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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秀

作者：贾桥发布时间：2008年2月24日阅读数：908 查看评论

      平平是我过去的一个病人。我俩典型的医患朋友。认识她是在处方上。
      在她38岁生日那一天，突然出现头痛头晕从而发现了血压高。可当血压控制在正常水平时也经常犯病。为此她辗转了几家医院始终诊断为原发性高血压。
      到了第N次犯病时，来到我诊室。我考虑她除了有原发性高血压外，可能还会存在头颅血管痉挛。我给她开了去空军医院检查头颅彩色多谱勒检查单。结果出来，果然。她存在二个病。这就好办了。有了正确的诊断才有正确的治疗。我给她开了处方，服下药，头痛头晕立竿见影消失，以后也没再犯病。
      因此她非常感谢我，也信任我。家里人，亲戚朋友，同学同乡，谁要不舒服了，头痛脑热了，腹痛腹泻了，都介绍到我这儿来瞧病。有她亲自带来的，也有她推荐来的。一时，我成了她们眼里的名医。
      一来二去的我们竟成了朋友，进而还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她的工作是在襄樊一家国有企业做销售主任。
      我离开临床离开医院，联系就慢慢少了，也淡了。偶尔在路上碰到她，就会抱怨我为什么不做医生了？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
      有次在菜场碰到一个她同事，也是常来我诊室开药的病人。告诉我平平下岗已有好几年了。
      昨天，在新华市场购物，突然听到有人喊贾医生！侧过头一看，竟是三四年没见的平平。
我不好问她下岗的事，是她主动告诉我的。我俩边走边说，她硬要我去她家，看她的刺绣。
平平的家，是典型的贫困家庭。丈夫和她都下岗了，儿子中专毕业没找到工作。也就是说，一家人都处于劳动适龄阶段，却全部失业。这意味着她们只能依靠人均260元的社会救助生活，全家月收入780元。
      她家房子是二居室，原来企业的福利分房。住房内有着简洁的装修。家具陈设简单，但还是有空调、彩电、冰箱、电话这些设备。一眼望去，确实很难将“贫困”与这个家庭相联系。但仔细观察，就能够看出很多生计艰难的迹象。一只大桶屯满了洗衣洗脸积下的水，再用来冲厕所。她们不是因环保二次用水，纯粹是为了省点水费。至于空调，大概只能称之为“聋子的耳朵”做摆设了。旁边一个红星扇正在那里摇着头，他们家每月的电费就十几元钱，有时甚至不到十元。
      平平两口子双双下岗已整整四年。她丈夫原是襄樊某纱厂职工，儿子是某某职校学生，毕业已二年，未找到工作。这一切导致这个家庭的生活水平跌落到贫困线以下。
      对于生活发生这一重大变化，平平当然很感慨。她原来的企业还是一家相当不错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职工失去了饭碗。
      平平说，在所有倒霉者中，她还算是幸运的。当时对合同工是解聘了之，一般的全民编制职工是下岗，而她实际上是长病假。她说，这是领导对她的关照，也可以说是对她长期销售工作作出的成绩的一种奖励。长病假在家，其实只需要每月到指定的医院看一次病，交一张病假单，就可以无限期地领取到每月高于其他下岗职工50元的钱。她是310元，别人是260元。十几年以后退休，每月就可以领取六七百元的退休金，从此安度晚年。
      不过，长病假的问题在于不能名正言顺地再就业，这使得她只能呆在家里。至于她丈夫，48岁的年龄，高中文凭，正是下岗人群中最尴尬的一群。
      在她一家中，着急的是她丈夫，几乎每天“上班”，也就是带着儿子找工作。所以，平平尽职尽责地揽下了所有家务，以一个销售主任能够拥有的十八般武艺打理她的家庭，以微薄的收入，竭尽全力维持一种还算过得去的生活。
      平平说，她自己日常生活的安排是，上午在家做家务，包括居委会派给她的楼道保洁。拿着社会救助的钱就得干社会的活。下午3点开始，她就在家刺绣，如果再不找点事情做，她会闷坏的。
平平到底是搞销售工作的，每天晚上出去买菜，从来都要打听各种物价。为了使收入能够与开支平衡，她对各种日常用品价格可以说了如指掌。例如，为了修一条拉链，她光顾了五个小摊，估计省下了1元钱；大米如果购买100斤，每斤可以便宜一毛钱；买蔬菜不必上菜场，而是去超市买处理的打蔫的菜，每斤至少可以节省一毛钱；她变得十分重视天气预报，天气很冷的时候，她就储备一些蔬菜，大致节约几元钱；为了儿子买生日蛋糕，她是晚上9点去，价格可以打折。总之她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销售经验发挥到了极致，来应对下岗带来的生活问题。
      我问，“销售上你可以算是老手了，难道没有人请你？或者你没有找到一个事情做吗？”
她说，确实也有不少人来请过，但是都没有成功的。
      她说来请她的人多数是帮助企业将产品打入市场。许诺按营业额提成给她作为报酬。而她坚持要求对方一次性付给佣金，甚至少一点都可以，但没有一次是有结果的。按她的想法，这些人根本无信义可言，只会过河拆桥，否则为什么连很少的佣金也不愿意付给呢？
      也有企业请她去做销售主管，可平平坚持把她正式调过去，不能改变全民职工身份。而现有的聘用只能是合同制。她说，她如果愿意接受合同制，早就有新的岗位了。当初在原单位解散之前，就有同事眼见苗头不对，纷纷跳槽去了几个合资企业。但一直到现在，她并不认为那些同事是正确的，更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为了保卫她那份珍贵的全民身份，平平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价。但是，如果认为她所做出的一切，只是为了维护全民职工的名分，显然将问题看得过于表面化了。
      平平是一个狐狸般精明的女人，却像刺猬一样蜷缩起来，对生活采取一种全面防守的姿态，根源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她原来的企业明明足以维持，但出于上级领导的决定，还是说关就关。令她刻苦铭心的是那些合同工，一夜之间被敲掉了饭碗。当时，她还被派去做那些人的“思想工作”，那些愤怒而又毫无办法的脸她怎么也忘记不了。这一经历应该是她珍视“全民身份”的重要原因。
      经验使她选择了一种颇为保守的生存策略，即，不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而力求风出险的最小化。这一准则几乎贯穿了她下岗以来的日常生活的一切行为之中。
      在她的身上，集中表现出了许多下岗人的特点。例如，精明。我可以认为她不高明。因为她选择了困境而不是突破困境，但这一点也恰恰是因为她的精明，她的算计。至于她在此后展现出的打理家务的本领，更将这种精明发挥得淋漓尽致。又如，她对家人的责任感，是很实在的态度，尽一切努力任劳任怨承担起家里的琐事。平平的家里依然整洁，她们一家人出门穿着都一丝不苟。
      平平察觉到我对她的刺绣不感兴趣，水平实在太一般，反倒问这问那。就说了，你是不是想写我的文章？我毫不掩饰的说，是的。
      你写什么呢？
      “生活秀”！我一边把玩她的刺绣，一边脱口而出。
      她有些发楞，显然一时不能理解生活秀的函意。我不想用什么观念陈旧这样的词来说事，生活秀倒是最能体现她当下的状态。于是有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