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洼之地（散文诗二则）
1
我有一座乡村，在蓝色的水岸。比仙境远，离尘世近。
那是一片低洼之地，掩埋着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其他亲人，在他们的脚下，有一条静谧的小河，淌着无声无息的歌儿……
每一阵风来，在此刻都能清脆地听到蛙鼓、鸟鸣、雨声、哑弦的回响。
在黑夜，我们看守各自门前的月光。
星辰睁开暮鼓的眼睛。薄雾润青柳，竹露滴清响。
2
父亲敞开衣襟，敞开胸怀，面对土地，凝望无尽的远天无尽的晚霞，渐渐浮现着泪光，深情地说，孩子，是土地供给你粮食、蔬菜和水分，让你长高，你不要忘了随时低下头来，看看土地的面容和伤痕，为了你的成长，土地一直谦卑地匍匐着。在伟大的土地面前，你一定要学会谦卑。
母亲撑着有些疲惫的身躯，于水稻的丰满中学会自持，水流已过，乳头在田野上长成了豆子。母亲说，孩子，你必须把目光从高处远处收回，看看低处。学会尊重和热爱低处吧，热爱低处的人，热爱低处的劳动，热爱低处的水域，并化作一滴水汇入低处吧！最低处的水，养活着这个世界。
这小小的低洼之地，静得可以听得见一瓣羽毛砸向水面的声音。月亮不再下沉。就那么停在水草的腰上，清冷的轮廓，仿佛一俯身就能合盘端出。只是谁会那么鲁莽，连细碎的浪也不再推推搡搡。多澄明的空当，就在这一瞬，我看到了水鸟，一只单足立在湖水的镜面上，一只干脆把月夜的安谧深埋在无边的幸福里，雪一样的叠加，瓷一样的光晕， 让我屏住呼吸，止步不前。只有把自己也站成这梦的一部分。
3
那是一条苍茫的静谧之河，穿越千年的时空，仍然充满生机，仍然静如处子，仍然难以割舍。仿佛一盏油灯，每晚亮在故乡的村口，不仅照亮自己，而且为过往的夜行人提示路的存在和休整的处所……
黑夜里，河流总是激情澎湃。坐在水边，要歌唱就歌唱，要哭泣就哭泣。我们是比邻而居的植物。在喧嚣里落叶，在寂静里返青。坐在低洼的岸边，看潺潺小溪，远比一个人的思想辽阔，比想象更为出色。
夜晚的低洼，夜色有多美。是谁的思念变圆，并彳亍在别人的窗棂上，这是鄂北村庄的黑夜，村庄一点一点把自己拧亮了。这个时候，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只剩下静夜思，只剩下李白。这样的夜晚，无疑是适合抒情的，可是一个人的嘶喊远没有狗和狗隔河交谈的声音悠扬。在这里，什么都是渺小的，而黑夜更甚，适合学蛐蛐弹琴，像夜莺一样歌唱，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像人生的了。
黑夜因此变得丰腴，令人陶醉。
4
我寻找着，可我为什么找不着你呢？
我的已逝的岁月，我在儿时的记忆中寻找，我在母亲手握的窝头里辨认，我在山坡的枣树上眺望。我的思念呀，难道你就这样匆匆地走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梦中相见，那时我要紧紧拥抱你呀，不让你再流逝。
你是一头牛，静卧在低洼之地。
静谧的风，静谧的水，静谧的花，静谧的夜，静谧的乡村，静谧的心。
随手采摘母亲的心灵芬芳。
真理的种子深埋在泥沙里，当整个河流都从你的指间滑过，或许，你会发现一些闪光的颗粒。
车前草
1
不知被多少车轮轧过，不知生长了多少春秋，不知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你永远那样静静地扎根土地，伸向路的远方……
让人联想到远古的海。
2
收获的季节，是土地盛大的节日，也是你最忍受痛苦的时刻，来来往往的人踩车碾，火烧锄耙，你早已没有了疼痛的感觉，也早已脱去了华丽的外衣。可你用汗珠和笑颜扎成的美丽花环，纵是土地又将变秃，也依然旋舞有声，经久不息……
虽然你没有鲜花的艳丽，虽然你没有稻黍的辉煌，但你用低矮的生命，书写着农人的荣光。在故乡的小路上，绘就了动人的深沉的写意。
让人联想到一幅国画。
3
妈妈走过乡间的小路，唱着一支走了调的歌。
那支歌在风中愈飘愈远。
风很冷。妈妈唤着一个很响亮的名字，走进车前草的怀抱。
妈妈拾起一棵遗失的穗子，编成无数献身土地的群像。
让人联想到写在车前草叶上的使命。
4
一棵车前草，余霞半裹，开放着献给逝者的悼词；
一座村庄，被同根的绿草缠绕，流传着一样的故事；
一首民谣，来自车前草的故乡，在风中流淌……
让人想到远方的城。
5
妈妈的儿子走向远方，去寻找归路。
归路很长很长，没有尽头。望断了妈妈的眼睛。
有一棵车前草，仍固执地等待，眼睛被风沙迷漫，灼伤。仍在眺望。
那支歌走进记忆。
6
满天的星星闪烁，洒下来总是那温柔的眼神。
满夜的暖风吹过，抚过来的总是那双细腻而有力的手。
想起车前草的时候，全身心着充满冰与火的感觉。
想起妈妈的时候，妈妈与我之间就隔着那幅画，好远好远……忘记那幅画的时候，我的心中就泛起一股莫名的孤独和隐痛。
441200湖北枣阳市委宣传部 牛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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