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创作没有“谈”
《汉水》编辑部的朋友说,你还是写个创作谈吧。我思半天,创作倒有一点却没有“谈”,主要是水平和资格都不够,况且我那点创作还姓“业余”。
几日后转念想,不妨借此机会回眸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何尝不是寻找创作上的新起点、新视野、新境界呢?
于是,写了如下的文字。
坦率讲,作家梦还是作过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我们这代人, “幸福的像花一样”。不料花无百日红,好景不长在,大跃进运动仿佛给全国人民服下了超量的“兴奋剂”,一个个都弄得像火炉上的茶壶,小屁股被烧得滚烫滚烫的,依然吹着快乐的口哨,冒着幸福的泡泡,亢奋的屁颠屁颠的。经济上的大跃进带来了文化上的大跃进,“出一千个鲁迅、出一万个郭沫若”的喧嚣,使刚刚发蒙的我受到极大感染。“我就是天王,我就是玉皇,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气魄,“撕块白云擦擦汗,凑着太阳吸袋烟”的浪漫,为我的作家梦插上了翅膀。
却料大跃进的烽火还未散尽,文化大革命风暴骤起。一夜之间,我所崇拜的作家偶像一个个崩塌。茅盾、巴金、丁玲、曲波、梁斌等,都成了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牛鬼蛇神。巨大的反差使得我的作家梦发生了嬗变,由美梦变成恶梦,从梦想走向梦魇。
此时,母亲的教导起了作用。
母亲娘家虽说不上书香门第,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她的父亲我的外公曾是商务印书馆南阳分馆馆长。可悲的是,尽管他整日西装革履,骨子里仍流着农民加土财主的血。封建宗族观念特别顽固,认为女孩子迟早是别家的人,赔钱货。他让我的舅舅在旧社会就从小学一直读完大学,却不让母亲上一天的学。所以,母亲基本上是文盲,大字识不了几个。然而,许是耳濡目染的作用,母亲理解读书人,支持人读书,奉行“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信条。所以,无论文革中“停课闹革命”时,还是“读书无用论”盛行时,母亲依然鼓励我们读书学习。当时县图书馆已被造反派查封,所幸我哥哥的一位同学是管理员,偷偷把一摞一摞的书借给我。像高尔基的《母亲》《我的大学》,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都是这个时期读的。时至今天我仍然认为,若不是这段日子的恶读,我可能连业余作者的资格都不会有。
说实在的,此时的读书已不是为了当作家,而是模模糊糊地向往着母亲所说的“黄金屋”。初中班上有个同学的父亲是县委书记,他经常带我们几个伙伴到县委大院去玩,猛见两排西式立柱上爬满了葡萄架,三个人合抱不住的皂角树迎风吟唱,一个古怪的念头窜进我的脑袋:长大了要进这个大院,吃葡萄架上结的葡萄,站在大皂角树下白天看天,晚上数星星。
其实我也知道,从政入仕已成了我心中的“黄金屋”。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我尝试着把自己的嘴唇变薄,把脸皮变厚。几年下来,本来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我变成了话篓子,一见姑娘就发红的脸,变的在脸上炸个原子弹都不变色。(当然最终没能修炼到这种境界)
带着这个不便示人的目的,我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假的),被推荐进了一所并不适合我的大学,频频的开门办学,让我们在田头、车间装了一肚子两肋巴的样板戏,毕业后一天专业没干,自愿到襄北贫瘠的乡村里“驻队”,开始了弃艺从政的生活。
在吃红薯、喝红薯汤的穷苦乡村,一干就是三年。双手老茧的代价换回了一个业务人员向行政干部的转变。在当时民风尚未纯朴、官场还不明显腐败的大环境里,凭着能吃苦的精神,卖力干活的行动,外加稍稍出众一点的官样文章,使自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就混进“七品芝麻官”行列。那日回家乡出差,来到县委大院,葡萄架早已散了架,皂角树也不见了踪影。我站在皂角树的遗址旁,一声叹息一阵唏嘘。
无疑是幼时受文学的影响太大,作家梦虽然折了翅,创作的冲动一直没停止过。1980年冬,上级派自己到随县(随州当年叫随县,归襄阳地区管辖)搞中心,无意间听到一个富农子弟与武汉女知青相爱的故事,好奇与赞叹之余把他们的经历写成“愿有情人都成眷属”的报告文学。“湖北日报”大篇幅刊登后,引起不小的反响与轰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编辑部收到几百封读者来信。读者的鼓励和个人的爱好再次修定了我人生的走向,业余创作成了一种自觉行动。在后来的日子里,无论从艺、经商、为政,即便先后在四五个单位和部门当“一把手”,也未放下并非大椽的笔,数量不多、水平不高但从不敷衍。用伟举兄的话说,不少人一当什么就再不写作了,而你不管当什么不当什么都还不停地在写。承蒙同仁关爱,88年至今,先后结集出版《古城人杰》《愿有情人都成眷属》《地球村散墨》等书。尽管达不到惊世传世的水平,窃以为不是文字垃圾而自慰。
前不久看一报道:某市的两位市级领导,一个管工业,一个管文化。退休后管工业的领导无所事事,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管文化的领导由于长年和文化打交道,不经意成了地方文化方面的行家里手,雅致而有意义的生活使他整天处于快乐之中。吃不到葡萄葡萄也不酸,绝无意为不管文化不懂文化的官员们悲哀,只想为自己的业余爱好寻找一个阿Q式的注脚。
“奔六”的人了,回头看看做人、作文,自以为还比较坦白,阴暗的东西不多。仕途走了,有所得,写作没丢,有所获,更重要的是人没学坏。这不能不说与文学的侵润和文人的良心有关。
好了,如今世道,人心不古,谁信谁呀!(洪洞县里无好人),人在干天在看,天知地知自知得了!末了借用我市文学界两位后起之秀的话作为此文结尾。
散文作家谢伦说,在写作的田园里,要像他父辈们对麦子一样,躬下身去,精耕细作,使田园里的作物尽可能地茁壮、茂盛。
青年诗人不染说,赶一些文字回家,像赶着我心爱的羊群……
我想说的是,我对业余创作的爱好和不少人对打麻将的爱好差不多,他们的最高境界是“胡”,而我是“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