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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泥土
大伯父走了,在一个初冬的午后安静地走了。我得以回故乡奔丧。天阴沉着,时断时续飘着冰冷的雨丝,好像替我垂泪似的。我一身素妆,发髻后挽,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随着唢呐锣鼓的敲打,沿着儿时的老路一步一步走进故乡,走到大伯父的灵前。
祭奠完大伯父,站在熟悉的老屋门口,望着眼前走来走去陌生的身影,我仿佛置身在二十多年前的记忆里,可身边又分明不是儿时的景象。我的眼睛模糊了。雨打湿了我的衣衫,脚上沾满了泥巴,每走一步我都要小心翼翼。堂嫂笑着说:“有多少年没在雨天回老家了,上天有意让你们沾点泥土好带回去。”
可不是吗?平时走在城市的大街上,即使下着暴雨,身上顶多是些泥水,哪会有土呢?而且故乡的泥土是如此的松软细滑,简直就像调皮的孩童,亲近你又泼赖着远离你。
记得小时候,家乡贫穷。每到下雨天,乡民们就光着脚头顶装化肥用的塑料袋当伞。下地干活,去上学大都如此。我家因父母都有工作,条件不错,我和妹妹都有雨鞋和黑布伞,但我却很羡慕那些赤脚上学的同学。尤其是夏天,我觉得穿雨鞋太憋闷,热得脚心出汗,所以有时借故把鞋打湿也不穿鞋,挽着裤脚,和同学一起大步的走在泥泞的乡土路上。脚和泥土亲密接触,那种润滑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即使两脚沾满泥巴像穿了双泥鞋也不烦,遇到有水洼的地方顺便洗洗,还能玩玩水,马上土是土,脚是脚,清爽许多。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故乡的泥土仿佛是祖母的怀抱,我对它有种特别亲切的依恋。
还是在夏季,雨后初晴,我常和小伙伴们在河堤上玩泥巴。我们把泥巴捏成脸盆形状,然后扬起胳膊用力往下一扣,脸盆底部自然炸开一个洞。我们就比赛看谁的窟窿大说明谁厉害。乐此不疲,兴趣盎然。玩烦了,有时就弹泥算珠,做泥人,泥汽车等,泥巴几乎是农村孩子最普遍拥有最钟爱的玩具,给我们的童年带来无穷的乐趣。大人是从不干涉的,哪怕弄得浑身是泥,甚至我们玩时,也从没人提起过作业考试之类,真是尽情尽兴,纯粹的蓝天白云,小河流水,无忧无虑。
我知道,现在永远不可能回到那种自然朴实原始状态的游乐了。即使现在的农村,孩子也是整天被父母唠叨着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考不上学的,十几岁就外出打工挣钱。虽离开了故乡的土地,远在广州深圳等,但走在异乡的水泥街道上,他们一样要靠苦力生活,超强度的劳动,远没有故乡土地的温暖,舒软。就像现在的我,虽离开故乡多年,回到熟悉的出生地,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我已疏远陌生了的乡邻们却亲切地随口叫我的名字。
第二天,大伯父安葬时雨停了。作为他的儿女,侄儿侄女等只能送他最后一程了。我们老家有个习俗,送葬过程中,为了热闹,也为了表达对死去亲人的留恋和孝顺,至亲的亲戚们要“拦棺”。也就是阻止棺木缓慢去墓地,但正午十二点以前必须安葬入土。于是,大伯父的棺木走走停停,先是儿女们,接着是侄儿侄女们,最后是孙子辈们,都依次不断的跪在棺木前面默哀一阵,听乐队吹奏哀乐,以示心中哀痛。眼看快十二点了,我们正有点着急,主持的人说:“不用担心,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万一超过十二点,我们已准备好了泥土,只要抓把泥土放在棺木上,也就算逝去的人入土为安了。”
我第一次知道故乡的泥土还有这种作用。原来曾听说过:离家远行的人,需带点家乡的土,如果在外水土不服,拉肚子,只要喝杯用故土浸泡的水,就能止泻。很够神奇的,但从没试过。一把泥土,就能让逝去的人入土为安。“逝者如斯夫”,也许是逝去的人对亲人已没有什么要求的了。“质本洁来还洁去”,人本来就是大千世界的一粒微尘,只是活着的时候,为了生存在到处飘荡,但死后能回归尘土,也算是又回到自己最初的家园了,怎不心安呢?可地下的人安稳了,地上的人还要活着,还要继续耕耘属于自己的土地,如蝼蚁,如蚯蚓。
安葬了大伯父,下午我就回到市内的家。当车把我放在繁华的大街上时,突然瞅着自己还沾满泥巴的双脚,我竟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就像离开岸的鱼,紧张的找不到呼吸的空气了。我是那样的尴尬。故乡的泥土怎么为我送行到这里?真是“仍恋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可我已离开故土二十多年了,故乡只能永远是我记忆深处的梦。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枳”,可调入市区几年了,我还常常会有不能入俗的彷徨与孤疑。也许城市的道路太坚硬,故乡的泥土没有锻炼出我夹缝中求生长的能力。
抬头看看路边新栽几年的香樟树,去年一场大雪几乎让它们一叶不剩,可今年它们又枝繁叶茂,在这初冬的季节里,微笑着挥舞自己青黄的枝叶。我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天上太阳正晴,西边一片彩霞满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