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很久之前写的一篇文章了，整理电脑的时候翻出来的，差点删掉了，贴出来，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哭泣的掌心
文/蒲舒
这是他生活的城市，一座随时会流泪的城市。
天空中飘零的不是雨水，他说，那是人的眼泪。
【意外】
在那座南方的小城，他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节奏舒缓，收入也不错，他的生活平淡、稳定，每天开着车在家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也经常出去应酬，有温柔的妻和一大堆朋友，可是他不快乐。
当然他不会说出口，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你可以在街上看见各种各样的脸孔，各种各样的年轻男人的脸孔，他们大多是充满了朝气的，他们在热烈地活着，为了梦想抑或是养家糊口，在人群中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可是他不是，他有一副天生的婴儿的脸，白皙的、表情模糊的脸，你在人群中看见他，会发现他有些另类，因为他太淡了，就像一张纸，没有厚度无法让人感觉温暖。他属于这个城市，属于这繁华的城市，他在这城市里慵懒地滋长自己的随意。
他叫周恩俊。二十二岁。已婚。
他的名字会让你想起一些韩剧男主角的名字，可是他从不看韩剧，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他自己也无法知道，只是无法改变，所以只有用着它，爱着它，现在，直到永远。
他和这个城市一起呼吸，一起作息，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下了班，他一走进停车场，就被罩住了头。是潮湿腐烂的麻袋气息。一双粗暴的手推搡着他并不强壮的身体。他喊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求生的欲望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涌上来。
“再叫打断你的腿！”一个男人的声音，蛮横，粗鲁。
他爬起来想要逃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迎来重重的一击打在腿上，是金属的棍状物，那么重的一击仿佛要打断他的腿。他疼得蜷成一团，接着棍子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腿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把头上的套子扯掉，想要和那个人拼命。但是，一直到他被打晕为止，他终于没有再挣扎。
醒来躺在医院。妻趴在身上睡着了。空气中有药水的浓烈气味。天刚微微亮，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趟又一趟。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很疼，有的地方还很痒，一点力气也没有，迷迷糊糊中他又沉沉地睡去。
【掌心】
每个人都会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是最脆弱的，比如眼睛，腋窝，肚脐，或者脚掌。对于周恩俊来说，他最脆弱的部位是掌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周恩俊还没有今天这张脸孔。那时的周恩俊是一个一脸懵懂的孩子，当然他一直都是个孩子，而那时的他年方十七，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真真正正是一个孩子。
他还在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单薄的身影和懵懂的眼神，是清新有如朝露的感觉。
什么都很平静，只是出现了她。
她是一个北方的女子。高大的，皮肤白皙的，身材丰满的，思想成熟的。
她是一个喜欢他的女子。她喜欢他，她说她爱他，她可以为他粉身碎骨。总之因为她的信誓旦旦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暧昧。
起初他拒绝她。因为他是要去好好学习的，他是一个好孩子。他不想谈恋爱。所以在她猛烈的攻势下，他依然矜持。
在这场感情里，她是主动的，他太被动。他妈妈也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一个女孩子主动去追一个男人，那么那个女人百分之九十都是不好的。他找到理由不去注意她，因为妈妈的教诲。
可是她还是懂得他的，她太了解他了。他孤单、内向、小资，有着近似于神秘的诗人气质，她给他写情书，忘了有多少封，反正是经常的事，她送他礼物，她在他脆弱的时候安慰他，给他讲他不懂的道理。
终于，他相信了她的好，起码他觉得她是有用的，又有谁能那么了解自己呢？
他们于是一次又一次出去散步。她总是满心欢喜的，而他只是抱着自己的目的和她在一起，他需要她的理由不是因为喜欢她，他觉得自己是可耻的。但是她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知道他和她在一起只是觉得她有用，但是她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因为她说她喜欢他。
他于是不再担心自己的动机不良，因为连这点她都已经知道，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于是频频赴约。
青春期的男生，常常有冲动的时候，虽然她是丰满的性感的，但是在他眼里的位置始终是一个长者，所以他从不曾想要和她有什么亲密举动。
但是她的信誓旦旦，使他想入非非，她既然可以粉身碎骨，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为自己做呢。
于是有那么一个天上挂满星星的夜晚，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莽撞的笨拙的。
他兴奋得疯狂地占有她，她是他的俘虏或者说是战利品，他占有了她。
于是，他便有了和她继续约会的理由。
他爱上了她的身体。那幽深的部位让他充满幻觉，让他冲动无法自拔。在无数个夜晚，他释放自己年轻的欲望，那是近似于疯狂的举动，有些奋不顾身，有些肆意妄为，但是因为年轻，所以一切都不顾了。
而他忘了，一切事情总是会有后果要承担，面对她怀孕的事实，他手足无措。
但是她没有要求他什么，她只是想要见他。
于是他便又一次有了继续和她在一起的理由，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纠缠的绵长的，似乎无法摧毁而又让人绝望，在他的眼里。
她最后堕掉了那个孩子。很平静的，甚至没有要求他陪她一起去。
就这样，他虽然不爱她，但是却要为自己欠下的债付出代价，当然，他不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可以挑起重担的男人，所以，他并没有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很长时间。
那是有一轮月亮的晚上，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恍若隔世。让人不禁想起张信哲的《白月光》。
他又一次提出分手，虽然他知道她可能会像以前一样不理会他。但正是在那一次，她提出了对他的最后一个要求。
她要了他的手心。她没有要他的肩膀，因为他无法让她依靠。
她把眼泪留在他的手心，晶莹的眼泪映出一轮惨白的月亮，仿佛她破碎的心，然后她哭着跑走了，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在夜晚的风中微微颤抖。
她的眼泪划破了他的手心。
她真的走了，她变成了天上的那轮白色的月亮，她变成了他手心流出的眼泪，变成了他心上无法痊愈的伤疤。
他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长一段时间。
【轮回】
任何美丽的相会都是偶然，甚至是轮回。
他终究没有想到，会再一次看见她的脸。
几年以后，一年、两年或者是三年，他忘记了，因为不愿意去细数遭受折磨的日子。
几年以后的那一晚，是元宵节。他和姐姐一起去放烟花。
人山人海的露天广场，他们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擦亮，点燃，美丽的绚烂，刺耳的轰鸣，年轻男孩和女孩的尖叫，俏皮、别致的身影吸引了周围人们的眼球。烟花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相似的轮廓，一样的眼睛和嘴巴，白皙的皮肤，在烟花微弱的光亮衬托下显得异常可爱。
姐姐被一个电话叫走，最后一支烟花也被周恩俊默默放完以后，他顿时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空的，没有回音。
他想人生何尝不是一场烟花的表演，终究都是要毁灭。所有的绚烂注定需要承载超额的压力。
就在那时，在恍若白昼的广场中心走来一个女子，轻盈的，雀跃的，是因为害怕，她捂住了耳朵。
他傻傻地站在那里。
那不是她吗？那不是那个给了他爱但是却独自一人离开的女子吗？
她是幽灵？还是从天堂归来继续要给他奢侈爱情的天使？
他哭了，那眼泪，饱含了太多，悔恨，惭愧，懊恼，那么强烈，他忽然觉悟了。因为他感觉心底的爱已经被那张与她太相似的脸激起来，掀起了汹涌的波涛在他死寂的心海。
他留着泪抱住了她。
纵使是陌生的女子，纵使这样做很无礼，但他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害怕她再次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他感觉到无力，感觉到手心又一次在哭泣，他感觉那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心上的血。
而她无辜地落入他的怀里，那是一个男人的怀抱，有强烈的心跳和迷人的体香。那感觉让她晕眩。她无法去拒绝，因为她无法发出声音。她也没有力气去抗拒一个如此用力的拥抱，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她只是知道眼前的男子不会伤害他，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泪，晶莹的泪水那么纯洁，如果没有纯洁的心灵，哪有那么澄澈的泪水呢？
这是上天开的玩笑，或者是对他的馈赠，他不想去考虑，他只是隐约感觉这一切是轮回，是因为那惨烈的烟花，换来了这一场轮回。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叫她天使，她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枷锁】
周恩俊的职业是建筑设计，他们生活的城市正在稳步地发展，建筑设计无疑是一个吃香的职业。市中心的购物广场正是由他设计的。那项工程是由一个台商投资。周恩俊接手那项工程以后，把自己的所学发挥到了极致。能接手那么大的一个工程当然不是简单的事情，如果不是直美，如果不是直美当市长的爸爸，可能他没有办法接到这样的工程，毕竟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想要出头还需要太多的努力。
当然他没有想到他的天使是市长的女儿，那晚，他只是从她的名片上看到了她的电话，然后，就开始疯狂地追求她，甚至知道她不会说话以后仍然一如既往。
她在幼年的一次车祸中失去了母亲和声音。从来没有遇到如此强烈的追求，纵使因为她父亲的缘故，会有一些男人，但是她从不为他们所动。而他只是因为她是她就那么强烈的想要拥有她，很快，她坠入了他为她编织的情网。
婚后的生活异常甜美，他们的家是一幢别墅，周围的环境安静而优美。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是两人的生活很平淡也很美好。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本性，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停留的男子，他是一个婴儿，一个随时会抛弃手里的玩具而不顾后果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的不会说话，或者是其他，总之，在结婚两年多以后，他忽然开始逃避。
起初他认为自己是爱着她的。因为她太像那个女子了，她们有着近似相同的脸孔。而那张脸可以唤醒他太多关于爱的回忆，那个女子给了他最完整的爱情，然后离开这个世界。所以直美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就可以让他相信一切都是爱情，因为那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那是他最懵懂的年龄，那是他最美好的爱情。
可是他忘记了，曾经的感情，不光光有美好，不可避免的存在缺口和伤痕。
夜。他躺在自己的角落辗转反侧。
又是那个梦境。
把你的掌心借我用一下。眼前是一双空洞的看不到底的眼睛。
周恩俊伸出手，不知道那女孩想要做什么。忽然感觉手心有一点温暖。正想从那女孩身后的黑夜中寻找些什么的周恩俊回过神来。
是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眼泪正在流下。
一滴。两滴。三滴。
她无声地紧紧握着周恩俊的手任眼泪流下。
周恩俊的心被刺痛，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她更紧地握住。他拳住了手掌，忽然发现手心原来是那么脆弱，像是裸露的心脏。
握住的那一瞬，温暖的眼泪已经凉透。周恩俊开始浑身颤抖。
那女孩终于松开了手。
另一只手也借我用一下。含泪的空洞的双眼又一次望着他。
不要！
这个梦境重现了当年的那晚，那个她与他永别的夜晚。
他无法想像当年的她是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割断了自己的手腕，他只是感觉很疼，不知道是心脏还是手腕，脑海中所有萦绕着她的回忆都让他痛苦得不能自拔。
然而，这个梦境在事隔多年后又一次纠缠住他。他开始记起的是她给与他的痛苦，他再一次开始逃避。
而无辜的人是直美。这个被他疯狂的追求冲昏了头的女子无法抵挡地爱上了他，然而他很快却冷淡下去。
但是她不会说什么，因为她什么都不会说出来，她只能把所有的苦咽在肚子里。可是她依然一如既往地爱着他。
但是不管她怎么牺牲自己，不管她付出多大的努力，对于他都只是枷锁。
他开始平淡地生活，他开始用一张表情淡漠的脸来面对一切。这是二十二岁的他，任性的一如当年。
【哭城】
他很少在家，当然他不可能再去找另一个女子，他只是不愿意回家面对直美。即使回家，他的态度也异常冷淡，使原本安静的家显得更加冷清。
但是不管他怎么对待直美，她只是更加强烈地爱着他。她相信他就是她的爱情，因为他给了她爱的感觉，那种感觉完美而真实。她爱着他的一切，他忧郁的眼神，淡漠的表情，和他身体的气息，可是这一切都太虚幻，他甚至不再给她一个拥抱。
就这样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因为他的冷淡，她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每一天都似乎可以摧毁她原本脆弱的心。
当然他忘记了她是市长的女儿，她是她父亲心头上的肉，她的不幸福同样可以让她父亲为她难过。
其实那个人在停车场是想要打残他的腿，让他无法随意行动，可是因为疏忽，只是骨折，所以病房里的周恩俊只是有了一支打上石膏的腿。
直美整日默默守护在他身旁，为他煲最好喝的汤，让他能尽快走出医院，虽然她并不知道让他住进医院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周恩俊可能也不会想到，毕竟这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可是他始终活在自己的伤口里，所以即使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他依然无法释怀，他只是不开心地活着，活在这个霓虹闪烁，极尽繁华的城市中。
两个月后，他可以出院了，直美掺着他走出了住院部大楼，车在门口等着他们，他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已经开始有雨滴飘落，他想这座城市又在哭泣了。他说那飘零的不是雨水，是人的眼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