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茶
曹远超
年过五十的老王仅是炒茶就炒了三十多年,尽管他炒茶的手艺在当地已是小有名气,并且还包下了一大片高山茶场,但是几年承包下来,老王却是几乎没有赚到什么钱。
转眼又是一年春来到，老王眼看着漫山山遍野的茶树又抽出了黄嫩嫩的新芽，老王的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着急。
恰在这时，为了抓经济、树品牌，县政府专门组织成立了县评茶协会，以此促进全县山茶资源的开发和推广，帮助茶农解决卖茶难的实际困难。
评协刚一成立，评协于主席就亲自跑到老王的茶山上，在对老王的茶山表示关切之余，于主席把老王拉到一边说：“老王，你也知道的，这评协的台子刚搭起来，哪里都需要花钱，你看你多少是不是能支持一些？”
老王一听于主席说钱，就急得额头上直是冒汗，他一边躬腰递烟，一边陪着笑脸说道：“于主席呀，你也是知道的，这茶山上一年就靠这一季。我们县里的茶山多，茶叶也不好卖，这几年除过了各种费用之后，我根本就没赚到钱，我真的实在是拿不出钱……”老王的后半截子话堵在喉咙里嘟哝了半天，最终也没有把它说出来。
老王的话虽然还没有说完，可是于主席也牙根儿就不想往下听，他赶忙撇撇嘴笑着说：“那是，那是。”
刚送走于主席，老王的老伴儿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她一把扯住老王的衣角说：“老王，听说前面茶山的张能人一下子就给了于主席五万呢，我们不给他些能行吗？”
“嗨——”，老王长长地叹着气说，“每年这一到春天啦，茶场就成了块唐僧肉，人人都总想着能来吃一块。这回别人给我也不给，他张能人茶山上茶叶的长势和炒茶的手艺都不如我，我就不信他茶协的人敢指着糜鹿说是马，我就不信他张能人能够能到天上去。”
清明过后，老王接到评茶协会的通知，要他在半个月内送样品到县评茶协会报评。老王接到通知之后，自是欣喜万分，他早在清明节之前，就采摘了茶树的幼芽嫩芯，经过淘洗、晾晒、压磨、烘炒等十多道工序，已经做出了上品毛尖，准备送评。然而，前面茶山上的张能人却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眼看着送评结束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张能人茶山上的茶树幼芽已经长得如同蝴蝶般大小，眼看着再长就快要变成老树叶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张能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到评比的前两天，张能人才让茶农把已经长成叶片的茶叶从树上揪下来，匆匆忙忙地晾晒翻炒之后，便急急地前去送评了。
评茶在县城最为豪华的宾馆礼堂内进行。评茶那天，会场里气氛比较肃穆，全县十几家茶山的承包人坐在主席台下，他们双眼都直愣愣地盯着主席台上，他们谁都希望自己送评的茶叶能够评出个好名次。
一排盛着茶水的玻璃茶杯按照标记的顺序，摆放在几个评委面前。评协于主席从面前端起一杯茶来，老王见于主席端起的竟是自己送评的茶，心里禁不住一阵砰砰直跳。
于主席端着茶杯走到老王面前，他望了望端在手里的玻璃茶杯，只见沸水泡过的茶叶，如剑簇般一根根直立杯底，茶汤色浓绿润。于主席轻轻呷了一口，他很是失望地看着老王，样子十分惋惜地摇着头说：“老王啊，你这今年的茶做得可是不如去年的茶啦！清味寡淡的，喝在嘴里象喝水。”
老王连忙站起身来争辩道：“于主席，我这茶可是清明节前采摘的头道毛尖，两三亩茶场才能生产出一两斤的。”
“老王啊，我这就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死脑筋了不是。你看你们这些来送评的，家家送评的都是毛尖，年年都喝的是一个味儿。这老鳖汤喝多了，那感觉还不如萝卜汤嘛。这一点儿你们做的就不如张能人啦！”
于主席说完，他煞有介事地端起张能人送评的茶，只见茶水汤色老红，大片的茶叶，沉的飘的，杂乱无序。这简直还不如市场上的大路货。于主席皱皱眉头，把茶水呷了一口，害得他差点儿没把茶水吐出去。他忙把张能人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你怎么搞的？把送评的茶叶都炒糊了，喝在嘴里象苦药。”
“于主席，这就是你不懂了。其实这茶水苦一点儿好哇！苦能明目驱火温肝清肺。”张能人一边半高着嗓子，一边用手在于主席面前的桌子上咚咚地点了五下。
于主席的额头上冒着虚汗，他连忙满脸堆笑着说：“张能人你说得对，这茶水就是要苦一点儿好，咖啡倒苦，不照样是好东西？”
于主席把茶水举在手上，他用目光将会场内的众人扫视了一遍，然后很是赞许地点着头说：“这茶不错，这茶不错呀！这茶水汤色红亮，口味浓厚，它是张能人经过十几道工艺发酵炒制而成，泡在水中的茶叶上上下下，简直就象是在水中翻飞的蝴蝶，这么有口感有创意的茶叶，我看就把它叫做一品香茗铁蝴蝶比较合适。当然了，它也应当是我们评茶协会今年评出的当之无愧的金奖第一名。”
于主席说完，坐在主席台上的几个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他们跟着于主席随声附和，纷纷为铁蝴蝶叫好。
“好，好个屁。我看你们都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老王气愤地把茶杯猛掼在桌子上，临出门还不忘拧回头来，往地上猛啐了一口。
张能人胀红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追到门口指着老王说：“老王你别不服气，到时候你还要来求我的。”
果然，张能人的茶叶在获得评比金奖之后，加上他的大肆包装和渲染，一时间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整天到茶山上来拉货的大车小车络绎不绝，而老王炒制的毛尖，一个春天才卖出去几十斤，无计可施的老王不得不低着头来找张能人，求他帮忙把压在自己手上的几百斤毛尖卖出去。
张能人见老王前来，乐哈哈地迎上去说：“老王啊，我说你会来的吧！你别看我的茶是一亩几十斤的大路货，我不是同样卖出了你那两三亩一斤的大价钱？这价钱越贵的茶，它越就是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说穿了，买高价茶的人，他们买的不过就是块牌子而已。”张能人意犹未尽，他清清嗓子接着说道，“老王啊，这懂茶，我不如你。这懂人，你不如我。不过，这不管在评茶场上，还是在生意场上，终究是懂茶的不如懂人的。总之，这归根到底也就是一句话，那就是我行你不行。哈哈哈……”
张能人正自得意，却见两个身着工商制服的青年人走了过来，张能人正要扭身回避，却被两个年轻人拦住说道：“张能人，我们接到大量投诉，说你的茶叶粗制滥造，涉嫌做假，现在有很多消费者都要向你提出双倍赔偿。我们今天就是先来找你做些调查。”
张能人连忙说道：“我这茶可是评茶协会今年评出的金奖第一名，我怎么可能会造假呢？不信我们一起找评茶协会的于主席说去。”
“于主席现在被撤了职，他现在还留在检察院里，你是不是要到那里去找他呀？”
“啊……”，张能人一下子瘫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老王正自惊异，只见身着工商制服的两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们握着老王的手说：“王师傅，对今年县评茶协会进行的茶叶评比，我们已经做了调查，现在我们根据多数消费者的意见，对评比的结果进行更正，你的茶场生产的上品毛尖，正式被评为今年全县茶叶的金奖第一名。”
“啊……”，老王兴奋得差点儿晕厥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