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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才读完了王勇平长篇报告文学集《彼岸掠影----一个中国政府部门新闻发言人在美国的见闻》（当代世界出版社出版）这本书。读得这么慢，是因为读了两遍，而且思绪不得不常常停下来，和作者一起去眺望，去品味，去心得。

王勇平是铁道部政治部宣传部长、铁道部新闻发言人。2005年11至12月间，他参加了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第一次组织31位政府新闻发言人，赴美国研讨交流、考察学习活动。回来之后写成了既有见闻趣事，又有探索研究的21万字《彼岸掠影》。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行记录”，而是一部中国新闻发言人理论与实践、研究与学习的专著，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书中严谨的新闻视角、面对面的学习交流，锋与芒的深刻提问，零距离的参观考察，冷静的理性思考，加上从容的散文笔调，在一路学习中书写了学习，完成了一次中国政府新闻发言人善于思考、勤于思辩、勇于叩问的经典叙述。

美国有很多值得说道的历史和文化。它的新闻理论与实践，同它的经济科技一样，在世界上占据强势地位。美国的历史不长，只有二百多年，可他们建立新闻发言人制度，起步很早，已有近百年历史，推行也非常普遍。上至总统，下至并不形成规模的中小企业，都有新闻发言人，其人数达4万余多。

对于美国，总有人仰视，顶礼膜拜；也有人俯视，一味批判。智者见智，仁者见仁。自卑或自大都不可取，也不能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唯有平视洞察，客观冷静，相互学习，融合借鉴，取长补短，才能有利于发展和进步。国务院新闻办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直接的目的就是让发言人能够迅速提高自身素质，不仅获得间接的，更是取得直接的收获，无疑给了这些发言人，在思想上、观念上甚至发言上，带来一些推动和促进。

我在网上查到，中国新闻发言人制度1982年才开始起步，从推行起到今天，一直受到老百姓欢迎。报纸很多，长篇大论，老百姓看的很少，有几个人仔细看社论？没有。但是电视上，市长、省长还有新闻发言人出来直接跟老百姓沟通，百姓就爱看。

推行新闻发言人制度，也是加强政治文明建设的一项重大成果。政治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要让老百姓真正拥有知情权，上到国家的大政方针，下到与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问题。新闻发言人制度的建立，就是要让老百姓的知情权能从制度上得到保障。新闻发言人的神圣职责，就是要及时发布政府的重要信息，通过各种媒体传播，让人民群众尽早知道。

新闻发言人制度，是一个舞台，也是一面多棱镜，它可以照见形形色色的人生，也可以照见社会制度和社会世态，它可以拷量人的良心、责任，也可以看到历史向前或现实的宽广背影。

王勇平曾做过20年新闻工作者，现在仍是新闻部门的官员，他一直浸泡在新闻与文化的汤汤水水里，所以，他把代表团赴美交流学习的过程抒写得文彩飞扬，又异常好读。

提夫特把新闻发言人与政府部门和新闻记者的关系比喻为“一仆二主”。她认为，作为“仆人”的新闻发言人应当对政府部门和新闻记者这两位主人负责。这二者并非任何时候都利益一致，而皆大欢喜的结果不仅会使政府高兴，新闻记者也满意，更是发言人的成功。这就要求发言人一是说话要有可信度；二是提供信息要可靠和准确；三是和记者要有互相的信任和良好的关系。

那是1978年，提夫特在联邦选举委员会任助理新闻发言人时，一天，《华尔街日报》要查一位高级官员的电话记录，说有人举报他滥用职权把政府的信用卡供女儿私用。面对着自己的上司和媒体，提夫特陷入了“一仆二主”的困难处境。但是她最终选择了应该对公众负责，提供了那位高级官员的电话记录。这个信息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上，上司受到了应有的处罚。她为了对一个主人负责，而得罪了另一个主人，但她并不后悔这种选择。

西方有种说法是，把记者当成“野兽”，必须饱饱地喂他，这个食品就是他需要的信息。有了足够的信息，报道才让他有成就感。提供信息越多，对记者来说才有凝聚力和吸引力。如果记者等了两天之后得不到答复，他们就可能做出自己的评论和猜测，再用什么样的信息去补救都显得很被动了。

任何一个发言人，都有一定的框框，白宫发言人、国务院发言人，铁道部发言人，也都有一个框框，不能随便逾越，如果逾越了既定的框框肯定要受批评，甚至被撤职。但是在这个框框之内，发言人有很大的活动余地，一句话能把人家说得笑，一句话能把人家讲得跳。

可美国人的观点更活泼。杜克大学新闻中心约翰·丹西教授，给代表团讲授的课程是“政治报道”。他用看门狗、麦克风与兽医这三个比喻，作为讲课提纲。

书中介绍，丹西教授有30多年政治报道经验，一直报道总统竞选。可是，他报道的总统竞争者没有一个成功。他解释这当中有很多原因，比如，有的人有名没有钱，有的有钱没有名，有的既有名又有钱，却又被人们认为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所以都失败了。尽管如此，这段经历造就了丹西教授本人，使他有资格站在讲台上成为政治报道的演说家。

关于看门狗，丹西的观点是，新闻媒体要做好人民的“看门狗”，把偷窃人民权利的盗贼吓跑。美国是由立法、司法、行政构成的权力机构。新闻部门则可以看成是独立于这些机构之外的第四种权力。他说，政治家们有时并不想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民众，他们这就是偷窃了人民的权力，媒体“看门狗”的角色这时就要充分地体现，把政府违法的事件暴露出来，还事实以真相。乖乖，政府都在违法，发言人哪有框框可言，这样的情形中国一定不会发生，我想。

关于“麦克风”，丹西认为，新闻媒体对于总统发挥着麦克风的宣传作用。总统要向人民表达自己的政治意图和政策倾向，并希望得到人民的拥护和支持。他就会寻找新闻发布会这个载体，向成千上万的人传递他的信息。有时，为了突出最好的宣传效果，往往会选择黄金时期进行。

关于兽医，丹西更强调新闻媒体要象兽医一样使人们知道每一个总统的真相。每当总统选举前媒体都要探讨下一届总统候选人的背景，就像要买牛和买马，让兽医检查后再决定买与不买。“兽医”的功能就是检查总统候选人政治上是否健康、是否诚实，检查他对自己的配偶是否真诚，检查他的领导才能，检查他在处理国际问题上是否明智、是否得体。“兽医”把他的诊断结果没有遗漏地大白于众，公民才会找到推选总统候选人的感觉。

国外有人报道，说美国的新闻媒体在很大程度上还充当着传声筒、复印机、鹦鹉、跟屁虫等等，不足而一。这些和作者记录的故事一样，有力地穿透了美国的社会深层问题。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撰文说，每个新闻发言人的身后都有一大帮人，有一个专门为他服务的团队。想想，也是。新闻发言人相对于政府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功能与作用，为他配备一定的助手当然是必要的。据说美国的新闻发言人配备有二三十个助手。

史教授告诉代表团成员说，美国总统为了博得人们的认可和倾慕，都会有一些专业人才为他进行形象包装，不仅容貌衣着会精心修饰，连某个举动、某句话都会事先反复推敲。因此，出现在民众眼前的总统大都是举止得体，能言善辩、活力四射、光彩照人。

美国政府非常想在人民心目中建立可信可亲的形象，往往需要借助新闻发言人的渠道来保持与人民的沟通和接近。于是，发言人便理所当然地承担起化妆师的角色了，这比政府包括总统给自己脸上抹粉更能取得好的效果。

担当这样的化妆师一定是有技巧的。站在讲台上，面对中外各种媒体的记者，发言人的魅力在哪里？是庄重优雅的仪容仪表，还是娴熟的发布技巧，还是能从容应对各种善意的提问抑或故意的发难？都是，也都不是。更重要的是有文化和知识的积淀，说到底实际是一个人的智慧

长篇报告文学的第一要素，就是报告。向读者报告真实的所见所闻，阐述政论性，说明自己的观点，常常出现在结构上，标题上，开头与结尾上，甚至字里行间，从而追求艺术和思想，引起读者内心的共鸣。

作者突出了这样的写作才能。他在书中所记录的每一个教授，每一个事件，每一次研讨，甚至课堂上的每一个句提问，都会祖宗三代旁征博引，把来龙去脉挖出来研究一番，顺手掂来，顺水顺情，顺情顺理，顺理顺意，表明自己的观点和立场，张扬了一种建立在知识和分析基础之上的含蓄而优雅的情感。让你清清楚楚知道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历史，以及它的缘由，它的资历，它的本意，它的原则，甚至他的未来发展方向，没有刻意去玩深沉，玩学究，玩考证，非常难得。

钱钟书的观点是，你读我的作品，学习我的东西，感觉鸡蛋好吃就是，何必要关心母鸡。可王勇平不是这样，蛋虽好吃，偏要弄清下这只蛋的是个什么样的母鸡。人们为什么喜欢吃土鸡蛋而不喜欢吃洋鸡蛋，就源于母鸡不同。一个教授讲课的内容肯定逃脱不了他的经历。杜克大学之所以排在美国学院第四位，号称北美哈佛大学，与它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有密切关联。换句话说，就是研究教授如何把自己的经历变成演讲稿，研究某个新闻机构怎么变成民众信任的媒体。既研究蛋，也研究鸡。所以，作者能把在美国学习交流的零散片断串缀起来，思路开阔，驾驭成一个大题材，再加上踏踏实实的写作，半个月的见闻竟写成了一部宏大且厚重的书。

报告文学需要从文学里引进多样化的表现方法与技巧，如提练，剪辑，描摹，刻划，渲染，抒情，修辞，构思角度，截取断面，澎湃激情，恰当议论，艺术语言调动等等，《彼岸掠影》里都用上了。

最突出的就是散文风格。他将传统性散文与文化性散文巧妙的杂糅，按时间顺序安排结构，通过在美国研讨学习过程中的思考、提问、引证、观察，一篇篇文章下来，既延伸了内容，又舒展了智慧，从而跳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旅行日记。有一种飘逸的、很浓密、很有份量的重力，在阅读的过程中，无时不伴有着这样的感觉。

作者的语言，特别是叙述所经历的过程，有很强的现场感和动作性。写作上做到了收放自如，腾挪跌宕，转折起伏，有一种八百里云梦的气象，相当老到。

书中记录了代表团在杜克大学一次次研讨，一次次对话，一次次提问，实际上是思维与智慧的碰撞与交锋，是对各自秉持的新闻观和社会制度的厘清与澄清，是以感受对感受，以精粹交换精粹，以智慧激发智慧，从而骤然闪现一束束火花，也就成了《彼岸掠影》写作的火种。

中美之间的差异，作者从文化视角看下去，不只看到社会文化形态，更是一直看到人的深在的文化心理，便创造性地使用这个文化视角，来观察、感受、认识、分析和批判，将这种文化心理，铸造成了《彼岸掠影》吸收与借鉴的文化性格。

自从读了《彼岸掠影》后，我就有意识地去注意和观察电视上各类新闻发言人的表现。我发现新闻发言人的水平相差很大，国家级的发言人可能和媒体接触的比较多，知道如何应付，而省部级以下的新闻官态度就不一样了，他们好像没有经过训练，更经不住记者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穷追猛问，打听不出什么消息来，我比那些记者还着急。向记者发布新闻就像参加考试一样，对媒体所关心的内容只有做到胸有成竹才能从容上场。

最近看到中央四台一个电视直播，栏目名是“权威发布”，国新办发布会，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介绍制度建设进展及应对当前宏观经济形势的举措答记者问。发布会的新闻官由数人组成，发言人讲话的姿态、声调、语言，都有很多不同，这没什么关系，关键是他讲的内容。基本上都是部门负责人，看得出来，个别人紧张、呆板，也有人镇定从容，但流畅的废话、官话、套话太多，不如看报纸去，我的耳朵听麻木了。往往打动人的是生动的、简单的话。

国家给的有政策界限，大体上是清楚的。我想完全可以在这个范围里，充分发挥聪明才智。一句话，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可以倒过来讲，也可以顺过来讲，中国语言那么丰富。曾国藩与太平天国的作战，一再失利，在上书朝廷的奏折中，将“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一样的事情，效果则完全不一样了。

最初认识王勇平部长是在电视里，在中央电视台里看他发布铁路新闻。他是近年来全国铁路曝光率最高的人，成了一个公众人物。

看他发布的新闻已有N次多了。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今年雪灾，在中央电视台三次大的铁路新闻发布会上，他坦然、自信、潇洒，甚至有着新闻发言人的智慧、机敏和英气。他上台来，沉稳睿慧，总能一针见血，一言肺腑，不拖泥带水，每句话都有分量，对铁道部运输高度集中统一指挥的格局、机制、动态、数据解答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去调度指挥中心收集信息和资料，掌握了大量事实，将“全路一盘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气势，用锐言睿语表现出来了，临场应变能力很强。

王勇平回应说，“因为这些话既违背事实又违背常识。我作为铁道部新闻发言人，每天都要到调度指挥中心了解当天的救灾情况，从来就没听说过铁道部从长江以北调过任何一台内燃机车到广州地区参与救灾。从新疆调内燃机车到广州更是让人匪夷所思。新疆到广州铁路里程达6000多公里，把内燃机车开过去，至少要7到10天，何况当时正处于线路非常拥堵的特殊情况下。也就是说等新疆的机车赶到了，广州的抗灾斗争恐怕早就已结束”。

当雪灾发生最突然、最困苦、最棘手的时候，也是各种情况最复杂、百姓怨气最多、公众质疑最盛的时候，作为发言人王勇平承担的也最多。因此，他在中国，成了被百姓质问最多的新闻发言人。但他都能恰如其分的、晓之以理的、实事求事的给予了一一回答。他在和媒体较量的同时，主张和媒体记者“交朋友”。他说，在人民面前，铁道部没有任何可以隐瞒的东西，能够承受委屈，也是一种境界。
　　一时间，各大媒体网，诸如人民网、新华网、中国经济网频繁邀请王勇平做客嘉宾，光人民网他就做客了六次，成了网络时代的新闻发言人。他说，人民网能够成为发布铁路新闻的平台之一，是我们非常荣幸和高兴的事。

我与王勇平部长接触并不多。在今年七、八月京津高速铁路开通之际，也正是北京奥运会开幕之前，更是他迎来、送往、接待、发布新闻最忙的时候，我请他为我的报告文学集《纵马放歌》作序，而且我要的还急。他没有丝毫推迟，欣然应允。我想他是在百忙之中、在休息片刻，在别人喝咖啡时间中，见缝插针地读我的文章，为我作好了序,而且写得既快又好。

凭直觉我说一句，他具备了非常好的人品，也具备了非常优秀新闻发言人的潜质。我相信王勇平部长一定会用锲而不舍的态度去思考，去叩问，去思辩，去发挥，无论在新闻发言人的讲台上，还是在写作上，一定会灿放出更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