虑的事,他却突发奇想了。楚文军哼唱着,猛然碰见马胖子的老婆赵炳会。她挑着一担空水桶,一嘴脏话地骂骂咧咧,缺德,所有的坏事都让他们父子俩做绝了。
楚文军不知根底地问赵炳会,又有谁惹她了。赵炳会将水桶往地上一扔说:我正要找你这个大治调主任呢!玉香泉是撒屎拉尿的地方吗?那是人吃水的地方!楚文军半信半疑地说:不会吧!哪个这么缺德?她叉腰碇脚,阴阳怪气又重复了几遍,捡起水桶大声问:哪个缺德?你秤四两棉花自己去访(纺)访。赵炳会是个泼妇,她的话可听可不听,倘若她说得是真的,那个在玉香泉井边撒尿拉屎的人也够缺德。楚文军对她说:大婶,如果把这个人查出来,我这个治调主任请你开骂。赵炳会用扁担砸在铁桶上,喷道:骂他个狗日的也不解恨。
楚文军来到马长安家。他看到马长安的小儿媳妇张小琴正在喂孩子奶水。孩子哭闹不止。张小琴没好气地说:不吃,找你爹去!马长安的老婆郝桂珍说:两口子闹架,关孩子屁事。她接过孙子疼呢地哄劝。
楚文军来到屋里,没有一个人理他。马长安从里屋走出来,也仿佛没有看见楚文军。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孩子身上。郝桂珍重新将孙子放在张小琴怀里。张小琴掀开衣服,将紫葡萄般的奶头放到孩子的嘴边,孩子又是一阵啼哭。马长安走过去,半蹬半跪在张小琴面前哄孙子说:吃,吃呀!孩子依然啼哭。马长安说:乖乖,你不吃我可吃了,你不吃我可当真吃了!
马小琴愤地站起来,瞪了马长安一眼到场子里去了。
马长安长辈的尊严霎时夷为精光,郝桂珍牙齿咬得格格响,骂他是死不正经的老东西!骂罢,她走开了。
坐,坐,文君,你怎么才来呀!马长安难以掩饰尴尬,就拖过亮锃锃的老式靠背椅,坐在方桌前,问开会有啥精神?楚文军说正是来向他汇报的。楚文军简单而透彻地将会议精神汇报完,马长安连说:好!好!好!了不起,这么重要的会议汇报,连笔记也不用看。说到最后,马长安说公路硬化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呀!天上馅饼怎麽掉到咱大树垭村啦,好得很,资金一到马上开工。楚文军说这次村级公路硬化,县公路段统一招标,由中标单位负责施工,要求施工单位尽量用村里劳力,这是农民增收的一个途径。
马长安长叹一口气,说资金不由村里支配,修井计划就泡汤了!
修井,修什么井?楚文军疑惑地问。
不知是哪个混蛋,在井里擦屁股搓鸡巴,那水还能吃?玉香泉水可是管几匹山梁子。今天一大早,我这屋子里就挤满了人,都在骂那个混帐东西,你说,井,不重修行么?
楚文军听了这话,感到事情严重,原来人们在骂自己,他却被蒙在鼓里。昨晚,他在井边洗澡,并不是在井里洗得呀!又是谁在暗中捣鬼诽谤他呢?
马长安慢条斯里地说会议精神他早就晓得了。他转身从屉子里拿出笔记本递给楚文军说:你这上面记得很清楚!
楚文军接过笔记本大惑不解,笔记本怎么会跑到他这儿来哩?
马长安说:梨花一大早到井里挑水,看见井里全是香皂沫,还有这个笔记本。
楚文军愕然了。
楚文军在玉香泉井里擦屁股搓鸡巴,在大树垭一窝蜂地传开了。
二
大树垭村公路硬化的话题被楚文军在玉香泉井里洗澡的热题冲淡了。
谣言似一股旋风吹遍了全村,楚文军为制造谣言惑众者显示出切齿之恨。但是,他又不能对全村的人作一一解释,要是这样事情会变得越发严重。本来没有的事,他果真这样做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是谣言,那就是一阵风,一阵风过了,谣言也就止了,更何况他是什麽样的人大家都清楚。他又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忍耐,用忍耐战胜这场具有毁灭人格的风波。
楚文军担心谣言会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他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有一天,他给父亲端去一杯茶,父亲说:文君,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楚文军就坐在父亲的床弦,让父亲好好端祥自己一番。父亲重重地扇了他两耳光,打得他两耳发闷。
楚怀树拍打着床弦,痛苦地嚎叫:你丢尽祖宗八代的脸啦,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楚文军知道作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爹,我错了…… 楚怀树仿佛没有听见儿子说什么,表情更加痛苦万分,不断地重复那两句话。滚,滚,给老子滚!楚怀树只有以这种方式惩戒儿子,他再也无法施用其它方式了。
楚文军爬起来,正准备往外走,却碰见梨花走进来。梨花是个眨一个眼睛一个见识的人,但她的聪明智慧不用在算计人上,往往用于周旋,是一个不让别人吃亏,别人也莫想占她半点便宜的人。她一眼看见楚文军,就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她说:文君,嫂子是来给你道错的!楚怀树说:你有啥错?怪他个狗日的不成器。他是爬不起来,要是能爬起来,准给楚文军剁成肉浆。梨花说:叔叔,你别气,话不说不明,灯不挑不亮,外面人还巴不得你把文君打死,也巴不得把你气死呢!梨花一口气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那天早晨,梨花是第一个到井上去挑水的,走到井边发现石板上有个笔记本,捡起来翻开一看是楚文军的,他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估计里面记着重要东西。挑水返回的途中路过马长安家,就将笔记本交给了他。因为楚文君是村干部,经常到马长安家汇报工作开会呀!她不可能为送一个笔记本跑几架山梁子,就将笔记本交给了马长安。
事情的经过非常简单,梨花将笔记本交给马长安的时候,只说了请你把这个本子交给楚文军,他肯定在井边歇腿喝水时掉在那儿。而村里众口一词,说是梨花晚上到井上挑水,看见楚文军光着身子站在井里洗澡。梨花喊了一声谁,那人爬起来就跑。竟将笔记本丢在地上,梨花回去一看笔记本是楚文军的。第二天一早就到马长安那儿检举揭发了。
楚文军说:嫂子,我想你不会这样作的!那又是谁凭白无故的造谣害他呢?梨花自言自语地说:是不是马长安?楚怀树躺在床上咬着牙说:咯老杂种,不是他是谁!
楚文军说:嫂子,其实你不来解释,我也不会相信是你说的。这些年,你和文山哥对我们不错,肯定是有人故意添油加醋,坏我名声。
梨花解开了心中疑虑,就说今天的话说到哪儿就到哪儿止,劝父子俩不要往心里去,要是病上加气,可就麻烦了。梨花所言极是,父子俩非常感动。
送走了梨花,楚文军又想,到底是谁把这股谣言传到他父亲耳朵里呢?真正制造谣言的又是谁?
马长安召开了村委支部两会,会上由楚文军传达了镇会议精神。马长安作了重要讲话,强调指出,大树垭村级公路硬化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一定要高度重视,认真抓好这项重中之重的头等工作。他在会上透露,过几天,县公路段技术人员就要进村测量路线,要尽最大努力搞好接待工作。对于如何通过这项工程实现村民增收的问题让大家讨论。楚文军说这是一次发展的好机遇,党员应该带头,鼓励大家入股,按股份效益进行分成。马长安说这是个路子,散会后大家分头到户里问问,看有没有人入股,多少不限,由楚文军负责摸底统计。
楚文军就找到马俊尹小妹,马俊说他正要盖房子,可以缓一段时间,腾出资金入股修公路,也可以赚一笔钱。尹小妹也答应拿出资金投到修公路上。还有几户人家也愿意入股。
近来,马长安有两件事感到不适应。第一件事就是国家取消农业税。村干部不到农民家收税,就失去了对农民的约束力,等于削弱了村干部的权力。失去了约束力谁理你呢?不让收税村干部说话还有屁用!一点刚性也没有。村干部的权力本来小的可怜,这下全没了。第二件事就是当前的村级公路硬化,他感到十分恼火,在自己八亩地上修公路,钱得由别人控制。以往可不是,村里有了项目,钱就拔到他手里。他这个村支书村主任一肩挑的权力可大呢!党政军集于一身,工程结束,条子一大堆,大笔一签,百事了结,痛快呀!这次不行了。他原先想自己找个路子把工程揽下,可楚文军在会上那麽一讲,他的计划就面临危机。但马长安不是一个没头脑没本事的人,别看他说话嘴里像含了块烧萝卜似的,但他说出来的话,一句砸一个坑,他想定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楚文军想出风头想拢络人心,就骑着驴子看唱本走着瞧。他不甘心,大树垭村公路硬化,他一定要唱主角。他动了一番脑子,要把工程搞到手,必须找县里几个关键人物,镇上他也有人啊!是先找上还是先找下,他琢磨再三,决定直奔县城。哪知打通关节实在太难,跑了几天没一点眉目。只好找到在村里驻过队扶贫的政法委书记,书记见他跑的很辛苦,又是为村里办事,就打电话叫公路段段长戴兴旺把这件事落实好。
马长安来到戴兴旺办公室。戴兴旺眼光非常犀利,识人择器有两下子功夫。马长安刚坐定下来,戴兴旺就问:你想揽工程?马长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宽厚地一笑,说:到戴段长这儿来的,肯定是与工程有关。戴兴旺说:对不起,我不了解你的情况!马长安说他是大树垭的,上级领导把大树垭村作为首批村级公路硬化建设示范村,大树垭村里经济落后老百姓都很穷,与他这个村支书村主任一肩挑的干部有关,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想把全村劳力投入到工程上,让百姓也能得点实惠。
戴兴旺觉得马长安憨厚背后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就说:不就是想把工程揽过来吗?政法委书记发了话,哪个敢马虎,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马长安说:没有金钢錾不揽瓷器活。戴兴旺问他是出钱还是出技术?出钱就是要有足够的资金保证工程动工,直至验收合格;出技术就是要有与工程相符合的资质等级。马长安说出钱!戴兴旺问那技术这一块呢?马长安说达到施工要求不就行了!戴兴旺说:不行!他停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介绍一个人,你跟他联系一下,如果你们愿意合作,资金技术不成问题,招标时我就通知你们。
戴兴旺这么爽快,是马长安始未料及的,他与戴兴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这么大的好事,许多人都视为难于上青天的事,他迎忍而解了。他虽满心的喜悦,但仍未露声色,缓缓地问:不知戴段长介绍的是哪位有能耐的人?戴兴旺说:说不上有多大能耐,是想干点实事的人,搞过不少工程,前几天,他找过我。这个人叫张宏,住在东沟村,你直捷去找他,我随后给他打个电话,成功与否,看你们缘份。戴兴旺一口气说了这些。
马长安实在太激动了,他如果把村里这项工程揽过来,赚一笔钱,接着全县的村公路硬化工程上马,他就有资本揽更多工程,将会在经济上彻底来个大翻身。他自忖,以前虽然捞了点钱,那是蚂蚱搞蛐蛐儿--小搞。这次才是大搞,这是不是算命先生对他讲的,老鼠拖葫芦大头在后面呢?他望着眼前的戴兴旺,就像看到了财神,呀!戴段长啊!戴段长,你就是我马家的财神爷啊!马长安说:既然戴段长这么信任我,瞧得起我这个泥巴腿大老粗哥哥,我接你到银河宾馆吹(喝)两盅!马长安说话十分豪气,有一种风雨俱来不可御之势。
戴兴旺说:你的情意我领了,这顿饭就免了,一是我下午还有重要会议,二是张宏今天中午回县城。你正好抓紧时间找到他把事情谈妥,事办成了皆大欢喜,改日好好庆祝一番,为尝不可?马长安在戴兴旺面前显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露出激动,也没露出急于硬将此事办成,他按照戴兴旺提供的地址起身就去找张宏。
戴兴旺估计马长安已走出楼梯,就给张宏打了个电话。
县城不大,巷子却多,要找到张宏确实不容易。张宏住在山脚下,从一条又窄又脏又臭的巷子里经过。张宏的外门是一扇风吹就要倒的破门,稍不注意就疏忽而过。马长安走过水泥板小桥,推开破门,现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情景。一幢豪华的小洋楼,院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花木盆景,还有一架葡萄。他刚才看到一扇破门时,怀疑张宏肯定是个穷小子,不然,戴兴旺怎么会介绍给我马长安。他环视屋宇忽然意识到,张宏是个家财万贯的老板,又何止万贯呢?一前一后的想法,仿佛自己的内心被别人所窥视,忐忑心虚使他步履如铅,就连敲门时心里紧张地咚咚直跳。
门开了,是张宏的老婆丁香,一头卷曲的金丝发,眼睛明亮清澈,脸面白晰,胸脯坚挺,穿着乳白色吊带短裙,露出的胳膊和腿又白又嫩,呛得马长安不知说什么。他慌乱的眼睛走了神。丁香问:你找准?马长安说:找张宏老板。她一手推着门,侧着身说:在屋里。使了个“进去”的眼色。马长安从丁香面前擦面而入,被一股香气刺得透不过气来,一直到张宏递给他香烟时,他还在那股香气的窒息中。
张宏说戴段长刚才给他打了电话,说的那个工程,可以接。他停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一个背时还没醒的人,前些年搞工程赚了一些钱,就为一个工程,出了几条人命,我是赔的连裤衩都没了。他摸摸自己的头又说:我从黑屋里出来还不到一个月,戴段长跟我是铁把兄弟。我找过戴兴旺,求他拉我一把,戴兴旺说有机会给我找点事,我的情况戴兴旺非常清楚。他猜定戴兴旺对马长安讲了。
马长安听了张宏这番话,觉得张宏这人挺实在,一见面就把老底端出来,爽快,打交道就要跟这种人。
其实,戴兴旺根本没提及张宏任何事,也没将马长安的情况告诉给张宏。
马长安也直掏心窝说:工程在我八亩地上,钱让别人赚去,我心不甘,我手中又没那些钱,但我可以想办法。张宏说没钱就免谈,工程一上马,备料,买设备,民工的吃住都要钱。
马长安问3公里到底要多少铺底资金?张宏说国家规定的标准每公里7万元、3公里21万元,满打满算得15万元铺底。
马长安说没问题,他猛吸一口烟说:我有一幢楼房,那楼房值20多万元,以房产作抵押,贷15万不成问题。
他们谈得很投机,一句一个哈哈大笑。揽定大树垭村级硬化公路工程已胜券在握。
三
是谁在故意损坏楚文军?这几天,尹小妹一直在纳闷。后来她终于搞清楚了。梨花嫂把楚文军的笔记本交给马长安后,郝桂珍就到井上挑水。他看见井沿下有些皂沫就猜想是楚文军在这儿洗过澡。恰逢马炳会也到井上挑水。郝桂珍就神秘兮兮地说:炳会,你还敢吃这水呀!有人在井里擦屁股搓鸡巴呢!马炳会是直肠子火辣性子,问哪个会这么缺德,她才不信你呢!郝桂珍指了指井沿下的皂沫说你看看。赵炳会立刻犯了胃,反问那你为啥还在这儿挑水?郝桂珍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说是给孙娃子洗尿布用的。赵炳会问是谁干的,老娘不夯他几扁担。郝桂珍说又不是你一人吃水,得罪那人干啥?你敢说出来,老娘就敢夯!郝桂珍说楚文军还有谁!操他爹!她将扁担使劲夯在铁桶上,破嗓叫骂,挑着空桶回家了。
事情就出在这儿。
楚文军被谣言包围着,尹小妹宽慰楚文军说:谣言是一阵风,风过了谣言也就没有了。
有人找马长安解决吃水的问题,他却跑到城里去揽工程了。村里人吃不上水,气得骂爹骂娘。
马俊觉得这样长期下去不是回事,就用自己盖房用的生石灰撒在井里消了几遍毒,还是没人到井里挑水。马俊又找来钢管,水从泉眼里接出来,这样就可以不到井里取水,谣言才慢慢地消失。
马俊建房的事就暂时停下,因为村里所有人的钱加在一起也还差一大节,他就开着拖拉机到镇上找信用社说贷款之事,以备工程开工应急所用。尹小妹请他吃了黄鱼火锅。马俊不解地问尹小妹,解决问题的方法,楚文军不是不会,可他为什么让人捣他脊梁骨?尹小妹告诉他,如果楚文军照你这种方法做了,就等于承认他在井里洗了澡,那才是中了别人的奸计。马俊这才意识到大伯、大婶骨子里全是整人害人的东西!
大树垭就那么几十户人家,马姓是一大族,占全村人口以半以上,其他的就是少数民族,而且通婚现象十分普遍,冒扯一家不是亲戚也是家门。至于说尹小妹为何喊马长安为干爹,一是马长安膝下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女儿,二是尹小妹是独生女,尹小妹父母见马长安是村干部,顺乎马长安之意就喊了干爹。马俊跟马长安早已出了五服,同出一宗,马长安是马俊的长辈。马长安尽显威风,除了没出五服的他装在心里外,其他的早已视为异族了,但出于特殊的需要,他还是把马家氏族时时刻刻拢在周围。
楚文军、马俊、尹小妹是同龄人,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马俊只读了初中,楚文军和尹小妹则上了高中。在他们三人中间,楚文军应最有前途的。楚文军虽说考了个二类大学,但在村里也算开天辟地头一人。天有不测风云,楚文军的父亲楚怀树在盖村小学时,不慎从楼上摔下来,跌成重伤,腰锥脊梁骨摔成粉碎性骨折,农村没有医保政策,村里没有这笔医药费支付,楚怀树只好躺在床上。楚怀树的老婆十年前得子宫癌死去,他就将大女儿楚艳丽和儿子楚文军拉扯成人。大女儿刚到结婚年龄就随四川一名木匠成了家。楚怀树受了重伤只有靠楚文军照护,这样,楚文军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别人上大学,自己呆在家里,即使有事,也走不了多远,父亲的三顿饭还要他做,吃喝拉撒尿接医生熬药都得由他来完成。楚怀树躺在床上,怨恨自己害了儿子一生,耽误了他前程。
尹小妹落了榜,正赶上普九教育,她便被补充当了民办教师,其中道理也沾了干爹马长安的光。
教学楼盖起了,生源逐渐减少,村小学就撤了。尹小妹就跟着合并到镇中心小学任教。哪知好景不长,从上至下,民办教师一刀切,民办教师这名词从此保到在字典里。尹小妹被切出讲台,就在镇上开起了打字复印部。
楚文军当村治调主任,是马长安提的名,他说文君这娃子笔杆子不错,村里需要这样的人。其实,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大家都清楚。村里人为争田边地角、交这费那税扯皮闹绊的事多的很。都是早不看见晚看见的人,说重了得罪人,说轻了不管用,又降低了干部威信。他就走了这步险棋。既显示了他宽宏大肚,又达到了目的。他把楚文军放在头里,麻烦事让他去摆平,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他说这叫蜈蚣吃蝎子以毒攻毒。得罪人的事办多了,楚文军就自然成为大家攻击的对象了。
楚文军按理在大树垭村有出人头地之日,但他的头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就是马长安。
马长安与楚怀树是死对头,追根溯源,还得从上个世代七十年代初说起。
马长安读过高中,并且在学校时就入了党,当时叫生产队,队上缺干部,公社领导就把他从学校里要回来,当上大队长。马长安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楚怀树屋后的一棵大花栎树砍掉,用来做大队仓屋粮仓。还特别做了一把靠背椅,供他办公用。这把椅子一直伴随着他,成为大树垭村权力的象征。马长安砍掉大花栎树惹怒了楚怀树,楚怀树就大骂马长安。新官上任三把火,首先就拿楚怀树开刀。大会批小会刮,惩他工分扒他粮,说他破坏农业学大寨。不给口粮,卡人脖子是最丧良心的事,但马长安做了。楚怀树这口气一直难咽下去,憋在喉咙里。马长安真是能干,接着就开荒,把两匹山梁子一把火烧掉,改造梯田,这一下他走红了,还当上省劳模。他幻想改了梯田种稻谷,可结果,土不保墒,瞎折腾了一阵,还是种苞谷、小麦、黄豆、杂粮。大树垭的花栎树砍了,大树垭村名的来历后人就不知道了。本来这里树就不多,都说那棵大树是几匹山梁子树的祖宗,大花栎树一倒,梁子上的树就不再生了。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使许多中国人为之激动,马长安看准了山梁子上的几棵花栎树,就大力发展香菌木耳产业。他带领两个儿子挥斧持锯,花栎树一片片倒下,他立刻又成了先富起来的典型。
楚怀树是个硬头撑,是三组组长,他站在山梁子上说:哪个敢砍梁子上的一棵树,我就砍哪个的腿,所以,楚怀树所在的三组整整一匹山梁子,没有哪个敢砍一棵树。
全国"普九"抓村级小学硬件建设,村里没钱,不搞又不行,马长安又看准了梁子上零星的几棵松树,眼珠子一转,号令全村人上山砍伐,卖木料盖学校。马长安与楚怀树的仇恨,早已转移到楚文军的骨子里,那时楚文军正读高二,为了给父亲报仇,就写了几封告状信,递到省市县领导和政法单位那儿。一向趾高气扬的马长安这时栽了跟头,首先是拘留,接着是给了党纪处分。全村人都觉得楚文军这小子有胆识,给村里人出了口恶气,楚怀树也觉得舒服多了。哪知,马长安从派出所出来后,书记照当,主任照当。他的口气更硬了,盖学校的劲更足了。他把卖木材的钱全部投在盖学校上。楼房一起,"普九"验收组一来,他又成了典型。马长安真是满身光环,简直比太阳还要光芒万丈。楚怀树受伤就是他使得坏,他明知楼房跳梁不稳,硬叫楚怀树上。结果楚怀树腰锥被摔成粉碎性骨折。他还猫哭老鼠假慈悲地说:怀恕啊!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教育大业,你也不应该不要命啊!
楼房盖起了,“普九”验收了,村里娃娃逐年减少,这时上面就有人发话了,说这是盲目建设。于是,上面下了一道令,大树垭村小学撤掉,合并到镇中心小学。
村小学撤了,人去楼空。闲着没用,马长安就贴告示拍卖教学楼,这一招,他确实高明,村里除了他买得起外,别人没那么多钱。村外人卖得起,哪个又愿到山上来?几番叫价,他的两个儿子买了。造价近30多万元的楼房,仅以10万元的价成交了。这些钱都是他办香菌木耳场的积蓄。如今那些木耳香菌杆子早已成了腐朽之木,只好当木柴烧了。
这所教学楼的价值就是两匹山梁子上的花栎树和松树的价值总和,如今成了马长安两个儿子住宅。村里没了树,梯田里庄稼产量不会再攀高了。瘦土不生金,村民的日子也就平平过了。
马长安从县城里回村的路上,心里估摸着村里人找楚文军的麻缠,眼前是一派乱纷纷的情景,当他路过玉香泉井,看到钢管从泉眼里接出,就断定是马俊搞的。他心里骂道:吃家饭,屙野屎的狗东西!
他回过头来,看见罗琼英站在那儿,肩挑水桶,两手搭在扁担上,胸前鼓鼓的。他贼眼一亮说:咋,想来打水?!
你不懂,这是一句骚话。
四
马长安叫来大儿子马超、小儿子马本,他说你们出去听听,哪个不说我养了两个苕。他气鼓鼓的。马超、马本不作声响。张小琴怀里奶娃子一阵紧一阵地嚎叫。马本忍不住地骂道:给老子抱远点。郝桂珍开腔了:有本事你到外面吼,对自己老婆想吼就吼,算有本事?她接过孩子进了里屋。张小琴瞪了马本一眼也进了里屋。
马长安接着说:我费了好大力揽工程,到信用社把贷款的事搞定,你们两个活二球连牙也不龇一声,说:干还是不干?
马超开口了:爹,不是我不干,是将来得了钱咋分?
马长安说:咋分?还不是二一添作五,老子又不带到土里去!
马本说:爹,样样事你都站在头里,费这么大周折都是为了我们,只要哥哥答应,由爹掌作,我愿把房产证拿出来抵押贷款。
马长安瞪着马超说:你呢?臭屁不放一个!俗话说长哥为父,你枉活三十多岁,连个焐脚的都没得,丢祖宗八代的脸,好,你就守着这栋空房子,不指望你,老二,把你房产证拿出来,这个工程我俩接。
马超这时开了腔:既然马本这么说,我也同意以房产抵押贷款。不过,这次得让我抛头露面。
马长安说:算你说句有种的话。他望望马本说:没意见就这样定了,马超负责采料,马本到工地上带班。不是重大事情我不出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马超、马本拿出房产证递到马长安手里。
马长安说这一栋房子是两匹梁子上的花栎树松树换来的,为这他动了多少脑筋,饶了多少道弯!他站起来,拿着沉甸甸的房产证,仿佛拿着两匹山梁子或是一栋楼房。他的眼前浮现出当年砍倒大树垭那棵花栎树的情景,看到花栎树纷纷倒下,变成金灿灿的黑土耳,如伞如盖的香菇。他看到树林成片的倒下,学校楼房拔地而起。想起楚文军的一张状子,把他扭进派出所那狭窄黑暗潮湿的拘留室,一种巨大的屈辱又涌上心头。他恨,恨那毛头小子在他满身的光环上加上一道污点。这一切,他忍受了,他凭着自己的能耐扛过去了。如今,这一切代价,他终于换来了这栋大树垭最豪华、最漂亮的楼房。当时,他建这座楼房也曾考虑到村里娃娃越来越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成为一座空楼,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领导支持,楼房落成典礼,从县里到镇上竟那么多人捧场。当撤销村小,一起合并到镇中心小学校时,他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计划,全村人没有一个人察觉,其结果就变成了他手中的两本房产证。他将两本房产证放进抽屉里,一眼看见厚厚一叠褪色的奖状,一股泪水泉涌而出。这是他奋斗几十年的见证,每年都有荣誉沓来。有一年,他不仅没有得到县上的奖励,就连镇上也没给一个,在光环里穿来穿去的马长安气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再也干不了几年了,荣誉将离他远去。他恨,恨那个毛头小子楚文军,当初起用他当治调主任,是让他钻刺架,谁知这小子脑袋灵活,调解村民纠纷合情合理,威信如日东升。要换了别人他不恨,恨的是楚文军是楚怀树的儿子,他的死对头。人啦,真是难以估测……
五
阴历六月,却不像往年那么热,三天一场小雨,十天一场暴雨,绵绵的阴雨把太阳浇得一片清凉。
楚文军像往常一样到马长安家汇报工作,他说公路段技术员准备返回,村里公路已经测量好了,部分线路作了小范围改动,主要是将几处回头线削直,这样在长度不变的情况下,可以照顾到更多的农户,又特意加了几个回头线,目的是为了照顾马长安,公路可以直接到他的门前,也就是原来的村教学楼,现在马长安的楼房。楚文军说马支书是村里形象,县上镇里领导经常要来,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场子里。
马长安半闭着眼听着,他心里陡然一惊,楚文军这小子啥时候学会了见风使舵,讨好卖乖。转念一想,我提拔你一场,关键时候还想得到我,没枉我鸡子哺了你鸭子一场。
马长安打住说:党员干部不能光为自己着想!
楚文军听惯了马长安这些闪金光的话,就顺着说:你每次总是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很少想到自己,但这次测量是科学的,按现在测量的新线路比老线路通过的农户多的多,而且大大减弱了坡度。
好!好!他睁开眼睛问:群众有啥议论?
群众都说马支书为大家着想!
是在说你吧?他猛地一个反问,紧紧地靠着宝座椅,双手攥住扶手。生怕宝座被人抢走。
不过也有几个人说,以往调解矛盾时,认为我偏心,从这次测量公路,又照顾了他们,他们说我这个人良心不坏。楚文军很坦率。
马长安问马俊盖房子的事为啥没动静了,楚文军说:这次村里修水泥路马俊扛大头,他怕资金不够还专门跑了一趟信用社说好了贷款,又问马长安能出多少?等资金拢起来请他到县里把工程揽过来。
马长安说有钱好办事,到时候他出面就是了。他心里在说:你小子又想出风头,我叫你好上台不好下台。
说话间,张小琴喊吃饭,楚文军也就成了座上客,为刚才一番汇报,马长安真真在在地敬了他几杯酒。
楚文军带着醉意回到家,他看见桌上放了些营养品,就知道是尹小妹来过了。
楚怀树没有责怪儿子回来晚了,在床上一个劲儿叫唤儿子快过来。
楚文军走到床前,憋住酒气。楚怀树说别见了酒就撑不住叉子,你帮我看看,我的背后像在流水。楚文军掀开被子一看,背部有几个漆黑似的块状,就赶紧用热毛巾敷着。
楚怀树说:我要是死了,你能走好远就走好远,能飞好高就飞好高,大树垭村没有你割的麦子。楚文军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跪在地上说:爹,可别这样说呀!怪儿子不孝,在别处喝酒忘了你……
楚怀树说:爹没怪你,男子汉走四方,哪有不交三接四的,是爹的病增加了!
楚文军请来医生给爹看病,医生说你爹心中有数,因为摔伤了五脏六腑,时间长了就开始恶化,背部的疮叫褥疮。长期卧在床上的病人,一旦生了褥疮,就等于阎王在向他索命!
楚文军真是喊天无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竟不能拯救父亲的生命。他才五十多岁,不是死的时候,他还没有抱到孙子啊!
尹小妹听见这个消息后,在镇上卫生院买了一些药品,请村医生帮忙治疗。她以未过门的媳妇的身份恪尽孝心,她万望用自己微薄的费用挽救生命。
这些天,楚文军没有到别处去,因为医生叮嘱他,父亲身上的出现的褥疮就是造血功能逐渐丧失的症兆,后期就是败血症。医生的嘱告,使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与迷茫,他感到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他镇静下来,又痛恨起马长安,父亲一生完全败倒在他手里。他的眼前浮现出马长安阴森的狞笑,他恨不得伸出两指抠出他的两个眼珠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叫他跪在父亲的面前。
楚文军的精神在开始崩溃,而父亲的病在一天天加重。
尹小妹也很少在店里呆着,她担心楚怀树突然死去,这就等于塌天似的。有她在场,楚文军就有了支撑。她最希望的是楚伯在临走之前,把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吩咐清楚。她和楚文军的关系至今没有得到楚怀树的许肯,楚伯心里装着什么,她不清楚。
马俊来看望楚怀树,同时也来安慰楚文军,但马俊忍不住对楚文军的气愤,责怪楚文军自作主张将公路改线。
楚文军辩白道,我是想照顾一下马支书,咋说他也是当了二十多年的村干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照顾他也是我们这些当晚辈的应该想到的,应该做的事!
你和你爹一样,憨不溜吉的。他马长安啥时为你们着想过,啥时候为你们说过一句公道话。就为他砍你们屋后那棵大花栎树,楚伯不让,他就怀恨在心,一遇机会就整你们。你不会忘记吧?实行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你屋前屋后的好田都分给了别人,你们的田却划在老鸦池,那是等级最低的田,全村就数你家的田最远。楚伯摔伤,哪件事他安了好心?楚文军说:你说点别的好不好,我的头要炸了。马俊喝了一口水说:说别的对你没用!尹小妹也说:文君烦着呢,就别提马长安了!马俊说:我这人是掏猪肠货的,悠着头儿就要悠到底。他住的那栋楼房,是几匹山梁子树木换的,砍啦砍啦,全村人盖呀盖呀!全成他的了!尹小妹插嘴说:马俊说得有道理,马长安太狡猾,老谋深算,办事又不动声色,别人很难识破他的诡计,要搬倒他又找不出茬。马俊说;不是找不出茬,是没有人找他的茬。文君,我早就想过,将来这大树垭能办大事的人就属你,可你太含蓄了!叫我失望啊!
尹小妹望着缄默不语地楚文军。
楚文军说;不瞒你说,我也这样想过,要是让我当头儿,第一件事就是把荒田全改上种树,退耕还林,国家有政策呀!
马俊:可那老狗日的马长安不肯,林业站到村里来普查,他不愿意,说这些梯田是农民的当家田、口粮田,球毛,这些田垮的垮,崩的崩,一亩三两百斤,薄土真还能生金?
楚文军说他不是不想退耕还林,是退耕还林煞了他面子。为改梯田他成了省劳模,大红大紫,差一点作为改田专家支援坦桑尼亚呢!
马俊说幸亏他没去,要是真去了,才是把灾难转嫁给第三世界呢!
这些问题,楚文军不是没考虑过,但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呢,马长安在村里的威信不是一日建立起来的,一提起大树垭就会联想到马长安,一说起马长安就会联想到大树垭。马长安砍倒那棵大树只需几锯几斧,要砍倒马长安这棵大树犹如蚂蚁撼树啊!楚文军长叹一声说:我们连自己困境都不能解决,何以说砍倒这棵树!
尹小妹说你应该振作精神,到了为村里着想的时候了,有我们支持你,你不用怕!
楚怀树一阵急促地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六
马长安如愿以偿贷到了一笔款。在戴兴旺的支持下,他和张宏顺利中标。
硬化公路工程如期开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按照马长安的安排,马本负责工程监督,马超往返于村与县城之间采购水泥,运砂取石。马长安躲在工程背后。
这时村里又闹哄哄一片,骂楚文军骗人,尿不起三尺高的尿就别逞能!那些入了股的人找楚文军退钱,又找马长安入股。马长安说:他到县里去揽工程,楚文军把钱坑在手里不拿出来,他只好到信用社贷款。
村里几个人想到工地上挣钱,马长安说工头是张宏,他作不了主。
赵炳会骂楚文军烂心烂肺,不做好事,不得好死。
马俊尹小妹气炸了肺,没想到马长安自私到如此地步,就是对楚文军不满也不应该把所全村人撂开。他这一招是把楚文军往岩里推。
恰在这个时候,马长安到镇上参加了一个重要会议,村支两委换届。
公路在向大树垭伸延,可连绵不断的阴雨迫使工程进程放慢。
这场雨也使马超赢得了在县城滞留的时间。
马俊未能参股修工路,就接着盖楼房,楼房在一天天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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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两委换届在大树垭村正式拉开序幕。村支委成员分别到各家各户统计选民,楚文军和马俊分别统计一、三组,马长安因为年龄大统计就近的二组。
雨铺天盖地下个不停,马长安撑着伞,吃力地走在泥泞的路上,气喘吁吁。他在马俊的责任田边停下,望着被雨水冲垮的梯田,心里一阵阵酸疼。濛濛的雨中,他看到梯田挡墙成截成截的垮掉,田里的庄稼一片一片的倒伏,这伤透心的雨啊!为啥不休止的下着,这雨水简直就是马长安悲伤的泪。这垮塌的梯田就是对马长安功绩的毁灭。他坐在雨中的石头上,思绪拉回那个久远的年代。那是他从高中回来,当上大队长,他带领全队男女老少,炸山取石,经过三个冬夏,才把长满树林的山坡改造成一片梯田。从此,大树垭才改变了缺粮的历史,这中间,他承受了多少辛酸委屈,可稀饭碗里多了红橙橙的玉米,瘪肚子填得满满的,谁又记得这是他的功劳,与天斗与地斗,敢向荒坡要产量,这是他人格的写照啊!他心中有许多宏伟蓝图正准备实现。却遇上实行联产责任承包制,土地下放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看准了那一片花栎树,于是发展了香菇、木耳产业,他富了,可一片花栎树林消失了。村里人眼红了,怪谁呢?谁也不怪,怪那些人没有眼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符合党的政策,这是跟党走。但是人一旦超群,就会招来许多人的嫉妒,招来意想不到的闲言碎语。他是村支书,又是村主任,怎么不想叫自己的臣民都富起来。公证地说:那时的马长安自私还没有达到彻头彻尾的地步,人哪有不自私的,一点不为自己着想的是人吗?
而自从楚文军告了他一状后,威信就开始大减了,还有哪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是他的心病疙瘩。村里人私下算了一本帐,两匹山梁子肥了马长安。两匹山梁子盖了一栋村小教学楼。这就变成了大树垭的全部家当。而教学楼又折价卖掉,被马长安买下做了住房。大树垭家当降值了,但马长安却赚了个够,村里人哪个没想法。
他有些懊悔,悔不该买了教学楼,转而又想,值得,我当个村干部总得图点什么,不然,哪个又会为村里工作呢?
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威信在一天天下降。这次换届,他心中没有一点把握。他站起来,将屁股下的一块石头重新砌好。虽然是马俊的田,但也是他的臣民啦!他一连砌了好大一截。
梨花扛着铁锹,披着雨布,真真切切地看到马长安为马俊砌石坎的情景,说:马支书,你真是一心为民啊!马长安重又撑开伞,见是梨花,说:举手之劳。马俊忙了盖楼房,田里就顾不得了。
梨花说这些田都是你改出来的,遇这么大年阴雨,塌的塌,垮的垮,今天怕是救济吃定了?
马长安沮丧地说:遇了灾吃救济多一点,不遇灾吃救济少一点。有什么办法呢?梨花问公路咋只修了一半儿?马长安叹气说;也不是这倒霉的雨嘛!要是天气好,一、二十天就完工了。梨花说:这次修公路,马支书能赚不少钱吧?马长安连忙拦住话头:我赚啥钱,是马本、马超跟别人一起瞎糊弄惯圈儿,那两个嘴巴骨能蚯蚓变蛟?
唉!马支书,可别这样小看那两小兄弟,马超是个有脑筋的人,听说,他买彩票赚了不少钱呢!
啥?我咋没听说?
后来,梨花把亲眼目睹马长安冒雨为马俊砌田坎的事告诉给马俊。马俊说:好稀罕,平时咋不见他做点人事,不就是为了拉选票?
马长安挨家挨户登记摸底,转了几匹山梁子,最后来到罗琼英房前。天已经黑了,他想把这一户登记完了刹个尾,免得明天专为罗琼英又跑一趟。他走到屋檐下,又犹豫了。正好罗琼英开了门。他极其尴尬地傻笑道:咋,你晓得我要来?
骚乌龟上岸,毛狗子进圈,啥物件啥味道儿嘛,我咋嗅不倒。罗琼英掩饰着意外,一句话出来,把他比喻成臭不可闻的东西。马长安反唇相讥,你也别说我,豆腐佬配豆渣,臭味相同。他俩调打着,罗琼英帮马长安收了伞进了屋。马长安问:咋,今儿只你一人在家?罗琼英反问:不我一人还有谁?马长安问:马长丘呢?罗琼英说:马长丘,是个丘子(当地骂人的俗语),他又不是我男人,会天天呆在我家?
人人都有歇架的时候,怕是你这几天不爽?马长安的话就开始带黄了。
马长安十分讲良心,从罗琼英嫁到本村,他没安排她上过一次工,扣过一次工分。赵大伦是个软货,别人抱罗琼英是大多数,他是极少数。但她的一男一女确实是赵大伦的,不然就说不过去了。
赵大伦下了岗,把买断工龄的钱将房子理料了一番后,就出去打工了。罗琼英的空间大了。成群猫子就蠢蠢向她蹿来。长期住在她家的就是马长安的堂兄马长丘。
罗琼英的风流故事很多,可以写成长篇,本文不作多述。马长安对罗琼英的事也是了如指掌,他更知道罗琼英是闲不住的人,在村里就数她人缘好。自家责任田从来无须赵大伦种,收种全由村里小伙子干,想到这些,他觉得罗琼英对他很有用处。
罗琼英做了一桌饭菜,拿出一瓶陈年老窑楚翁泉泡制的药酒说:尝你一瓶千斤顶,回家好安慰张小琴。啥话!缺德不缺德?
罗琼英也不还嘴,拈了一筷菜递给马长安。马长安说:别光往我碗里夹,你自己吃!罗琼英说:吃,吃,你不吃我吃!她扑噗一笑,眼泪就笑出来了。
马长安意过神来,原来罗琼英在讥讽他,他曾在张小琴喂娃子的时候说过。说这话,外人就楚文军在场。
不知什么原因,马长安来精神了,他一下抱住罗琼英快步走到床前,将罗琼英扔在床上,撕开她薄衫子,硬茬茬的胡子操着她乳房,嗯嗯叽叽地说:吃,吃,老子今天就是要吃。
雨仍然下着。马长安出门时,罗琼英眨巴着鬼眼说:你真是为群众垓解决实际问题啊!
八
工程停工待料,张宏打电话叫马超尽快将水泥运到工地,马超手机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急了,就打电话到供应科长那儿,科长说:前几天,马超是订了几十吨水泥,不知为啥一直没来取货。他急了,就打电话问丁香看到马超没有,丁香说:没看见,最好是自己回来一趟。
张宏从工地回来,劈头就问丁香马超到哪儿去了?丁香说鬼知道!张宏说你不告诉我,我会吃官司的,不按工期交付工程,吃一官司,我们一辈子就爬不起来了!
丁香品着茶,吃着水果,埋怨道,你眼睛无水简直到了惊人的地步,他马超是办大事的?他卖彩票全亏进去了,老本输光了。
张宏气得浑身发抖,到了宾馆房间,一脚踹开房门。正在收拾房间的女服务员不仅没发火,倒显得喜出望外,说:张老板,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来交房租的吧?她把马超留的一张纸条交给他。
张宏气急了就找到戴兴旺涮罈子,怎么给他介绍个这样的杂毛货。戴兴旺招手让他坐下,冲上一杯茶递给张宏,让他先冷静冷静。
他气得嘴歪鼻斜眼直瞪说:我咋冷静得下来!
戴兴旺说:当初,我就看准了马长安能把钱弄到手,工程揽到了,就不怕弄不到钱。如今这社会有钱人多得很,缺了他马长安照样能干事,只是你没有找到放着钱发霉,想找事又找不到事的人……
张宏的火立即泄了下来,他问:你是不是有这样的人?
戴兴旺意味深长地说: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有人来求你。
张宏垂头丧气回到家里,丁香做了一桌饭菜,拿出好酒,劝张宏喝。张宏感到蹊跷,丁香一贯反对他喝酒,为啥今天一反常态。喝就喝,喝醉了睡个安稳觉,等着人家上门来找。
你愁了?丁香把菜送到嘴边停住。我脑袋就要急炸了。愁啥!我给你添上。丁香给张宏续了酒。张宏说:你开啥玩笑!
丁香告诉张宏说:如今彩售点是大奖不断,小奖连串,彩民都疯了,几个月就赚了几十万,还怕补不上工程款,要多少我给多少。张宏一听,差一点叫出来。丁香啊!丁香,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位不凡的女性,你真是深藏不露出手不凡啦!
工程照旧进行,只是没有了马长安父子的参与。
马超不知去向了。
马长安的楼房意味着几月后,将由信用社以物抵贷。
张小琴将不到一岁的孩子往郝桂珍怀里一扔跑回娘家。
马本听说马超输了个尽光,就拿马长安出气,拿起斧头撵着马长安抱着头绕着房屋躲闪。马本急追中被木疙瘩绊倒,斧头反过来将自己小腿割伤。马长安暗中感谢那木疙瘩救了自己一条老命。
马家已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
九
楚怀树的病情暂时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楚文军除了到村里开会外,很少走远。马俊尹小妹就经常到楚文军家里来。他们得知马超输了个尽精光不知所向,马家四分五裂大演马戏的消息后,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楚文军说马长安除了当初改梯田为村里办了一件实事外,再没有一件看得见摸得着事了。这些年他一直停留在让一部分先富起来老路上,他个人得了荣誉,村里人吃了亏。大树垭村这些年经济不仅没有发展,反而越来越倒退。原因在哪儿?原因就在于马长安这个当头儿的没有新路子,没有想到群众。马俊说你有,你又不愿意站出来!楚文军说:我有什么路子?尹小妹激动地说:你有,你早就说过,要是你当上村主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大树垭的荒坡荒田都种上果树,第二件事就是在深溪河里建水电站、梯级开发。大树垭就成为生态绿化村,深溪河里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谒的生财之源,千百年来,人在山上走,水在河里流,那流走的不是水,是哗哗地钞票啊!马俊大为称道,说这种设想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马俊尹小妹异口同声地说:楚文军,我们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当村主任!
楚文军站起来,眼里流出泪水,说:我何尝不想干,何尝不想干啦!可又有谁理解我,支持我。
马俊说:我,尹小妹,还有更多人,只要你干,愿意为大树垭村老百姓,我举双手赞成。
尹小妹闪着泪花说:文君,你心中有顾虑大家都理解,可你是个男子汉,你别忘了,你是一名党员。
楚文军心中一潭死水被尹小妹击起了波澜。他镇静地说:这些事我想过,也放弃过,但这一切并不是我们几个人说了算。
马俊站起来,一拳擂在桌面上,只要你愿意,保你这次当选村主任。
马本被斧头割了一刀,差点割断血管,不能动弹就躺在床上,张小琴一去不复返,郝桂珍喂了孙子又喂儿子。马长安在家里呆得机会少,眼不见心不烦,他一直忙着村两委换届。自从他上次从罗琼英家里回来,罗琼英就好像追了肥料的庄稼,一天天鲜活起来,她上坡串到下坡,东山串到西山,发表演讲,阐明自己支持方是马长安,那些跟他平时有瓜葛的男人们笑呵呵地说:到时就选马长安当村主任。而男人们的老婆就说:干脆就选罗琼英,那骚货,男人们喜欢,她的话有号召力。
楚文军在马俊和一些人的鼓励下来了信心和勇气,平时一些不成熟的构想,现在他在进行反复思考,大脑里已绘制出一幅幅蓝图。他来到桦梨树山梁上,环视左右的山梁子,眼前是一幅壮美的图景,他的脚下虽然已失了繁茂的桦梨树。不久的将来将是一片板栗和冬桃,左边的山梁已失了葱郁的松树林,但那里可以栽种柑桔。陡坡田无论怎么长也长不出亩产千斤粮。但可以改种茶叶。茶叶是县里四大名品之一,投资小投力少见效快的快速经济。他计划除留够全村人口粮田外,全部改种茶叶,这样,用不了两年时间,村里收入都会增加。还有板栗、冬桃等,这些都是大致轮廓,如果他能够顺利当选村主任,计划就一定要实施,他要村里人看看我楚文军是不是孬种?如果把这些经济当作村里支柱经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要在深山峡谷建水电站,逐级开发。没有钱他不怕,可以招商引资嘛!
他激动了。他冒着雨,沿着崎岖的山路进入峡谷,咆哮的山洪翻卷着浪花,拍打着两岸、冲击着怪石。在河谷的狭窄处,这里是坝址,从这里凿穿山洞,那里就是电站。咆哮的洪水将变成红扎扎的钞票躺进村里人腰包,这是取之不尽的财源啦!
楚文军回到家里,铺开纸,在上面绘起草图。
马俊走进来,看了一眼,高兴地说:文君,我们盼的就是这样的领头羊!
楚文军说:要干就干出样子来!
马俊说:要是真被选上村主任,还得准备个就职演讲稿。楚文军说:我早已写在心里了。
十
张宏没有了马超的这个经济支柱,他的老婆丁香顶了一杠子。张宏就不分白天黑夜加快进度,只要雨一停,他就立即动工。为了不延误工期,他买了塑料布,公路延伸到那儿,塑料布就盖到了。大树垭的村级公路很快就延伸到村中心,还需十几天时间,工程就要全部完工了。
张宏传出话来,说马长安暗地里撇下村里人是故意给楚文军难堪,叫他下不了台。这时赵炳会又站在梁子上骂开了。
马长安一向稳重,这下慌了神,村委选举日已迫在眉睫,他考虑到自己年纪大,近些年也没做出得民心的事,村里经济老打退堂鼓,本来砍林盖楼房村民就怨声沸沸,他又低价让两个儿子买下,两个儿子又不成器,马超将本钱输光。不管从个人贡献还是从教育儿子,还是对村民的信任度他都没足够的说服力。楚文军在村里威望与日俱增。村里人都知道楚文军之所以没有抬起头是因为前面有马长安这块石头挡住路。要是楚文军真是当上村里头头儿,一定不比马长安差,更可能比他强。再加上马俊这些天一直在村前村后帮楚文军游说:把楚文军心里想干的几件事说给大家听,大家听了都说好,大树垭村正需要楚文军这样的人称头。尹小妹也帮着楚文军,她借自己打字复印店经常给镇上打材料,竟编上一些,说镇上领导早已把楚文军的材料审查过了,选不选村主任就属楚文军的,她还说:楚文军的××是县里大领导,有权,要是楚文军当上村主任,大树垭莫愁往后争取不到政策。这次村级公路硬化就是楚文军的××亲戚说得话,楚文军想让大家赚点钱,马长安故意撇下大家制造矛盾……
这些言语传到马长安耳里,他感到从里到外一头窝火。一时又想不出好办法,就将准备给自己漆土活(棺材)的山漆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漆那把椅子。
他又把几十年获得的奖状叠放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把椅子,两枚公章是大树垭村的全部家当。这些奖状是他当村干部二十多年的见证。马长安不愿轻而易举地交出一把椅子和公章。
马长安又将椅子刷了一遍漆,对郝桂珍说:吃晚饭莫等我。
你到哪去?
罗琼英家
咋,你还嫌人家说你闲话不够,还嫌没丢尽我的脸?
马长安说:你们妇道人懂得啥?我这次是想赚点东西!
不行!郝桂珍气了:大白天不去,非得晚上去。
马长安说:有些事和有些话非得晚上做、晚上说不可。他不由郝桂珍允许就出了门。
郝桂珍气不过,就抱着孙子上了床,晚饭也没吃。
天黑不久,马长安回来了,郝桂珍不理他。他就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郝桂珍气就消了,一轱辘爬起来,将孙子扔给马长安,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一桌热气扑鼻的饭菜端上来。
十一
村支委换届正式开始。首先是村委换届,镇里派来了姜新和汪佑举两名同志。他们首先讲了话。马长安接着讲,自己担任村干部多年,年龄已经大了,该年轻人上,像他这般年龄在单位上早退居二线了,为啥村干部就没年龄限制。但他也阐明如果这次能被再次当选村主任,他一定不负重望,把经济一定搞上去。他还阴阳怪气含沙射影地说:选我与选谁都一样,但是像那些在水井里擦屁股洗什麽东西的人,把乡亲的钱坑在手里,说大话放空炮的人是不能当选村主任的…… 马长安还没说完马俊就站起来大声说:你胡扯八道血口喷人。工作组同志赶忙制止叫他不要激动。马俊不服说:这些下三流手段为的就是这一天,无耻之极。
选民在下议论,马长安这一招比十年鸡头还毒。楚文军一直保持沉默,他深信人人心里有杆秤。
工作组同志宣布选举程序,清点到会人数,认为符合法定程序,就公布候选人和监票人唱票人名单。由于一些选民不能到场投票就分设了两个流动投票箱。其中一个流动投票箱由罗琼英和梨花负责。
中心会场选民投罢票,就在会场里打起扑克说起黄段子,等流动票箱回来。
罗琼英和梨花很快拎着流动票箱回来了。
监票人说:流动选票发出X张,收回X张。
姜新宣布唱票。
唱票人大声念着楚文军、马长安的名字。选票上偶尔迸出罗琼英的名字,唱票人每念一次罗琼英,会场上都会爆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马长安板着脸说:笑什么?公民都有选举与被选举的权力。
唱票人念着赵炳会时,会场里又是一阵轰笑。赵炳会就站起来嚷道,笑你个老娘,老子嘴有一张,手有一双,粗的细的,轻的重的都耐得活,当个妇女主任,老娘照样行!
会场里又恢复了寂静。
马长安坐在椅子上一支烟连一支地抽着。
楚文军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好像当学生时,听到老师表扬他那样,既激动又羞愧。马俊和尹小妹向他使眼色,让他承住气。楚文军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等待难料的结果,就拿着一张报纸离开了会场。
人们在静静地等待结果。
姜新宣布,马长安以多出一票优势战胜楚文军,马长安再次当选为村主任。
马长安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上主席台,发表令人激动的演讲,他续任村主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深溪河上修电站。他的这番演讲令村民们激动,却令马俊和尹小妹瞠目,这原本是楚文军的远大计划呀!
楚文军没有亲临宣布结果的那种场面,这至少避免了那种在众目睽睽下的难堪,但是他的内心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此时,绝不像以前那样,村主任当与不当,与己毫无关系,甚至认为,他这次村主任落选就意味大树垭村再次遭遇劫难。他还想,就是一千个人当选,也不该由马长安这样的人当选,他的当选意味着大树垭村走向灾难深重。
楚文军沮丧地回到家里,父亲呻吟着,叫儿子来到床前,他问:选罢了?
选罢了!
我投了你一票!他昏黄的两眼闪动的光彩。
爹,你也相信我!
我咋不相信,我最晓得我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办多大的事!
爹,我落选了,马长安当选了!
楚文军咯咯巴巴地说着,楚怀树又恢复了刚才的痛楚!他挥挥手说:你出去吧!
尹小妹还惦记着复印部,在家里吃了两口饭就往镇上赶去。可能是心急火燎,囫囵吃了两口饭,感到肚子不舒服,就朝路边的茅屋走去。她刚到茅房边,就听到里面有两个女人在里面咕咕叽叽。
幸亏你呀!要不是叫楚文军那小子占了上风。
嫂子,这种事我没干过,要是被人晓得那可不得了!
怕啥!晓得了也没啥,还搬老子鸡娃子砸天?
尹小妹忍住肚腹疼胀,凝声屏气地听着。
没有不透风的墙!
透了风,我担当,管你屁事。
猪嘴扎得住,可人嘴扎不住呀!
尹小妹听出了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梨花,一个是罗琼英。
梨花和罗琼英出了茅房又咕噜了两句,各回各的家了。
尹小妹觉得她们的话有问题,就没有往镇上赶,便来到马俊家。马俊听了尹小妹这番话,眉头一皱说:当初叫罗琼英跑流动投票我就感觉有问题,这一说真有问题。
你说咋办?
梨花是个本分人,我们找她问问情况,然后再说下一步该咋办?
马俊和尹小妹来到梨花家,梨花就显出浑身不自在,但毕竟是个地道的本分人,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心理总觉得不安,好像千万只眼睛盯着她。马俊、尹小妹不两下就攻破了梨花的防线。梨花说:罗琼英拎着流动投票箱,来到了选民家里,直言说到,村里要选村主任,一个是马长安,一个是楚文军,马长安是老干部,多年的村支书、村主任,为人正派,楚文军是嘴上没长毛的小子,还在水井里洗屁股等。农民的民主法制意识也不强,就说:拜給谁都喊干老子,你说填那个就哪个。罗琼英就在马长安名字下面画了圈,还一再扎咐,这可是你同意的呀!流动票就都填了马长安。
尹小妹对梨花说:你说得这些情况,我们给你保密,但是上面有人来调查,你一定要照实说,不然,我和马俊就要吃亏。
梨花说我这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也没做过一件亏心的事,我咋会一张嘴皮子翻来翻去乱嚼呢?
好,梨花嫂,有了这句话就行了!
尹小妹和马俊离开了梨花家。马俊说我再到梨花说的那几家问一下,过两天你回来,我们再商量咋办?
尹小妹乘着月色,踏着泥泞向镇上赶去。
十二
楚文军心如死灰,情绪低落。这一天,太阳焦烤的人发怵,他一人来到深溪河边,望着奔腾的河水在岩石间撞碰、翻卷浪花,他的大脑也如浪涛彭彭不息,他此时没有恨自己怨自己,倒觉得自己还是一个角色,不然,马长安怎会如临大敌,一直处于惶恐之中,虽只一票之差而落选,但离取胜之日并不遥远。他就这样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快落山时,他来到马俊刚刚盖起的新楼房里,马俊说马长安是个狐狸精。
楚文军似乎没听到马俊说什么,却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搬家?楚文军说等把粮食收了,闲时再搬,马俊问大伯的病好些没有?楚文军说医生说怕挺不过中秋节。马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还有一车沙没御,御好了,到我家喝两杯,让嫂子炒两个菜,唉,为盖房子,我也累垮了几层皮,总算喘过气了。楚文军说:不了,你忙你的,屋里躺着一个病人,我咋脱得开身。楚文军就往回走。
村级公路已经修到了村中心,楚文军就走在公路上,猛然看见路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心想,可能是施工质量问题,要不就是连续的阴雨,路基下沉。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裂缝一直向前延伸,他就跳下公路,到田间察看。田间也出现了大小不等的裂缝,有的田坎甚至垮掉。他走到山梁上,令他震惊的是,山梁子裂缝更大,几棵树已经倾斜,他来到梨花嫂房前,发现房屋倾斜,墙体上出现裂缝。他又看了几家房屋,情形一样。就拔腿去找马俊。
马俊不以为然,说是不是楚文军神经过于紧张导致视觉紊乱。楚文军就指着他新盖的楼房说:不信你看看。马俊这才看清,他新盖的楼房整体向后倾斜。场子里出现了裂缝。马俊也感到事情严重,就同楚文军沿公路、山梁、田间、房前看了个仔细。
这时天已经黑了,裂缝是否继续加大,难以料估。长期的雨天,经太阳猛晒,地表出现裂缝这是正常现象,但裂缝长度宽度又超过以往。楚文军说:叫几个年轻人在村里跑跑看,要果真这样,就要采取行动搬家。
马俊就喊了马本,三人一同察看。
马俊说看样子要出事了!
楚文军说:要是这两匹山梁子滑下去,就会把深溪河阻断,村里30多户人家都会被埋在山梁子里,赶快通知大伙搬家。马俊说要是一说山梁子滑下去,大家一定恐慌,说不定闹出大团场。楚文军说不搬家就会出人命,不搬也得搬,人命关天!
楚文军对马俊说你先去通知各家各户,用拖拉机拣贵重东西先拉到老屋场,那儿没问题。
楚文军马本就挨家挨户敲门,村民认为这是两个疯子,但看了自己的房屋裂缝后才信以为真。
这时的大树垭已经喧闹起来,靠着几辈人辛苦经营起来的农民,他们把一草一木都视为珍宝,都想装上拖拉机,可马俊就是不让,只拣电视机、冰箱等贵重物品上车,有的还跪在地上求情。
已经过了午夜,楚文军、马俊、马本才觉得饿了。马俊提醒楚文军说:我们忙乎了半夜,马长安不知道,万一村里出现了治安问题,谁也负不了责任。楚文军说:就让马本给他老子说一声。
马本连跑带爬,喊开了门。
马本对马长安说:爹,你还不快起来,两匹山梁子都快滑下河了,梁子上都忙哄了。马长安塞了一句,瞎毬闹!又是那个楚文军!马本说人家楚文军这次要立功了,你这个村主任刚弄到手,村支书还没决定呢?
马长安感到事情重大,爬了起来说:走,我去看看。
马本扒了几口冷饭,跟马长安闯进黑夜。
楚文军来到尹小妹家门前,他感到奇怪,平时尹小妹就不在家,为啥灯亮着,就试着喊了门。尹小妹听见楚文军声音就披着衣服出来开门,她以为楚怀树不行了。
楚文军说。要出大事了,山梁子要滑到河里去了!不会吧,你莫是气糊涂了!快点跑,不然就来不及了。他指着墙上的裂缝说:尹小妹这才发现堂屋正中间也开了一道裂缝,尹小妹正准备往外跑,楚文军问家里有啥吃的。还好,有一袋快餐面。她撕开方便面,冲进开水,她说:我已经把马长安和罗琼英告上去了,他们为了不让你选上村主任,在投票上捣鬼!
楚文军一愣,镇静自若地说:啥时候了,说这些干吗?他一口气连汤喝完。
楚文军脚上腿上全是泥,尹小妹就将她爹的裤子、鞋子找出来要他换一下,又提来热水瓶,端来脸盆,叫他简单地擦一下。
马长安和儿子马本等人沿农户察看,走到尹小妹房前,看见有灯光,觉得奇怪,平时家里没人,怀疑是否有人趁火打劫,就对马本和身后的几人悄悄地进去。
尹小妹叫楚文军脱去汗沱沱的上衣,用热水帮忙擦洗,楚文军一个劲儿地说:我自己来,尹小妹说:还害臊,又没人看见。
马长安几个人蹑手蹑脚往里走,尹小妹听见响动,就说有人,快把衣服穿上,楚文军慌乱中穿着衣服,拎来裤子,越是慌乱越是穿不上。尹小妹边说:你咋这么笨。马长安和几个人已经来到屋里。
马长安一脸的阴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事啥时候不能干!
尹小妹气愤地回了一句,你瞎了狗眼。关键时候不能闹矛盾,楚文军也没有解释,就问马长安有什么安排。马长安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应该给上级领导汇报,叫马俊开拖拉机到镇上反映情况。楚文军说:当紧的是让大家赶快撤离,马俊的拖拉机用在抢救物资上,要避免大的损失。马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马本,你年轻腿脚快,赶快到镇上汇报。
这时,马俊也来了,他说:有许多电线杆歪了,电线也断了,怕人在慌乱中触电,马长安就吼道,这还要问我,为啥不把总闸拉掉。
电工就拉掉电闸,两匹山梁子一片漆黑,只听到噪杂的人声和马俊的搬抢物资的拖拉机声。
天亮了,又开始下起小雨,地上又粘糊起来。
楚文军把老奶奶郝文秀背着走,郝文秀在背上哭着,死活不走,楚文军就说:郝奶奶,要不走就来不及了。
郝文秀哭着说:儿子媳妇打了几年工,盖了一栋房子,叫我看着,房子塌了叫我咋有脸见他们呀!我死也死在房子里。楚文军见说服不了郝奶奶就硬是把她往前背。
大树垭村忙腾了一夜。30多户人家物资搬的差不多了,人员都集中到安全平坦的地方,但都认为并不是像楚文军、马俊说得那么严重,有人就起哄,要回屋里。楚文军说:要防止人员返回,就叫马俊和几个年轻人看着。
孙大权是个犟性子人,50多岁的单身汉,他瞅空从旁边溜走,楚文军上前阻拦,孙大权不言不语,硬是往回奔,楚文军好说歹说:无济于事。孙大权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往楚文军头上扣,幸亏楚文军闪得快,两人便撕打起来。楚文军一拳将孙大权惯倒,揪起衣领就是两耳光,嘴里骂道,老狗日的不知好歹。孙大权从地上爬起来,骂道,小狗日的,我死也不要你送终。还是一劲儿往前奔。
这时,人群开始骚动,一个个往回走。马俊就守住路口,严厉中带有哀求的声调,不准回去,爷爷奶奶伯伯妈妈要回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他这时也红了眼,抄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想死老子叫你死在我手里!
马长安走过来,看到这情景,就瞪着牛眼大声吼道,不知好歹的王八蛋,想死,就给老子来。他推开马俊,让出一条道,没有一个人敢往回走。
人群中出现了哭声。
楚文军拼命撵着孙大权,孙大权一脚踹开破门,横躺在堂屋里,闭上眼睛。
房屋支离破碎,发出响声,可孙大权懒在地上,楚文军从屋里找来一根绳子,将孙大权捆了个死紧,使出所有力气,抓着孙大权两腿往外拖。孙大权如死猪一般任其所为,楚文军实在拉不动了,就在场子边蹲下来歇息。
突然,一声巨响,孙大权房子倒塌,灰尘将房屋淹没。
孙大权惊得喊天叫娘,好爷爷快把绳子解掉,我要逃命!
楚文军解掉孙大权身上的绳子,孙大权怎么也跑不动,两腿发软,跪在地上干嚎。
这时所有人听到响声,人群立刻静下来,他们以各种姿态,用一种目光,望着自己的家园,等待着一个答案。
楚文军扯着孙大权拚命地奔跑,地面裂缝像凶猛野兽张开的利齿巨口,树木开始倒伏,电线杆折断,电线扯断,房屋开始下沉,接二连三的开始倒塌。马俊新盖的楼房瞬间从地面上消失了…
水泥工路像一条腐烂的蛇扯得七零八落布满滑坡。
人群中传来悲痛欲绝的哭喊声。地表撕裂声犹如撕心裂肺。
两匹山梁子缓缓地向下移动。猪、牛、羊从圈里逃出,东突西豕,它们在逃生中掉入裂缝,在尖叫声中沉入地底,凄厉的叫声被房屋的倒塌声和地表的撕裂中淹没。
楚文军一脚踏空,掉入裂缝里,眼看就要被滑坡体夹住,孙大权回过头来,搬过一截树枝叫楚文军抓住,又将衣服裤子脱下来拧成绳,叫楚文军接住,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楚文军拖出裂缝。楚文军刚上来,那棵树就被吸进地底,一股冷气从地底冲上来。
楚文军和孙大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滑动的山体上逃命。
齐镇长接到情况报告立即带着派出所长、土地所长、民政助理赶来,他们目睹了最为壮观的一瞬。
两匹山梁子像巨龙一般扑向山底,冲向山对面,将深溪河拦腰阻断。山底下几间民房和稻田被覆盖…… 山崩了地裂了, 村庄消失了,毛骨悚然的声音在穿透人们的心脏。
齐镇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大声叫喊马长安,却不见人影。
马长安的老婆郝桂珍说:刚才还在这儿,是不是回去了?
马长安的楼房岿然不动,屹立在滑坡体前缘。太阳刚刚出山,这栋曾经是全县集资办校普九形象工程,在朝霞的映照下,依然瑰丽夺目。
齐镇长说快到他家里看看。
齐镇长领着一队人往马长安家里奔去。他们来到离房屋不远,就听见一阵轰隆声,尘埃冲天而起。
一个人影在灰尘中被气浪冲到场子中间。
齐镇长和一群人傻愣愣看着,待灰尘慢慢消散,才看见马长安倒在地上。
大家赶快奔过去,从灰尘中将马长安拉起来。马长安从昏迷中醒来,看清了镇长,嚎啕大哭,镇长啊!大树垭村全完了!
马长安在关键时刻,他冲进屋里将那把象征大树垭村的"宝座"花栎木座椅抢出,可惜已被砸得粉碎,还有那些荣誉证、奖状也被气浪冲散,被砖块石土齿割得千疮百孔,如蛀蚀的残叶。
马长安苏醒过来伤心地哭着,我的椅子我的奖状啊!
齐镇长说椅子奖状还有啥用啊?人命关天,快组织群众撤离……
十四
大树垭村在一夜之间被颠覆了,30多户一半以上的人口失去了家园。所幸的是无一人伤亡。县里立即组织抗灾救灾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大树垭村。公安、民政、国土成为这次抗灾的骨干力量。还调动武警维护秩序,限制灾民返回住所。民政部门送来了帐篷,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涌进大树垭村。
记者闻讯而动,楚文军和马俊的先进事迹频频出现在大报小刊广播电视上。
省里迅速派来了地质专家,专家在县长和国土资源局长的陪同下,对滑坡进行了详细察看。专家问大树垭村为何没见到大树?有人说:那是马长安上任时砍掉了。陪同的工作人员叫那人不要随便插嘴。专家就来到楚怀树这边的山梁子,发现地质构造跟滑坡的梁子一模一样,问了根底,才知道这边的梁子没滑坡就因为楚怀树硬着性子没让砍掉梁子上的树。专家望望繁茂的树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楚怀树崇敬之情油燃而生,他走进楚怀树家。楚怀树已气息奄奄,说不出话来,专家就握住楚怀树的手。县长也走过去,抓住楚怀树的手,楚怀树内心明白,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县长说:盲目发展经济,违背自然规律,注定要受到惩罚。专家说:深溪河被阻断,形成水库,浸泡着山梁子底脚,如不尽快疏通河道,这匹梁子也有下滑的可能。最后专家对这次滑坡下了三条结论:地质结构脆弱是最大隐患,雨水异常偏多是罪魁祸首,人为植被破坏和工程无序是恶果帮凶。专家说这是世界少有,全国罕见,全省唯一的特大地质灾害,竟无一人伤亡,堪称奇迹,其经验值得总结,先进人物应大肆宣扬。
记者把刊发的报纸递到马长安手里后,马长安显得不屑一顾。他向记者道出了个中原因,楚文军在抗灾中有他的功劳之处,但他犯了不能原谅的错误,一是在发生滑坡的晚上,还跟女朋友偷着乐;二是制止不力,孙大权险些丧命;三是发现情况不依靠村委,脱离群众,内心隐藏着极大的个人英雄主义动机。要说先进人物吗?孙大权倒称得上一个。记者按照马长安提供的情况,在帐篷里转了几圈,情况如马长安所说就写了一个内参,寄给县委领导,又写了一篇赞扬马长安的长篇文章发往报社。而且把孙大权作为先进人物进行渲染润色。
马长安的名字又开始在大报小报上刊登,县里又组织精兵强将,大写特书在抗御特大地质灾害中的马长安。马长安立刻又从幕后转到台前,成为感天动地的新闻人物。
真是气不过,马长安应该是这次地质灾害的恶果帮凶,怎麽成了感天动地的新闻人物?
楚怀树也就在倾听了天崩地裂之声后的第十天瞌然去世。
楚文军请来了巫音乐班给父亲精吹细打超度之灵。
人死众家丧,村里人都来张罗吊丧。马长安来了,楚文军行了孝礼,跪迎马长安。“孝子的(叩)头狗子球”这是当地的俗语,孝子给吊丧者行跪礼是当地的丧仪礼节。吊丧者要赶快拉起孝子才是。马长安并不去拉地上的楚文军。他望着楚怀树的遗像,心里说:我俩的恩恩怨怨从此了结了,你活着时,硬不让砍梁子的树,你对了我错了,你保住了房子,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但什么也没失去,新的东西又会马上来临,你永远是失败者。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楚文军,心里骂到,你和你父亲一样,都不是我对手。
楚文军料理了父亲的丧事,回到屋里,屋里和内心都空荡荡的。尹小妹来到楚文军家说:她的表哥在深圳开了一家大公司,缺帮手,她已经跟表哥联系,同意她和楚文军一道去。
楚文军说:再急也得等到父亲过完五七再去。尹小妹说:过了五七也行。正在说:马俊也来了,马俊说:你走吧!
五七那天,楚文军、尹小妹在楚怀树的坟头烧了纸钱,就出了大树垭村。
楚文军和尹小妹在旅店里等候南去的火车。夜晚,他们刚走进房间,打开电视,就看见马长安胸戴红花肩披绶带,坐在主席台上,孙大权也坐在旁边。电视里转播马长安先进事迹报告会。马长安容光焕发,神态自若。
尹小妹拍的一下关了电视。楚文军说:关它干啥,马长安各种荣誉称号都是生之俱来的,房子、椅子、奖状早已灰飞烟灭,这种形式正好医治他内心的伤痛。
 , ; , ; 十五
楚文军尹小妹来到深圳,他们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鲜,感到顺手舒心。楚文军很快得到老板的认可。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混出个人模人样,让马长安看看。
元旦节之夜,楚文军和尹小妹来到公园。尹小妹的手机响了,她一听是马俊的声音,连忙将手机递给楚文军,
楚文军说:马俊,你好,有啥事?快说!
马俊说:告诉你个好消息,马长安的村主任被撤了?
楚文军问:是咋回事?
马俊说:上次换届选举,他从中舞弊,被告发查实,选举作废。
那村支书还是不是他?
难保住,反正处分跑不了,灾后重建他又谋取私利,大伙不服,都在告他。
这家伙,迟早要栽跟头的。
找你好难啦!镇长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叫你赶快回来,你是村主任最佳人选……要重新选举。
你别开玩笑!
你不信,我是用镇长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齐镇长就在我身边。
楚文军挂了手机,心事重重,犹豫不决。
楚文军离开大树垭村后,马长安就没有了眼中钉肉中刺,胆子更大了,想咋办就咋办,他看到源源不断的救灾物资运进大树垭村,心里就打起小算盘。信用社信贷员找他还贷款,他亮出两本房产证一撂说:拿去吧!信贷员气得直哭。她不敢相信,这种话咋会出自一个村支书村主任之口。
马俊尹小妹捡举马长安在选举上作弊,县委书记就批示:查证属实后,严肃处理。恰巧遇上特大地质滑坡,这事就暫且放下.哪知又接到举报马长安贪污救灾物资的举报信,县委书记十分重视,当即批示:查证属后,从严从重处理,给灾区人民一个满意答复。纪委民政部门组成联合调察组很快查证落实,首先撤销了马长安的村主任,将案情移交司法机关等候处理。
尹小妹说:马俊不会骗你,我希望你慎重。
楚文军说:大树垭村有我没我都可,要发展照样发展。
尹小妹说:在这里挣钱容易,可价值不一样啊!回去吧,干个样,让大树垭村人看看,让马长安看看。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手机号码,尹小妹将手机递给楚文军。
手机里传来齐文举和蔼的声音:楚文军,我是齐文举,对,就是齐镇长,刚才马俊说的话你不信?现在,我以镇长的名义,请你立即返回大树垭村,参加村主任公选,我需要你,大树垭村需要你。
楚文军声音凝固了。
齐文举停了一会儿问:你回答我呀!……大树垭村灾后重建马上开始,是乡亲们求你,请你回来。
楚文军忍不住眼泪往外涌,他停了好久,郑重地回答:齐镇长,我明天就动身回家。
好,有志气。齐文举把手机交给马俊说:你跟他还有啥说?
马俊接过手机大声地说:文君,我在镇上等你,用拖拉机接你!
2006年2月17日第一稿
2006年4月20日第二稿于县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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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 湖北省保康县文化馆创作室
(宋进潮,保康县文化馆副馆长、专业创作,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艺术》、《新作家》等报刊杂志发表过报告文学、散文、小说、文艺评论、故事、影视戏剧、摄影等作品,部分作品曾在全国、省、市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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