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伯父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故乡小村空气中迷漫着悲凉的气息。伯父,这个一生勤劳的农民,这个一生中生产出无数粮食的人,带着饥饿走了。
伯父一生未娶。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家穷,也或许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我没问过,也没谁告诉过我。记得,伯父除了在庄稼地里没命地苦做而外,只有抽旱烟的嗜好了,常常是旱烟袋不离手。每次抽完,就在地上磕磕,喝点浓茶。然后再装上,满满的,继续吞云吐雾。起初,我不知道抽烟有什么坏处,因此我从没有劝过伯父戒烟或者少抽点。我甚至以为,男人抽烟,跟他们长胡子一样,是自然规律,天经地义,没什么可以不可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伯父开始爱吐痰了,没谁管,他自己也不介意。渐渐地,司空见惯了,熟视无睹了。伯父便一如既往,抽烟,吐痰,再抽,再吐。轻轻飘散的烟雾里,伯父的笑容在我年轻的心里盛开。温和的话语尤如初秋的风,不热,不寒。我认真地听他讲故事,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铺满了我的记忆。伯父版的历史小说更是我的最爱,喜欢刨根问底的我,常常因此逼出些子虚乌有的传奇。他讲故事时,那装烟叶的小布袋便在我的眼前晃啊晃。小布袋磨破了就更换,但伯父的烟杆似乎从来没换过,通体磨得光溜溜的,有如年代久远的兵器。
后来,我考上了学,只有寒暑假才回去,见面机会渐渐少了。伯父那几间砖土混砌的小屋,又成了我假日里最想去的地方。他依旧叼着旱烟袋,在灯光昏暗的小屋,向我,或者向其他老朋友胡侃,天南海北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再后来,听母亲说他病了,老说嗓子不舒服,吃饭也没以前利落。到当地的镇上和县城里看,都说是得了咽炎。西药吃了不少,不管用,现在在喝中药。母亲的描述很平淡,却有一种不详之感,从我心中惶然掠过。我问母亲,伯父做了些什么检查。母亲说,不清楚。于是,我一再要求伯父,来市里医院检查检查.
伯父来了,先做了钡餐,说没什么大问题。伯父很高兴,我也高兴。但隐隐感觉到不踏实。第二天清晨,我说服伯父去做胃镜检查,我说这个检查更直观,准确率高。伯父同意了。
结果出来了,是食道癌晚期。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看到这个检查结果,我的心一阵阵地痉挛,痛苦大面积附着于我的思维,眼泪瞬间落下。我很自责,为什么不早点带伯父检查?如果早点发现,也许不至于贻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还有,当症状开始出现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引起我的警惕?
我在医生办公室站着,傻了般的。医生同情地说,手术已没有多大的意义,趁现在能吃,就尽量吃点好的。我不敢把这个结果告诉伯父,只是告诉了父亲,让他传给亲戚朋友,希望他们能给与伯父最后的关怀和温暖。
很快,亲戚朋友们来了,提着各种点心,来看望伯父。伯父慈祥地笑着,可笑得很勉强,也很艰难。不论从前感觉多好吃的食物,伯父现在都要很艰难地咀嚼,慢腾腾地,十分费力地,伸长着脖子,往下咽。他咽着的时候眉头紧皱,眼眶里装满泪水。我们心都碎了。
伯父再也咽不下固体的食物了,饥饿加重砝码折磨他,夜以继日地。这时候,冰棒成了伯父最佳的美味,他投入地吸着那凉凉的冰水,象品尝着琼浆玉露。原先150多斤的身体很快瘦了,有如干柴棒。胳膊,腿乃至整个面孔,都瑟瑟地贴在薄薄的皮肤里面,骨头的轮廓渐次清晰明了。食物,这个几十年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吃掉它,是伯父最后那段日子里最幸福的向往和奢望。
伯父已经瘦得走不动路了。房间里堆放的食物落满了灰尘。它们全属于伯父,可伯父再也不能奈何它们,终日里盯着那些东西看,可它们始终那么绝情,不肯给伯父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希望。
然而,饥饿并非独行。疼痛,这个恶魔紧随着降临,且越来越加猖狂,丝毫不亚于饥饿。而伯父始终是清醒的。这对亲戚朋友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安慰,可对于伯父却是一种煎熬,痛彻心扉的。他的每一秒钟都是如此的难捱。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动,痛苦一秒一秒地存在,延续。他努力地睁着凹陷的眼睛,挣扎着问我,妞,你说,我咽不下东西,是不是食道堵,堵,堵住了?我点点头。那,那,那……伯父集中了全身的力气,吃力地说着。我便用肩膀抵着伯父摇摇晃晃的后背,摸着他干瘦的手,哽咽着听他说完想说的话,那,把堵着的地方捅开,就行了吧。我顿时失声痛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如此的笨蛋。我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伯父再也无法忍受这些折磨,没人的时候,他曾试图取下墙上挂着农药瓶。可瓶子取下了,却根本没有力气握住,啪地掉在地上。浓烈的药味立即飘满了整个院子。表哥匆忙来到伯父的房间,一眼就明白了整个事情发生的经过。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嗵地一声跪下了,跪在伯父的床前,撕心裂肺地喊,舅舅——
我可怜的伯父,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把农药倒入口中,你又能如何咽得下去?
就在那个九月,伯父耗干了生命里最后的能量,饥饿地走了, 苦涩地走了,走的如此艰难。留给了我永远抹不去的悲伤……
那个九月,给伯父圆坟的时候,我特意在他的坟头厚厚地撒了一层五谷。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他在另一个世界不再有饥饿,年年五谷丰登,吃饱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