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他在星火路干修鞋、配钥匙这活上十年了。 老周的摊子支在路边,长约两三米,宽,不过一米,摊子的一头放着修鞋机子,另一边则是整弄钥匙和锁的设备。地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连那设备上面,也排挤的满满的,似乎是他大半辈子的写证。我说他,整天个这么坐着,就不难受?老周仰起他那布满皱纹的宽额头,说,坐着不就是很好的休息吗。 因了行当缘故,老周从上到下,整个人就像他的摊子一样有点乱,尽管他戴有围腰,可衣服、脸上总显不太干净,他的头发,若不是常年保持个短发,还不知要糟糕到什么程度。不知是坐多动少的缘故,还是五十来岁该是发福的年龄段,个子不高的老周,却有幅圆滚滚的身子,每随干活时的一动,那椅子跟着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吱呀”声,让人听了,极为不舒。 虽然老周的摊子以补鞋、配钥匙和修锁为主,可同时还兼修雨伞、拉链、补锅底等等东西。貌似邋遢的老周,干活不仅认真,出手的活儿也很漂亮。如此,附近的人,都愿把东西拿他这儿来修。大多时候,前来的人都得等上一时半会。若有赶时间者,老周在劝说前面的人让无效果情况下,要么让对方先将东西放这儿,要么去找别的修补摊子,随后便指点哪儿那儿有,咋走路近,那人听了,感激地道声“谢”,走了。生意尽管如此之好,老周却从不接没时间、没把握修好的活。拿他的话说,接了修不好,既耽搁别人、也影响自己的生意。有次我的一把菜刀手柄活了,我让他想法子铆死。他接过瞅了瞅后,说,你这是大铆钉铆的,我没办法整,人民路涵洞那儿,有能修好你这活的。事隔一月后,我在他那儿配钥匙,想起那把刀柄的事,说,你这人太实在了,放有些人,干得了干不了,有生意来,先接了再说。老周露出与他年龄相符的笑容道,这做生意,就跟做人是一回事,实在点还是好,千万不能犯贪,不然十有八九好事变坏事,不划算,不划算呀!老周说这话时,两手一时片刻都没停,一会锉,一会刮,如行云流水,末了,用嘴使劲“呼——”地一下,吹掉钥匙槽里的金属灰,就像吹掉令他讨厌的东西一样。
跟老周相比,我在星火路做生意的时间只有几年。几年来,在我的记忆中,老周从未休息过。炎热的夏天,他在跟前放个电扇,冬天,便置个小炉子紧挨着自己;遇到刮风下雨,竖一把大伞,便是一方小天地,只见老周一手摇着补鞋机,一手不停地转换着挣开口子的鞋,那神情,仿佛不是在修补一只鞋,而是在修补生活的某种缺陷。
老周住在他摊子对面的院子里。起初,我以为他在那儿寻找的房租住,后来听别人说,他就是那单位的职工,后来单位不行了,才在这儿置了个摊子。后来单位靠周围的门面房,恢复了些元气,便给年岁大的办了退休手续。像老周,现在每月拿一千多块退休金呢。我不解地问他,有一千多块的退休金,不好好在家享受,干嘛要饱经街头?老周轻轻一笑,说,钱虽说是挣不完的,可再多的钱,也有不够用的时候。人这辈子,不定啥时碰着个事,小事还好对付,可大事就得大钱。现在不同往前,几百块钱就能应付大点的事,如今几万也不一定能应付的了,所以,得有所准备。老周这么说着的同时,将手中一把修好的伞“嘭”地撑开,到处查看一遍,确认无碍,再“唰”地收住。
瞧着眼前这位看似邋遢的男人,我豁然意识到,他的日无息歇的劳作,在释诠着生活的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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